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很喜欢谭也。
转眼暑假便过去了一大半。
周五的晚上,谢休没来,汪巡接替了他的工作,坐在麦克风前一连唱了三首歌。
他嗓音粗狂沙哑,和谢休的慵懒声音相比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再加上长得人模狗样的,一开嗓子,还真迷住了几个小姑娘。
自那次差点赔钱的事发生后,汪巡收敛了很多,不再随意在店里撩妹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眼看他又蠢蠢欲动了。
管昊看不过眼,不想小姑娘们被汪巡蒙蔽,忙完后,悄悄坐过去跟她们科普汪巡的“光辉事迹”——
比如,汪巡经常在店内活动群里加女生,有一次误加了一个男生,问清楚性别后,又毫不留情地删了人家。
又比如,汪巡曾在群里肆无忌惮地发陌生女孩的照片,被女孩发现后,还恬不知耻地说要请女孩喝酒抽烟赔罪。
奇葩事数不胜数。
卡特在人群中穿梭来穿梭去,它脖子上挂的“禁止投喂”的小木牌叮当作响。
那头,伴随着汪巡的歌声,亓茉、蒋爱琳还有日本小哥正围着一个目测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聊天。那个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看架势一本正经。
他问了日本小哥的属相后,仔细地看了日本小哥的掌心,分析道:“你小时候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
日本小哥点头如捣蒜:“大师你怎么知道?”
中年男人神秘兮兮:“天机不可泄露也。”
日本小哥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看你的手相,注定孤苦一生。”
日本小哥紧张起来,他历来觉得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自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大师,那我应该怎么办?”
蒋爱琳本就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听中年男人这么分析,脸黑了黑。她拉着日本小哥走远了,边走边走:“他就是个骗子,你别信他的。”
日本小哥反驳:“大师说得很准的。”
“不准!我说不准就是不准!他说你孤苦一生你就信吗?怎么可能?那我还算到他明天有血光之灾呢!”
好学如日本小哥不懂就问:“血光之灾,什么意思?”
……
虽然亓茉也不信这些东西,但还是兴致勃勃地摊开自己的掌心:“大师可以算一算我吗?”
中年男人仔细看了她的手相,笑了起来:“小姑娘想算哪一方面的?”
亓茉不假思索:“感情方面。”
坐在旁边桌喝咖啡的谭也往她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还有学习方面、工作方面,都想知道。”亓茉默默补充。
中年男人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依我看,小姑娘最近有喜事。”
亓茉追问:“是哪方面的喜事?”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自然是小姑娘你最想算的那方面的喜事。”
亓茉心头一跳,眼神闪烁了一下,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谭也,然后轻声问:“喜在哪里?”
中年男人神神秘秘:“身边。”
那头谭也站起来,拿着保温杯去打水喝。亓茉清了清嗓子,低头按住正巧路过的卡特:“大师是指卡特吗,哈哈哈,它要当爸爸了吗?”
等谭也走远了,她才问:“大师能不能……再具体一点?”
大师笑着摊开手:“一百块。”
亓茉:“……”
K歌之夜落入尾声。
汪巡不见了人影,亓茉帮着管昊将音响和麦克风收进库房,刚刚忙完,便听见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艾瑞巴蒂,想我没有?”
亓茉下意识地望了雷霜霜一眼,只见她愣了一下,望向门口的方向,在看清那人后,眼神不由自主温柔了几分。
亓茉三两步跑出去迎接:“丁诵,要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丁诵放下背了一路的登山包,揉了揉肩膀:“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丁诵张开手臂,想要给亓茉一个夸张的拥抱,被亓茉嫌弃地躲开:“一身汗臭味,别碰我。”
蒋爱琳从厨房里走出来:“丁诵,你回来啦?”
她身旁的日本小哥好奇地问:“你们认识?”
丁诵听出日本小哥的口音,热情地问:“你是外国人?中文真好,比我的好多了。”
亓茉白他一眼,和他拌嘴:“比你好很正常。”
日本小哥乐呵呵地回答:“你好,我是日本人,我叫长谷川弘树,你可以叫我长谷川。”
丁诵冲着日本小哥打招呼:“阿尼哈赛哟。”
亓茉无语:“大哥,你说的是韩语,不是日语。”
日本小哥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你韩语说得很好。”
丁诵得意扬扬:“看见没,人家可比你上道多了。”
蒋爱琳跟日本小哥小声吐槽:“别跟他一块玩,他就是一傻子。”
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往屋里走,丁诵往前台方向看过来,冲雷霜霜抬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了。
雷霜霜也冲他笑了笑,算是回应。
丁诵心情大好,笑着问亓茉:“我不在这几天,店里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没有?”
亓茉感叹:“发生的事情可多了,你错过了很多。”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放心吧,霜霜姐她很好,面对追求者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丁诵苦笑一声:“对我也是这样。”
几个人在小酒馆坐下,谭也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走过来,见到丁诵,他点了点头权当打招呼,然后在旁边桌坐下继续看书。
亓茉眼神老往谭也那个方向瞟,不免好奇,他以前不是喜欢在房里看书的吗,公共区这么吵,他是怎么看进去的?
几人正聊到那日环洱海骑行,楼梯口传来梁小悦惊喜的声音:“丁诵哥,你回来了?”
丁诵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翻身起来,他不敢再多待,慌慌张张地跟亓茉道别:“我累死了,先去洗个澡,你们慢聊。”
亓茉“扑哧”笑出声,故意催促他:“洗快点,晚上等你一块吃宵夜。”
梁小悦羞涩地跟他挥手:“丁诵哥,等你哦。”
丁诵避之不及,估计等会儿吃宵夜时根本不会现身了。
后来亓茉才知道,丁诵走后,梁小悦不知道从哪里问到他的联系方式,每天给他发消息。他解释了无数遍自己是告白错人了,她还是不依不饶。
也不知道这场孽缘何时才是个头。
前几天一直连绵不断地下着小雨。
这日,亓茉罕见地起了个大早,她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将暂时不用穿的衣服整理出来,打算趁着大太阳统一洗掉。
她哼哧哼哧地把一篓子衣服搬到了三楼,洗衣机刚一启动,楼梯口便传来脚步声。
是同样来洗衣服的蒋爱琳。
亓茉奇道:“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蒋爱琳打了个哈欠:“等会儿要去拍摄,没办法,得赚吃饭钱。”
亓茉更加奇怪:“平时去拍摄,你不是都兴高采烈的吗?今天心情不好?”
蒋爱琳沉默了一下,然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长谷川弘树买了回国的机票,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有趣的人,居然待不了多久就要走,人生啊。”
亓茉很理解她的心情:“谭也再过十天就要完工了。”
蒋爱琳一怔,回过味来:“你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
洗衣机出了点故障,声音轰隆轰隆,亓茉没说话。
蒋爱琳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对视着长叹一口气,只觉同病相怜。
“以前我从来不相信旅途中能遇到爱情。”蒋爱琳说。
亓茉打趣她:“不会是遇到日本小哥之后,你就相信了吧?”
蒋爱琳大笑:“亲爱的,哪有这么夸张,只是没有之前那么肯定的不相信了。”她拨弄了一下耳环,细长的眉毛皱起,“咱们‘零上十九度’的人怎么一个个这么啊,你是这样,丁诵也是这样。”
亓茉问她:“你不打算挽留一下日本小哥吗?”
蒋爱琳摇头,任由微风吹乱她的短发,她若有所思道:“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他总会回去的——倒是你啊,不打算多留谭也几天?”
亓茉撇了下嘴,把手肘搭在栏杆上:“怎么留啊?”
从她们的角度,能很清楚地看到院子内侧的墙绘,早起的客人拿着手机转来转去,不时找准角度拍上一两张照片。
蒋爱琳顿时计上心头。
“不如这样,你趁夜去把院子里的墙绘毁掉,这样他就不得不留下来重新画了。”
亓茉心思一动。
但紧接着就听到蒋爱琳下半句话:“只要你脸皮够厚,不怕他发现……对了,可能还得重新支付他绘内墙的费用。”
亓茉顿时偃旗息鼓,她哭笑不得:“你这什么馊主意啊?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估计会把我扒掉三层皮。”
顿了顿,她又说:“而且他好像已经接了下一份墙绘工作了,损人又不利己的事还是不要做比较好。”
两个人哈哈大笑,都觉得心情好转了不少。
蒋爱琳下楼后,亓茉又把另一篓衣服搬了上来,她不禁望着内墙的墙绘出神,看着看着,她便不禁仔细想了想,蒋爱琳的计划可行性有多少……
毁掉他的墙绘……
她有这个心,但没这个胆。
衣服洗完晾好,亓茉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店门口晒太阳,卡特窝在她脚下给她当脚垫,它毛发蓬松,触感温软,十分舒服。
不远处,谭也正在外墙作画,一笔一画地勾勒出惊艳的弧度,身后院子里蒋爱琳在跟日本小哥聊日本美食,聊得不亦乐乎。正在检修水管的杨大哥和管昊商量着周末去苍山云弄峰下的蝴蝶泉玩,气氛一派祥和。
亓茉眼皮一搭一搭的,简直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很快,屋内的争吵声打破了这份祥和——
“你有病啊?能不能看准了再吐?把我的新鞋子都弄脏了,你知不知道多少钱?”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能吐到我的新鞋子上?我这刚打算出门……我不管,赶紧赔钱!五千块!”
“五千?这也太贵了吧?”
“五千还嫌多?我七千块买的好不好?限量版,只穿了两次,就这么毁了!”
“有这个钱,去住五星级酒店多好,住什么青旅啊。”
“你说什么?”
亓茉和杨大哥等人赶进屋内时,看到的正好就是这一幕。
沙发区,呕吐物溅得墙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始作俑者早已经不省人事了,瘫坐在沙发上,跟他一块的小哥正在与一个红裙子女人争辩,但明显争不过她。
再加上不少客人捂着鼻子绕行,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
杨大哥赶紧过去打圆场,他拉住那个指着对面两个男子骂的红裙子女人说:“算了算了。”
“什么算了?怎么个算了法?”红裙子女人甩开杨大哥的手,气冲冲地指住杨大哥的鼻子,语气因为愤怒不自觉上扬,“你搞清楚好不好?是他们吐在了我的鞋子上,他们才是过错方,你拉我干什么?你代表他们给我赔钱啊?”
杨大哥本就笨嘴拙舌不会说话,黝黑的脸因为被怼不自觉开始冒汗。
过冲的语气使得院子里的谭也往里瞧了几眼,微微拧起眉。亓茉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她拉着杨大哥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杨大哥跟红裙子女人中间,笑着对那个红裙子女人说:“杨大哥是店里的员工,没有恶意的,不如这样,你们先说一下事情经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公正处理的。”
红裙子女人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她跟另外那个清醒的小哥你一句我一句地还原了事情经过。很简单,喝醉酒的那个男人不小心吐在了路过的红裙子女人的鞋子上。
亓茉跟杨大哥对视了一眼,事件本身并不复杂。
亓茉说:“五千块的确有点多了。”
清醒的小哥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吐在你鞋子上是我们的错,但我们真赔不起这么多钱。”他抬起手掌比出手势,“最多五百。”
红裙子女人冷哼一声,语气再度强硬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亓茉仔细端详红裙子女人脱下来的鞋子材质,只有鞋头位置零星沾到了一点,她试图息事宁人:“应该很容易就能处理干净的,不如我们把你的鞋子送去干洗店,让他们来负担费用,怎么样?”
那清醒的小哥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
红裙子女人细长的眉毛上扬,不是很满意这个结果:“所以我今天穿不了我的鞋子喽?”
亓茉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的危机了,她瞬间明白了红裙子女人的意思。
她镇定自若地抬头望向那个小哥:“这样,你们再额外赔偿这位女士五百块,可以吗?按理来说,你朋友对店里设施造成的脏污也得负责的,店里就不让你们付清洗费了。”
那清醒的小哥思忖了一阵,答应了。
红裙子女人终于点了下头:“可以。”
一场风波逐渐平息。
待他们散去后,杨大哥不由得赞许地竖起大拇指:“不错,小茉,进步了。”
亓茉冲他眨眨眼睛:“都是你们教得好。”
若是那个女客人坚持要赔偿五千块,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保洁阿姨将地面的脏污处理干净后,擦拭墙面上的呕吐物,但擦来擦去,仍然残留着一片明显的污渍。
日本小哥说:“可以把这块墙挖掉。”
蒋爱琳默默地看他一眼:“你是想说把这片墙纸撕掉吧?这样子很难看的。”
蒋爱琳帮着出主意:“不如拿东西挡一下吧。”
杨大哥皱紧眉头:“这个位置不好遮挡。”
亓茉双手托着下巴愁眉苦脸:“那该怎么办才好?要是我爸妈看到了,肯定会骂死我的。”
几个人望着那片污渍一筹莫展。
身后传来脚步声,谭也走了过来,他在亓茉身旁蹲下,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墙面上划了一下。
亓茉期待地看着谭也:“你有什么主意吗?”
谭也微微蹙眉,没说话。
杨大哥思忖了一下:“看来只能找师傅重新换一面墙纸了,我去找找师傅的联系方式,看师傅能不能在今天赶过来。”
店里沙发区域的墙纸颜色是淡黄色的,一旦染上污渍就很麻烦,当时为了美观好看,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亓茉有些懊恼:“早知道该让他们付墙纸费的。”
“不用这么麻烦。”谭也忽然开口。
谭也的手指顺着脏污的边缘描绘出轮廓,嘴边忽地溢出一丝很淡的笑来。亓茉侧头望着他的神情,她隐隐明白了什么。
谭也注意到亓茉的视线,瞥她一眼,低声吩咐:“去把我的调色盘拿来。”
“好嘞。”
亓茉心领神会,赶紧去院子里把谭也的调色盘和几小罐颜料搬了进来。
谭也挑选了一支粗细合适的画笔,蘸取了调好的颜色后,大胆地往墙壁上涂抹。
“哎,要是画坏了……”杨大哥看他的架势,有些不放心,想要叮嘱他几句,却被亓茉拦下。
亓茉笑眯眯地说:“放心吧,出了事我顶着。”
不过半小时,原本被脏污覆盖的大片区域逐渐变为一只细瓶口的花瓶,那些星星点点的污渍则绽成了一瓣瓣蓝色满天星,精致又可爱。
他成功地化腐朽为神奇了。
亓茉望着谭也的侧颜出神。
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完完全全符合她的审美,鼻梁高挺、轮廓流畅,尤其是他的浅褐色眼瞳,专注时,经常给她深情的错觉。
他很有才华,即便不靠脸,也能凭借一手好画打动人心,他笔下精心描绘的仿佛不是画,而是他最珍视的情人。
望着望着,她不由自主心思活络起来。
待他完成最后一笔后,亓茉率先鼓掌称赞:“你真厉害!画得真好看!”
杨大哥松了口气:“给店里省钱了。”
亓茉“扑哧”一笑,拍了杨大哥一把:“倒也不用这么直接。”
谭也没在意杨大哥的话,低头将画笔和颜料盘收拾起来。
耳旁是亓茉的声音:“谭也……你觉不觉得店里墙壁上只有一盆满天星有些单调啊?”
谭也闻言眉梢微微一动,转眼看她:“所以?”
亓茉目光炯炯:“所以……外墙再过几天就要完工了,不如完工之后,你给我们公共区墙壁上也绘上彩绘吧?不需要像院子内外墙一样大面积作画,只需要稍加点缀就行了——就像这盆满天星一样。”
谭也很轻地笑了一声。
亓茉大言不惭地说:“你放心,价格不是问题的。”说完,她舔了一下嘴唇,期待地望着谭也,“你看怎么样?”
谭也目光顿在亓茉脸上,没说话,他哪里看不出她眼睛里闪闪发亮的光彩。
谭也移开目光,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我考虑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里,亓茉对谭也格外殷勤。
任他差遣不说,还给他端茶送水递糕点,围着他团团转,比狗腿子卡特还要狗腿子。
她没胆子跟爸妈说自己挽留了谭也,毕竟谭也收费并不低。公共区墙绘的费用她打算自己承担,哪怕要将她的全部零花钱贡献出来,只要……她能跟谭也相处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在青旅这样蛇龙混杂人流量巨大的地方,是不能轻易动心的。在这里遇到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散了。
可在这种关键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挽留。
她不想束手束脚顾忌良多,她只想,随心而为。
晚上九点,谭也洗漱完毕后去三楼晾衣服。
刚刚将湿漉的工装拧干,身后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就知道身后之人是谁。
亓茉哼着歌轻快地飘过他身边,将晒干的衣服一件一件收起来。
半晌,亓茉抓了抓手臂轻声嘟囔:“蚊子好多啊,忘喷花露水了。”
谭也闻言弯了弯唇。
听见他笑,亓茉转头望着他,一本正经地问:“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你考虑好了没有?”
说实话,从五点下班到现在,他一直在忙着打电话,亓茉的请求事出突然,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她:“如果延长这边的工期,必然会延迟下一个项目,你知道这样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吗?”
亓茉被唬住了:“什么影响?”
她忍不住推测:“是不是会缩短下一个项目的工期?”她越想越严重,“还是说,他们觉得你们不讲信用,所以以后都不再跟你们工作室合作了?”
谭也微微一笑:“对,会影响到我的声誉。”
亓茉:“……”
她想了想,沮丧起来:“所以你不能替我们‘零上十九度’公共区绘墙了是不是?”
谭也有强迫症,他慢条斯理地将工装上的褶皱一一捋平:“你运气很好。”
她眼睛一亮:“嗯嗯?怎么了?”
谭也注视着她期待的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依然平静:“下个项目临时出了点状况,已经取消了。”
亓茉思索了一秒,面上一喜:“所以,你可以留下来了?”
谭也微一抬眉,正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看了眼联系人的名字,笑意敛了敛:“我接个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便连番轰炸:“谭也你疯了吗?不是已经答应了下周去乐山吗?机票我都给你订好了,怎么突然决定延长在大理的工作了?”
谭也停顿了几秒,背过身走远几步,避开亓茉好奇的眼神,停在她听不到的地方,他才开口:“乐山那边有你们就可以了。”
“可是……”
那头的人还想再说,却被谭也打断,他压低声音道:“他们没有指名要我过去,再说了,你们的能力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这不是你不在,我们心里不安吗……”那头的人愤愤不平,“大理有这么好吗,你不是舍不得回来了吧?”
谭也一顿,余光扫向身后不远处哼着歌收衣服的亓茉,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眼神情不自禁变柔了几分:“嗯,你可以这么理解。”
“……”
挂了电话,谭也一回头,便见亓茉一手的衣服拿不过来,顺手挂在了角落的晾衣架上。
谭也皱眉:“这个晾衣架是坏的,你别——”
话还没说完,亓茉已经将一大沓衣服挂了上去。
坏掉的晾衣架承受不住重量,果然应声倒下,亓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角落里的电线绊倒。最近两天店里电路在检修,到处都是电线,她脚下一绊,插头与插座分离,周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整个三楼都陷入了断电状态。
谭也两步跨过去扶她,现场却宛如多米诺骨牌,附近两个空置的晾衣架连同挂在上头的零零散散的几件衣物哗啦哗啦倒了一大片,尽数砸在他们身上。
耳边撞击声不断,却没多少晾衣架砸在她身上,亓茉愣愣看着谭也沉静的双眼——他半跪在她身前,用大半个身子护住了她。
刹那间,耳边很吵,心却很静。
待噼里啪啦的声音结束,亓茉眨眨眼睛,被自己气笑了:“你说我们弄出这么大动静,不会吵到别人吧?”
亓茉的脑回路让谭也默了默,她在意的根本不是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有没有打扰到其他人。
他帮着将落在亓茉身上和地上的衣物拾起来:“大概会。”
“零上十九度”整体是木质结构的,隔音很差。亓茉懊恼了一瞬:“算了不管了,明天再跟客人们道歉吧。”
她低头跟着拾捡散落的衣物,手指在黑暗中胡**索,却不小心按在了谭也的手背上,她僵住,谭也似乎也怔了怔,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因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稍显粗糙,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身体温度比她高上几度。她思绪一乱,忽然回想起那日他教她台球时的情形。
亓茉下意识地抬眼,这才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
亓茉仿佛被烫到般不好意思地把手移开,她眼睛胡乱瞄,试图转移话题。黑暗中,她确认了好几秒,才坏笑着指住谭也的耳垂:“咦,你耳朵红了欸。”
谭也飞快地抬起眼,同时伸出手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指,顿了顿才镇定自若道:“你看错了。”
“明明就是红了,干吗不承认?”
谭也眉梢不耐地皱了皱:“被这么多晾衣架砸到,即便红了,不是很正常吗?”
亓茉点点头,好像也有道理。
将所有晾衣架和衣服归位后,亓茉踉跄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皱紧眉头:“刚刚那坏掉的晾衣架好像砸我脚上了,我说右脚怎么有点痛。”
谭也握住她的手腕,五指微微用力将她扶正:“还能走吗?”
“大概……哎,真的有点痛……”
“让我看看。”
“算了,等会儿涂点跌打损伤药就没事了。”
丁诵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着路,哼哧哼哧提着两大桶衣服上来洗,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顿住脚步,狐疑地打量他们:“我说上面怎么突然这么大动静,你俩摸着黑……干吗呢?”
两人同时回头,亓茉一慌,想要把手抽出来,解释几句,谭也却没有松手。
丁诵顿时了然,他暧昧地看了看两人的神情,坏笑着指了指左上角:“有监控呢,再黑也能拍得一清二楚,你们俩注意点影响啊。”
亓茉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丁诵你好烦啊!”
顿了顿,她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次日下午,公共区里,大家又在玩“狼人杀”。
这局没有谭也抢风头,蒋爱琳异常兴奋。日本小哥逐渐掌握了游戏技巧,再加上他是外国人,一到关键时候就装傻充愣扮无辜,蒙骗了不少人。
那个醉酒的客人清醒后,反复跟亓茉道歉。
亓茉心情大好,没有跟他计较,只是笑着叮嘱了他几句,以后不要再把自己喝得烂醉了。
她从库房里取了一瓶“谭也专用水”,刚一走到正门门口就听到外头有声音传来——
是一个爽朗中带着点羞涩的女声:“谭也,你需要帮忙吗?我看你这片区域还没画完,可蓝色的颜料好像快要用完了……”
谭也声线稍显冷淡:“你洗手了吗?”
那说话的女生明显没反应过来:“啊……啊?”
谭也平静道:“没洗手就不要碰我的颜料。”
女生吃了瘪,再也拉不下脸献殷勤,扭头就踏进了院子里,她肩膀跟正出门的亓茉的肩膀撞到一块,亓茉差点被她撞倒,只来得及看清她气恼的表情。
等女生走远后,亓茉一蹦一跳地走到谭也身后,一边揉肩膀一边把他要喝的水递给他:“喏,你的水帮你拿来了,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来得正好。”谭也睨她一眼,自然地吩咐,“帮我把我房间里的图稿拿来。”
亓茉笑眯眯:“好嘞老板,有事情随时吩咐哦。”
半个身子跨进门里,亓茉又把头探了出来:“对了谭也。”
谭也停住手中动作,微皱着眉转头看向她。
亓茉咧了咧嘴,压低声音道:“下次跟人家小姑娘说话态度好一点嘛。”
谭也眯了眯眼,以为她是心疼那个小姑娘,没想到她冲他调皮地眨眨眼睛:“万一她给我们店差评怎么办?”
谭也定定注视着亓茉,夏日的微风拂过她戏谑的眉眼,这一刹,仿佛是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眼睫颤了颤,那句“关我什么事”再也没说出口。
“嗯,知道了。”他收回目光。
轻车熟路地进了谭也的房间,亓茉从桌子上找到一沓图稿,不知道谭也需要的是哪一张,谭也忘了说,她也忘了问,索性全部带着,抱了满怀。
她俨然从一个青旅小老板变成了谭也的打杂工。
一楼公共区有住客调侃亓茉:“又在给谭也帮忙啊。”
亓茉不否认也不打算掩饰,而是笑着说:“对啊。”
坐在另一边的住客开玩笑道:“小老板,你这么喜欢帮忙,不如帮我开几瓶酒呗。”
亓茉空不出手来,用下巴指了指吧台的方向:“喏,吧台有起子,自己开吧。”
住客故作哀怨:“要不要这么区别对待啊?”
亓茉笑眯眯不答话。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很喜欢谭也。
那他呢,他有察觉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