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旅是热闹又孤独的存在。

青旅是热闹又孤独的存在。

一波一波人来,一波一波人走。

尤其是暑假这样的旺季,前一天晚上还在一块喝着啤酒畅聊未来的人,第二天早上可能便会离开,从此山高路远,再难相见。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十天,管昊不免有些惆怅,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工作的积极性也渐渐消退了。

雷霜霜招呼管昊去给客人送咖啡,喊他的名字喊了三遍,他才反应过来。

正趴在柜台上追剧的亓茉啃了一口手中的苹果,看了眼管昊的背影,抬了抬下巴,问雷霜霜:“他这是怎么了?”

雷霜霜小声告诉她:“今天一个住了很长时间的女客人退房了,小昊好像跟她关系很好。那个女客人急着赶飞机,甚至没来得及跟小昊告别……你也知道,小昊他腼腆慢热,本来就很难跟人熟悉起来……”

亓茉了然,等管昊送完咖啡回来,她便用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别难过了,天南地北的人能在这里短暂相聚本来就是缘分……说不定以后还能再见呢?好好珍惜当下吧。”

她从小到大跟着父母住过不少国内外的青旅,有的时候为了节省资金,在车上凑合睡一晚也是常事。在旅途中总能遇到各式各样有趣的人,聚散分别早已成为习惯了。

管昊嘟囔:“我没难过啊。”

雷霜霜被亓茉的直接惊到,顿了顿才轻声训斥:“小昊,刚才是七号桌客人点的抹茶拿铁,你送到十七号桌去了。”

管昊尴尬地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啊,霜霜姐。”

他正打算去把十七号的抹茶拿铁端回来,亓茉阻止了他:“算了,都给人家了,拿走不合适,就当免费送的吧,重新给七号桌做一杯吧。”

亓茉不拘小节不在意这些小错误,雷霜霜却无奈地皱起了眉:“小昊,你这样的工作状态可不行啊,会给店里造成损失的。”

管昊连声道歉。

亓茉拍了拍管昊瘦弱的肩膀:“虽然关系好的客人们待不久,但我们这不是都在吗?我、霜霜姐、杨大哥,还有谭也,我们一直在店里的呀。”

管昊默了默,轻声开口:“谭也哥又不是店里的正式员工,待一个多月也会离开的。”

亓茉怔了几秒,因为这意料之外的答案,有些蒙。

亓茉正要说话,一旁的雷霜霜忽然又惊又喜地盯住电脑,还伸手一把将她拉过来:“快看快看,你们快来看!”

“看什么呀?”

几个脑袋纷纷凑到电脑前,屏幕上是某预订网站上“零上十九度”青年旅社的最新留言——

“零上十九度的氛围特别好,前台的小哥哥小姐姐都很友善,尤其是小昊弟弟,是个温柔又耐心的人。因为大家,我好像爱上大理了,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我一定会回来的,小昊弟弟,等我哟!”

文字的下面,女客人还配了好几张店里的图片,最后一张是她跟小昊的合照,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管昊直愣愣地望着那条留言,忍不住红了脸颊。

下午两点一过,前台办理入住的人便络绎不绝。

人流小高峰好不容易过去,电话又响了起来,管昊接起电话,简单聊了几句后,捂住话筒问一旁的雷霜霜:“是个日本人,好像找不到咱们店的位置。”

雷霜霜目光仍然凝在屏幕上:“不如让杨大哥去接一下吧?”

管昊一脸为难:“杨大哥好像出去采购了,把车也开走了,现在不在店里。”

雷霜霜思忖了一下,问管昊:“你考驾照了吗?”

管昊不好意思地摇头:“还没呢,打算义工期结束再去考。”

看大家都忙不开,亓茉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潇洒地甩了一下头发:“这样吧,让那个小哥说一下他现在的位置,我去接他——把我爸的车钥匙递给我。”

雷霜霜表示怀疑:“你不是不会开车吗?”

钥匙被直直抛起,然后又稳稳落在了亓茉掌心里。

亓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钥匙,迈出大厅。走到院子里,她想起刚才管昊说的话,眼睛骨碌一转,便落到了谭也身上。

经过那晚相处后,她与谭也之间关系好像稍微亲近了一点,谭也似乎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难相处的人。

他今天上午搭了一个简易的高架子,此刻正在踩在上面描绘墙绘顶端的纹路,他的余光注意到亓茉过来,随口吩咐了一句:“把地上的红色颜料递给我。”

“哦……是打开的那一小罐吗?”

“嗯。”

亓茉乖乖地把他需要的红色颜料递给他。

等他完成这一小部分上色后,亓茉这才仰头看着他问:“你会开车吗?”

谭也瞥她一眼:“嗯,怎么了?”

亓茉笑容扩大:“那太好了。”

谭也单手撑着架子边缘,一跃而下。

等他平稳落地后,亓茉笑眯眯地凑上前去:“陪我去接个人呗。”

做好了他会拒绝的打算,没想到他一边摘手套,一边悠悠开口:“请我当司机,可是要加钱的。”

亓茉眼睛一亮,知道有戏,阔气地说:“放心吧,晚饭给你加鸡腿。”

车子是亓茉爸爸的,有些年头了,因为长期搁置不用,部分零件不太灵敏,谭也试了好几次才把车发动。

亓茉坐进副驾驶,刚打算关车门,卡特一溜烟钻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占据了亓茉脚下的位置。亓茉见赶不走它,只好将它带上。

在这边待久了,谭也对卡特没那么排斥了,只要它不往自己身上扑就行。

大理的夏很温柔,温度适宜,不冷也不热,美景尽收眼底。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亓茉摇下车窗,正悠闲地吹着风,卡特不识趣地挤来挤去,直起身子将爪子搭在窗沿上,威风地探出狗头,咧开嘴呼哧呼哧地吐舌头。

亓茉一把将它的脑袋拍了进去,低声斥:“傻狗,这样子很危险的。”

把卡特按下去后,她抬起眼,在即将抵达交叉口时指引谭也:“在下个路口往左转。”

谭也刚打算变道,亓茉又改了口:“噢,不对,好像是往右转。”

谭也斜睨了她一眼,车速慢了下来:“好玩吗?”

亓茉“扑哧”笑出声:“我错了,真不是故意的,让我想想啊……右转,保证是右转。”

谭也调转方向盘,顺利向右边驶去,车子一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另一侧便是洱海,风景如画。

亓茉凝望着车窗外,不由得感叹:“大理真是个好地方。”

谭也不置可否。

亓茉打开了话匣子:“我爸妈说大理的生活节奏很慢,温度也很适宜,特别适合养老,他们很喜欢大理,所以才选择在这里开青旅。”

她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呢,你喜欢大理吗?”

谭也目不斜视,因为前头不顺畅的路况微微拧眉:“还行。”

“大理青旅和民宿很多,有特色的小院子也很多,你这样的墙绘师应该很好找工作的。”她停顿了两秒后,热情相邀,“怎么样,考不考虑在大理开个工作室?看在你曾为我们‘零上十九度’工作过的份上,你若是在我们店包年住,我给你打折呀。”

谭也答得很快:“我在成都已经有工作室了。”

“哦,这样啊。”

亓茉故作无所谓地点点头,却不免有些出神。

管昊说得对,谭也待一个多月便会离开,和其他短暂停留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脚下的卡特拱来拱去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沉默和尴尬,它不知道从哪里翻到了一根尘封已久的火腿肠,估计已经过期很久了。

亓茉回过神来,一把按住它的狗头,试图“狗口夺肠”:“卡特!不许吃!”

卡特身为青旅里的狗子,何等大风大浪没见过,以为亓茉在跟它闹着玩,叼着火腿肠就是不松口。

“松口,听见没有?”

……

余光注意着身旁一人一狗闹腾个不停,谭也微微弯唇。

刚一抵达车站,亓茉一眼便瞧见了管昊口中找不着路的日本小哥。

他站在禁止停车的指示牌下,穿着荧光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高瘦白净,扎眼得很。

亓茉探出窗外:“是长谷川弘树先生吗?”

原本一脸严肃的日本小哥瞬间笑出一口大白牙,把店名说得颠三倒四的:“对,是我,请问你们是零下九十度的人吗?”

亓茉和谭也对视一眼,看来是他了。

日本小哥的中文虽然不是特别流利,但可以日常对话。一路上,他不停地和亓茉说话:“中国真的好神奇,陆地上有海。”

“你是指洱海吗?”亓茉耐心地解释给他听,“洱海不是海,只是一个湖。”

“是东西煳了的‘煳’吗?”

“不是,不是。”亓茉给他比画了一下,“湖,就是缩小版的海。”

日本小哥还是没听懂。

亓茉绞尽脑汁地给他形容:“就是比池塘大一点……池塘,你知道吗?”

谭也瞟了亓茉一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开口:“lake!”

简洁明了的英文单词,日本小哥秒懂。

亓茉:“……”

总感觉被嘲笑了是怎么回事?

谭也继续开车,并不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亓茉却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喂,我只是一时没想到可以用英文解释而已,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可以解释清楚的。”

谭也的嘴角很轻幅度地一弯:“嗯,我信。”

亓茉:“……”

真是敷衍到毫无信服度的一句话啊!

返回“零上十九度”的途中,经过超市,亓茉示意谭也停下来,她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说:“出门前,阿姨让我帮她带点水果和蔬菜回去。”

她扭头问谭也:“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可以顺道一起。”

谭也熄了火,将手刹拉起来:“正好,我也有东西要买。”

日本小哥表示旅途劳累,打算在车里等他们,亓茉把卡特留下陪着他。

超市里人头攒动,这几天正在搞促销活动,“买二送一”的标识贴得到处都是。

走进超市,亓茉便直奔零食区,一分钟不到,她便拿了不少零食。

一回头,正好看到谭也推了一个手推车过来,她顿时眉开眼笑凑过去:“我正愁拿不过来。”

看到她这副样子,谭也不禁微微挑眉:“不是说——买水果和蔬菜?”

亓茉吐吐舌头:“买二送一,不买白不买。”

她手一松,满怀的零食哗啦哗啦地堆满了小半个购物车,这还不够,她又跑去冷藏区选购酸奶,把想买的拿得差不多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往蔬果区走。

亓茉一路兴奋地“拿拿拿”,谭也则推着购物车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因为很少逛超市,他神情有稍许的不耐烦,却很有素养地没有催促她。

他抬眸四顾,周遭环境音嘈杂,超市里选购食材的大多是老夫老妻和年轻的情侣,成双入对的。他们偶尔因为其中一方选择的口味不合另一方的胃口而小声争执几句,但这小小的争执很快就妥协,平淡而甜蜜。

他的目光在前头蹦蹦跳跳的亓茉身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亓茉拿起两棵西蓝花想了一会儿,忽然问谭也:“你喜欢吃什么?”

谭也看她一眼:“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那肯定有不喜欢的对不对?”

亓茉绕到另一侧,选了几根饱满的茄子,问:“茄子你吃不吃?我记得你不吃菌类——”

谭也很快打断她,神情微妙:“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菌类?”

亓茉眨眨眼睛,撒起小谎来不打草稿:“记性好也不行吗?身为小老板,店里每一个员工的口味都要牢记于心的。比如杨大哥,他是广东人,不太能吃辣;比如小昊,他特别爱吃鱼……哦,对了,我得买一点鸡蛋,厨房里的鸡蛋快没了……”

说着,她岔开话题,自顾自地走远了。

谭也半眯着眼没说话,她分明在胡说八道,他与杨大哥聊过一两句,虽然不清楚杨大哥具体是哪里人,但肯定不是广东那边的,至于小昊,他每次吃鱼必定卡刺,在煮饭阿姨面前念叨很多次了,希望阿姨煮鱼的频率可以低一点。

她这么大大咧咧的性子,若真能细心地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就不是她了。

陆陆续续选了一些蔬菜水果后,差不多该结账了,亓茉问谭也:“你不是说你也有东西要买吗?”

谭也用下巴示意购物车:“我已经拿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不早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亓茉点点头,往购物车里瞄了一眼,是两瓶空气清新剂和一个保温杯,果然是他的风格。

排队付款的人很多,等待的过程中,亓茉索性开始挑选货架上的口香糖。她拿了两盒水蜜桃味的薄荷糖后,瞧中了旁边货架上一个从未见过的新包装,遂新奇地把它拿起来:“欸?这是什么牌子的?还是草莓味的?”

直到拿到手里她才注意到上头的字,还没反应过来,身旁谭也便念了出来:“杜蕾斯。”

他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亓茉一眼:“你要买?”

亓茉:“……”

她不是傻子,虽然没有用过,但至少听过。

这是一盒……**。

亓茉一窘,心头懊恼,只恨自己手快,也恨超市为什么要把**和口香糖摆得这么近。

她清咳一声,厚着脸皮镇定自若地把它放下:“不买不买,就是觉得怪好闻的。”

谭也淡然地颔首附和:“毕竟是草莓味的。”

亓茉鬼使神差地和他讨论了起来:“你喜欢草莓味?我比较喜欢水蜜桃味……它有水蜜桃味的吗?”

谭也果真往货架上扫了一眼:“好像没有。”

“嗯,那什么……上次杨大哥还说店里可以进一点摆在大床房里,我看这个牌子就挺不错的。”

谭也的目光在亓茉脸上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听她胡扯。

旁边的人见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的口味,默默离远了些。

亓茉度秒如年,恨不能赶紧离开这里。终于快排到他们时,亓茉却忽然恍然:“对了,还有一样东西差点忘了。”

她把怀里的饮料放入购物车里:“你先排队,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便转身跑远了。

等了不过半分钟,亓茉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她兴冲冲地扬了扬手里的一袋新鲜鸡腿,嘴角也不可抑止地上扬:“说好了给你加鸡腿的,可别说我食言。”

谭也微微一怔,不禁失笑。

回到车里时,日本小哥已经累到睡着了。

只有卡特还精神抖擞,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往亓茉身上扑。

亓茉紧紧护住那袋鸡腿,轻声呵斥卡特:

“卡特,你再不老实点,下次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卡特!你松嘴!别咬我的裙子!快松开!”

“放开我的裙子!”

……

夜晚的院子里,长相帅气的住客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歌,吸引了不少女住客驻足。

卡特窝在人群中央,懒洋洋地享受被众人抚摸拍照。

大厅公共区里,则是另一番情景——

晚饭的鸡腿分量很足,亓茉索性匀出一半来当作夜宵分给住店的客人们吃。新来的日本小哥为人热情,他带了满满一箱子的日本清酒,摆了好几瓶在桌子上,邀请店里的人一块喝。

日本小哥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深爱日漫的蒋爱琳凑过去和他聊天,于是,他们便开启了尬聊模式——

蒋爱琳先是从日本明星入手:“我特别喜欢小栗旬主演的那部《无间双龙》,小栗旬在日本是不是特别火?”

“谁是小李熏?”日本小哥表示听不懂小栗旬的中文名字。

“是小栗旬,不是小李熏。”蒋爱琳在手机上搜索了小栗旬的资料后,递给日本小哥看,“喏,就是他啊……好羡慕他老婆啊。”

日本小哥先是无奈摇头:“对不起,我没看过这部剧。”

蒋爱琳忍俊不禁:“不用说对不起。”

日本小哥翻了翻小栗旬的资料,忍不住惊诧:“等我一下……他什么时候结婚的?”

蒋爱琳:“?”

身为日本人居然比自己这个外国人消息还滞后,蒋爱琳已经懒得纠正他的中文了。她把自己最喜欢的动漫主题曲分享给日本小哥听,不死心地问他:“这个动漫在你们日本特别出名是不是?”

日本小哥越听越茫然:“我没听过……我不喜欢看动漫。”

一问三不知,战无不胜的蒋爱琳头一次感到了挫败:“我说……你真的是日本人吗?”

日本小哥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我是日本人。”

“你不看日剧,也不看动漫,那你平时喜欢看什么?”

日本小哥如数家珍:“我看过很多中国的电视剧,有《甄嬛传》《琅琊榜》……”

蒋爱琳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兴致缺缺道:“我不怎么看国产电视剧。”

日本小哥反问她:“你真的是中国人吗?”

蒋爱琳好气又好笑:“废话,我根正苗红得很。”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自己在犯傻,笑成一团。

蒋爱琳夸他:“你中文很好。”

日本小哥也笑着夸她:“谢谢,你中文也很好。”

“哈哈哈哈……废话!”

……

亓茉和店里的客人打成一片,大部分人都拿她当妹妹看待,所以经常会有客人请她吃东西,甚至有的客人在离店很久后,特意邮寄家乡的特产过来。

今天晚上又有相熟的住客给她带了外头买的鲜榨西瓜汁。亓茉洗完澡后下楼,习以为常地和前台几个员工分了分,然后拎着几杯去找蒋爱琳。

前台管昊点了点数量,一脸迷惑:“你们不是三个人吗?亓茉姐你拿四杯做什么?”

亓茉给蒋爱琳以及日本小哥各自递了一杯西瓜汁,一边和他们说着话,一边在蒋爱琳身旁坐下,余光却好奇地瞄向不远处的谭也。

谭也的作息时间很规律,正常情况下,他晚上九点之前就会回房间,十点前便会熄灯睡下。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还坐在小酒馆里,实在罕见。

坐他身旁和他聊天的绿裙子女生是今天下午过来的,一入住就对店里已完成的那部分墙绘赞誉有加。女生留着一头很有风情的中长卷发,举手投足间,成熟有魅力,和谭也坐在一块很是般配。因为长得挺好看的,她引起了店里部分住客的讨论,连挑剔的蒋爱琳都夸了她几句。

据说,她是专程过来找谭也的。

亓茉清了清嗓子,刻意扬了扬声音,寻找存在感:“今天毅哥又请客喝饮料了,真开心。”

包括谭也在内的几个人果然往她的方向扫了一眼,但很快谭也便收回目光,继续和那个穿绿色裙子的女生聊天,不时拿着铅笔,低头在画板上修改。

见亓茉一直清嗓子,蒋爱琳奇怪地看她一眼:“亲爱的,你不舒服吗?”

亓茉莫名其妙:“没有啊。”

“那你老咳什么?”

亓茉咬着吸管含混不清地说:“西瓜籽卡喉咙了——”

话语刚落,西瓜籽果然适时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她的脸一红,咳嗽连连。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再度瞥向谭也那边,只见他们已经坐到了相对来说更加安静的沙发区那边。

日本小哥礼尚外来,把刚倒满的酒杯往亓茉身前一推:“请你喝酒。”

亓茉端起酒抿了一口,由衷地夸赞:“很清冽,很好喝。”

日本小哥笑起来:“清酒全世界最好喝。”

蒋爱琳被他的话逗乐:“改天请你喝一喝我们这边的酒。”

“好啊。”日本小哥爽快地答应,“我听说过,中国的茅台酒特别出名。”

“除了酒,中国出名的东西可多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蒋爱琳坏笑着问:“你来中国这么久了,有没有吃过最具中国特色的食物?”

日本小哥满脸好奇:“什么食物?”

“火锅。”

日本小哥疯狂地摇头:“我听说过火锅,火锅很辣。”

“哎呀,也有不辣的火锅……正好店里的活动群在约火锅。怎么样,不如我今晚就带你去尝一尝?”

“零上十九度”的活动群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新,里头全是当下住店的客人们,大家经常一块约饭约出行,特别方便。

亓茉对蒋爱琳对视一眼,跟着她一同怂恿日本小哥:“既然你喜欢中国文化,就应该勇于尝试中国的食物啊。”

这么连番劝说,日本小哥坐不住了,只好答应一同前去。

趁着日本小哥回房间换衣服的工夫,亓茉再度往谭也那个方向瞧,不知道谭也说了什么,那个绿裙子女生抱住画板,笑得很开心。

亓茉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一旁用手机排号的蒋爱琳:“Elieen,你觉得我是什么类型的?”

蒋爱琳上下打量亓茉,满脸狐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你就回答我嘛。”亓茉撩了撩头发,伸长了脖子,露出自己纤长的肩颈线,“你说说看,我是不是性感又成熟?”

蒋爱琳无语:“亲爱的,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亓茉恨不能原地转了一个圈,向她三百六十度展示自己漂亮的小裙子:“我难道不性感不成熟吗?”

“亲爱的,不是穿吊带抹口红就是性感成熟好嘛。”蒋爱琳扶额。

“那你觉得,我到底是什么类型的?”

“你嘛……”蒋爱琳上下打量她,总结,“就你这白白嫩嫩弱不禁风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清纯女大学生。”

“什么啊。”亓茉不满,双手握成拳头,向她展示自己并不明显的肌肉,“我可是经常有锻炼的好不好?”

蒋爱琳补刀:“而且还是看起来很容易被骗的那种。”

亓茉满头问号:“你才傻呢。”正要反驳几句,她忽然想到什么,清纯,又白又瘦……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爱琳跟日本小哥一同走出大厅,和在院子里等候的那群人会合,出发去吃深夜火锅了。

亓茉注意到谭也站起身,朝她的方向走过来,那个绿裙子女生早已经不见了人影。

看亓茉傻乐个不停,谭也微微皱眉:“笑什么?”

亓茉赶忙收起笑,正色道:“没什么只是刚才突然想到一个笑话而已。”

谭也没兴趣问她想到了什么笑话,径直说:“明天我要请一天假。”

亓茉睁大眼睛:“请假?你有事吗?”

谭也颔首:“对,要去帮个忙。”

亓茉很轻地撇了一下嘴,刚才突如其来的雀跃一下子偃旗息鼓,随口问了一句:“是帮刚才那个女孩子吗?”

谭也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对。”

“哦。”亓茉低下头,幅度很小地皱了一下鼻子,再度抬头时她仍然在笑,“那你去吧,就当提前把这周的假休完了,周日补回来就行了。”

谭也点头,抬步打算往楼梯的方向走。走出一步远,他忽然顿了顿,语气稀疏平常:“她和她男朋友都是我工作室的人,前几天接了大理某条街道的墙绘工作,在设计的过程中遇到了困难,所以我过去看两眼。”

话一出口,谭也自己也有些惊讶,他本来没必要解释这些的。

亓茉一愣,飞快地从他的话语中找到了重点,旋即笑眯眯道:“原来是你们工作室的项目啊,难怪。”

亓茉把桌子上搁了很久的西瓜汁一递:“喏,鲜榨的西瓜汁,客人请的,喝不喝?”

谭也很轻地抬了下眉:“毅哥?”

“对,就是那个这几天经常在前台出没的……”

谭也没兴趣听:“不喝。”

亓茉轻哼一声,也不强求,拿吸管把西瓜汁戳开:“不喝拉倒,那这两杯都是我的了。”

谭也抿了抿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说:“少喝外头的东西,小心拉肚子。”

亓茉摇晃着小腿,因为他这句似是而非的关心,心情渐渐好转。她故意猛地吸了一大口:“为什么?你是觉得不干净吗?现在是我喝又不是你在喝。”

谭也的眉头幅度很轻地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的眼睛里溢出了一丝很淡的笑:“碍眼。”

亓茉一噎,差点把西瓜汁喷出来。

其实……也不用这么直接的。

蒋爱琳和日本小哥是凌晨两点才回来的。

刚一踏入大厅,日本小哥便兴高采烈地和亓茉招手:“亓茉!”

亓茉捂着肚子起身迎了上去,不知道是不是西瓜汁喝多的缘故,她半夜跑了好几趟厕所,愁眉苦脸、苦不堪言,只恨自己不听谭也的劝。

她接过蒋爱琳给她带的蒙脱石散,虚弱地问:“你们怎么吃了这么久,和你们一块去的人早就回来了。”

蒋爱琳感慨万千:“真别说,不吃不知道,一吃吓一跳,长谷川弘树还挺能吃辣的,吃完火锅还不够,我又陪他去吃了串串。”

日本小哥竖起大拇指:“火锅!好吃!”他忙不迭跟亓茉炫耀,“对了亓茉,我学会了新的中文。”

蒋爱琳朝亓茉飞了一个媚眼,满脸嘚瑟:“是我教的。”

日本小哥乐呵呵地说:“对,是Elieen老师教我的。”

“是什么?”

亓茉跟蒋爱琳齐刷刷地看着日本小哥,一个纯属好奇,一个则是等待验收成果——

日本小哥一字一顿:“卧、槽。”

亓茉:“?”

蒋爱琳:“???”

日本小哥笑容灿烂地又重复了几遍:“卧槽,卧槽。”

亓茉一愣,捧腹大笑起来:“什么?卧槽?哈哈哈,蒋爱琳,你到底教了些什么啊?不要教坏人家好不好?”

脏话,果然在所有语言中都是学得最快的。

蒋爱琳脸上罕见的慌张:“不是,我教的明明是古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之类的。”

亓茉乐不可支:“所以那句‘卧槽’不是你教的?”

蒋爱琳瞪了一脸无辜的日本小哥一眼:“是倒是……但是他自己非要学脏话的,不关我的事!”

她扭过头去凶巴巴地对日本小哥说:“长谷川弘树,你赶紧给我解释清楚。”

日本小哥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用生硬的中文说:“对不起,我听不懂。”

“长谷川弘树!”

“Elieen……卧槽。”

“你赶紧给我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