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进六月,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来临了。到了这时候,哪怕最勤快的农家人,也会在家里避一避暑天的热气。
唯有那些老者们在家呆不住,早上傍晚的时候,坐在村荫里,各自摇着蒲扇,说着东家长西家短,以及热度还没消下去的,沈家姊妹上学的事儿。
说到这件事,老沈头和李老太爷这两个当事人,那是谁也不肯相让,争着说自家几个孙娃儿在学堂里的表现。
自沈乐妍带着沈乐萍沈乐梅和沈乐怡上了学后,倒也用心的学。毕竟她原来肚子里的知识虽然能用,也隔着遥远的空间和时间,真的要认真地学时,还是发现其中有不小的差异。特别她根本没有一点毛笔字的基础,这个是要从头开始学的。
是以倒也拿出个认真学习的劲头来。
李老太爷见她学得认真,还能时不时指点沈乐萍等人几下子,倒索性给把李家的西屋也开了,放上几张桌子,又把小乐栋给单独提溜过去,让他和姐姐们一道学习。
有沈乐妍这个内里是大人,且超极自律的人在旁边对比着,小乐栋倒也被逼迫出一点点的学习热情。
孩子们的天性中,有着天然的争强好胜的心理。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上,沈乐萍三个也学得很认真。不但在课堂上认真地听,回去的路上,嘴里说的也是书本上的事儿。
虽然她们学得还很简单,但每每认得一个字,记住一个字,也都会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陆氏见几个孩子学得认真,特别是大女儿,放了学后,还带着她们再温书习字,心下特别高兴。
但陆氏高兴的事儿,和她不对付的人,自然就不高兴了。
这里头就有马氏。
在家四处和人家说,老沈头偏心,当初沈乐瑶进韩府时,他觉得是不守农家的本份。如今沈乐妍几个离经叛道的上学,他倒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又说陆氏,整天装的老老诚诚的,心里却是想着借女儿攀那上大富大贵的人家,不然咋会送几个丫头去上学?
更说沈乐妍不安份,一想图大的,将来不知道会钻营到哪个地步。
这话她不但在家说,还特意去了镇上,去找夏氏说,“那个妍丫头还说什么不喜欢元哥儿呢,我瞅着她根本没收心。要不然也不会挤破了头,挤到元哥儿他叔爷爷的学堂里头。现在啊,人家都说她学得认真,以我瞧着,肯定是想借着讨好元哥儿他叔爷爷,然后再接近你们元哥儿呢。你可不能再让元哥儿回去,没得让她给缠上了。”
她前面的话,夏氏其实是不大信的。沈乐妍几乎毫无不留情面地言语相逼,口出恶言,根本不像是个还对元哥儿有意思的。倒是她后面一句话,夏氏入了心。
她现在不怕那个丫头有别的心思,唯怕自己的儿子叫那恩情所困,仍旧还惦念着这一家人,惦念着这件事。
反倒掏心掏肺地谢了马氏一回。
马氏忙摆手,“谢什么呀,咱们现在可是一体的。”
之前她要说这话,夏氏肯定回她一个不屑地笑,眼下,沈乐瑶在府里站住了脚,她也因此得了老太太几句赞赏,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她原来的身份,也少有人提了。
表面上还是认同这话的。只不过,要夏氏发自内心和她一体,却还是不能够。
当然,她不会表现出来。
特别是才刚得了一个大好的消息的时候。忙亲热地攥着马氏的手说,“正好,原我说,你不来,我也是打算叫人去你家的说一声的。瑶丫头啊,有好事了儿!”
自打沈乐瑶离家,马氏往镇上跑了许多趟。先前夏氏是说她不方便出来,后来再来,却是沈乐瑶主动避着他们不肯见。
不但不肯见,还带话让他们少来。说是老太太知道不喜欢,他们多来对她也没有好处。
那是马氏麦收前来镇上,她托夏氏捎出来的话儿。自此马氏满心的劲儿就突然地散了,倒也真的老老实实的按奈了一多月。
今儿她是在家呆不住,还想来瞧瞧。可又怕女儿不想见她,就借着沈乐妍这事儿,先和夏氏扯闲话。原想等闲话扯得差不多了,再请她去给女儿透个话儿。
没想到,她竟然主动说了起来。竟然还是有好事儿!
喜得她忙问,“究竟什么好事儿?”
夏氏却故作神秘地一笑,亲昵地道,“你猜?”
她这般神态,即高兴又显得亲近,马氏当然就往她最盼望的事儿上去猜了,惊喜地问,“可是我家瑶丫头肚子有动静了?”
夏氏豁然展开笑脸,“对了!”
这可是马氏天天盼的,暗暗在家算着女儿进府的日子,也和张氏私下说过多回,到什么日子什么日子瑶丫头该传出来消息了。
没想到真的让她盼到了。
她虽然天天和人家嘴上说着沈乐瑶如何如何享福,其实心里也明白,要想长长久久地享福,那得有儿女傍身。
如今真的有了。女儿这富贵的日子肯定是要长长远远地过下去了,那她家自然也要跟着长长远远过那天大的好日子了。
马氏喜得见牙不见眼,握着双手,不住地屋内转圈儿,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菩萨保佑!”
夏氏任她喜了一会儿,叫小丫头子拿来两匹缎子,并两个精巧的红漆匣子。亲手推到马氏面前笑道,“昨儿我得了消息赶去恭贺,正碰上老太太二太太赏她,这是她挑了两匹好的,叫我拿给你们的。说,虽然不能见面,但这些东西也是她的孝心。”
那两匹缎子看上去流光溢彩,颜色也靓丽,马氏很高兴。再打开那首饰匣子,原想着这般精巧的匣子里头放的一准儿是上好的头面。
谁想里头只有两只有些乌沉沉的玉镯子,看起来成色不大好。马氏脸上的笑意微落,却又忙慌慌地去开了另外的匣子,却见里头是两根明晃晃的金簪子,虽不夏氏头上的做工繁复精巧,看起来却是厚重光亮,特别是亮度,明晃晃的扎人眼,像是新打制的一样。
马氏这才重新高兴起来了。
又一连的谢夏氏。
夏氏摆手笑道,“谢什么,这东西又不是我给你的。”顿了下她笑,“不过,我这里确实也有几样东西给你,你可千万别嫌弃。”
说着叫小丫头拿来一个包袱,推给马氏道,“这里头是我之前上过身的衣裳。原是想着,上了年岁了,不好和小年纪一样穿颜色太亮的,专做了几身颜色暗陈的。后来我家老爷说,常往主宅走动,老太太又是个好喜庆的,叫我做几身颜色鲜亮的。这不,原来的衣裳倒不好上身了,你拿回去,或自己穿,或改改给瑶丫头她妹妹穿。”
来了几趟都是空着手走的马氏,根本没想过她会给自已东西,当然喜出望外,连声说着不嫌弃,把东西收了。
今儿这番来,虽然女儿还是没见着,却是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也顾不得外头暑气逼人,忙忙的告辞,回家显摆去了。
沈乐妍姐妹几个午时放学,才刚走到坑边,就见沈老大赶着车从小道上飞快驶来。
原喜滋滋地坐在上头的马氏,一瞧见姐弟四个,个个撑着阳伞,撇着嘴挑着声音道,“哎哟哟,没那小姐的命,偏摆那小姐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