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刚过,天气骤暖,文真派人给安平送来几株金花茶,摆放梳妆台边。花草感知节气,冒出几颗花骨朵。这日清晨安平早起梳洗,见花朵儿上凝露,晶莹剔透,轻轻弹指,凝露滑落。花朵一抖,缓缓绽开,花心儿露出一个睡懒觉的金龟子,身上沾满甜腻的花粉。想是夜冷霜重,他便躲进花心睡觉。

安平正聚精会神看小虫,马汉敲门,提了各色糖果点心一大包扔在桌上。安平追问:“大清早的,你哪买来这些东西?”马汉打着哈欠说:“昨晚上买的。”说着便走。安平问:“你没睡醒吗?”马汉说:“我得睡个回笼觉。”出门去敲展昭门。展昭开门,马汉说:“你替我班吧。”展昭问:“又一夜不归,还有脸让我替班,我不管你!”马汉乜斜着眼,说:“那我就让安平替我。”展昭说:“她怎么替你?”马汉说:“换上男装不就行了,又不是没干过这活儿。”安平开门出来,嗔怪道:“敢情你买东西就是为了买通我替你班啊。”马汉说:“我可是诚心诚意孝敬二嫂,二嫂也不帮我说句好话吗?”

展昭拉马汉进屋,安平跟进来。展昭说:“今天这班我可以替你,但你必须答应以后不许夜不归宿!”马汉说:“就咱们当真,韶华馆里熟人多着呢。人家换上便服,哪里不去,什么福不享。”展昭说:“我不管他们,我只管你。”马汉哼一声,说:“你也管不了。”展昭说:“怎么管不了,前方战事胶着,朝廷明令禁止官员出入烟花之地,大人和先生已经打算上本,咱们连自己人都管不住,怎么说别人。”马汉说:“行了吧,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那帮嫖客个个比我官大,你们先拿他们下手。”安平好奇地追问:“都有谁,我认识吗?”马汉说:“董辅承,你认识吗?”安平问:“他也去那?”马汉说:“他是常客,还不用自己花钱。”安平问:“这是怎么回事?”展昭打断说道:“这也是你该问的吗!”安平不理,自顾自地穷追不舍:“有人替他付钱?”马汉说:“韩宗瑛,知道吧。”提到此人,展昭眉头一立,问:“这奸商和李攸蛇鼠一窝,李攸死了,他又靠上董大人。”马汉说:“李攸和董辅承走得近,姓韩的靠上姓董的还不容易。”展昭不解地自语:“韩宗瑛怎么可能入得了董大人的眼呢?”马汉说:“投其所好呗。”安平问:“他好什么?”马汉嘿嘿一笑,说:“好色。”展昭说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是破骨之斧锯,你也加小心吧。行了,去睡吧。安平,你不是说要去看看大嫂,也该去了。”说完罩上官服替马汉巡街去了。

到了晚间,安平在大嫂那里用过晚饭。回来听见展昭和赵虎在屋里说话,进来和他们打招呼。展昭便让她先回去。安平不悦,问:“你们说什么悄悄话,不许我听吗?”赵虎心直口快,说道:“啥悄悄话啊,他问我马汉……”展昭推了赵虎一把,对安平说:“没你事,回屋去吧。”安平说:“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一定是马汉不听话,又去谑浪游戏。”赵虎说:“要我说,咱们几个应该合起来劝劝马汉,他既然离不开敷英,索性帮她脱籍从良,留在身边做个侍妾。这种事多了,也没有什么。”安平问赵虎:“你见过那敷英吗?”赵虎说:“我可没见过,我从不做走马章台的事情。”展昭说:“他要有这心思,早就把她赎出来了。今晚不论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就通知大哥,我在这里等。”赵虎问:“他一夜不回来,我还等他一夜啊!”展昭气恼道:“他要真敢如此,就等受罚吧!”

是夜,安宁静谧。也不知什么时辰,突然门扉声响,安平兴奋坐起,披了衣服听动静,只听赵虎打着哈欠拜告,一声祖宗一声哥。展昭过去,进了屋就听不清他们说话,只有断续争执之音。后来声音落下,没有动静。安平正打算就寝,展昭过来敲门,轻声问:“安平,睡下了吗?”安平答应一声开门,展昭站在外头说:“这么晚来打扰你,实在是有要事和你打听。”安平好奇心盛,说道:“不打扰不打扰,我也睡不着,有什么你进来问吧。”展昭说:“夜深风冷,你多穿衣服,到马汉屋去,我们那边等你。”安平忙穿戴整齐过去。

马汉屋里人头聚齐,连贪睡的张龙都在坐商论。安平一进来,王朝便说:“有件事,我们只得问你,劳动你半夜过来。”安平笑道:“大哥客气了,只是你们不拷问马汉,问我什么呢?”马汉一脸嫌弃,语气生硬,说道:“谁敢拷问我,惹急了老子,都别好过!”赵虎说道:“劝你半天,还急赤白脸,人家敷英都让放心了……”王朝说道:“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安平,叫你来是想问问,宫里有没有一个叫师月仙的宫女?”安平回忆许久说:“宫女何其多,我并不都认识啊?”王朝说:“她说在皇上大婚那日,偷逃出宫,被殿前司抓住,郑姑姑要伤她性命,被你救下。”安平恍然大悟,说道:“是有这事,后来她被殿前司带走了。”展昭点头说:“果然属实。”安平问他:“你们怎么问起她来了?”

马汉说:“昨天刘栋在韶华馆大闹,差点打死师月仙。”安平惊问:“她怎么会在那?”马汉说:“这女子疯疯癫癫,总被欺负。敷英看她可怜,很照顾她,她对敷英也信任,偷偷告诉她,她从宫里来,出逃时被殿前司抓到,交给董辅承那老贼,被他强占为侍妾,后来她失手砸了他的茶盏,被老贼罚没入官妓。”安平愕然。赵虎问安平说:“你能认出她来吗?”安平说:“应该可以。”王朝说:“还是让安平亲眼看一看万全些。”展昭说:“我们把她接出来如何?”张龙说:“刘栋已经盯上她,不好接了。”安平问:“这个简单,她出不来,我进去看就是了。”展昭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也敢去!”安平说:“那你说怎么办!”马汉吼道:“别吵了,散散散,老子没空陪你们胡扯!”赵虎说:“你也睡不着,我们走了你自己生闷气,更无聊了。”安平问道:“你们倒是把事情说清楚,别让我糊里糊涂。马汉这是生谁的气?”马汉呼啦脱下外衣,往地上一扔,戾声说道:“上你屋说去,老子不奉陪了!”也不管安平还在屋里,就扯开衣服往**一倒。

王朝招手示意大家出去。一行人进了赵虎屋。王朝说:“这件事紧要得很,我这就去向大人禀报。当务之急是派人将刘栋看住,以防他逃脱。明天一定要见到师月仙和玉石鱼尾,确定后即可抓捕刘栋。”又对展昭说:“师月仙必定要烦安平辨认,恐怕要委屈安平跑一趟。”展昭说:“以公事为重。”说完往前去安排捕班快手盯防刘栋。

安平回屋,直等到展昭回来,拉展昭进了自己房间,急不可耐问道:“快说快说,马汉为什么气成那样。”展昭无奈,说给她知道。原来,刘栋是百川商队之人,流连秦楼楚馆,不久前他醉酒冶游,一时冲动,将一块玉石雕成的鱼尾送给师月仙。酒醒后反悔,便来韶华馆讨要。月仙不给,他搜遍月仙住处不得,动手伤人。他哪里知道,月仙信任敷英,将所得钱物悉数交于敷英积攒。敷英求马汉对付刘栋,将此事全盘托出,马汉想起吴仁兴处搜来的鱼头玉坠,便要看看这鱼尾。正当时,董辅承来到,听说开封府马汉在敷英处,便硬要敷英伺候。老鸨来求,马汉火冒三丈,要拿拳头与他说话。敷英按住他,言道:我有良策,正愁没有机会,今天他撞上来,是他倒霉。软语劝马汉放心,她自有道理。马汉咬牙切齿不肯听从,敷英便叱责道:“不许坏我好事!”马汉一气之下,回到府来。讲述完后两人又讨论许久,此时天已将明,安平赶快让展昭回去休息。

转过天来中午,包大人上朝未归。马汉因赌气不肯去见敷英。张龙正与展昭商议谁去韶华馆。安平在一旁听着。赵虎巡街回来,兴冲冲说了一件咄咄怪事:今天早上,董府家奴大闹韶华馆!

马汉寻声而出,盘问具体情况。赵虎看他心急,不敢逗他,如实相告:敷英不知说了什么,董辅承未过夜便失魂落魄跑了。到家心事重重,不时痴傻胡言,一夜噩梦不断。天不亮就请了一屋子郎中、和尚、道士,有说痰痈有说心魔,针灸驱魔均不见好。这样一来,董家人便急了。

马汉问:“闹事的伤了敷英没有?”赵虎说:“这倒没有,老鸨也不干啊。”安平问:“董家的人真傻,这样一闹岂不是人尽皆知。”展昭说:“董辅承姬妾无数,却一无所出。前年正妻病故,他不再续弦,立下承诺,姬妾中首先生育者,无论璋瓦,扶为正室。他药食不断,姬妾的肚子还是毫无动静。董辅承硬朗时,内宅或能安分守己,他这一病,内宅无首,一定是炸了窝。”赵虎说:“听说是他两个年头稍长的妾侍商量,他家大人是韶华馆回来犯的病,所以去韶华馆讨问昨晚情形。恶奴欺压惯了,到了那里就一通打砸,要硬抢敷英回去。老鸨怕伤了摇钱树,才急忙报官。”

捕快来报,刘栋收拾细软,有要奔逃的迹象。展昭吩咐务必盯住,绝不能放跑。又请王朝来商议,定下当晚必须到韶华馆一探,由马汉带安平前往。安平抱怨说:“他都不肯理我,我跟他去?”马汉说:“你这么小心眼的人,好歹生气呢,我搭理你干什么。”安平怼道:“我不生气,我才不和活驴一般见识。”马汉呵呵一笑,继续吃他的面。赵虎说道:“今儿活驴儿毛顺了!”马汉瞪他说道:“许她说,不许你说。”赵虎说:“凭什么,她骂你,你倒是骂回去啊。”马汉笑说:“让她骂去,又不少吃口肉。”

展昭嘱咐安平:“你就紧跟马汉,不要乱走乱看,拿到东西,相看过人,就快回来,你屋子里还有几件男装,是你当初穿的。”王朝对马汉说道:“拿到东西快回来,我们还等着拿人,万万耽搁不得。”马汉焦躁道:“你们聒噪吧,睡觉去了!”

天色将晚,安平换好男装,叫起马汉,出了府门,过了大街,七拐八弯,走到一处幽坊小巷。巷中一个门面不大的规整小楼阁。因时候尚早,门可罗雀,只有两三个人扫地挂灯笼。安平走到跟前,乌漆大门半开,两侧对联:金针刺破窗前纸,引入寒梅一缕香。门匾上小篆体书写“韶华馆”三个字。进门来,一个四丈见方的天井,堆着未运走的破损桌椅及瓷器碎片等,低沉的洞箫之声盘旋回转。

安平跟随马汉上了楼,迎面奔过来一衣着艳丽脂粉浓重的女人,拉住马汉抱怨:“大人给咱们做主吧,三天遭了两次打,咱们这生意可怎么做啊。”马汉冷冷说道:“求你家董大人去!”女人一边拍脸一边央求,说起话来如唱曲:“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看僧面看佛面,天南海北聚到这,咱们家就是您的家,但凡招待不周到,您打掉大牙咱不埋怨,就劝您别真动气,我们敷英可舍不得,哭天抹泪冲着我骂,就怕大人不登门。”马汉笑道:“再有兴兵作乱的,就把你派去,说得他们口吐白沫。”女人看到身后偷笑的安平,夸张的拍手惊叹:“这位公子风度翩翩,英俊潇洒,一定是大人的朋友,怎么风流才俊都扎堆儿呢!”马汉说:“你这马屁拍得好,我爱听。”

说话间已经走上二楼,女人拦住问道:“大人,您的朋友是新客,是您给推荐呢还是让公子选?先把这公子安排好您再过去吧?”说着就要招呼姑娘,马汉拽住她说:“我来点将,那个叫师月仙的就很好。”女人说道:“她最近几天又疯起来,接不了客,别吓到贵客。”马汉说:“无妨,把她叫到敷英屋里,我们随便吃点酒,我做东,给这姐俩压压惊。”说着塞给女人钱,女人见钱起精神,跑跑颠颠去了。

马汉停到一门前,轻嗽一声,推门就进,略高声,说道:“今天带了个朋友,不见怪吧。”里面半晌悄无动静,安平以为没人,突然,声音似娇莺:“请进来吧。”安平随马汉转过四扇屏,见一女子背对而坐,妆台上是红牙板、彩画角、白团扇,女子坐在长凳上梳妆打扮。上穿揉蓝织锦窄袖褙,娇小腰身,下着杏黄轻罗碎折裙,百褶叠落,丝质披帛绕过两只手臂,轻轻下垂,腰间垂下一块玉佩,天碧弓脚在裙摆下微微翘起,头上青螺髻碧琼梳,兰花指儿羞簪花。

马汉迈上去,指端夺过花朵,轻轻插在美鬓边,女子缓缓起身,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又细打量安平,把安平看臊了,拽拽衣襟弹弹土,踱踱双脚捏捏手。女子冷笑了一声,诘问道:“你领了这么个人来,是什么意思?”马汉看看安平,说道:“让你长长见识,瞧见过这么俊的人吗?”女子道:“好皮囊多了,有本事都归在你麾下。”马汉嘿嘿一笑,说道:“我叫月仙来陪我这朋友,想必老鸨正在替她梳洗打扮,就快送过来了。”女子哂笑道:“多此一举,我来伺候她岂不好?”马汉说:“我这兄弟就是冲着月仙来的。”女子讥笑一声,说:“她?只怕这妮子比月仙还要标致些。”马汉无法,赞叹道:“我敷英果然慧眼,她连话都没说一句,就被你识破。当初她装成这样,哄骗了我们一年还多。早知道带来让你辨一辨,也不会便宜了那小子。”敷英诧异不已,问道:“就是她?”说着,走近安平从头到脚察看一番,称道:“怪不得。”

安平心想:我被她看了个遍,却不曾看看她的模样,这不成了笑话。于是昂起首来大大方方与敷英对视。见她双瞳减水明善睐,画眉不做远山长,丹唇薄红如鸽喙,雪肌盈盈弹可破。像马汉这样跅弛不羁之人,也就姱嫭如敷英者或可羁绊。

马汉对敷英说:“安平是从内宫出来的,月仙所说的救命恩人就是她。”敷英说:“还有这样缘份,来坐下。”说着请安平落座。安平说:“我也不算什么恩人,把她推到火坑。”马汉止住她们,说有人来了,果然老鸨送了一桌子酒菜,说月仙正在打扮,过一会儿就到,马汉让她去了,关好门。敷英说:“以前我只说我是命苦的,如蝼蚁一般,后来见了不知道多少比我还苦的。就说月仙,被家人卖到宫里,任人驱使,非打即骂,战战兢兢过日子。遇到姓董的衣冠禽兽,强占了她,依旧是棍棒相对。被卖到这里,因没学过才艺,只能做最低等的,鸨子也不拿她当人,高兴了给顿饭吃,不高兴就拳头当馒头,不吃也得吃。这会儿恐怕不是打扮她,是打服她呢。”安平眉头紧皱问:“当真?咱们去救她吧。”敷英说:“我们这样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过去劝,那帮畜生打得更厉害。”马汉说:“不用担心,只要那东西对着,就可以重要证人的名义把月仙带走。”安平问马汉:“把敷英也带走不好吗?”马汉犹豫。敷英问道:“什么证人?”马汉说:“你先把月仙放在你这的鱼尾拿来。”敷英挑起低垂霞帐,拿出一物,马汉接在掌中,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石鱼头,两相结合,纹理对应,正好一条头扬尾翘的青鲤。马汉眉开眼笑,说道:“就是他了!”

敷英问:“你倒说说这东西有什么来历。”马汉说:“这个好说。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董老贼怎么得了失心疯?”敷英娇嗔道:“我问你不说,你问我就要说吗?”安平也求道:“好姐姐,你说吧,我们都奇怪着呢,你到底用了什么妙法惩治了那老头?”敷英瞥了马汉一眼,对安平说:“那我悄悄告诉你,你别告诉他。”马汉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安平说:“你不知道,昨天他回去,火冒三丈的,见谁都骂,说起姓董的来,咬牙切齿,气急败坏,我就让他给骂了。”马汉勃然变色,指着安平道:“你胡说,我没有。”

敷英付之一笑,说道:“这里面有一个缘故,要从我幼年说起。我贫苦人家之女,父母为糊口,将我卖给牙婆,教习文章歌舞,又卖到我家乡一处青楼。我初到之时,就像现在的月仙,很受欺负。有一位施二娘,人老色衰,但性情和善,对我照顾有加。后来二娘病重,我帮她寻医问诊,可惜她已经病入膏肓。弥留之际,她喊‘死不瞑目’,我再三问她,她对我吐露心声,说自己本是良家妇女,是被丈夫卖了,受鸨龟势力所迫,堕入青楼乐坊,凭着好歌喉勉强度日。她只恨丈夫无良,要变成厉鬼去寻他。我问她丈夫为什么卖她,她哭诉说,要真是揭不开锅也就罢了。他也是读书人,自负有才,屡试不中,离开家乡在州府衙门做书吏。来了位何大人,相中当地一名妓。她丈夫只为攀扯这何大人,寻思把人买下来送上,苦于没有那许多钱,又不舍得变卖田地,就狠心把妻子卖了换钱。可怜她娘家没人,就这么断送了一辈子。”安平一边听一边想:天下可怜人太多,相比之下自己就是好命的了。马汉问:“这与姓董的什么关系,难道……”敷英说:“对,这不良人就叫董辅承。”马汉与安平都吃了一惊。敷英说:“后来我入京到了这里,见他来过几次,知道这姓董的来头不小,不知道什么名字。月仙来了,对我哭诉身世,说这董大人叫董辅承,对他恨之入骨。我又想起二娘所说,从年纪品行来看,十分相似。我就琢磨怎么替她二人报仇。”

安平问:“你一个弱女子如何报仇,与他硬来,你没有胜券,反而搭上自己性命。”敷英说:“正是。我想他多行不义,心中行亏,算算月仙年纪,于是想到一个办法,只等他上门,试他一试。正好昨天他叫到我头上。”马汉问:“什么办法?”敷英说:“我并没有十足把握,为了两个凄惨女人,搏一搏罢了。我与他饮酒,提到月仙,并郑重谢他,他问我原由,我就把二娘的经历和对我的恩情讲给他,但不提二娘的名字。我看他心神不宁,对他说月仙是我恩人的亲生女儿,恩人被他丈夫卖时就怀在腹中,他又变颜变色。我说月仙跟了母姓,养活到髫年,不能留在青楼,便送人了,将姓氏‘施’改成‘师’,还入了宫。我讲到这里,说出施二娘的名字,他大惊失色。我再描述二娘死不瞑目的情景,他已抖成筛子,战战兢兢问我师月仙在哪里。我说她险些被客人打死,已经疯了,还剩一口气。他惶恐不安,要我带他去看看,才走到她门前,就听见里头犯病,月仙大嚷大叫,什么‘咬死你我好超生’,把董辅承吓了个半死,仓皇逃走。”

马汉安平恍然大悟,赞叹敷英好机智。恰此时,外头催嚷之声,三人不再说。敷英出去一看,月仙被老鸨推搡而来,紧走几步上去安慰:“不怕不怕,姐姐这里今天有你爱吃的菜,叫你来吃的。”月仙畏畏缩缩说:“有客人,有客人。”敷英说:“没有客人,是姐姐的朋友,不打人不骂人的。”月仙这才有了笑意,跟敷英进屋。迎头看见马汉,吓得转头就走,被敷英拉住,叫马汉远远站着,月仙才敢迈脚,又看见安平,怵了一下,扶着门不动。月仙拉着她手,将她推到桌前,让她坐稳,加菜给她,回身把门关好,对马汉说:“你先不要过来。”招手叫安平坐到桌前。安平缓缓落座,看月仙眼神侘傺,面容顑颔,抬手间露出腕上紫青淤痕。安平心有不忍,说:“都是我不好,早知道就想办法将你留下。”马汉那边接道:“留下她也是死。”月仙听说死,恐惧得就要逃跑。敷英抱住问她:“救过你的那位安平姐姐,你想不想见她?”月仙来了精神,问:“哪里?哪里?”敷英指着安平说:“就在你面前。”月仙迷蒙良久,辨认出来,抓住安平双手激动不已,呜咽啼哭。

马汉不耐烦催问道:“你们吃不吃,这边饿着不让上桌,你们围着桌子就知道哭。”敷英道:“你是饿死鬼投胎不成。”马汉说:“你连口茶不给,还不许我喝口酒。”敷英对月仙说:“他们是来救你的,不用害怕,你给我的那个玉雕的鱼尾,要借去一用,你可同意?”月仙说:“我要那东西有什么用,快拿走,别打我。”安平说:“不怕,我们还要打他呢。你再忍耐忍耐,我们还要来接你走,你不要吵闹,悄悄地等着。”指指马汉对月仙说:“等下次来接,我可不能来了,他来接你,你放心跟他走,好不好?”月仙点点头。安平夹了一个鸡腿给她,她笑笑,抓起来说道:“你老实点,我吃了你好超生!”

马汉试探着走过来,见月仙不怕他了,说:“丫头,看着我,别认错了人,等我来接你。”拍拍安平肩膀说:“办完事就走吧,家里有人等。”安平与敷英月仙告辞,敷英也不辞别。马汉随口说道:“想吃什么,下回给你带。”敷英说:“凉水荔枝膏。”马汉发愁,说道:“大正月,这不是难为人?”敷英说道:“只看你有没有心。”马汉一笑,说:“以后我种一片荔枝林子给你。”敷英一言不发,看着他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