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签署完毕,我跟世允哥告辞,由阿曼达送我回去。

一路上,阿曼达始终沉默不语。

面前红灯亮起,阿曼达停车。

我忍不住问阿曼达:“阿曼达,你觉得世允哥怎么样?”

阿曼达眼朝前方看也不看我:“只要施小姐你觉得许先生优秀就好。”

我才发现自己刚刚那个问题实在多余。可不就是这样,在我眼里世允哥早已是完美一百分,我哪里还能听得进去意见?

世允哥买我画的事,不知是哪个大嘴巴向我哥哥告了密。

一个休息日的晚饭,他突然煞有其事地问我,“听说你那幅涂鸦卖得了十万大洋?”语气中当然全都是轻蔑。

我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买你画的人是鼎盛亚洲的掌舵人?”哥哥进一步试探我。

“哥哥,你这么打探人家做什么?”我无理地打断他。

哥哥喝了口面前的威士忌。“你不要激动,我可不是要打探他是不是要追求我的妹妹,”哥哥朝我耸耸肩,颇大义凛然地问,“我只是很想问下他:舍妹胡乱涂鸦的艺术价值究竟在哪里?为何叫你舍得下大手笔?”

“哥哥,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噘起了嘴巴,“你不如人家,人家还说只要是施本末的就值得,你是我的亲哥哥,可你却看轻我。”

“人家?”哥哥饶有意味地冲着我笑,“‘人家’是不是那个印尼华侨?”

“哥哥……”我被他逼得慌了手脚。

嫂嫂端着她亲自熬的腐竹老鸭汤从厨房里头走出来,放到餐桌正中央,替我们一人舀了一碗。

“刚刚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印尼华侨?”嫂子笑着问哥哥。

“有人出十万大洋买了咱妹妹的画,听说对方是鼎盛亚洲的CEO,与你一样是印尼华侨,叫……”

哥哥正准备说明,我霍地站起来:“哥哥,你要是再吐出半个字,我即刻离家出走。”

嫂子过来劝我:“好了,莫激动,嫂嫂只是随便问问,你若不喜欢,嫂子不问就是了。”

我这才肯坐下继续扒饭。

哥哥与嫂嫂也开始用餐。我听着哥哥又将话题转向了基金股票后,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我当然是喜欢许世允的,这点显而易见。自从他住进我心里后,我的天空永远是蔷薇色,风里透着玫瑰的芬芳,落下的雨像琥珀珍珠一样,连杯苦艾也似掺了蜜糖。

我托着腮昂头望着天空无限遐想。

世杰取支画笔在我眼前晃悠:“喂喂喂,你又神游去了哪里?”

我回神,垂着脑袋,微微笑。

“嘿,本末,这周六有没有空?”世杰问我。

“怎么了?”我问。

“想……邀你到我家吃顿便饭。”世杰的一张面孔藏到了画稿之后。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

“真的?”世杰探出头来跟我确认,满脸的惊喜。

“我骗你干吗?”我拿起画笔开始作画。

“一言为定。”世杰煞有其事地伸出手掌。

我失笑,不得不与他击掌为誓。

周六一早,我先是跟哥哥告假,之后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

与世杰午餐,世允哥也一定在,如果这只是平常的一个休息日,而他又没有业务缠身的话……

我哼着小曲大步踏在石子路上,穿过花园,走到了美院的大门。刚抬手准备拦下出租,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我的面前。

“世允哥?”我意外。

世允朝我微笑:“嘿,上来,陪我去个地方。”

我着了魔似的拉开车门坐进去。“世允哥要带我去哪里?”

世允驱车朝前走:“本末,我们私奔好不好?”

因着这句话,我的三魂七魄离开了这具肉身,统统飞上了九重天之上。

我的脑袋发闷,舌头打结:“世允哥……你……”

“骗你的,”世允这时别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瞧把你吓成了什么样子!”

“世允哥!”我赌气,朝窗外望去。

“好了,不要生气了,”世允对我说,“我找你来,是要你来帮我忙的,今天是世杰生日,而挑礼物这件事情却叫我束手无策。”

“今天是世杰的生日?”我惊讶地问。

“是,难道你不知道?”世允问我。

原来这顿饭是生日宴。

顶讨厌的许世杰,也不直说,难道真叫我空着双手过去白白吃一顿饭?

“我不知道,世杰没有告诉我,”我对世允说:“世允哥,我也必须要去准备一份礼物的。”

我与世允一起去了商场。

世允问我:“你认为世杰会喜欢什么?”

我答:“我一直觉得绘画是世杰的全部。”

世允笑:“看来你比较了解他。”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竟在这句话里头听出了一丝酸楚。

我与世允到绘画用具专柜。我问店员:“我朋友在念油画,想挑一件礼物送给他,你认为送什么合适?”

店员会意,即刻捧出了一套画笔:“刚从西班牙空运而来的笔皇,我想一定适合他。”

我接过来细细看,很满意,转头问世允:“世允哥,你认为这件怎么样?”

我的身边空空****,世允去哪儿了?我取出手机拨打世允电话。店员又捧出一张油画布:“新到的粗纹雨露麻透明图层油画布,也是礼物的不二之选。”

我只好放下手机接过来。正看着,一根钻石项链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坠子是朵含苞欲放的蔷薇花。

我吓了一跳,身后已有人将这条链子挂在我的项颈。世允在我耳边说:“很适合你。”

识趣的店员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面镜子,端在手里,镜面对着我,笑着说:“意大利设计师乔利文的最新作品——蔷薇之恋,本次商场珠宝展的主打款,女士,您男友慧眼如炬。”

世允牵起我的手冲店员微微一笑:“刚刚我女朋友挑的两样礼物,请替我们包起来。”

我惊慌失措地看着世允:“世允哥,你……”

世允打断我说:“我一直不敢奢望能得到你这件瑰宝,直至我昨日下班回家途中,我亲眼目睹了一起惨烈车祸,驾驶员当场殒命,他的妻子跪倒在遗体旁,声泪俱下,这起事故更加叫我体会到一个道理:明天与意外不知哪一个会先到,我必须抓紧时间、鼓起勇气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怔住了。

“本末,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世允恳求我。

我根本对世允深情款款的双眸无力招架,激动得热泪盈眶,频频点头。

世允笑,拥我入怀,我与他紧紧拥抱。周遭的工作人员也替我俩鼓起掌来。

如今,我也是求仁得仁。日后,我也相信:心之所向,无怨无悔。

我内心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满足。

我与世允提着礼物,手牵手踏进了许家的大门。

用人正在忙前忙后,屋内透着百合的清香。我与世允相视一笑,幸福溢于言表。

“你们在做什么?”

我闻声抬头,世杰不知何时走下了楼,站在我们面前。

他将我与世允上下打量了个遍,一张脸宛如突遭了晴空霹雳一般,恐惧且狰狞。

我连忙捧上了礼物:“世杰,生日快乐!”

世杰熟视无睹,甚至伸手将礼盒扫到一边。摔下的礼盒恰好碰到茶几上的玻璃花瓶,花瓶随即倒地,玻璃碎了一滩,残花躺在地上。

用人惶惶不安地立定。

世杰双拳紧握,一步一步逼近世允:“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世允不作声。

世杰抓住世允的领口,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我分明告诉过你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世杰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咆哮一声,将沙发边的落地台灯推倒在地。

世允一把拽起世杰手臂,拉着他上了楼。随后,关门声、物体落地声、世杰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我吓得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阿曼达此时提着蛋糕走进来。

“我只是替许先生送来预订的蛋糕。”阿曼达向我道明来意。

楼上传下来几声叫喊。我苦恼地朝着阿曼达看。

阿曼达放下蛋糕,拉着我离开。我张望了楼上几眼,心有所忧。

阿曼达劝我:“相信我,这种时候,谁也不希望外人参与进来。”

车上,我向阿曼达倾诉:“阿曼达,我不知道世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阿曼达回答道:“他迟早要知道的,长痛不如短痛。”

我望着窗外再也不吭声。我又想到了与世杰的初遇,在纽约飞往上海的飞机上,一个与我同校的阳光又腼腆的大男孩。

人生若只如初相见。

翌日凌晨,世杰过来找我。

我本就没有睡着,望着天花板思绪反反复复,总不能平静,而他的电话却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接起来,他在那头带着哭腔央求我下去见他。

我受不住,随即套上外衣,趁宿管阿姨不备,偷偷溜了出去。

世杰一个人坐在校门口的石椅上,头发凌乱,衣衫邋遢,整个人憔悴到不行。

刚刚下楼时,我腹中已准备了许许多多铿锵有力的句子,打算说给世杰听,好叫他知难而退。如今看到这副光景,我心软了。

“世杰,你这是何必呢?”我走上去,语气几乎是哀求的。

见了我,世杰又亢奋起来。他起身,两只手硬生生捏着我的肩膀,一张颓容面对我说:“我早就告诉过他我喜欢你,我也早就说过我生日当天要带你正式见他,挑明我们的关系。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心机深重,步步为营,他抢亲弟弟的女友,他不是好汉!”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世允。

“不,世杰,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劝说。

“君子不夺人所好,为什么他要来跟我抢?”世杰始终有孩子气。

我无可奈何地又喊一声:“世杰!”

“他身边哪一日是缺女人的?我又何尝与他争过一个半个?可他却偏偏来同我争你,是我先遇上你,是我先爱上你,他没有资格跟我来争你。”

“然而是我先爱上许世允的!”我提高了分贝。

“什么?”世杰激动的表情凝固住了。

“那日在浦东机场,世允替我解了围,当日他儒雅的身姿始终在我脑海迂回,消散不去。”我向世杰坦白。

“一见钟情?”世杰机械地问我。

“是。”我想也不想地回答。

世杰诡异地大声笑起来,笑得我毛骨悚然。他放开了我,一步一步向前艰难地移动着脚步,随即消失在黑暗里。

感情的事,从来都是这么的突如其来,或者叫人不得要领,若是能两情相悦,可谓求仁得仁,复无怨怼,最怕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可我始终是不想失去世杰这个朋友的。他若是肯原谅我,我即便负荆请罪,也心甘情愿。

然而他终究不肯给我机会。

两天后,世允在电话里告知我:世杰已离家出走,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如遭电击。

我即刻打车至许宅。

世允掩着面孔疲惫地坐在世杰的床沿边。我心疼地过去喊了一声:“世允。”

世允抬起头,朝我干干笑了笑。“世杰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一滴水不粘,一粒米不进,用人过来敲了无数次的门也无济于事。我只当是寻常的失恋,过几日自然又生如活虎,今早女佣一早就来喊我的门,说二少爷不在房内,我立刻赶过去,才发现他的护照、身份证与他的旅行袋齐齐跟他一起消失,” 世允悲怆地苦笑几声,“啊,离家出走,我竟逼得我的亲弟弟离家出走!”

我将他一把拥入怀里。我说:“世允,世杰会回来的,我和你一起等着他回来。”

他在我怀里微微抽泣。

接下去的日子,我得空就来陪世允。

我们手挽手看上一场电影,或者站在瑟瑟的寒风中吃上一客冰激凌,我也曾央求他骑脚踏车载我兜风,或者两人缠着一条羊毛围巾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会儿落叶。总之,两个人的时光总是那么易过,一分钟好似只有十五秒,一小时只有三十分钟,一天只有往常的半日那么短。

为着与世允在一起,我也时常“冷落”我的哥哥,借故不回家吃饭不算,休息日,他电话打来,我也总推说功课繁重,要在学校待着。

如此这般,“逼”得我哥哥携着我嫂嫂亲自跑到我的宿舍里来“接”我回家。

“何劳哥哥如此这般兴师动众。”我不好意思地说。

哥哥却正经地说:“我还想去找你们的系主任聊一聊,究竟是布置了多少功课要你赶?当日在异国他乡念高中时,也不见得你这么卖力过。”

这几句说得我十分汗颜,只得灰溜溜地跟他回家。

你们若是觉得我哥哥这么做,只是因为十分想念我,那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跟你们说:这皆是因为你们不了解我哥哥的缘故。

“交男友了?”饭桌上,我哥哥果不其然单刀直入地问我。

我低头扒着饭,嗯嗯啊啊着。

“怎么样的一个人?是否与你同龄?念的是哪一门?”哥哥咄咄逼人。

“哥哥,你就不要问了。”我求饶。

“你是我拉扯大的,如今我问几声也不肯了?”哥哥将碗筷放到餐桌上。

他执拗的毛病又犯了,开始对我不依不饶。“别嫌我啰唆,我总有权知道约我妹妹去看午夜场的男人是谁吧?”

我内心烧起一把无名火:“你找人跟踪我?”

“是你要知道,我只是对你‘放松’不是‘放任’。”哥哥默认。

我拍案而起:“哥哥,你不尊重我的隐私,你在践踏我人格的权利,侮辱我的尊严!”

哥哥双手环在胸前讪笑:“你说的这些我统统不懂,我只晓得,女子在家从父,父亲不在,如今长兄如父。”

“封建!独裁!专制!”我摔下碗筷,愤愤离席,跑进了房里,一人坐在床头生闷气。

不一会儿,嫂嫂过来敲我的门:“本末,本末?”

我不搭理。

嫂嫂自顾开了门。

我回头看看她。她坐到我的身边来:“本末,你要知道,你哥哥只是担心你。”

“关心不等于侵犯我的隐私!”我也很固执,跟哥哥一样同为施家人的固执。

嫂嫂笑:“听说天下的哥哥都会吃妹妹男朋友的醋,天下的父亲也都会吃未来女婿的醋,通常他们均会对这个男人挑剔万分。谁叫他们过来抢了他最爱的女人呢?”

我转向嫂嫂。她朝我点点头:“想想当初我的父亲,也故意找碴儿将我的男友拒之门外。”

“什么?我哥哥?”我忍不住笑弯了腰,“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也被赶出门外?完全不敢想象!”

嫂嫂跟着我笑了起来。

“所以你要晓得你哥哥的良苦用心。”嫂嫂的右手覆在我的左手背上。

我对嫂嫂说:“嫂嫂,我也希望你们可以接受我的男友。”

“我可不管你那个执拗的哥哥怎么样,总之只要本末的最爱,我一定百分之百支持。” 嫂嫂说,“找机会,带他来见见我们可好?我也好想看看这位叫我们本末心动的男人究竟是何人?”

我羞涩地点点头。

第二天,我约世允在季诺餐厅午餐,各点了一份菲力牛排。

我说:“世允,我哥哥想见见你。”

世允停住了手里的刀叉,抬头看着我。

我嗫嚅道:“不……可以吗?”

世允扬了扬嘴角:“丑媳妇终于要见公婆了。”

我掩嘴偷偷笑。

餐后,世允与我去恒隆挑选见面礼。他替哥哥挑了一支派克钢笔。

世允问我:“你嫂嫂呢?你嫂嫂喜欢什么?”

我绞尽脑汁,但一无所获。我一直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但我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究竟喜欢什么。

我苦恼地盯着世允看:“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她最喜欢什么?在我眼里她对什么都不挑剔。”

世允指着前面的施华洛世奇门店:“要不,在那里挑一样怎么样?”

“好啊好啊。”我十万个同意。

走进门店,服务员即刻上来迎接。

我被光彩夺目的水晶耀了双眼,这个那个看个不停,心里头根本打不定主意。世允却已走到柜台另一边,要服务员打包了一条项链。

我走过去细看,那是一条水晶白天鹅。服务员笑着向我解释:“小姐,你男友眼光极佳,这是世纪经典款。”随后,她拿着礼盒到后台包扎。

世允问我:“好不好?”

我挽着他的胳膊笑着点头:“我相信我嫂嫂一定十万个喜欢。”

我们走出商场。世允提着礼物问我:“接下去就请你安排时间了?”

“时间?拣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了。”我二话不说欢欢喜喜地拉着世允上了车,也全然不顾世允是不是愿意。

车上,我给哥哥电话,神清气爽地喊:“哥哥,让厨子烧些好菜。”

哥哥问什么。

我又笑笑卖了个关子。

四十分钟后,到家,我们下车。

世允远远地望着大门怔怔。我似乎猜出了他的顾虑,便拉住他的手,半开玩笑地说:“你放心,我哥哥与嫂嫂不是一对老虎,不会吃人。”

世允笑了笑,与我一起进了家门。

哥哥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读着财经杂志。

我牵着世允的手走过去:“哥哥,我们来看你了。”我客气地说。

哥哥却不作声,依旧自顾翻着书本,将我们晾在一旁。

我有些生气,鼓着腮帮子准备与他争论。世允拉住我,朝我使眼色,要我不要冲动。

足有五分钟后,哥哥终于“看到了”我们。

他合上杂志,伸手邀世允坐下:“许先生是吧?来,坐。”

我与世允肩并肩坐下。用人上了两杯龙井茶。

哥哥两腿相叠:“最近生意还好吗?”他问,一如接待客户一般。

“还过得去。”世允客气。

“我一直看好风投,你知道的,由于风险与融资成本,银行不得不对一些小企业‘惜贷’,而风投正好弥补这个不足。”

“银行与风投实为互补。”

他们竟然谈起了生意经。有没有搞错!

身后突然 “哐当”一声,惊得我们齐齐回过头。

原来是嫂嫂失手砸了果盘。

“对不起,对不起,一时滑了手。”嫂嫂惊慌失措地蹲了下来收拾残骸。

我走过去,一边喊了用人,一边将嫂嫂拉起:“嫂子,你过来,这里交给宝蓝弄就好了。”我拉着嫂嫂,她的手却在瑟瑟发抖。

我转头问面色惨白的她:“嫂嫂,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有些怪。”

嫂嫂强颜欢笑:“没……没事。”

我与嫂嫂走到客厅,她坐到哥哥身边,我坐到世允邻侧。

哥哥拉着嫂嫂手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眼里全是疼惜。

嫂嫂目光闪躲地答:“估计晨起着凉了,没什么大事。”

哥哥又嘱咐:“回头喊宝蓝炖点姜茶喝。”

嫂嫂点点头。

我向嫂嫂介绍了世允,还特意提到他也是印尼华侨。

嫂嫂没有多少意外,只客气地与他寒暄几句,之后坐在一边沉默。

“哦,对了,”我将礼物捧了上来,“哥哥,嫂子,世允替你们带了礼物来。”

我将哥哥的派克笔呈上,又将水晶项链打开给嫂嫂看。

哥哥淡淡地对世允说了句:“劳你费心,实不敢当。”嫂嫂却一不留神又失手打翻了项链盒子,嘴里头又忙不迭来道谢。

世允始终坐在一边不失风度地微笑。

我绞尽脑汁想寻一些话题来讲,哥哥却看看腕上的手表,拍拍嫂嫂的手背问:“今天王总的聚会是晚上6点吧?”

这么明着下逐客令,连我这个腹中尽是草莽的臭皮囊都听出来了,何况世允?他很快起身,客气地告辞。

我将他送至门口,说:“世允,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竟让你来开解我了?”世允摸着我的头顶啼笑皆非,“你看我有少一只胳膊吗?”

我被他逗得发笑。

我看着世允上车,目送他离去,然后板着面孔折回客厅。

哥哥佯装着捧起了财经杂志。

我怫然不悦地坐到一边,说:“哥哥,你刚刚一定把礼貌煮汤喝下肚了。”

哥哥愤愤地合上杂志摔到一边:“施本末,是你应该庆幸我忍到现在没有发作!”

“哥哥,你当世允是你客户还是员工?”我十分不满。

“那你要我问些什么?问他是使什么手段骗到我妹妹的?”哥哥亦被我激怒。

“哥哥,我讨厌你这么说世允!”我第一次朝哥哥发这么大的火。

哥哥脸上充斥着愤怒、失望、无可奈何,总之他表情复杂。

他愤然离座,独自跑到楼上去。

我转向嫂嫂,几乎带着哭腔问:“嫂嫂,为什么哥哥会不喜欢世允?”

嫂嫂竟也对我说:“本末,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他不行,他不适合你。”

“嫂嫂,你不是说过无条件站在我这一边的吗?”我起身,惊恐地问。

嫂嫂脸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疼爱和宽容:“不,不行!许世允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许世允不行?!”我大叫。

“他……”嫂嫂调整了情绪,想同我晓之以理,“本末,他与你年龄相差太大,老了注定是你来照顾他的,我们于心不忍。”

“什么?这是什么理由?再说即便照顾他也是我愿意的。”我无畏无惧。

“本末,你与他认识多久?你对他的过去了解多少?你又知道他的为人有多深呢?”

“他的过去我管来干什么,我只要他的现在与未来。”

“本末,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后不后悔将来再说!”我愤愤转身而走。

为什么会这样子?!

为什么一时间,全世界的人都似乎与世允为敌?我的世允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么多非议?

我对世允,心疼得无以言表。

近十一月的天已经微寒。我游**在大街上。

夜上海霓虹闪烁,人潮涌动,川流不息。

然而这些在我眼里都不存在,因为我满眼满心只有许世允。

我要去找他。哪怕全世界都离开我,我只要能在他身边就行。

对,就是现在,我一刻也不能等。

我快步走到路口,伸手招了辆的士奔向世允家。

到了门口,我抬起手准备按门铃,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放下。

我要来说些什么呢?

似乎也没有。

我索性转身靠着门坐下来,闭上眼,任侵入骨髓的思念再度蔓延开来。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头,我手捧玫瑰,眼里含笑,一袭白纱拖地,头顶的蓝宝石皇冠闪闪晶亮。礼堂的钟声响起,牧师宣布仪式开始,宾客开始鼓掌。花童拉着我的裙摆与我一起走上红毯。世允在正前方等待。我笑着走到世允跟前,古董头纱遮了面。世允将我的头纱掀起,轻缓而温柔。

我终于与他面对面。可是,世允却不是微笑着的。他板着面孔问我:“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冒充我的新娘?”

我惶恐无限。牧师斜着眼睛看我,台下的客人亦开始窃窃私语。

我哭着向世允解释:“世允,是我,我是你的新娘施本末。”

世允依旧冷峻:“不,我的新娘从来不是施本末……”

此时,我听得教堂的大门又被人重重推开,一回头,另一个身着白纱的模糊身影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已不在大门口坐着,而是在屋子里。

宽敞的厅堂,明亮的落地窗。茶几上的花瓶内,斜斜插着一束铃兰。我躺在牛皮沙发上,一条米色毛毯柔柔的盖在我身上。

缓缓坐起身子,我依旧惊魂未定。

“你醒了?”

我闻声回头,世允一身休闲装站在我眼前。

他坐到我的身边,一阵古龙水的香立刻沁入心脾,叫人觉得舒适安宁。

“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坐在门口?你不止将清晨开门的用人吓了个半死,也将我吓了个半死。”世允温柔地责备我。

他轻轻抚摸我的秀发,继续问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刚刚不停地梦呓?”

我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伸臂环住他的腰际:“我梦见你结婚,可新娘却不是我。”

世允嬉笑:“噢,那是谁?”

我摇头:“不,我不想知道。”

世允握着我的双臂,身子朝后微仰,与我四目相对,朝我笑道:“可是,我却想知道。”

我不解地看着他。

世允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钻戒说:“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收下这枚戒指,披上白纱,与我一起步入教堂。”

“你……”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是的,我在向你求婚,”世允扬起嘴角,“施本末,求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笑中带泪,重重点头。

世允将钻戒套上我的手指,与我深深相拥。

用人替我端来了土司与煎蛋。世允看着我用餐。

他替我满上牛奶:“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吗?”

我有口难言。

桌上的手机此刻响起,我查看,来自哥哥。我正恼他,于是将手机推至一边,自顾自吃饭。

哥哥不罢休,继续打来,振动声扰得我头昏脑涨。我只得接起来。

才接通,哥哥就在那头对我开连珠炮:“施本末!你胆子越发大了,竟还敢彻夜不归,你在哪里?是不是与许世允在一起?我警告你,你最好趁我还没有发作前回到家里来!”

我一股气又冒上来:“不回,就不回!”

哥哥大概气炸了肺,在那头怒吼:“施本末!我是不会同意你跟许世允在一起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俩已经决定结婚。”

“什么?!”

“是的,结婚,我要和他结婚了,当然,你要是不愿意看到,我请柬就不发给你了。”我一意孤行地将电话挂断,看着手机发呆。

哥哥却没有再打来。

我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花岗岩一样。

世允说:“本末,你何必说一些违心的话?”

到底还是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垂头不语。

世允起身走到我身边,伸手抚摸我的头顶:“本末,待会儿我送你回家。”

我抬头看看他。世允微微一笑:“我们的婚礼必须有你哥哥的祝福。”

我又扑到他怀里泪如雨下。

世允送我回家。

车子开到门口,世允又叮嘱我:“记得跟哥哥好好赔不是。”

我羞愧地颔首,转身开车门,准备下车。

“本末。”

我回头,却被他突如其来的深吻惊得有点恍神。

“本末,谢谢你同意与我结婚。”世允语气永远这么温柔。

我下车,挥手与他告别。

世允看着我走入屋内。

用人见着我问好。我问:“我哥哥与嫂嫂呢?”

“施先生自昨晚开始就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夫人一早被娘家的电话请了回去。”

我点点头,上楼去哥哥的书房,步履沉重。

我握着门把手,深深吁口浊气,心想:再挨他一顿臭骂好了,先赔不是,再跟他理论。

推开门,一切在我意料之外。

落地窗前的窗帘拉到了一半,一间屋子半明半暗。哥哥捧着红酒独自坐在书桌前斟饮,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一脸憔悴。这,还是那个英俊少壮、意气风发的哥哥吗?仅仅一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受尽生活煎熬的中年人。

最叫人害怕的是地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哥哥是个非常有节制的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大量地饮酒。

哥哥瞧见立在门口的我,苦笑了一下,一改电话中的凌厉,哑声对我说:“我等到现在,你终于回来了。”

我的自责爬满了整个胸腔。我为什么要用言语去伤害他,伤害将我含辛茹苦拉扯大,我最最亲爱的哥哥!

“哥哥,我不结婚,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与许世允结婚了。”我冲上前,双腿跪到地上,身子扑到他怀里号啕大哭。

记忆中,哥哥一直是不死金刚,商场上叱咤风云,家族内不怒自威。可是,今天……

哥哥捧起我的面孔。“本末,你现在是不是感到快乐?”

“不,”我摇头,“如果我叫哥哥不快乐,那我永远也不会快乐。”

哥哥笑了,伸出宽大的手掌摸着我的头顶:“一切都是哥哥的错,哥哥忘了,凡事,首要就是要你感到快乐。”

依旧是那句。永远是那句。自始至终都是哥哥在妥协。

我钻到他的怀里再度泣不成声。

傍晚,我与哥哥正坐在沙发上说着话。嫂嫂回来,一脸颓败。

哥哥拉她到自己身边坐下:“曼芝,发生了什么?”

“父亲一笔海外投资失败,公司损失巨大,几个合伙人要求开股东大会,准备赶他下台。”

“所有决策均是董事局做出的,不可能由他一人担责任。”

“可如今他们说,当初全是爸爸的一意孤行。”

“哼,从来不见雪中送炭,只见落井下石。商场上的利益争夺,人情冷暖,向来如此。”

“爸爸也说一夜间所有人像被那个瘸子收买了一般,全都与他为敌,他此刻已是众矢之的。”

用人端来纯水,嫂嫂拿起喝了一口:“我们那个毫无主张的母亲,这会儿已经在家里哭天喊地,捶胸顿足说自己命不好,注定下半辈子吃苦,总之,乱、乱、乱。”

“我们能做些什么?”哥哥问。

“几次都叫你出头,爸爸已没脸来找你了。”

“一家人,不要说见外的话。”

“随它吧,总之爸爸已做了最坏打算,他说回到印尼老宅,养花种草,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归宿。他累了,如今已疲于应付商场上这些尔虞我诈了。”

哥哥点了点头。

我坐到嫂嫂身边,伸手握住她的臂膀:“也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嫂嫂。”

“什么?”

“我要结婚了,”我将戒指亮给她看,“世允哥,今早向我求婚了。”

嫂嫂大惊失色,看向哥哥。

哥哥摊开报纸佯装鄙夷:“有什么办法,女大不中留。”

嫂嫂别过脸告诫我:“本末,婚姻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简单,你要慎重。”

“别费劲了。她听得进去?” 哥哥讪笑。

我朝他吐吐舌头,转向嫂嫂:“世允哥一定会对我好,你放心好了。”我依偎着嫂嫂,嘴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