这几家是她在心里翻滚了长达半年之久,利与弊都是想了又想,才暗暗瞧中的。谁想他一个都看不上,忙忙地道,“宣哥儿,林七姑娘虽然相貌一般,为人处事也算是端庄大方,娶妻娶贤,这是古训!蒋家十一姑娘更不用说了,那是蒋布正使的末女,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也算是集万千宠爱与一身了。季家五姑娘虽然差些,可她叔父季家三老爷为人谨慎,走得也稳,外放后回京,高升是一定了……”

裴鸣宣手搭在膝盖,平静地看着裴老太太,静静地听着,直到裴老太太话说完了。

裴鸣宣先是叹了一声,“人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祖母何至忧心至此?”接着,他神色微微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和裴老太太道,“原祖母没提,我也不好突兀地和祖母说这话。只是……俗语有云,好男不食爷娘田。孙儿亦不愿将仕途功名,寄望于妇人岳家之力。”

说罢,他站起身子,“祖母,这话才是今日孙儿来,最想说的。季蒋林这几家不成!至于外头的传言,祖母也不必为孙儿委屈,原就是我做事不妥当,坏人名声清白也是真。祖母不用为孙儿置裴家的声名与不顾,孙儿也不想落下没担当的名声。”

说着行了一礼,又宽慰裴老太太几句,诸如不必太过忧心等语,造退了出去。

裴老太太坐在塌子怔了半天的神儿,接过乔嬷嬷递到手中的,缓缓吃了半盏,言语中有不出的无力,“你说说,他的性子到底像谁?”

乔嬷嬷隐隐觉察到老太太的语气似乎松缓了不少,便就笑道,“还能像谁?像老太爷……”见裴老太太一脸好笑地翘了翘唇角,乔嬷嬷也笑了,“明面儿上咱们老太爷八面玲珑,话头也活。三少爷冷清少言语,不大像。可根底里都有一根傲骨!”

裴老太太缓缓摇头,“不像。他像黄家人,那一家,个个都是一根根死硬的骨头!”

这话乔嬷嬷觉得她没法子接,也就沉默了。

裴老太太根本没留意,自顾自地想着裴鸣宣方才的话出神儿,好一会子才道,“虽说我是看中了这几家的助力,却也不全是。只在他的本事之上再添个助力而已,这不也是好事?”

这话乔嬷嬷能接,而且还有一肚子话要话,“老太太,您这样想,是做为长辈,想尽全力护晚辈们周全。可三少爷这话,也不是没道理。”话到这里,乔嬷嬷添了几分谨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说道,“如今咱们池州府,差不多的人家,都能想到三少爷的困局。能接这门亲事的,也都明白,往后三少爷肯定要靠着岳家的力。要不然,老太太不可能把他的亲事往低里结。”

“长辈们都是经历了世事的老人家,便是心里知道,大约也不会显露到明面儿上。但,就怕这姑娘家,心里没成算,把这件事当作一件大事来,往后,存了这个心,有心借机压三少爷,那可就不大好了。”

二太太就是一个例证啊。

她要不是想着裴家是借了范家的势,敢和老太太这么叫板儿?

但这话乔嬷嬷可不敢说,只道,“再者,哪怕长辈们和姑娘们都是周全的人呢,也还有世人的嘴。三少爷这样的人,叫他落个借着岳家的声名,他如何能开怀?”

“不开怀,这日子怕也不会太平顺了。”

乔嬷嬷话音一落,裴老太太就点了头,“是,我倒忽略了这个。”

语气依旧是较为松缓,想来是认同裴三少爷的话的。只是,下一刻裴老太太的脸就沉了下,“便是这样,也万轮不到那个什么沈家!”

乔嬷嬷对此也持赞同态度,只是想到外面的传言和三少爷的态度,本来张口要接话的她,就有了几分迟疑,“可是三少爷的声名……”

裴老太太冷笑,“宣哥儿年纪也到了,身边也没个侍候的人。我早说要添上一两个的,他却一味的远着冷着。即这样的,借这个机会,抬个良家进府,也不是不可以!”

便是抬进府做妾,裴老太太也说得十分勉强。这个解决的法子,她早存在心里,只是不愿意。

那样出色的孙儿,哪怕是妾,也不该是小商户之女!

乔嬷嬷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听了裴老太太的话,才大大的松了口气,“能这样解决再好不过了。”

自打流言一出,整个裴府算是都在关注着这件事。裴老太太的意思一透出来,也就一两刻钟的功夫,裴府里稍微有点脸面的都知道了。

裴大太太和裴四太太都好奇,裴二太太会怎么接老太太的这一招。

而裴三太太则在第一时间去了她一直刻意交好的裴二太太那里,看望慰问,兼出主意。

唯有原正扫马棚的汤圆听到这消息,想到了在裴家眼中,根本不值当一提的沈家。

扫帚一扔,就往裴三少爷的书房跑,也不顾自己鞋上还沾着马粪,一身的臭气,就闯进书房,急切地道,“少爷,少爷,这话,您听到了么?”

裴鸣宣没说话,立在一旁侍候的欢哥儿就咳了一声。

汤圆看到他怔了怔,然后赶苍蝇似的摆手,“去去去,咳什么咳?论机警你比我还差点儿!”

欢哥儿一个没忍住,张口就呛了回去,“机警到都去扫马棚了,我是和你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他不知道真正的内情,但扫马棚这事却是满府皆知的。

汤圆气得直瞪眼,欢哥儿见少爷没拦,也梗起脖子和他瞪。

两人瞪了一会儿,汤圆赶他走。欢哥儿见少爷还没拦,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少爷,这……这事……可是大事啊!”汤圆见自家少爷坐着不动,就急切地说道。

扫了几天马棚,知道很多内情的汤圆,觉得自己这回自已的判断再不会有错的!

“嗯,是大事。”裴三少爷点了点头,眼睛却没离开书本。

汤圆想到当日沈家姑娘那一连三次的敲桌子,还有要送“不得好死”大礼包的气势。心里一急,脑子一抽,一把就把裴三少爷手中的书给抢了下来,拨高了声气儿喊道,“那少爷你还干坐着?!”

见自家少爷空着双手,缓缓转身,汤圆脑子顿时正常了,身子往下一矮,忙不迭地双手捧着书本,头捣如小鸡琢磨,“少爷,少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裴鸣宣没理会他,抽回书本,翻开,镇定地看了两页,突地转头问汤圆,“你说这件事,她应该能应付吧?”

汤圆呆愣了一下,一连的点头,“能的,沈家姑娘什么事儿没应付过,这种事儿肯定能应付的!”

裴三少爷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顿了下,又微叹,“这事儿,得她们家自己办。”

出于对沈乐妍抗压的信任,还有对沈家一家的了解,裴三少爷决定不插手。

只是,顿了下他又问,“我坐视不理,她会生气吗?”

汤圆脑子又抽了,想也不想,愤愤答话,语气是满是谴责,“少爷,这还用说么,一定生气啊,肯定要气死了!那她样的人去做妾?哈!谁说谁倒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