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还是发烧了。高烧。

烧得我整夜整夜都在说胡话。不是喊着妈妈,就是叫着爸爸。

世允急坏了,连夜将我送去了医院。他不眠不休照顾了我整晚。

我醒来时,一个女护士正在替我调点滴。

我环顾了四周,不见世允。

“你先生去公司签署一份文件,很快回来。”女护士向我说明。我轻轻点点头。

不一会儿,查房的医生进来。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头发高高盘起,肤色是最近流行的太阳棕,她叫我想起古代替父从军的花木兰。

很美丽。

她捧着我的病历卡走到我床头:“许太太,我是你的主治医师吴以姗,你肺部有些感染,恐怕需要在医院多待几日,希望你积极配合治疗。”

我颔首。不知是不是药物的缘故,我吃了午餐后,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护士在我床头用耳温枪测量体温。

“你的先生刚刚被公司的电话催回去。”护士笑着说。我看到床头柜上,斜斜放着一束黄玫瑰。

“烧还没有完全褪去。”护士对我说,“要喝些白开水。”她叮咛完,离开病房。

这时,阿曼达提着一篮子水果进来。

“许先生此刻在接待一名法国的客户,所以派我过来。”阿曼达走到我的床头,将水果篮放到一边。“好些了吗?”她坐在我的床头问我。

“只是肺炎,没什么大的问题。”我回答道。我挣扎着要坐起身,阿曼达会意,立刻将病床摇了起来,又替我倒了一杯白开水。

我向她道谢。

“你瘦了,许先生也瘦了。”阿曼达回到座位,对我说。

“阿曼达,最近,我常常在想,我与世允的婚姻是不是真有些仓促?毕竟我们相识才短短几个月,我是不是该更慎重地考虑一下。”我叹口气。

“考虑与否,都不会影响许先生的过去,过去也是他的一部分,是你不能接受它。”

“是,我是无法接受我的丈夫去见前女友,”我直言不讳,“前女友通常会借着几年的回忆为所欲为,拿着鸡毛当令箭使,因为她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在男方心里不一般,‘但凡未得到,但凡已过去的,总是最登对’,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阿曼达看着我不说话。

门口有敲门声。我抬起头看过去,是吴以姗站在门口。

“打扰了,今晚我是值班医生,我来看看我的病人。”

我笑着请她进来。

吴以姗替我做完例行检查后离开。阿曼达也随后告辞。

之后,病房里又剩了我一个人。多少有些无聊。我打电话给阿其,叫他将画室里的速写本拿来。白天,好拿它来打发一下时间。

一下午,我描画着窗口的枫树叶。

吴以姗进来替我做检查。

“你会画画?”她凑近看一眼我的稿纸,“画得真好。”

“不,其实我画得很糟糕,我认识一个朋友,他才叫画得好。”我又想到世杰,心底一阵苍凉。

“家父也是一名绘画爱好者,改日有机会,一定带他来中国认识你,相信你们兴趣相投,一定有无数话题来聊。”吴以姗笑着说。

“你不是中国人?”我很意外。

“是,我是侨胞。”

“印尼?”我下意识地问。

“印尼?为什么你会问印尼?”吴以姗迷惑不解。

“哦,不,”我说,“只是在我身边,一时涌现了太多的印尼华侨,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所有印尼华侨都回了中国?”

“哦,我不是,”吴以姗笑出声,“不好意思,叫你失望了,我是加拿大籍,我父母自小移民加国。”

“可你为什么要回来?”我好奇地问。

“因为我父亲说:中国人一定要回中国的土地上走走。”

我莞尔。

她拿着听筒听着我的胸腔。手提电话响起,她取出挂断。之后又响起,她索性关机,还礼貌地同我说:“对不起。”

我笑着回答:“没事。”

几分钟后,一名实习护士走进来:“吴医生,你先生来电,说是有要事要找你,此刻电话打到了护士站。”

“好,麻烦你告诉他,我过十分钟回电过去。”实习女护士点头,退后离开。

吴以姗无奈地面朝我,意外地向我这个陌生人开始吐露心事:“他着急要跟我确认,后天是否与他一起出席高中同学聚会,我问:隔了这么久,人也变了,心也变了,还能聊些什么?他说至少回忆是满满的,不知这厮哪里学来了这种肉麻的韩剧对白,我也不想戳穿他想去见前女友的事儿,毕竟想做一对相守到老的夫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终身学习的课程。”

吴以姗离开。

我不知她是不是当时听到了我与阿曼达的对话,才特意来说这段话,开解我。总之,我很有收获。

出院那天,世允亲自来接我。刚走进家门,香气袅袅,馨馥满厅,黄玫瑰堆满了屋子。世允拎着包从我身后走进来。

“为什么这么多黄玫瑰?”我面对面问他。

“听说黄玫瑰的花语是:致歉。”世允不好意思地作答。

“所以你是在向我说:对不起?”我对他不依不饶。

“是。”世允正经回答道。

我偷偷笑了笑,轻轻咳嗽,笑意收敛,佯装严肃地面对他:“不,我不喜欢黄玫瑰,记得下次道歉,带一车子红玫瑰来。”

世允扬起了嘴角。

我接过他手里的包包,满心欢喜地小跑上楼。我这才发现,折磨人的往往不是生活,而是人本身,选择遗忘与原谅后,我的生活自此宛如刷上了一层蜜糖。

清晨,我从世允臂弯里醒来,在他微微的鼾声中,蹑手蹑脚地下床,套上长裙。

“本末,你像天使一样。”

我转头。世允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侧着身子,半眯着眼微微笑着。我俯身过去亲吻他:“只属于你的。”我说。

他又坠入了美梦里。

我下楼,君梅已替我弄好了早餐。一杯鲜奶加一份火腿西多士。

我刚坐下,门口就有跑车轰鸣而至。随即,门铃响。

君梅过去开门,张凯文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走了进来。“早上好,施本末。”张凯文大大方方地走到客厅里。

我笑着站起身:“你怎么特意过来了?”

“前几日,我有过来找你,你家用人说你身体不适住院,本该去医院看你的,只是澳大利亚需要我回去签一单生意,所以拖到现在,希望你不要见怪才好。”

我刚想回答,几声咳嗽声,在背后响起。

我回头。世允穿着一身休闲服站在楼梯口。

“张先生来得好早!”世允走到张凯文面前跟他握手。

“只是来看望一下大病初愈的本末。”

世允招呼君梅过来,收下了张凯文的玫瑰花。

“张先生,我已经对你说过,如果你想表达尊敬,请以后称呼本末为许太太;另外,一个单身男子,捧束红玫瑰来看望别人的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看来这里有人很不欢迎我,我看我还是早些离开为妙,”张凯文笑笑,面朝我,“本末,好好保重身体,再见。”

我与世允送张凯文至门口,看着他驾着跑车离开。

之后,我转向世允。

世允颇为无辜地对我说:“嘿,我本来还想留下他来吃早餐的,是他自己要走的。”

我笑而不答,转身进了屋,世允跟在我身后。君梅已将红玫瑰插在了玻璃花瓶放到了餐桌上。

世允恼怒道:“君梅,换束白百合来,我看着红玫瑰会没有胃口。”

君梅唯唯诺诺地扯下花。我在一旁笑岔了气。

这些日子,世允总变着法儿逗我开心,不是下班提一个黑森林蛋糕,就是抱一株金钱吊芙蓉回来,总之,时间好似被谁故意调快了频率,流逝得飞快。

一日午后,我正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翻着报纸,财经版面一个巨大的标题映入我的眼帘:和平银行行长施本然与百达翡丽手表。

再看一下内容,讲的是哥哥如何在业务办理中收受了公司贿赂。我的身子猛然一怔,无限惊恐,立刻摔下报纸,开车回了娘家。

果不其然,那里一切也混乱着。哥哥自然不见踪影,嫂嫂一人在客厅来回踱步,用人也没有一个。

我焦急地问嫂嫂:“有人举报哥哥在某贷款项目中受贿千万,对方还赠送了百余只百达翡丽手表做答谢?”

“你也看到那个报道了?”嫂嫂煞白着脸,步履不稳,“不过,这一定是污蔑,一定不是事实。”

我立刻扶着嫂嫂坐下,替她倒了一杯热茶来:“是,一定是污蔑,一定不是事实。”我安慰她。

嫂嫂呷口热茶,定定神,三魂才仿佛得以归位。

我这才敢问她:“哥哥呢?”

嫂嫂沮丧地说:“正在行内谈话。”

“举报人是谁?”

“听说是他的助理。”

我气愤地讲:“嫂嫂,现在是法治社会,相信一定会还哥哥一个清白。”

“是。”嫂嫂怔怔落泪。我眼泪聚在眼眶,俯身过去拥抱她。

世允在一个小时后到达。想必他也看了那个报道,所以一走进客厅,他就神色凝重地着急问我们:“人呢?”

嫂嫂坐在我身边木着面孔不言语。我代为作答:“在行内谈话。”

世允也开始沉默。

我们坐等到夜半,之后一通电话进来,嫂嫂举起颤巍巍的手拿起听筒覆在耳畔:“喂……”

我与世允屛息等待。

嫂嫂听了几分钟后挂断。

我立刻问:“怎么样?”

“正式立案开始调查。”嫂嫂心力交瘁地回答。

我心里很紧张,但是为着嫂嫂,依旧佯装镇定地握着她的手说:“他们只是需要证据来证明哥哥是清白的。”

嫂嫂看着我,犹犹豫豫地点着头。

让嫂嫂一人在这里,我真是一百个放心不下。

嫂嫂也不肯来生月居,我只好暂与世允分开,搬回娘家来住,一刻不离地伴着嫂嫂。

与哥哥没有再见一次面,问有关部门,得到的答复均是:案子在查,无可奉告。我与嫂嫂吃了无数次闭门羹,次次失望而归。

又是忙到三更半夜才回家。

世允坐在客厅等待。见我们回来,他立刻起身招呼。嫂嫂一声不吭地转身上楼回到房里。

我亦疲惫地关上门,走到世允跟前,倒到他怀里:“世允,我好累。”我无力地说。

世允吻着我的额头拥抱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放心。”

我半信半疑地点头。

世允从厨房替我端了碗海鲜粥过来。我坐在沙发上,勉强吃了几口,就将碗勺搁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我吃不下。”我蹙着眉说。

“再吃点,你身子已经瘦了一圈了。”世允重新端起瓷碗放到我面前。

我推开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世允无奈地放下。

他再度转身面朝我:“首先要保重身体,不要哥哥回来了,你却倒下了。”

我笑着将头枕到他的膝上说:“是。”

见我日益消瘦,世允始终放不下悬着的一颗心。他特意去医院替我预约了全身检查,并嘱咐我一定要去。

为使他放心,周三下午,我如期去找吴以姗做了系列检查。

“许太太,完整的报告,十天后才能出来,届时我再通知你过来领取。”吴以姗看着电脑对我说。

我应了一声。

吴以姗放下鼠标,与我面对面:“许太太,你气色十分不好,一定要规律饮食,注意休息。”她体贴地对我说。

对她,我也没有打算隐瞒内心的困苦。

哥哥的“丑闻”日日爬满了财经版头条,电视、网络也轮番轰炸,她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我凄凄然地对她说:“没有一顿饭菜是合胃口的,常常只是稍微扒几口;身体特别容易疲惫,但是一躺到**,一闭上眼,思维却又活跃起来,开始胡思乱想;睡眠也不可能好,每天最多也只是四五个小时而已,全程都是噩梦,好几次梦见过世的祖母,我对着她哭得死去活来,她还反过来斥责我:‘不许哭,这么哭下去,日子还过不过!’这就样,摸着眼泪哭醒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致使你过分焦虑,”吴以姗过来握住我的手,“记得及时与朋友沟通倾诉,哪怕握着手机与对方瞎扯十分钟。千万不要闷在心里,如果没有好人选,可以来找我,我愿意二十四小时等候你电话。”

我恻然:“吴医生,这个时候,所有的亲戚都巴不得与我们兄妹断绝关系。”

吴以姗微笑道:“可你是我的病人,你把自己交给我,我需要对你的健康负责。”

医者仁心。我深深感觉到了。

回家时,我买了几块红宝石的鲜奶小方回去。

嫂嫂坐在阳台望着窗外发呆。我将蛋糕摆到她面前。嫂嫂回神,冲我笑笑,重重的黑眼圈,掩盖不了疲惫的容颜。

我又替她沏了一壶伯爵红茶过来。嫂嫂关切地问我:“检查结果如何?”

“报告十天后才出来。”我斟了一杯红茶给嫂嫂。

嫂嫂不肯吃,反而痴痴地对我说:“我与本然是一见钟情,在一个舞会上,他过来请我跳舞。他轻松幽默,待我极好,愿意尊重我,从来不会对我大声说话,一颗心全在我身上;而那个人,在乎的东西太多,责任太重,心头的包袱又放不下,我渐渐觉得,自己无法理解他的情绪,也不懂得开解他;他也不会找我倾诉,只是一味地蹙着眉头沉思,就这样慢慢无言以对,而这种感觉,让我甚是乏累。”

那个人,恐怕就是世允。

嫂嫂不再言语,阖上眼眸,靠到椅背上,我看着她的眼泪,慢慢地从眼角滑落。隔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看我,眼内依旧噙着泪。

她问我:“本末,你哥哥会平安无事对不对?”

我坚定地回答:“是,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

只是,我们所有的希冀,所有的奢望在审判的那一刻都被终结。

哥哥在A公司某花园洋房的10亿贷款项目中,利用职务之便,收受A公司高额贿赂,其中包括800万支票,200万现金,几块高档手表。

哥哥对于受贿事实供认不讳,法院予以酌情从轻处罚,一审以受贿罪判处哥哥有期徒刑十四年,赃款予以追缴。

嫂嫂哭得倒在我肩上。我远远望着哥哥,思维空白了很久很久。

世允与我一起扶着嫂嫂从法院出来。

哥哥的瘸子助理正在接受各大媒体采访。媒体问:“什么样的勇气促使你愿意挺身而出,实名举报?”

他义正词严地回答:“因为我始终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与嫂嫂怔怔地看着他,世允过来拍拍我们的肩:“好了,走吧。”世允带着我同嫂嫂凄凄地离开。

回到家,嫂嫂便独坐沙发,始终不言不语。我过去抱住她的身体,鼓励她:“嫂嫂,我们一起等哥哥回来。”

嫂嫂依旧不说话。

世允悄悄对我说:“本末,给她点时间。”我才肯离开嫂嫂身边,走到厨房沏了几杯红茶。

再也没有用人可以来照顾我们,我必须学着做任何事情。

嫂嫂与世允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我将红茶放上茶几,递了一杯给嫂嫂:“嫂嫂,至少喝点水。”

嫂嫂没有接过,却意外“霍”地站起,手臂碰到了我的茶杯。茶杯落下,地毯被茶水湿了一滩。

我听见嫂嫂愤恨地对世允说:“许世允,现在你满意了?我们顾家害得你们家破人亡,现在终于得到报应了!”

我迷茫地朝世允望去。世允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情绪复杂且凝重。

我起身走到嫂嫂身边急急问:“嫂嫂,你怎么了?”嫂嫂不答,继续与世允对峙。

嫂嫂继续咆哮:“说,你是不是满意了?你是不是在心里偷笑了?你设计将我的父亲推离董事会,如今你又如愿以偿地将我的丈夫推进了监狱,许世允,你倒是回答我啊?”

我的身子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惨白了面孔转向世允。世允还是噤声。

半晌,我才有力气问世允:“嫂……嫂嫂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世允看了看我。

嫂嫂在一边尖锐地叫起来:“说啊,你敢不敢告诉本末,那个瘸子就是你的心腹?”

说罢,嫂嫂哭着跑上了楼。我的耳内嗡嗡作响。

瘸子!我这才想起我见过那个瘸子。

那日在婚纱店,试礼服时,我在窗口看到他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交给世允。

是的,是他。

忽然间,我觉得胃里头一阵恶心。为什么世允要与他相识?

世允走到我面前来:“本末。”他又柔声喊我,用他一贯的口吻。

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执拗地问:“嫂嫂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世允沉默,伸手来抚摸我的脸庞。

那一刻,我绝望了,我分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真相。是的,他认识他,他真的不单单只是“认识”他而已!

我绝望透顶,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夺门而出。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开车到阿曼达楼下,上楼“砰砰”地砸门,阿曼达打开,我直冲进去。

我撕心裂肺地哭着问她:“阿曼达,许世允究竟还有多少秘密,你还在瞒着我?”

阿曼达的脸上波澜不惊。她抽了几张面纸给我,我不接,直接拍落。

阿曼达重重叹口气,终于开口说:“当日许家生意衰败,急需资金救援,曾经顾家拍胸脯表示作保,银行才肯借钱给他们,但是后来顾家毁约又悔婚,银行也不肯再贷,许家生意无以为继,许老先生备受打击,郁郁不振,最终不堪重负,跳楼自杀。”

我身子一僵,瘫倒在沙发上。

所以,他来报复?报复顾家?报复顾曼芝?

可我姓施,我叫施本末……

我的眼泪又滑了下来,如溃堤一般,止也止不住。

阿曼达过来劝慰:“本末,日子还要继续,你到底是许先生的太太,试着理解他。”

理解?不,我做不到。我甚至没有勇气与他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于是,我回了生月居整理了行李准备搬出。临走时,不忘在书桌上留下签有我名字的离婚协议。

附言:此生夫妻缘尽,各自珍重,各自安好。

君梅哭着过来对我说:“太太,你再等一下,先生此刻正在回来的路上,你等一下好不好?”

我笑一笑,对君梅说:“君梅,日后我也不是你的太太了。”就这样拖着行李离开了家。

我们再也没有能力住上大屋,便与嫂嫂一起租了一间普通公寓。

也不知张凯文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我的新住处。

我问他:“你怎么找来的?”

他却站在门口,对我说:“本末,让我来帮你。”

我回:“有空吗?喝一杯好不好?”

张凯文点头。我与他到了附近的咖啡厅坐下。张凯文要了杯拿铁,我点了果汁。

我问他:“来,说说你要怎么帮我?替我付学费?给我买衣服?在我的抽屉里放满钞票?还是替我开家蛋糕店,雇好员工,让我做老板娘?”

张凯文看了看我,悲哀地说:“本末,这样子的你,让我感觉心痛。”

“心痛?”我笑起来,“你的心这么简单就会痛?那你这辈子还很长,是不是还得疼成千上万次?呵呵,那这颗心肯定会千疮百孔,最后给谁,谁都不会要。”

“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张凯文沉得住气。

“不,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会知道呢?我又不是孙悟空,能变小了钻到你心里头去看。人心隔着肚皮,我也没有什么透视眼。”

“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准备掏心出来给我看吗?呵呵,不过怎么办?你的心里有没有我,我却完全不在乎。”

张凯文面色颓败。

我对他说:“张凯文,不要再来找我,请你回到你的世界去,我累了,现在的我疲于应付你们任何一个人。”我起身离开,丢下一个张凯文在那里。

他是不是伤心这种问题,永远走不进我的思考范围里。

我买了些面条,回到公寓下了两碗番茄鸡蛋面。之后招呼嫂嫂过来吃饭。嫂嫂不声不响,依旧自顾坐在房间的床沿上。我只得将面条端到房里,放到床头柜上。我对嫂嫂说:“嫂嫂,记得趁热吃。”

嫂嫂轻轻点点头。

我也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几口,喝了半碗面汤,就洗洗回到了房间准备睡觉。

床头的手机上有几通吴以姗的未接来电,她还给我短信留言:许太太,有空请来医院一趟。想必是为了那一张体检报告。我没有回复,直接关机,关灯,睡觉。

许太太,可我此时已不是什么许太太了。

世事无常,惹得人心烦意乱,翻来覆去,直至到凌晨方寐。清晨又早早醒来,躺在**,又开始思来想去。索性起来熬了稀饭。

我呼嫂嫂起来吃早饭。嫂嫂不应。

我推门进去,看到嫂嫂依旧如昨日一样,坐在床沿,一动也不动,床头柜上还放着昨晚的那碗番茄鸡蛋面。

我的心莫名紧了一下。

“嫂嫂。”我蹲在她的跟前,轻轻唤她。嫂嫂不应,嘴里还碎碎念念:“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这个家,一切都是我。”我拼命摇晃她的身体,她却始终没有理睬过我。

高中时,我有学过一年的心理学课程。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我马不停蹄带着嫂嫂去就医。

挂了本市最好的专家谭明辉教授。谭教授诊断为重度抑郁,需住院治疗。

他提笔写着病历卡对我说:“患者过分的内归因,致使她痛苦不堪,她对自己的‘错’无法释怀,她已丧失对生活的热情、兴趣,对任何事都兴趣索然,闭门独居,深陷在自己的思维里无法自拔。”

我问他:“这样的疗程需要多久?”

“每个患者的治疗方案均不相同,康复水平也大相径庭,但是无论时间长短,我们一定要有一起同心协力将她从这个泥潭里拖出来的决心。”

我重重点点头。

嫂嫂住院后,我去美院办理了休学手续。辅导员同情地对我说:“我们已知道你家里发生的变故,我会向校方申请减免相关费用,或者让你加入勤工俭学的项目中去。”

我摇摇头,淡淡笑笑,鞠躬道谢后离开。

现在,于我最要紧的是嫂嫂的医药费,与如何学着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回到家,天色已暮,华灯初上。住的公寓楼层感应灯又故障坏掉,只得在黑暗中登着楼梯,摸索着前进。

借着楼道灯依稀的灯光,远远便看见家门口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我走过去。她也似乎注意到我,慢慢拉直了原本倚靠在墙壁的身影。

“你是……谁?”我问。

“是我。”她说,用像是与我相识许久的口吻。

这个声音,确有几分熟悉。我带着疑惑慢慢走近。直至与她面对面。在昏暗的亮光下,我终于看清了她这张脸。

竟然是洛英英。英英,洛英英,我曾经的同学,我与乔乔的室友。

意外片刻,我掏出钥匙开门。我先进去,开了客厅的灯。英英也跟了进来。

“抱歉,我这里已经好久没有开过火了,所以没有热水,没有办法替你沏杯热茶。”

我进厨房,拿出来一瓶矿泉水再次回到客厅。

“哦,好。”英英回答我,依旧环顾着四周。

我与她面对面坐到沙发上。这才细细将她打量一番。她打扮得十分时尚,大波浪卷垂到腰际,只是妆容冷艳非常。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一点儿也不关心。更不想同她叙什么旧,回忆太过残忍,刻意提起不过是叫彼此难堪。

所以我问她:“你找我,有事?”

看得出,英英也没有打算跟我谈及什么旧情,所以她单刀直入地对我说:“我也是打听了很久,才晓得你就是张凯文的新欢。”

虽然她误会了我,但这话,也叫我听出,她是张凯文的旧爱。

“所以你过来宣示主权?”我讽刺地问。

“不,当然不。”英英捋着头发冷冷地笑。“我只是来提醒你,刚开始,他也对我好过,两个人也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天天黏到一起,但是保鲜期一过,他就开始用秘书来打发我。”

我不解地看着她。

“是的,张凯文长得英俊,这个得天独厚的优势让他占尽便宜,又善于用能说会道的一张嘴来哄女孩子,但是你真将他当成一个好人,那就错了,这个人有无数张假面,专门欺骗别人的面容。”英英的语气冷若寒霜。

紧接着,她伸手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茶几上。

“这是什么?”我问她。

英英细长的食指点了点信封:“证据,张凯文说谎的证据。”

“抱歉,我对此毫无兴趣。”

“哦,但是牵涉你丈夫呢?”英英挑着眉问我。

我脱口问:“许世允?”

“你有兴趣了?”英英挑衅地问我。

我犹豫地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些材料的复印件。我逐一查看,什么财务报表、账务流水、订单信息、企业评级报告……均在我能力范围外,看得云里雾里,不得要领。

这时,英英突然说:“给你说个故事:一个优秀研发公司目前有两款新上线产品,但是,该公司相关负责人拿信誉作保障,声称将自主研发另一独具一格的产品,以此吸引某投资公司。但实际上,就该公司新推出的两款产品来看,疑为购买的成型游戏,稍作修改发布,而非自主研发。而更为可疑的是获得相关投资后,该负责人买房买车、旅行泡妞,变得甚为阔绰,你说他这算不算诈骗?”

我猛地抬头。

“因为我不太懂经济,所以想来问问你?”英英对我说。

“你忘了吗?我同你一样,也是念美术的。”我回答道。

英英笑几声:“呀,你瞧我,怎么将这个忘记了?也是,这种事情,应该去问问你的丈夫,他也是做风投的,况且这回,还在同张凯文做生意。”

“什么?”

“哦,你不知道?那个张凯文一面怂恿你与许世允离婚,一面正开始同鼎盛做生意的事情?”

我垂眸看着那叠资料。

“这么晚了,那我就不打搅你了,先告辞了,再见。” 英英提起包走到玄关口。

我起立转身问她:“为什么你要给我这些东西?”

英英换上高跟鞋,推开门背对我。“因为我恨张凯文。”

“就单单因为恨?”

英英停顿片刻。“本末,这些年,我也十分不好过,同一个噩梦时常困扰着我,在梦里,乔乔倒在血泊中,双手张开,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一样。”英英怅然地叹口气,之后似赌咒地说:“我甚至知道,我这辈子均要受这个梦的煎熬。”

英英终于推门落寞地走出去。

我身子跌进沙发,眼前一阵昏眩,回忆纷至沓来,内心惆怅无限。而眼前这些“材料”,又不住地困扰着我。

挣扎了许久,依旧选择EMS给了鼎盛风投,上头打印:许世允经理亲收。

一周后,在报纸财经版出现一则新闻:自主研发成“换皮”,沪某游戏公司涉嫌诈骗鼎盛风投。

我粗粗阅览,随后收起报纸,换上外出服,坐车去监狱探望我的哥哥。

我赞他气色不错。

哥哥如释重负地答:“现在反而落得轻松自在,每晚坦然入睡,不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笑了。哥哥问:“你嫂嫂这次怎么又没有来?”

我依旧撒谎骗他:“上回就跟你说了,嫂嫂回了娘家照顾生病的老母。”

哥哥自责不已:“都是我的错,因我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这种时候,本该由我同曼芝一起去尽孝的。”

我安慰他:“哥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哥哥点点头。又对我说:“前几天,世允也来看过我。”

我惊讶地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向我讨教哄你的法子,”哥哥笑,“听说他去外头同女客人喝酒,你就冷落了他半个月,连来看我也不肯一起。”

我愣住,正预备告诉哥哥我与许世允已经离婚的这件事情时,狱警过来提醒:“抱歉,今日时间已到。”

哥哥起身与我告别:“本末,下次再见。”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与狱警一起消失在了走廊后,才舍得起身离开。在外头,却意外与许世允相遇。

我看着他从车上下来,深色的西服,憔悴的面容,见了我,先是呆愣,之后缓步朝我走来。

我胸口莫名地一紧。

他又沉默地站在我面前,一双眼盯着我看了又看,像是有无数话想说,却又无从说起。

今天他的皮鞋有些灰,领带打得有点歪,下巴满是胡喳,整个人瘦了一整圈,不再如以往一样,意气风发。

总要找些话题来聊吧,总不能两个人相顾无言,站在风里。

所以我说:“今日探监的时间已过。”

许世允应一声。

我拉拉风衣领口从他身边走过去。

一会儿,他在身后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我回答:“是,我很好,希望你也如此。”

又一次分道扬镳,又一次挥手再见。而这次,会不会将是永远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