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会场。礼宾小姐客气地检查我的邀请卡。“许太太,欢迎之至,许先生已在内等候。”她礼貌地指引我入内。

从前我是永远躲在施本然身后的“施小姐”。如今,我是“许太太”。

身边连续几对名流伉俪过来签到,再看看自己孑然一身,我怎能不委屈。

我落寞地朝里走,穿过回廊,走到了宴会场地,在衣香鬓影中寻找世允的身影。

一个端着香槟的服务生,不小心将我绊了一下。我身子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臂被地上的石块磨破了皮,一阵痛楚。服务生的酒杯也碎了一地,酒水洒了一滩。

周围的人停止了对话说笑,统统转头来看我,却没有人来扶我一把。

服务生吓得脸色煞白,不住地向我道歉。

我朝他挥挥手,示意无恙,正准备撑着胳膊站起来,一双手拉住了我的臂膀。

我转头,大吃一惊:“是你!”

“好久不见,施本末。”面前的张凯文正眯着眼睛,朝我微笑。

张凯文扶着我进屋,有服务生提了医药箱过来。他亲自用棉签蘸着双氧水替我清洗伤口,痛楚如热浪一般席卷而来,我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他。

“我捐了十万人民币好不好?”

“哦,不是这个,我只是意外与你在这里相遇。”

“哈哈,世界才多大。”

这倒是,想想我们还巧合地坐了同一架飞机去了爱琴海的。

“我也意外,你会热衷于公益。”我看着张凯文说。

“你以为我只会纸醉金迷,日日把妹泡妞?”

我默认。

他用手覆额:“天,在你眼里,对我竟然只是这个印象!”

我笑起来。

“很遗憾,我没有这么幸运,一出生就长了一张好人的面孔,但今后,我会极力向你证明我不是一个‘坏人’。”张凯文替我涂上了红药水。

“为什么要向我证明?你就是你,没有必要向任何人证明。”

“我可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但是我重视施本末,你,怎么看我。”

我不是笨蛋,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可是我的婚戒戴在我左手无名指上,所以,我只有沉默。

这时,有人从门口渐渐朝我们走来。我抬头,世允身着一身灰色西服站在我俩面前。

“手还好吗?”他问我。

我不响。

张凯文也闻声抬头。他回答世允:“只是皮外伤。”

世允继续问我:“他是谁?”

我依旧不语。

张凯文礼貌地伸出右手,并替我回答:“你好,我是张凯文。”

世允没有伸手,他“礼貌”地说:“张先生可否让我们夫妇单独待一会儿?”

张凯文尴尬地收起右手:“好啊,没有问题。”他又回头与我告别:“再见,施本末。”

我笑着同他挥手。张凯文消失在大厅。

世允趋近我,我却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世允问:“他是你朋友?哪里认识的?”

我横眉冷目。

他嘴中也似含了一块冰块一样开始教育我:“下次记得告诉你的朋友,按照基本礼仪,他应该喊你一声许太太。”

我冷笑。许太太?他倒还记得我是“许太太”。

实在没有勇气再与他面对面站立,于是,我打算掉头离开。

许世允一把拉住我。

我回头,怒目低吼:“放手!”

“施本末,你千万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他警告我。

我无畏,挣脱他的手,拉着裙摆毅然离去。

说出来你一定不会相信:就在刚刚倒地那刻,我看到,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一双冷眼是属于许世允的。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他捧着香槟站在梧桐树下,用眼尾淡淡扫着我的样子。

我含泪拦了一辆出租去了哥哥的办公室。

他的秘书即刻沏了一杯玫瑰白茶,要我坐在外间宽大的芝华仕沙发上稍等。

十分钟后,一个身着正装的男员工捧着文件夹,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哥哥的办公室。觉得他有些面熟,我下意识地看着他的身影走进电梯,却思来想去也不得要领。

秘书这时来唤我进去。我谢过后,起身走进哥哥的办公室。

“怎么这个时候来?”哥哥正敲打着键盘,头也不抬地问我。

我走上前去噘着嘴:“是不是亲生妹妹来找哥哥一起吃顿午餐也要提前预约?”

哥哥笑着抬起头来。“咦,你的手臂怎么了?怎么受伤了!”哥哥霍地站起,满怀关切地走到我的身边来拉起我的手臂查看。

“只是不小心擦破点皮,不碍事,不碍事。”我忙拉下他的手。

“怎么办?这么大了,却始终叫人放心不下。明明结了婚,却还像个小孩子。”哥哥叹口气。

我双手拉着他的手,头倒到他的肩膀上:“我永远是哥哥甜蜜的负担。”

哥哥无可奈何地笑。“想吃什么?”

“六分熟的神户牛肉配上一杯冰镇梅子酒。”

哥哥向秘书交代好事情,抄起了沙发上的外套,拉着我离开。

我们在附近一家传统日本料理吃午餐。

我吃着牛肉,哥哥亲自替我斟了一杯梅子酒。他忽然对我说:“婚姻里,要懂得各退一步,学会用放大镜看对方优点,包容对方的缺点。”

我迅速抬头看一眼哥哥。他喝了口荞麦茶,若无其事地开始吃他的免治牛肉饭。

无疑,哥哥已发现我与世允之间存在着隔阂。

我可以向他倒五车苦水,顺便将他拉拢,与我成为一个阵营,他是我哥哥,他百分百会替我撑腰,为我出头。

可是,我却没有这么做。我实在不忍到这个时候还叫他为我担忧。所以,我只得轻轻点点头。

哥哥说:“晚上与世允一起回来吃饭。”

我勉勉强强答应下来。

餐后,哥哥去工作,我去了市图书馆。

没有看完一本书。

拿本爱情小说,嫌它不现实;翻本纪实文学,又觉得生闷无趣。总之心不在焉。眼睛扫着文字,脑海里思虑的却是别的事情,就这么打发了一个下午。

踏出图书馆,太阳正缓缓西下,车流正慢慢移动,累了一天的人,统统都想要回家。

对面街头,一个背着画框,穿行于人潮中的男青年引起我的注意。

世杰?!我震惊。等到绿灯跳起,我立刻追了上去,整整跑了两条街,那个酷似世杰的背影却消失在了人海中。

我站在十字路口,环顾四周,心头反复地问自己:是不是世杰?是不是世杰?

此时,哥哥来电催促我回家,我应一声,挂上电话,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返回。

哥嫂已在家等我。见我一人进来,哥哥疑惑地问:“世允呢?怎么世允没有跟你一道儿回来?”

我立刻编了谎话答:“他说是有重要会议,分身乏术。”

哥哥也没有再为难我,扬手叫我入席,三人开始吃饭。聊的话题,也不过是一些百度的头条新闻,哥嫂恐怕不想在我面前提起“许世允”这个雷区。

饭后,嫂嫂体贴地问我:“是不是叫用人给你收拾下房间?”我还未回答,哥哥捧着报纸说:“她有她的家,芝麻绿豆大一点小事,就要躲到娘家来,实在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瞪哥哥一眼。

外头有汽车停下的声音。不一会儿,用人来报:“二小姐,姑爷来了。”

哥哥闻声放下报纸,嫂嫂默不作声,我倒愣了愣。

世允走到客厅。我依旧背对他。

哥哥问他:“会开完了?”

我的脸一阵发烧,转过来看他。

世允看我一眼,很自然地说:“是,开了四个小时,到现在才散。”

“用过晚餐没有?需不需要用人替你下碗面吃?”哥哥以礼相待。

“不用客气,”世允答,“我只是来接本末回家而已。”

哥哥与嫂嫂齐齐看着我。

许世允替我铺了台阶,上头布满红毯。我也实在不想叫哥哥为难。

于是,我站起身,与哥嫂告别,跟着他一起离开。

还是一路沉默。

踏进家门,客厅里的灯随即亮了起来。

我正准备上楼,许世允在身后问我:“本末,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转过身,他站在不远处,明亮的灯光,将他的疲惫照得一览无遗。但他依旧英俊儒雅、风度翩翩。他还长了一张好人的面孔。一个男人长得好看,优势得天独厚,以至于我不能真正做到去恨他。

我问:“许世允,你是不是爱我?”

世允不答,盯着我看了良久。我以前经常被他这种复杂而又深情款款的目光迷惑,这次也不例外。

我几乎快哭出来,再问一遍:“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答:“施本末,遇上你,我已方寸大乱。”

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世允说完这句话后,困苦地掩面。他搓搓脸,又转身走向大门,丢下一句:“今晚我还是回公司去睡。”

啊,又走了。

我顺着墙壁滑倒下来,泣不成声。

君梅被我的哭声惊醒,睡衣外头罩着一件薄衫就直接跑出来。见我在哭,她立刻蹲在我身边问:“太太,怎么了,太太?”

我不答,反身抱着她大哭。

第二天,我带着肿成核桃一般的眼睛去找阿曼达。

我对阿曼达说:“阿曼达,原来我一点儿也不了解许世允。”

阿曼达揶揄:“这似乎是全世界夫妻共同面临的难题。”

我无心同她玩笑,低下头,手里头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咖啡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我们自己都不了解自己。”阿曼达开解我。

“这些日子,我时常问自己,许世允是不是爱我?”

“你呢,你是不是爱他?”

我沉默。

“你看,你也不能迁就与包容他。”阿曼达朝我摊摊手。她的话与哥哥的忠告何其相似。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挑剔许世允,却未曾反思过自身。真是这样吗?

我爱他吗?

答案是肯定的。爱,怎么不爱?他修长的十指,至今都令我心颤;深秋我们在街角拥抱过的手心,至今尚有余温;他与我的耳鬓厮磨,至今还是我夜半醒来时的慰藉。

爱,我当然爱他!

这些日子以来,我终于主动给世允电话。

第一通,拨他的手机号码,无法接通。再打他办公室电话,却是索菲亚代为接听。

我客气地说:“是我,许太太,请将电话交给许先生听。”

索菲亚回答:“许先生此刻正在‘未央’施工现场,不方便来听电话。”

“未央?”

“许先生很关心‘未央’进程,如无意外,每天下班,许先生都要到‘未央’报到,许太太难道不知道?”

她的口气里有种挑衅与骄傲。

我不吭声,将电话挂断,立刻开车掉头驶向“未央”。

才二十分钟的路,却堵了四十分钟,到达目的地时,天已渐暮。

我将车子靠边停下,远远就看见世允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捧着图纸与设计师讨论。

我走过去,步伐渐渐沉重,呼吸渐渐急促,心跳自然也加快。

“天顶需要留白,是,本末喜欢手绘天顶画。”

“装饰还是以陶器为主。”

“质朴的砖墙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世允。

一个工作人员走到我身边来提醒我:“女士,进来须佩戴安全帽。”

前方的世允闻声转头。他与我对视,目光炯炯。

我微微笑。

世允将稿纸交还给设计师,脱下安全帽朝我走过来。“你怎么来了这里?”

“想你了。”我答。看得出,他有些意外。

他又问我:“吃过晚饭了没有?”

我摇摇头。

“一起用?”

我点点头。

我们选了附近的一家餐厅吃牛排。餐后,我又要了黑森林作甜点。

世允看着我笑了:“你胃口很好。”

“你该不是在提醒我要节制吧?”我切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不,没有,我喜欢看你大快朵颐,这样会让我觉得这顿食物很合你胃口,我会为自己的正确决策感到高兴。”世允举着咖啡杯笑,“多心的女人。”

“我也觉得自己敏感,”我朝他抿抿嘴,“我也喜欢自己没有思想,别人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叫我坐下我不敢站立。可事实上不可能。你不得不承认,动了真感情人才会坐立不安、敏感猜疑,毕竟付出了太多,难免患得患失。”

“谁的话?张爱玲还是倪亦舒?古时候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有道理的。女人天生太聪明已经不得了了,还念了这么多书,有这么多思想,我是招架不住的。”

“那就早些投降,举白旗,说我输了。”

“是的,我输了,自我在浦东机场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早就输了。”

世允刷卡付账,我与他离开了餐厅。

远处的广场正在举办露天演唱会,人满为患。

我推推世允臂膀,说:“我想看。”

世允把我抱起来。我摸着他的脸庞,短短的胡喳刺着我的手心。

世允抬头看看我,我也低下头回望。

忽然觉得,自己要得其实不多,不过只是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直至演唱会散场,我与世允才回了家。已是凌晨2点。

世允送我至房门口:“早点休息。”他转身朝前走。

我一把将他拉住。

世允与我面对面,我主动吻他。

世允忽然推开我:“本末,有朝一日,你一定会恨我。”

我不理他的“忠告”,抱紧他的身体,继续生涩地吻他。

直至世允开始热烈地回应我,直至那件早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翌晨,我先醒来,晨曦透过落地窗帘照进来。

我迷糊地睁开眼,看看床头的闹钟。

世允也醒了过来,双手将我揽住,下巴顶到我的头顶将我拥紧。

他问我:“几点了?”

我躲在他的胸膛答:“快十点了。”

“不,不可能,时间不会这么快,一定是你拨快了闹钟。”

欢愉总是易过。

我笑着捏他的鼻子,催促他起床。

我同他一起刷牙洗漱,一起用早餐。

我提着公文包送他至门口。

“本末,这个场景,我幻想了成千上万次。”世允又拥抱我。

我踮脚上去与他吻别。

“晚上一起吃饭?”世允提出约会。

我点头:“好,晚上我来你公司找你。”

我与他挥手道别,依依不舍地目送他出家门。

君梅捧着瓷盘站在一旁看着我笑。我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傍晚,阿其送我到鼎盛。

出电梯,便瞧见几个秘书小姐在打私人电话,或者闲聊,时不时笑作一团。

虽未曾谋面,但我认出了她的声音。

索菲亚。

我走到她面前。“我来找许世允。”

她上下打量我几眼,冷冷问:“可有预约?”

“不,没有。”我答。

“许先生此刻正在召开周会,”她指了指一边的沙发,“你先去一边等一会儿。”

我坐到一边的沙发。她茶也不端,话也没有,只是用眼尾扫我几眼后,开始打开电脑办公。上次接待我的那位秘书小姐站起来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后冲我笑笑,给我泡了一杯茶。

十五分钟后,世允捧着文件出电梯。

我即刻站起身,笑脸相迎。

他过来与我拥抱:“你来得有些早。”

“是想早些看到你。”我答。

索菲亚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地盯着我们看。

我一双冷眼望着她。

索菲亚怯生生地说:“想不到许太太这样年轻貌美,是我有眼无珠。”

很遗憾,这句奉承的话语并未讨得我的欢心。我批评她:“索菲亚,不管是不是许太太,你都要给客人端茶的。”

“是,是,是。”索菲亚将头贴到了胸前。

车上,世允笑着问我:“你不喜欢索菲亚?”

我正翻着杂志:“索菲亚不懂得基本礼貌,我只是讲她几句,许先生难道介意我教训你的女秘书?”我合上杂志,抬头看一眼他。

世允笑:“不,不介意,是她做得不好。”

我们准备去吃日本料理,车子刚钻进地下停车库,哥哥就打电话来,邀我俩回去吃晚餐。

我本想拒绝,世允却已经掉头把车又开出了停车库。

我们在哥哥家附近的商场买了一个巧克力蛋糕,又选了一捧百合。

嫂嫂将百合抱到厨房插进水晶花瓶里。世允也提着蛋糕,帮忙送进去。

哥哥翻着晚报问我:“和好了?”

我吃着蜜瓜,故意与他打马虎眼:“什么‘和好了’?”

“刚刚我看你们是手挽手走进来的。”哥哥抬头朝我莞尔一笑。

我的脸红了:“哥哥!”

“这样多好,”哥哥满意地说,“各退一步,夫妻是要白头到老的。”

我放下水果叉,不好意思地逃开:“我去厨房帮忙。”

走进厨房,世允正在切蛋糕,嫂嫂面对着水池站立,百合花斜斜躺在一旁。

“需要我帮忙吗?”我问。

世允笑着回答:“来,将这些蛋糕端出去。”

我走过去,端起餐盘,一边的嫂嫂始终没有理睬我。

“嫂嫂?你怎么了?”我转过头问。只见嫂嫂红着眼眶匆匆别过脸:“不,没有,窗外的风沙吹进了眼,一会儿就没事。”

我放下心来,端着餐盘与世允一道出去。

晚餐吃了哥哥特意买回来的崇明蟹,甚是美味。

饭桌上,哥哥与世允侃侃而谈,而我插不上嘴,只得找在一边沉默的嫂嫂聊,而嫂嫂却始终有点打不起精神的样子,我问一句她才答一句,完全是在敷衍了事。

回去的路上,我对世允说:“嫂嫂好像有心事,看上去十分不开心。”

世允笑了笑说:“我记得一个女作家说过:女人一生中,值得欢愉的事情少之又少。”

我白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们男人!”

世允只是笑,聪明如他,最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装聋作哑。

第二天,我送世允出门后,给哥哥去了一通电话,要他多关心关心嫂嫂。

哥哥叹口气:“她爸爸瞬间下台,公司改朝换代,她妈妈又不太懂事,家里头没有男丁,什么事情都要她一人扛下来,哪有不烦恼的。”

“嫂嫂一定很头痛。”

“谁说不是,下周我与你嫂嫂送二老回印尼老宅,回来后,你好好陪陪你嫂嫂。”

我答应,与哥哥挂断。马上有一个陌生电话进来。

我接起。一个欢快的男声在另一头响起:“施本末!”这一声叫得我有些茫然,我客气地问:“不好意思,您是哪一位?”

“我,哈哈,张凯文啊。”

“张凯文?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问到你的电话有多难?”张凯文爽朗地笑,“这世上没有真心想要却要不到的东西。”

我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干吗?”

“有空吗?一起喝一杯咖啡怎么样?”

“有事情找我?”

“是。”

“不能在电话里谈?”

“还是觉得面对面聊会比较好。”

我看看腕上的时间,离世允下班还有一段时间。“那好吧。在哪儿谈?”

“你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我报上地址,十分钟后,张凯文驾着他的法拉利过来载我去了季诺餐厅。

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各点了一杯蓝山。“好了,有事就说吧。”我捋了捋头发,直视着张凯文说。

“施本末,你的耐心是不是都给许世允一人了?”张凯文轻叹了一声说。

“是,因为他是我丈夫,他要陪我至老死,可你们对我而言,无关紧要,我不必奉承你,为你们着想。”我喝口咖啡,如实作答。

“可是他呢?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想?”张凯文悻悻然问我。

“当然会与我一样的想法。”

“那未必,听说多数夫妻都是同床不同心。”

我皱了皱眉,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张凯文不答,只从口袋里取了一张剪报放在桌上:“或许你可以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我问。

“很久以前的一则老新闻。”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也觉得它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你还是自己看好了。”张凯文又卖关子。

我疑惑地看了他几眼,终究忍不住,拿起那一方剪报来看。

我不认得印尼文,读不懂文章,却看得懂照片,照片上一袭正装的世允挽着一名穿着礼服的女子笑得春光灿烂。

她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嫂嫂顾曼芝。

“十一年前的雅加达日报。”张凯文解释,“上头讲华商巨头许、顾两家联姻轰动印尼,当日是二人的订婚宴。”

我的脑袋里“嗡”一声巨响,后脊梁一阵一阵冒冷汗。

我老公跟我的嫂嫂竟然订过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他们在我面前竟然还装成是陌生人。

哦,不,这不可能是真的!怎么会是真的呢?

我根本不愿意相信,甚至试图找些千奇百怪的理由来替他们开脱。比如年轻时他们是杂志模特,当时不过只是在完成他们的工作;又或者这些东西根本就是张凯文的伪造,现在PS造假是很容易的,做旧的工艺也很好办,他不过只是想提前给我过一下明年的愚人节……

但是我想起了初遇许世允时,他指着嫂嫂的照片,脱口喊出她的名字;还有嫂嫂每次见他时,那副奇怪的样子。

是的,我最终相信了。

我突然觉得世界天旋地转,地动山摇。

我连忙扶着椅子扶手,几乎是用憎恨的眼神望着张凯文。

他却宛如一个没事人一般,施施然地对我讲:“我曾在印尼工作过一段时间。上次看到许世允,我就觉得有些面熟,不是在这里,应该很早前就见过。”

“所以,你特意去寻了这张东西给我看?”我怒不可遏。

“本末,”张凯文顿一顿说,“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也不想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的是不是?”

我竟无言以对了。

我该说些什么?该回答些什么?他们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的嫂嫂,统统都是我最爱的人,我能说些什么?

所以我选择仓皇地逃走,驾车去找阿曼达。

我大力擂着她家的门。

阿曼达一身休闲地出来开了门。“咦,我正想找你来喝茶呢,”她似笑非笑地对我说,“你恐怕不知道,许先生因为索菲亚打翻了一杯咖啡而将她降到了文印室做打杂,不过有没有这杯咖啡,索菲亚都会一样走,因为听员工说,她惹恼了许太太。我正想问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谁还有空跟她聊什么索菲亚!我一声不吭,板着面孔走进屋。

阿曼达茫然地关上门,走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转身,从包里取出剪报递给她。阿曼达接过来看,脸上果然出奇地平静。

“你全都知道的是不是?”她的反应令我十分懊恼,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件事恐怕全天下都已经知道,就我一人被蒙在了鼓里。

阿曼达将报纸放到一边,邀我坐下来喝茶:“今天我沏了金桔柠檬,里头放了些蜂蜜,你要不要来尝尝?”

她平静地倒了一杯递给我。

我哪里还有心情来喝茶,直接伸手甩开。茶杯顷刻落地,玻璃碎裂,茶水飞溅开来。

阿曼达却依旧从容淡定。

“我似乎不该来这里,反正你们一个一个都喜欢许世允,替他护短是原始本能。”我讽刺道。

阿曼达似乎因为心事被我戳穿,明显一怔,可她依旧选择沉默。

我愤愤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阿曼达忽然开口说:“他们十五岁认识,十七岁恋爱,大学一毕业就订婚。顾家开的是橡胶厂,许家经营轮胎生意,均是印尼华商中的佼佼者。他们的联姻,可谓门当户对、天造地设。可惜两年后,许家生意失败,宣布破产,这一年,与顾家解除婚约。”

我倏然回头。

阿曼达摊了摊手:“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我哭丧着脸:“你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偏偏隐瞒我到现在?”

阿曼达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本末,每个人都有他的过去,而这些也只是许世允的过去,可你却是他的现在,我选择隐瞒,是因为我觉得他的现在比他的过去来得重要。”

阿曼达说得头头是道,却未叫我的心情好上一分。

我已无力言语,只得闭上双眸,任眼泪从眼角溢出。

一切来得太突然,我实在有些措手不及,也实在没有勇气再回生月居。

顾不得许世允是不是给我打了成千上万通电话,索性关机了事,我浑浑噩噩地开车回了娘家。

哥哥一人在客厅看杂志,见我一人回来,立刻问我:“一个人?世允呢?”

“北京出差。”我木着脸答。说这么些谎言,也不过只是不想哥哥替我担心。

我环顾四周,艰难地问哥哥:“嫂……嫂呢?”

“老丈人喊她回去,说是有要事要谈。”

我坐到沙发另一头,元神已散,魂不守舍。

哥哥问我:“吃过饭了吗?”

我摇摇头。

哥哥立刻差人去下了碗鸡汤煨面替我端来。我扒了几口,全无滋味,宛如嚼蜡。

我对哥哥说今晚要在这里留宿。

哥哥放下杂志仔细打量着我:“你跟世允又闹别扭了?”

我极力否认:“没有。他在北京出差,我一人不敢睡。”

哥哥怀疑地看着我。

“哥哥你好像非常想看到我们夫妻吵架似的。”我随意拿起茶几上的书本翻阅,躲避着他犀利的眼神。

“没事就好。”哥哥再度捧起杂志,“否则我一定会去找许世允兴师问罪。”

我恻然。不知哥哥是否知道这件事?他会怎么想?

“这本是什么?”我望着手中的原文书籍,试图找另一个话题来聊。

哥哥望一眼说:“《金融炼金术》。”

“不看巴菲特了?”我问。

“巴菲特?谁告诉你我喜欢巴菲特?我的偶像一直是乔治•索罗斯。”哥哥答。

我的脑袋仿佛又被重物击中,一声闷响。

是的,我又记错了。不,是我误会了。

一直以来,喜欢巴菲特的是许世允。嫂嫂也是为着他,读完了巴菲特所有的书。

“哥哥,我累了,我想休息了。”我颓然地起身走上楼。

用人已替我收拾好了房间。我倒在**,被褥上全是洋甘菊的芬芳,墙角燃着薰衣草精油,它们拼命想给主人一晚宁静的睡眠,只是,事与愿违,我却又一次一夜无眠。

翌晨早早就下楼。哥哥已在客厅读早报。

“难得见你这么早起。”他招道呼。我干干地笑笑。

他合上报纸命用人开饭。

哥哥与我刚刚入座,嫂嫂与世允却令人惊讶地一道儿出现在门口。

哥哥笑:“你俩怎么碰一块儿去了?”

“在门口遇上的。”嫂嫂先一步进来。

我有意无意地嘀咕:“好巧啊。”世允看我一眼,坐到旁边。

“这么早一定没有吃过早饭吧?来,一起过来吃些,今天熬了小米粥,配着油条与酱菜。”他问世允,“你乘一早的飞机赶回来的?”

世允先是一愣,之后笑着凝望我:“是,想早些回来看到本末。”

我始终面无表情地喝着白粥。他是个绝对出色的演员,这种境况,完全难不倒他,我可不会为他担忧。

哥哥夹了半根油条放到嫂嫂面前的骨碟里。

“家里如何?”哥哥没有当世允是外人,直言不讳地问嫂嫂,“你始终不让我参与,我这颗心也是时刻吊着的。”

嫂嫂叹口气:“父亲已经认命,只是母亲依旧无法接受,她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再回到印尼不知还能不能适应?”

“还是接二老到我们家住一段时间吧。”哥哥提议。

“不用了,”嫂嫂一口回绝,“本然,你已为我家付出了太多,我受之有愧。”

“夫妻之间,谈什么你家我家,都是一家。”

我凄凉地笑了笑,插话说:“我也以为结婚后,两人应该合为一体,不分彼此。”

世允不说话。哥哥会心一笑:“本末这句说得很好,不分彼此。”

“另外,爱情也拒绝谎言,婚姻更需要坦诚,我最怕两个人在一起,还像演一出推理剧,半明半暗,看不清晰。”

世允回应我:“那信任呢?信任是不是完美婚姻的基石?”

“是,当然是,”我笑得又酸又苦,“所以,你该知道,我是多么相信你的。”

世允沉默。我端着饭碗起身:“我再去添些粥。”

“添粥?叫阿文替你去添就好了。”

我没有理会哥哥的话,很快钻进了厨房里。终于还是忍不住,泪水汩汩而下。

身后突然有脚步声响起。我立刻用手背抹去了泪水。

“本末。”

是嫂嫂。

我不答,舀了些小米粥倒进碗里。

嫂嫂走到我身边:“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她怯怯地问我。

我抬头看着她。

她的眼内全是歉意与绝望:“你带他回来时,我也很意外。”

我说不出话来。

嫂嫂眼里噙着泪水央求我:“本末,向你哥哥保密,我不想叫他伤心。”

我机械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守口如瓶与选择遗忘,都叫我烦透了心。所以张凯文请我出去喝酒,我立刻拦了出租跑去了沸点酒吧。

就是想讨一个酩酊大醉。

张凯文替我倒了一杯威士忌。“我以为你会恨我,不会过来与我见面。”

“恨,怎么不恨,你带我进地狱走了一遭,我怎么会不恨你。”我愤愤地说。

“施本末,可我喜欢你。”

我差点打翻酒杯,错愕地盯着他看。

“是的,我喜欢你,在爱琴海的邮轮上开始,不,不对,或许是从米兰的码头,或许是从上海的飞机。”

“你喜欢我?”我重复,“你说你喜欢我?”

“是!”张凯文郑重地点头。

我突然笑起来,尖锐地笑。“你喜欢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来伤害我?”我质问。

张凯文垂下眼睛,不好意思地回了一句:“抱歉。”

“抱歉?鬼一样的抱歉!说句抱歉就可以弥补你的过错吗?说句抱歉,可以叫时间倒回吗?说句道歉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说句道歉可以让我看不见那张照片吗?我根本不想看到那张照片……”我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又替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张凯文并没有阻拦我。

“你,还爱他?”张凯文突然问我,“即使发生了这件事情?”

“人的心又不是装了开关,说爱就爱,说不爱就可以不爱。”

“哦,我以为这件事后,你会对他减分。”

“我却想到他俩十七岁,一个坐在另一个的自行车上,天空是蔷薇色,云朵似棉花糖,风里都是玫瑰的芬芳;还有他们的二十岁,手牵手在屋檐底下听雨,困了,倦了,索性坐在了地上,一个靠到另一个的肩上;他也会为她创造优美的俳句,抄录在情书上;她还幻想穿着鱼尾礼服,成为他的新娘。”

“你……在吃醋?”张凯文不甘心地问。

我喝完了一杯又倒一杯:“是,谁说不是呢?”我哭笑,“我是在吃醋,谁他妈说回忆没有力量的,他们拥有了彼此最好的年华,可我却没有,我根本比不过她。”

“本末,你为什么会自卑?”张凯文悲哀地看着我,“在我眼里你根本就完美无缺。”

“那是你没有见到我嫂嫂的缘故。”我又灌了一杯酒,“与她相比,我不过就是一块朽木。”

我不再说话,一味地埋头喝酒。

张凯文一声不响坐在一边陪着我喝。

我俩不知喝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张凯文如何将烂醉如泥的我送回了生月居。

总之,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君梅忧心忡忡地站在我的床边正看着我。

宿醉,头痛欲裂。

我勉强撑起身子坐起来,君梅立刻替我打了一盆热水来洗脸。她关切地问我:“太太,你没有事了对不对?昨夜,真是吓死我们了。”

我用热毛巾搓搓脸:“昨夜?昨夜发生了什么?”我迷惑地问。

“太太难道都不记得了吗?”君梅问。

我这才开始努力思考。

好不容易回忆起了一些零星片段。

昨夜,张凯文扶着东倒西歪的我回家,是世允开的门。

世允拉我到自己身边,之后不客气地指责凯文:“张先生,这么晚请别人的太太单独出去喝酒,不是什么好习惯。”

张凯文脸带笑意:“在我眼里她永远是施本末。”

世允无言,带着一张寒霜一样的面孔,直接关门。

之后,他也毫不客气地埋怨我:“请你自重,许太太。”

“许太太?”我顷刻笑得前俯后仰,“你也知道我是许太太,不是许三姑,许六婆,闲杂人等。”

世允不再说话。

“我从未见过先生发这么大的火。”君梅的话将我拉回现实。

我将毛巾还给她,一声不响钻进了浴室梳洗。

简单吃了些东西后,我又钻进了书房。君梅替我端来了水果茶。

张凯文的电话又打进来,他问我:“怎么样?他有没有为难你?”

“张先生,我家没有私刑。”

那头爽朗地笑:“我只是担心你,所以才打了这通电话,现在见你还能开玩笑,看来又满血复活了。”

“是的,活着,活得很好,不劳您费心。”我不客气地与他挂断。

回头,君梅还端端正正站在书房的一角。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在这里伺候太太。”

“你先下去,有事了,我自然会叫你。”

“还是君梅在这里,省得待会儿再劳烦太太喊我。”

我不反驳,任她去。

翻了会儿书,又觉无趣,我跑去了画室准备画幅水彩。君梅又跟了过来,立在一边呆呆地看着我,直到东摇西晃地想打瞌睡。

我看不下去:“君梅,要是累了,先回去睡个午觉好了。”

“不,不,君梅在这里就好,先生要君梅时刻不离地照顾太太。”君梅没心没肺地直言。

我听出了端倪,问她:“那我要出去呢?”

“太太想出去?君梅去喊阿其跟太太出去。”

“我是嫌疑犯吗?要你们听主子的教唆监视我!”我顿时怒不可遏。

君梅颤巍巍站到墙角:“先生只要我们时刻不离地照顾太太。”

还是这句!气得我直接扔了手里的调色盘,夺门而出。

君梅还在身后问我:“太太要去哪里?”

我嚷道:“地狱啊,要不要跟?”

君梅吓得不敢再问。

我走到了花园里,坐上秋千架,百无聊赖地晃悠着。

天灰蒙蒙,寒风瑟瑟,不一会儿就大雨倾盆。

君梅打着雨伞过来:“太太,雨下大了,快些进屋去。”

“你回去!”我命令。

“但是……”

“请记住,我也是你主子。”

君梅悄悄退去。

我依旧坐在雨里,任雨水打在面孔上,浑身淋了个通透。

我曾幻想过,有这么一天,大雨倾盆,世允脱下他的外套替我挡住风雨。

你看,我又想起他了。

最后还是他。真是不争气!我悲哀地笑了笑。

忽然,眼前的雨止了。

我抬头,竟看见世允撑了把雨伞站在我面前。

“君梅说你在花园淋雨,不肯进屋。”世允俯视着我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

“好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回房间了?再待下去,你会淋出病来。”世允对我说,语气就像是哄一名五岁的幼儿。

我却很受用。

我不再抗争,顺从地点头。

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地爱他。我彻底对自己死心了;也彻底对自己不再抗争了,这一切都是命,人是斗不过命的。

遇见许世允,就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