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允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来接我约会了。

我们约好一起去试婚纱。

午后,世允“登堂入室”过来接我。我托正在客厅看偶像剧的嫂嫂招待他,自己跑去楼上房间换衣服。

楼下,嫂嫂调高了电视音量。

我哼着曲子快速但又精心地装扮着自己,隐隐听到下面传来尖锐的女声:“……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项链……什么意思!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我穿了一身香奈儿套装,提着小包下楼。

世允与嫂嫂各坐沙发一头。电视里偶像剧的结尾曲响起来。

我说:“你们看电视怎么这么大声音?”

世允笑了笑站起来:“这是你嫂嫂最爱看的一部台湾偶像剧。你知道的,台湾剧的台词和腔调总是很夸张。怎么样,能走了吗?”

“可以走了。嫂嫂,你看的什么剧,女主角的声音倒有点像你。”

嫂嫂也笑了笑:“配音演员也是一个不错的职业。快走吧,别误了你们的大事。”

我笑,牵起世允的手与她告辞。瞥见嫂嫂拿起遥控器又换了娱乐新闻来看。

我们开车到婚纱店。店长亲自迎上来:“许先生,施小姐,恭侯多时。”

她领我们上二楼。早已有几名服务员提着婚纱在上头等着我们。

“施小姐,这些统统都是越洋货。”店长朝我介绍。

我走近去细看婚纱。世允已坐到了一边的沙发喝着玫瑰普洱茶。

“试试那件鱼尾抹胸白纱。”世允呷口热茶建议我。

“不,我要复古蓬裙,头纱拖地。”我朝他噘嘴。

世允无可奈何地摇头轻笑。

服务员将蓬裙白纱呈上,可我却嫌这嫌那总不满意。

店长取来平板电脑给我看:“施小姐,您可以看看这件,薇薇•王的作品,上好的欧根纱轻盈飘逸,裙摆镶满了水晶珠片,蝴蝶缝边的复古头纱从头部延伸至脚踝,浪漫非常。”

“就要这件。”我对它一见钟情。

店长遗憾地提醒我:“施小姐,这件下周一才到货。”

“好的东西值得等待。”

店长即刻替我预订下来。“许先生,施小姐,下周一见。”她送我们至门口,目送我俩离开。

世允揶揄:“我得替你去定制一顶皇冠来。”

“哪个女孩都有公主梦。”我不服气。

“吃毒苹果的傻瓜还是犯嗜睡症的小女孩?”

“《白雪公主》与《睡美人》?”

“你听,这些名字多好听,可见,所有的童话都是在掩盖残忍的现实。”

“我可不关心,因为你说的两个我统统都不喜欢,我只喜欢茉莉。”我在副驾驶座上调调坐姿。

“阿拉丁的新娘?”

“是。”

“为什么?”

“因为她不甘于命,懂得自我争取。”

“可我倾向于宿命论,比如: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以为你会说:按着定命,人人都有一死,死后且有审判。”

“这样太便宜他们了。”

“什么?”

世允笑笑:“没什么。”

世允送我回家,我留他在家用晚餐。

哥哥问我:“婚纱挑得如何?”

“下周一再去试。”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到碗里。

“我就晓得你挑剔,”哥哥悻悻,“你嫂嫂比你随意,婚礼只有一条简约鱼尾长裙。”

世允看了看一边闷头吃饭的嫂嫂。

我朝哥哥做了鬼脸。

世允又笑起来。

周一,我与世允再次去了婚纱店。

服务员捧出薇薇•王的蓬裙白纱让我试穿。

我花了二十分钟才穿好,店长将帘子拉开请世允欣赏。

世允当时在听电话,朝我竖了竖拇指后匆匆跑了出去。

我拖着裙摆走到窗口,看见世允从一个中年男子手中接过一个茶色大信封,随后男子一瘸一拐地钻进出租离去。世允将信封锁入车子后也上楼来。

我问他:“你的朋友吗?他的腿怎么了?”

世允默然半晌,像是想起了一件久远的事情,却很简单地回答我:“他在十年前的车祸中失去了一条腿,如今靠义肢帮助生活。”

那个人,也许有着一个坎坷曲折,却不愿被人提起的故事吧。

我与世允选择了旅行结婚。

我问哥哥这个计划怎么样?

哥哥问我:“去哪儿?”

“希腊爱琴海。”

“邮轮?”

“是。”

“票定在几时?”

“结束教堂仪式后马上出发。”

“那你现在是来问我意见还是来通知我?”

我不好意思地垂眸。哥哥将手里的金融杂志摔到茶几上,起身走上楼去。

嫂嫂探头过来对我耳语:“他本已在香格里拉开了一百桌。施本然的妹妹出嫁,不能委屈。”

我心头又增几分“负罪感”。

婚礼安排在玫瑰堂。化妆师凌晨五点就过来替我梳妆,她调整着我的头纱喃喃道:“白纱是新的,项链是旧的,问施太太借来的钻石耳环,啊呀,还少了一些蓝?”

我悄悄问伴娘:“她在说什么?”

伴娘答:“在西方,传说新娘备齐这些东西,会给她的婚礼带来好运:一点新,一点旧,一点借,一点蓝。”

化妆师依旧在寻找“一些蓝”。

“手腕上缠绕蓝色丝带吧?”有人提议。

“不,不配套。”她又断然拒绝。

“手中捧束蓝色妖姬吧。”

“满天星更含蓄优美。”

“穿双宝蓝色的高跟鞋也华丽。”

“缎鞋是婚礼的不二之选。”

大家七嘴八舌想主意。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众人回头,阿曼达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所幸赶得及。”

我与伴娘面面相觑。

阿曼达走上前来,从拎袋中捧出了一只精致礼盒。大家翘首等待。

阿曼达缓缓打开,里头有一顶小小皇冠,上头的蓝水晶闪闪亮亮。她向我说明:“这是许先生一周前向蒂芙妮预订的皇冠。”

周遭人的眼里全是羡慕。

化妆师大喜疾呼:“一些蓝,一些蓝,我们就是在等一些蓝。”

而我,却没有这么欢愉。

你一定要问为什么?

不知为何,这顶皇冠曾出现在我的梦里。就是在那个该死的梦里,世允牵了别人的手作新娘。

化妆师心满意足地将皇冠戴上我的头顶。伴娘拍着手赞美:“美轮美奂!”

我提起裙摆起身朝门口走。伴娘追上问:“本末,婚礼快要开始了,你要去哪里?”

“我去看看世允。”我答。

“婚礼之前新人双方不能见面。”伴娘提醒我。

“这是多老的习俗?”我扭开门把手走出去,“可现在是新世纪。”

几乎真实的梦境,使我惶惶不安。

直走,拐弯,终于到了新郎化妆间。我预备走过去,却看见嫂嫂红着眼眶从里头跑出来,跑向了走廊另一端。

“嫂嫂怎么了?”我推开门问世允。

他正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远方,听见我的问话,别过脸来。“我的小新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想你。”我说,“即使你站在我面前。”

世允拉起我的手亲吻。

“嫂嫂怎么了?”我又问一遍。

“她过来威胁我,说要是我敢伤一点施本末的心,会叫我好看。”世允笑笑说,“你嫂嫂可给了我不小的压力啊!”

“哼,看你敢不敢!”我面朝世允嗔道。

世允与我拥抱:“何止不敢,更是不舍。”

温暖又在我的心头满溢。

礼堂的钟声响起,我挽着哥哥的手走上红毯。花童在前面洒着玫瑰花瓣,我的头纱蒙着我的面。

哥哥送我到世允跟前。他问:“许世允,你会不会为了本末义无反顾?”

世允答:“我一定会使她快乐。”

哥哥这才将我的手交给世允。

我们宣誓,互换婚戒。

我们在上帝面前结为夫妻。

仪式结束后,司机阿其开车载我们去机场。

车上,我摸着无名指上的婚戒感慨万千。幸福的同时,也意外自己竟这么早就嫁作人妻。

莫名地,我又想到了世杰。从机上邂逅开始,与他在一起的片段,一帧一帧在我脑海掠过。

“你怎么了?为什么神色这么凝重?”

世允看出我的异样,柔声问我想什么。我坦诚地答:“世杰不能参加我们的婚礼,恐怕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世允拥住我:“好了,不要乱想了,到机场还有一段路,先休息一下好了。”

我靠在世允的胸膛沉沉睡去。

又是那个梦。梦里世允穿着礼服,将我的捧花毫不客气地扔出教堂:“你是谁?为什么来冒充我的新娘。”

我哭着求他。他却依旧对我横眉冷对。

又被惊醒,我的后脊梁一阵冷汗。

环顾四周,才发现独自躺在后座,世允不在身旁。

我起身下车,司机阿其正在车尾鼓捣行李。

“阿其,先生呢?”我走上去问阿其。

阿其回话:“先生回公司处理一件着急的事情,他请太太先上飞机,他将随后与您在威尼斯会合。”

威尼斯,是我们搭乘游轮的登船地点。

我心头一沉,问阿其:“公司出了什么事了?要紧吗?”

阿其说:“我不知道。不过看许先生的样子不像发生了什么大事。许先生请太太放心上机,不必担心。”他说完便拉着行李与机票替我去办登机牌、行李托运。

我惊讶于自己竟能乖乖听话,一人登上飞机。

空姐引导我至头等舱座位。我入座,依旧忍不住掏出手机给世允拨了一通电话,而那头却报暂无法接通。

空姐小心翼翼地俯身提醒我:“太太,飞机即将起飞,请关闭手机电源。”

我点头,按关机键。

飞机升空,耳膜鼓胀,十分难受。终于升至高空,平稳飞行,不适感随之消失。

空姐推着餐车出来服务。一名外籍乘务员用蹩脚的中文问我:“太太,请问要喝些什么?橙汁还是绿茶?”

我回答:“给我一杯绿茶。”

对面一名男子在说:“不用喝廉价茶包沏的茶水,也是坐头等舱的好处之一。”

我完全没有兴趣知道,他是不是在同自己说话。

我只知道我的邻座空空****。

我又看看自己崭新的婚戒,而后反问自己,我与世允是不是真的是今天成的婚?这不是在梦中吧?

我叹口气,盖上毛毯,别过脸去朝着窗外皑皑的云层发呆。

先到米兰,然后乘船到威尼斯。

我在威尼斯的码头给世允打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隔了一会儿,一通座机来电进来。我接听。那头一口标准普通话:“许太太,公司有重要会议举行,许先生临时改签飞往美国,许先生说,请太太好好在爱琴海享受长假。”

我不客气地问:“你是谁?”

“索菲亚,新来的秘书。”

我还想问些什么,那边已挂断电话。

我糊涂了,我与他分明才结婚,却已沦落到要让女秘书来传话!

工作人员走进贵宾厅,引导我们办理登船手续,还有行李员替我们拉行李。

到房间,我付了5欧元小费给他,碧眼的男孩朝我微微一笑。

这是情侣套房,床单上铺满了红玫瑰。茶几上摆了一瓶拉菲红酒,与杏仁巧克力球。旁边还斜斜躺着一张卡片,上头用英文打印:衷心希望由本轮替你们开启一场真爱之旅,祝旅程愉快。

这些统统令我啼笑皆非。我拉上了窗帘,掩上房门,将**的玫瑰花瓣全数扫落到地上。

漫长的行程使我觉得乏累,我倒在**和衣而眠。

一觉醒来,天色已暮,夹板上正在进行烟火表演。人们的欢笑声、舞步声、击掌声隐隐约约传来。

我落寞地起身,淋浴换衣,套了一条黑色长裙,妆也懒得去化,只用口红抹了抹嘴唇,就这么出了门。

我没有他们的任何一种欢乐,当然走不进他们的欢乐里。

我进了二楼酒吧,要了一杯苦艾与一盆子炸薯条果腹。

歌手正在唱一首抒情的慢歌。

欢愉的人,都在夹板看烟花。寂寞的人,才在这里听这曲悲伤的歌。

“一个人?”

我闻声抬头,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捧着酒杯坐在我身边。

若不是他这么随意找女孩子搭讪,我也一定会觉得他是一个花美男,星眉剑目,玉树临风。

“不,两个人。”我冷冷答。

“哦,那么他现在在哪里?”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不再理睬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开。

夹板的热闹与我无关。酒吧的寂寥,又被人扰攘。哪里都不愿意待,我只得又钻进卧室里,坐在橘色落地台灯下喝红酒。

酒精麻痹了神经,才使我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宿醉的沉沉脑袋到餐厅吃自助餐。没有多少胃口,只舀了几勺煎蛋加两块吐司面包,倒了一杯黑咖,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切食不甘味,如同嚼蜡。

外面的天也灰蒙蒙一片,真叫人惆怅无限。

昨日在酒吧与我搭讪的男子,此刻也捧着餐盘走过来。他不客气地坐到我对面后,又佯装礼貌地问我:“请问,可以坐下吗?”

我瞪了他一眼。

“还是你在等你的朋友来?”他喝口咖啡问我。

我摆张扑克脸一声不答。

“别生气,我只是觉得你这个朋友不太好,要知道,无论是谁,都不应该叫美丽的女孩等这么久。”他不恼反笑,“从上海等到米兰,从米兰等到威尼斯,恐怕又要从威尼斯等到爱琴海。”

我的胸口恁地被人压上了一块花岗岩石。

我再仔细看他的脸,听他的声音。

“你觉得那杯碧螺春味道好不好?”他提醒似的问我。

哦,原来是他!

从上海开始,他一路与我同行至米兰,从米兰到威尼斯,不用怀疑,他也将随我一同到爱琴海。

“那我现在可以坐下来了吗?”

我不说话,实际,我是无话可说。

他从容地切着煎蛋与香肠:“张凯文。”

“什么?”我问。

“我的名字。”他笑,“我以为你会想知道我的名字?”

“不,不想,谢谢。”

他笑出声,继续不徐不疾地问我:“你呢?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总不能天天‘喂喂’喊个不停。”

“无所谓。”

张凯文轻笑,露出洁白又整齐的牙齿。

他的手机响起来,看一眼,不去理会,依旧与我攀谈。

“听说爱琴海最佳的旅游时间是每年四至十月,这个时候可以穿着泳衣徜徉在红色的海洋里,任晶莹剔透的海水拍打着脚踝,海风吹着岸边的橄榄树,海滩上的人们安详地享受着来自天堂的静谧,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他切着土司对我说,“这个季节显然不是来爱琴海的最佳时期。”

“念高中时,我的导师憧憬地同我们讲:爱琴海又称‘葡萄酒色之海’,在阳光的照射下,爱琴海的海水呈现一种晶莹剔透的颜色,清澈中泛着灿灿的金色,到了夕阳落下的时候,海水就会变成一种绛紫色,好像杯中的葡萄酒,在盛夏的天空下,带给人心旷神怡的感觉,人这辈子,一定要去那里一趟。”我看着远处蔚蓝的海面,那里浩渺无垠,但也一无所有。

“于是你将它作为自己的蜜月之地?”

我猛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哦,我只是猜测,”他捧起咖啡杯,“你的戒指闪闪发亮,连条划痕都没有。”

我将刀叉顿到餐桌上,讽刺道:“你长了多少颗心,还有空来管别人的闲事!”然后拂袖离席,回到房内。

十分钟后,有工作人员来敲我的门。我拉开,一个女服务员怀里抱着一篮子黄玫瑰站在门外:“女士,A套房的张先生送来的玫瑰。”

我拿起插在花束里头的卡片看,上头是手工楷体:“喂,你:请原谅我的鲁莽无礼。”

“请带回。”我将卡片丢回原位。

女服务员尴尬地看着我。

我返身进屋内,从钱夹里取了十欧元塞到她手里:“请带着花离开。”说完,又将大门重重关上。

索菲亚的电话这时又进来。我接听。

她在机械似的汇报:“许太太,许先生此刻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参加总公司会议,他问您旅行是否愉快。”

我心头冒起一股无名火:“他又没死,干吗自己不打电话过来?”

索菲亚轻声细语,似复读机般回答:“许先生公务繁忙,无暇来电,故由我来代劳。”

我听不下去,将手机重重砸到地上。

去他妈的“代劳”!

邮轮靠岸,我与游客一起登上了圣托里尼海湾。

漫步在狭窄的街道上,一侧是蔚蓝的大海,一侧是蓝色圆顶白墙的圣十字教堂,所有人都在憧憬傍晚时分,在小镇的尽头,与最重要的人,一起邂逅世上最美的落日。

原本,这也是我的计划。

在街边,我随意找了家餐厅点了一杯果汁,坐在露天的阳伞下。

张凯文阴魂不散,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他坐到我对面,服务员替他端来了一杯咖啡。

张凯文用希腊语向人家道谢。

“你还在生气?”张凯文问我。

“怎么会呢?”我喝口果汁,“生气也得费感情,我没有必要对你一个陌生人浪费自己的感情。”

张凯文推推鼻梁上的墨镜,笑得古怪。他又换了个话题:“听说希腊人很会钻空子,这里的人为了领取政府的津贴,谎报自己是盲人,有人还特意去岛上调查,在680名注册‘盲人’中,498人为谎报,其中61人还持有驾照并在岛上驾车行驶,你说可不可笑?”

“他们当局是否执法不严?债务危机何时度过?是否退出欧元区?全民公投结果如何?”我对张凯文说,“对不起,张凯文先生,我没有什么兴趣在这里同你讨论国际局势。”

张凯文正预备开口说些什么,他的手机又响起来。他接起,优哉游哉地对电话里头说:“嗯……唔……哦……说我在欧洲开会,或者在进行非洲苦旅,总之忙到崩溃,无暇与她通话,更别说会面。”

他不慌不忙地结束通话。

“叫秘书打发女人?”我调侃。

“只是让彼此不要这么难堪,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我鄙夷地说:“装模作样,冠冕堂皇!”

张凯文却委屈地朝我摊摊手:“我只是与她吃了几次饭,逛了几次街,偶尔寂寞时彼此慰藉一下,她却叫我买钻戒向她求婚。是她得寸进尺,没有自知之明,一个女人不懂得适时退出,实在令人悲哀。”

“张先生,我也是个女人。”我不悦地提醒他。

“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个女人,当然,我说这番言论,也不想叫你对我产生坏印象,我只是在实话实说,你不介意听实话的对不对?”张凯文摘下墨镜别到领口,“感情本来简单,人们却要将它复杂化,结婚便是多余之举,感情一旦走到尽头,除了挥手再见,还要牵涉财产与子女,或者拿法律武器来互相抗衡,这一切,难道不是自寻烦恼?何不合则聚,厌则散,没有包袱,轻松自在。”

“你不觉得给一个女人最大的尊重,就是与她结婚,给她名分吗?”

“还不如给她满满炙热的爱。”

“我却相信深情不如久伴,厚爱无须多言。”我起身离开,先一步回到邮轮。

张凯文与我,完全身处在两个世界。他不能懂我,我也不能认同他。

当夜邮轮上有场假面舞会,盛大与华丽不言而喻。

有人将此当作T台秀,有人来钓金龟婿,有人来看美女,而我只不过是因为寂寞来打发时间。

我坐在一边喝着闷酒,看着舞池中央戴着假面具的善男信女,演绎一出又一出悲欢离合:这个邀到了心仪的舞伴,那个从头至尾只是备胎,那个恐怕想邀对面的男子跳舞,而这个女子总是觉得自己的舞伴比别人的差。

有人过来邀我跳舞。他礼貌地朝我欠欠身:“美丽的小姐,可否请你共舞一曲。”

我笑出声:“张凯文,你这身衣裳恐怕是影楼里租借来的吧。”

张凯文泄气地坐到我身边:“化妆师讲,这件披风才是吸血鬼的精髓。”

“是,万圣节时还可变成怪鸭伯爵。”我嘲笑他。

“为什么不去跳舞?” 张凯文问我,“难道花几万块的船票过来喝闷酒?”

“彼此彼此,你也花几万块买张船票,专门来管别人的闲事。”

张凯文半天没说话。我奇怪地看着这个一天都不怀好意黏着我喋喋不休的男人。他似乎苦笑了一下,说:“我是来散心的,我养父去世了。我其实只想找人说说话,说什么都行,我心里能好受点。抱歉打扰到你了。”

我感到他油嘴滑舌、矫揉造作的面具下,有一张悲哀的面孔。

我缓和了语气:“你说的人贵有自知自明,我跳不来舞,何必上去出洋相。”

“你还在对下午的话耿耿于怀?”张凯文揩揩鼻,“难怪人常说宁得罪小人,勿开罪女人。”

他扬手问服务员又要了两杯香槟,一杯递到我手里。“来,让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好不好?”

我跟他碰杯。

“嘿,我总不能继续喂,你,喂,你了吧。”张凯文说。

“我……夫家姓许。”我有点艰难地答。

“我不认为女人结了婚就可以丢掉自己的姓氏,况且我也不想喊你‘许太太’。”

“施,”我对他说,“我叫施本末。”

返回上海时,阿其来机场接我。世允没有来。

当然,我没有过多失望,因为前一晚,她的传话筒索菲亚已电邮给我。她说:许太太,许先生从美国回来,又马不停蹄飞往了北京签署一份合同,他对在您长途跋涉之后,无法亲自前来接机感到抱歉。

类似外交辞令。我真有些哭笑不得。

阿其带我回了我与世允的新居——隐匿在宁静郊区的佘山别墅。

世允当初选这栋房子时,独看中了面前似月牙状的天然湖泊。他戏言:“这栋宅子就叫——生月居吧。”

第二天,我却当真去磨了一块木质门牌悬在门口,上头用魏碑体写上:生月居。

世允见后,笑得前俯后仰。

我悻悻问:“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不是这个意思吗?”

世允不答,只将我拥入怀里,我在他的胸膛依偎。

如今,阿其开车经过这片湖水,我却恍若隔世。

到门口。阿其拉着行李送我进去。两个女用人立刻出来迎接,其中一个说:“太太,我是君梅,以后由我和文娟照顾你的衣食起居。”

身边的文娟朝我欠欠身:“太太好。”

我点点头。文娟引导阿其将我的行李抬上楼。

我看到楼梯口摆着一个崭新的三角画架,身后的君梅立刻上前一步解释:“这是先生替太太从法国预订的画架,今早刚刚快递来,稍后就叫阿其抬进画室。”

我不置可否。

君梅替我放了洗澡水,沐浴,洗去仆仆风尘。

而后,晚饭也懒得去吃,我直接倒到了**。

君梅特意跑到床头来问我:“太太,如果你没有胃口,我替你弄碗鸡汤煨面来好不好?”

我眯着眼睛摇头:“睡觉,我要睡觉,请不要打搅我睡觉。”

君梅只得退出去,带上门。

我困得发麻。只因连续几夜睡眠少得可怜的缘故。

这下睡得像头猪猡,直至翌日的日上三竿。

迷迷糊糊醒来,却看到床畔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他正看着我。

我吓得连忙坐起,下意识地拉高被子往床角钻。

“你怎么了?”那人却笑,“把我当成吃人的老虎了?”

定睛一看,是许世允。他伸出宽大手掌覆在我的额头上:“君梅说你从昨晚躺到现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躲开他的手,说:“没有。”不知为何,对于他的问候,我有些无所适从。

“没事就好。”世允不以为意,起身说,“君梅熬了白粥配着油条与酱瓜做早餐,快下楼吃一些。”未等我回答,他已开门走下了楼。

我起来梳洗,套上了羊毛长裙走下楼。世允正拿着平板在餐桌前读新闻。

我一声不吭坐到餐桌前。君梅立刻捧出了白米粥,一人一碗放在我们前头。文娟随后送上酱瓜与油条。

我拿起筷子,也不等世允,自顾埋头先吃起来。

世允放下平板,捧起碗筷,对我说:“稍后阿其送我们去你家。”

我不吭声。世允也就不再说话,开始喝粥。

用过了早餐,阿其载我们回娘家。一路沉默。

哥嫂早已候在客厅里头,见我们入内,即刻起身迎接。

“累不累?”哥哥问我们。

我看一眼世允。他脸不红气不喘回了句:“行程算是轻松的。”随后奉上了礼物。用人帮忙收起。哥嫂与我们在沙发上面对面相坐。

哥哥命人泡上了金骏眉。嫂嫂看着我说:“爱琴海好不好玩?当地人友不友善?”

“不,不好玩,”我板着面孔答,“雨水溅起海底的淤泥,惹得水面污浊不堪;希腊人一门心思在钻政府空子,健康人拿着残疾人的救济补贴,十分贪婪。”

世允瞟我一眼,嫂嫂与哥哥也面面相觑,他们均看出了我的不悦。

当然,这顿午餐也吃得索然无味。

餐后,世允载我回了生月居。车子刚刚停下,我便急不可耐开门下车冲进屋里。正拿着抹布做扫除的君梅与文娟见我,立刻欠身喊:“太太好。”

我不响。世允跟上来。他问我:“你在和我生气?”

我从茶几上取了自己的车钥匙转身,一张面孔拉得老长。“不,我没有生你的气,天下第一大忙人的许世允先生,今朝特意腾出了半日,愿意同我来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码,叫哥嫂放心,这般心思缜密,体贴入微,你说我怎么还会生你的气呢?”

面对我的讥讽,世允用沉默回应。

我才懒得去管它,即刻提上拎包,驾着我的保时捷出了门。

我去找了阿曼达。我问她:“阿曼达,在你眼里许世允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坐在我对面的阿曼达正将茶壶提到半空中,顿一顿,继续沏了杯白茶鲜橙后缓缓开口问我:“你还在为许先生未能陪你度蜜月耿耿于怀?”

“什么理由叫他可以抛下新婚妻子的?”

“我不能说他的做法完全正确,但作为妻子,你应该试着理解你的丈夫,或许他确有要紧的事。”阿曼达将一杯茶水递给我。

“所有理由不过是掩盖不想来的借口!”

阿曼达朝我叹口气,看得出,她也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才与我说了下面的话:“鼎盛一笔风投出了问题,许先生临危受命来处理这桩事情,连续半月,他每天的睡眠不过三小时,要紧时,不过只是趴在办公室眯一会儿,天天喝大罐黑咖以应付没日没夜的工作。这个项目我有参与,所以我是见证人,我是不是要举手赌咒我陈述的全部都是事实?”

我愣在这头,半晌开不了口。

“许先生在未央画廊上费尽心思、倾囊相助,这一切也不过只是因为你的一句戏言。”阿曼达叹口气。

我听出端倪,反问阿曼达:“未央难道不是风投项目?”

“这种项目怎么可能会审议通过?”

“那当初那些文件……”

“不过是不想叫你心里有所负担。”

“但是……”

“施本末,你的丈夫是鼎盛亚洲的许世允,不是寻常布衣百姓。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总不会叫这样的大丈夫,日日在深闺替你提绣花鞋吧?”阿曼达眼内满是鄙夷。

我满怀心事地开车回生月居,院里已看不到世允的车子。

君梅出来迎接我。我问她:“先生呢?”

君梅答:“先生说要赶去公司签一份合约。”

“晚饭可有说会不会回来吃?”

“先生说恐怕不能回来。”

我心绪已渐渐缓和,应一声后,走上楼去。君梅在我身后问:“太太晚餐想吃些什么?”

“随意下碗汤面就好。”我回答。

“先生嘱咐我们要好好看着太太吃饭。”君梅走到楼梯口。

我想一想:“那做一份干贝海鲜粥吧。”

君梅笑着点头离去。

又是我一个人用晚餐。除了海鲜粥,君梅还做了一碗凉拌木耳、两份牛肉锅贴。

我对君梅说:“这么吃下去,不出几天,我一定满身肥膘。”

君梅憨笑:“太太胖几斤才好看。”

“可惜你不是先生。”

“不,在先生眼里,太太无论胖瘦都好看。”

她很会说话。

我也确实是有些无聊,才在这种时候与用人攀谈,慰藉寂寥。

又是我一人独守空房,世允没有回来。

翌晨,我下楼用餐,君梅走到我身边来对我说:“太太,先生出门时交代,稍后会让阿其载你直接去拍卖会场。”

“先生回来过?”我诧异。

“是,”君梅答,“凌晨一点到的家,清晨六点又出了门。”

“他睡在哪里?”

“先生怕打扰了您的睡眠,昨晚在客房将就。”

我怔忡了一会儿,又问君梅:“什么拍卖会?”君梅将邀请函双手递给我。

我打开,上头写:在你身边的蓝嘴唇。原来是为肺气肿高血压患者筹集善款。

君梅指了指沙发上的礼盒:“太太,这是先生替你准备的礼服。”

我放下牛奶,走过去打开礼盒。是一件香奈儿抹胸黑色乌干纱礼服,简单大方,又不失俏皮。

我换上了它,再配上一双黑色鱼嘴高跟鞋。君梅替我绾起了发髻,戴上了简单的钻石耳钉,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装饰。

我上了阿其的车。他向我禀报:“太太,先生今天的会议地点就在会场旁边,所以他会直接过去,稍后与您在会场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