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独处,不亲真是可惜了。

“零上十九度”一楼公共区小酒馆的角落里,悬挂着一盏很有特色的鹿角小吊灯。

昏黄色的灯光不仅拍照好看,灯光照耀的桌椅位置也很隐秘,所以,客人们最爱坐的位置就是哪里。

比如今晚——

汪巡正和一个女客人坐在那儿聊天。他不点酒也不点饮料简餐,就点了两杯白水,一喝就是一晚上,抠门到了顶点。

汪巡一直在和那个女客人探讨摄影方面的问题,他摆出那副专业的姿态,还挺能糊弄人的。

汪巡瞄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过十分了。见那女客人跟他聊得挺投机的,好像没有拒绝的意思,他便舔了一下嘴唇,大胆地伸出手覆盖在女客人手背上,做深情款款状:“你想不想去我房间看一看?我**可多相机了,你可以随便用。”

那女客人没想到汪巡居然直接上手,以为他是无意的,强笑了一下试图把手抽出来:“还是不了吧?你住的不是六人间吗,这么晚了,我贸然进去会打扰到别人吧?”

汪巡不肯松手,原形毕露:“没事儿,我房间里没住满人。再说了,他们指不定去哪家酒店开房了,不一定睡青旅呢。”

女客人脸色沉了沉,强行把手抽出来:“我刚才说过了,还是不了。”

汪巡不依不饶:“你不是挺喜欢我的吗,现在又惺惺作态干什么,还是你更想去酒店?”

女客人来了脾气,猛地站起身:“你有毛病吧?谁喜欢你了?什么酒店?把你那副恶心的嘴脸收起来!”

汪巡没想到这位女客人脾气这么火暴,冷笑一声:“装什么纯情啊?都来青旅住了,你确定没那方面想法?”

女客人彻底怒了,直接将桌子上没喝完的半杯水泼到了他脸上:“龌龊!”

汪巡愣了愣,一掌拍在桌子上,恶狠狠指住女客人的鼻子:“你有本事再给老子说一遍?”

雷霜霜刚刚下班,正要回房间休息,听到他们吵起来了,赶紧过来解围。

汪巡的脑回路一向跟常人不同,在他的意识里,只要没有明显排斥他,就是对他有意思。

女客人见店里员工过来了,恼道:“你是店里的员工是吧,我要投诉他性骚扰!”

汪巡脸色更阴沉。

雷霜霜害怕汪巡直接在店里动手,赶紧一把拉住他:“好了汪巡,别在这里撒泼了,你赶紧……”

她话还没说完,汪巡猛地拍开她的手:“你怎么老喜欢多管闲事!”

“啪”的一声脆响,雷霜霜来不及反应,手瞬间就震麻了,她被这股力道掀得往后退了几步,径直撞入身后之人的怀中。

汪巡恼羞成怒,继续指着那个女客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别以为老子不打女人,没想法还跟老子聊到深夜,真是浪费老子时间!”

扶稳雷霜霜的丁诵怒火攻心,猛地上前几步一拳打在汪巡鼻梁上。

汪巡一个踉跄,又被丁诵抓住衣领。丁诵本就比汪巡高半个头,身高稳稳压制住了他。

丁诵刚一回到店里就看到雷霜霜被欺负这一幕,眼睛都气红了:“你这是第几次在店里闹事了?”

汪巡虽然平时肆无忌惮的,但骨子里欺软怕硬是个人,看丁诵这个架势瞬间蔫了。

“得得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走,我现在就走还不行吗?”

“别让我在店里再看到你!我可不是店里的员工,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以后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下次就不是一拳这么简单了!”

汪巡疯狂点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赶紧给老子滚!”

看着汪巡灰溜溜地离开店,丁诵还是余怒未消:“你们就是性子太软弱了,一直被他拿捏,他早就该进咱们店黑名单了,整天就知道在店里惹事……”

他一扭过头,却见雷霜霜捂着手出神,她的手背发肿,明显被打得不轻。

丁诵张了张口,心中酸涩不已,半晌才吐出一句:“你……痛不痛啊?”

问完他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不是废话吗?他开始后悔揍汪巡一拳真是便宜他了。

雷霜霜默默摇了下头,她不习惯在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她在汪巡刚才的位置坐下,温柔地问那个女客人:“你没事吧?他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你放心,店里一定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女客人扶住额头,明显气得不轻:“为了你们店着想,以后不要再让这种人住店里了。真是的,将我一天的好心情都给毁掉了。”

雷霜霜点了下头,歉疚道:“真是不好意思。”

女客人挥挥手,起身准备回房歇息了:“算了算了,也不是你们的错,以后注意筛选住客就行了。”

等那个女客人离开,雷霜霜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开。

她揉了下手背,轻轻叹了口气。

丁诵快步走进前台:“药膏在哪里?前台不是有药箱的吗?我去给你找!”

眼看他要把前台翻得一团糟,雷霜霜无奈道:“还是我来找吧。”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打开柜子,将药箱找了出来,里头果然有半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

丁诵双手搭在柜台上,凑近几分:“我帮你涂吧?”

雷霜霜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丁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踱了好几步,时不时地瞅她一眼。

他像是下定决心,停住脚步突然开口:“霜霜,做我女朋友吧,我保证,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我会保护你的。”

雷霜霜擦药的手僵了僵,半晌没回话。

见她没反应,丁诵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暗忖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现在说这话好像不是时候了。他正打算开几句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却见雷霜霜兀自轻笑了一声。

丁诵傻眼了:“你……笑什么?”

雷霜霜笑着摇摇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头也不抬温声道:“怎么这么晚才说出口?”

丁诵蒙了,没料到雷霜霜是这个反应。

雷霜霜将药膏涂完后,才不紧不慢地抬眼注视着他:“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扭扭捏捏下去。”

丁诵抓了抓头发,历来健谈的他只要在她面前会罕见地结巴起来:“谁,谁扭扭捏捏了!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唐突吗?”

“唐突?”

雷霜霜将药箱收进柜子里,语气平静:“丁诵,满打满算,咱俩认识半年了吧?”

丁诵一默,兀自嘟囔:“是一百九十九天。”

这会轮到雷霜霜怔住了,顿了顿,她嘴角一点点上扬,直到笑意溢满双眼:“对,一百九十九天,‘零上十九度’刚开业那会儿,咱们认识的。”

“明天就两百天了。”丁诵说,“我还是头一次在一家青旅长住这么长时间。”

雷霜霜笑着摇头:“难为你了。”

丁诵一滞,轻咳了一声:“不难为,我……其实挺乐意的。”他挠了一下后脑勺,“住这儿挺舒服的。”

雷霜霜心中觉得好笑,她捂住唇打了个哈欠,一本正经地说:“我困了。”

丁诵慌慌张张地起身给她让路:“那你赶紧去睡,别熬夜,熬夜对皮肤不好,晚安。”

雷霜霜抿了一下嘴唇:“晚安。”

雷霜霜拿着自己的随身物品走出前台往楼梯的方向走,正要踏上台阶,她忽然回头:“那个……丁诵。”

丁诵犹自出神,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震了一下:“啊?怎么了?”

雷霜霜将头发拢至耳后,冲丁诵笑了笑:“好啊,我很乐意。”然后上了楼。

丁诵呆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暗骂自己反应迟钝。他猛地欢呼一声,咧嘴大笑,怎么也停不下来。

午后,几个脑袋凑在屏幕前兴奋地讨论——

亓茉眼睛恨不能黏在屏幕上:“快亲上了快亲上了!”

管昊脸有些红:“说什么呢?丁诵哥才不是那种人。”

又过了十几秒,管昊松了口气:“我说了吧,丁诵哥只是在跟霜霜姐说话而已,才不是要亲她。”

亓茉遗憾:“多好的机会啊,两个人独处,不亲真是可惜了。”

不远处正在喝咖啡的谭也睨了她一眼。

蒋爱琳捂着脸看得兴致勃勃:“你们确定昨天半夜听到丁诵在前台鬼喊鬼叫了?我怎么什么也没听见?”

管昊苦着脸点头:“我听到了。这边隔音不好,他突然大叫,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你们看什么呢?”

亓茉吓了一大跳,赶紧调试了一下屏幕上监控,这才望向身后的丁诵,正色道:“我们听说昨晚汪巡又在闹事了,所以调了监控看一看。”

“嗯……对。”管昊不会说谎,憋红了脸。

蒋爱琳接过话茬:“汪巡居然又对女客人动手动脚,真是变态到了极点。还好丁诵你在,咱们店就该趁着这个机会把他赶走。”

丁诵不疑有他:“汪巡那小子以后应该没脸过来了。”

亓茉感叹:“说起来,我这次放暑假,在店里待了快两个月了,也算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了,但汪巡这种死皮赖脸的,还真是世间罕见,要是丁诵不在,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管昊连声附和:“上次有个客人喝多了在店里随地大小便,还好丁诵哥看到了,阻止了他,还让他赔了钱。”

蒋爱琳说:“还有那次,住十二人混住间的女生小偷小摸,偷了人家项链还不承认,是丁诵吓唬她自己是警察,她才乖乖地将项链还回来的。”

丁诵刚睡醒,大脑还没有完全清明过来,被他们这顿捧,不禁面露嘚瑟:“哎呀,都是应该的,出门在外,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嘛。”

亓茉话锋一转:“你还不老实交代,你是怎样把霜霜姐骗到手的?”

丁诵眉头一扬:“怎么能叫骗……”

他一愣,见他们几个笑成一团,意识到被套了话,故意凶巴巴道:“哎,你们怎么知道的,这才刚开始呢。”

“我告诉他们的。”

雷霜霜端着刚做好的新品饮料走了过来,招呼着亓茉、蒋爱琳他们品尝。

她瞟了丁诵一眼,语气依然温温和和的:“不可以说出去吗?”

丁诵一噎,语气瞬间低了下来:“当然可以。”他环顾四周,表情得意扬扬,“最好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这样就没人跟我抢了。”

雷霜霜抿唇笑了笑。

看丁诵乖巧的模样,亓茉忍不住揶揄他:“看来我们的大浪子丁诵终于要回头了。”

丁诵刚要怼她,身后不远处传来谭也不急不缓的声音:“亓茉。”

亓茉第一时间回头:“嗯?”

谭也将喝完的咖啡杯放在吧台位置,拿起手套往楼梯口走:“你跟我过来。”

亓茉立马跳下高脚凳:“哎,来了。”

丁诵不甘心刚才被亓茉调侃,反过来笑话她:“哎哟,你们俩又是什么情况?就喊你一句你就过去了?还不老实交代?”

亓茉白了丁诵一眼:“我们干正经事呢,公共区墙壁上的墙绘还没完全设计好。”

“哦,这样啊……”

丁诵坏笑着冲谭也喊话:“谭也啊,你要是敢欺负我家亓茉妹子,我就……”

亓茉刚冒出一点感动,便听见了丁诵的下半句话:“……佩服你是个真汉子!”

亓茉满头问号,抬手就揍他:“丁诵,你皮又痒了是不是?”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毕竟,谁敢欺负你啊,哈哈哈哈哈!”

亓茉追着丁诵打:“成功把霜霜姐追到手,我看你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扭过头去一脸委屈:“霜霜姐,你看他!”

“丁诵,”雷霜霜淡定地指挥他,“过去帮我看一下吧台的洗手池,好像堵住了。”

“来了,来了。”丁诵立马乖乖过去打下手。

丁诵被雷霜霜治得妥妥帖帖,彻底被她拿捏住,不敢说二话。

亓茉三两步追上谭也:“你别理他,他就是爱胡说八道。”

谭也将另一副手套递给亓茉,微微挑唇:“不会的。”

亓茉有些奇怪谭也为什么要递手套给自己,正要问,谭也停在上下楼梯的拐角处。

他蹲下来,示意亓茉也一同蹲下来,然后将画笔递给了她。

亓茉一怔,没有立即接过来。

谭也抬眼望着她,慢悠悠地开口:“你不是也喜欢绘画吗?”

亓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让我来画?”

谭也点头:“嗯。”

亓茉撇了下嘴,小声嘟囔:“我明明是花着钱请你来画,怎么最后是我自己画啊?”

谭也神态自若:“嗯,我教你,不收你教学费。”一顿,他补充,“我的教学费可贵多了。”

亓茉内心还是有些抗拒:“可是我不知道画什么。”

“想画什么都可以,绘画本来就是天马行空。”谭也径直把画笔递到她手里,“试试看。”

亓茉心中一动,脑海中隐隐约约有了画面。

她蘸取了黄色的颜料,笔尖刚要落在墙上,她又了,把笔搁下来,猛摇头:“还是算了吧,当画家只是我小学时候的梦想而已,我很多年没摸过画笔了,早就把功底还给老师了。”她不禁担忧,“要是画毁了怎么办?”

谭也微微一笑:“没关系。”

亓茉以为他是要贴心鼓励自己,感动的情绪刚要酝酿出来,没想到他接着说:“反正画毁的是你家的墙。”

亓茉:“……”

听他说话迟早会把人噎死。

高难度的不适合她,亓茉打算从简单的Q版画开始入手。

很久没有作画了,她手有些生,再加上在墙上作画,难度增加了不少,没几笔她便开始手酸,更加明白了谭也长时间作画的不易。

谭也简单地指导了她如何调色,如何在作画的过程中不让颜料沾得到处都是,然后就任由她自由发挥了。

两个小时后,谭也在沙发区墙壁那侧画完一条蓝色的鲸鱼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楼梯拐角处验收成果。

只见亓茉搬了条小板凳坐下,目光专注地落在墙上。她用大片大片的黄色打底,再用黑色描边,虽然手臂有些颤抖,但每一次落笔都很稳。

这里是楼梯拐角处,人来人往,却丝毫没有扰乱她。

谭也在她身旁蹲下,仔细打量她的画:“皮卡丘?”

亓茉点头,见他看得认真,她有些不好意思:“画得挺丑的,耳朵太细了,身子又太肥了,尾巴也画歪了,越加工越丑。”

谭也颔首:“嗯,的确。”

亓茉:“……”

想听到他的安慰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亓茉有些丧气,自暴自弃道:“早知道不画了。”

谭也笑了笑:“好在,可以补救。”

说着,他握住她握笔的手,引导着她将画笔往耳朵的方向移:“你把这个部分加粗一点……嗯,那个位置不用管它……”

他的嗓音轻柔地落在她耳畔:“瞳孔你可以画得再大一点……”

亓茉反复平复自己的呼吸,认真地顺着他的指点进行改动。

十多分钟后,原本又肥又丑的皮卡丘活灵活现起来。

亓茉揉了揉酸痛的手臂,自我夸赞:“我画得真好看。”

谭也微一挑眉:“有了我的补救,果然顺眼多了。”

亓茉不再指望从他口里听到好话,反驳他:“还不是因为我的底子打得好。”

谭也淡笑,不置可否。

有了这次作画,亓茉信心大增。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从一个帮忙搬东西的打杂工,正式升级为谭也的助手。

谭也在一旁画优雅精致的花朵,亓茉便在另一边补充藤蔓。奇异的是,明明一个是经验丰富的墙绘师,另一个是多年没动过画笔的半吊子,他们的画却能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相得益彰。

这段时间里,汪巡虽然不再住店里,但偶尔还是会来公共区坐一坐,当然,都是挑丁诵不在的时候。

他不主动闹事的时候,店里不好做得太绝,将他赶出去,对他的到来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拿着相机刚一踏出门正好同梁小悦撞个正着。

梁小悦刚从香格里拉回来,之前从没跟汪巡碰过面,也没有听过他的事迹,见汪巡常年健身,身材不错,便多看了他几眼。

汪巡本想破开大骂是谁这么不长眼,一瞧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年轻姑娘,脸上瞬间变了表情。他一把扶住梁小悦的肩膀,笑嘻嘻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没磕到你吧?”

梁小悦给他递了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没事,没有撞到我,你呢?你的相机没事吧?”

汪巡笑得骚气十足:“相机而已,你人没事就行。”

梁小悦主动跟汪巡搭话:“你也是这里的住客吗?”

汪巡否认了:“就随便看看。”

梁小悦表示遗憾:“这样啊。”

汪巡将相机挂在脖子上,热情地帮梁小悦提行李:“我叫汪巡,就在附近住,有事你可以随时找我帮忙。你呢?你是来办理入住的?你的头发颜色真好看。”

梁小悦害羞地点头:“谢谢你,我名字是梁小悦,你叫我小悦就好了,我之前住过好几次这家店,这次预订了女生四人间。”

“四人间啊?和陌生人挤一个房间多不舒服啊。”汪巡跨步走到前台,敲了两下桌面,故作阔气,“有没有大床房啊?我替这位小姐订了。”

坐在前台里的亓茉跟雷霜霜对视一眼,他分明是明知故问。

雷霜霜好脾气地说:“抱歉,店里没有大床房,目前只有床位房可以预订。”

汪巡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这什么破地方,大床房都没有。”

他扭过头对梁小悦说:“下次我带你去住别的地方,那边的大床房睡起来特别舒服。”

梁小悦哪里不懂他的意思,笑眯眯地连声答应。

自这天开始,他们俩臭味相投互相看对了眼,整天成双入对夜不归宿的,让备受困扰的男女住客纷纷松了口气。

他俩终于不再骚扰其他人了,对于“零上十九度”来说,真是一件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