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用饭,安平留在大嫂屋里。返回时,遇到马汉张龙。马汉不满地质问:“你不是说嫁了人还是兄弟,怎么连饭都不和我们吃。”安平怄气说:“我不和你们吃饭,我怕辣。”张龙对马汉说:“人家丈夫都不说什么,你发什么脾气。”展昭也从马汉屋里出来,对安平说:“正好要找你,我要去祖大人府上,你去不去?”安平答应。
安平不肯坐轿,展昭不许她骑马,争执了半天,决定步行前往。路上展昭说:“成婚的次日原本应当宴席答谢宾客,咱们省去了。送了礼的,我要一一上门拜谢。你不熟悉的,我自己去,与你有过往的,咱们一起去。”安平问:“昨天祖大人到了吗?”展昭说:“没有,派人送了礼来。”来到祖府,通禀后祖大人亲迎了出来,奉茶落座,寒暄过后,安平问:“灵儿的病好些了?”祖大人叹气说:“医药不停,也不见好。”安平问:“在下想去看望灵儿,不知是否方便?”祖大人说:“这有什么不方便,我与你曾一处共事,我女儿又和你同在宫中应承,不是外人,还得拜托你劝劝这孩子。”展昭对安平说:“我在这里等你。”
丫鬟领着安平往灵儿闺房来。院外数枝白梅,学雪随风转,屋前一架秋千,停一冻雀,苦盼春归。到了门口,小梅出来过问。安平做了自我介绍,小梅上下打量安平,恭顺说道:“给夫人道喜。夫人不要责怪,我家小姐从不见外客,又病着,才斗胆过问,早知道是您,小梅就不问了。”安平问道:“小梅姑娘认识我?”小梅说:“我家两位小姐时常提起夫人,夫人快请进屋。”安平进了外间,坐下喝了口茶说:“我略坐坐再进去,别带给她寒气。”小梅笑道:“我刚想说呢。”安平说:“这茶都备好了放在这,不是让我留一留的意思吗?”小梅说:“什么能逃过您的慧眼。”安平问:“你家大小姐呢?”小梅说:“昨天回宫里了。您说怪不怪,这回走还允许带一个丫鬟,大小姐要我跟去,我没去。”安平说:“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去?”小梅说:“大小姐走了,我们家夫人又回王府娘家去了,二小姐这边没个人怎么行。”安平问:“你家小姐病着,怎么做娘的就走了?”小梅慨然说:“夫人是从开封府来的,还不知道吗?一会儿进去,夫人好歹宽慰我们小姐,帮她去了心病才好。”小梅掀起绣帘,安平放下茶杯,进了里间屋。
屋中漫溢药气,小梅挑起床幔,安平探头一看,灵儿乱发蓬蓬,面容颓唐。小梅轻声唤道:“小姐醒醒吧。”灵儿不理。小梅说道:“小姐听话,睁眼看看,谁来瞧你了。”灵儿转头,望见安平,又惊又喜。小梅扶她起来。安平坐在月牙杌上,小梅取来小暖炉放在杌座之下给安平取暖。安平拉住手说:“这么些天了,这点小病还没好,你一定是怕苦,没乖乖吃药。”灵儿强颜欢笑道:“这是谁家的新媳妇,怎么也不带个花,是不是只顾着画眉了?”安平道:“你又是为什么‘懒起画蛾眉’呢。”灵儿说:“我病恹恹的,画了又怎样呢。”安平说:“病总会好,你要把心放宽。”灵儿说:“我心宽着呢。”安平说:“心宽还这样。”灵儿凄然说:“我早想开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安平道:“你就这样‘宽心’吗?”灵儿说道:“你见我一面就回去吧,不要坐久了。”安平笑问:“这就下逐客令啊?”灵儿情深恻怛说:“你才嫁为人妇,我却是闺誉不佳,你还不该离我远些吗?”安平付之一笑说道:“坊间的谣诼不会有人真信的,不然当初你怎么不离我远远的?”灵儿说:“你行得正不怕人言,我却是罪有应得。当初背着父母私自出府野游,已经逾规越矩,如今有此一说也是我的报应吧。”安平哭笑不得,说道:“不怕你生气,如果这样说,那也是令姐更恰当些吧。”灵儿就像糯米糕粘了嗓子,有口难言。安平见状说道:“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为她背这个黑锅你也只有认了。人言本不足恤,可正所谓‘关心则乱’,有些人,还是要给个交代的。”灵儿黯然说道:“我是绝不再做私相传授之事了,旁人,信则信,不信就罢了。”
小梅忍不住对安平说道:“夫人要是能帮忙可就好了,就不知道夫人有什么主意?”灵儿怫然斥责道:“你这丫头,要气死我吗!”安平笑道:“这丫头有胆有识。”小梅把衣服披在灵儿身上说:“小姐别生气,我不说就是了。”又对安平说:“夫人才是胆识过人,我们小姐有夫人这样的良友,我这丫鬟都替她高兴,出言莽撞,还请夫人不要见怪。”安平对灵儿说:“你还在病中,我就不打扰了,好好休息。”又对小梅说:“好好照顾你家小姐。”灵儿说:“得空再来。”安平说:“等开春了,我来找你**秋千。”灵儿说:“怎么支到那么远?”安平说:“去年闰月,过年本来就晚,这年过去了,就离春天不远了。我进来的时候还看见一只喜鹊站枝呢。”
小梅送安平出来,安平辞别,小梅仍往外送,一直到了院门口,小梅支开旁人,轻声拜托道:“夫人,我们小姐这病不在身上,在心中,若要病好,先得去除心病。”安平知道小梅必有见解,便问:“这心病要怎样去?”小梅说:“我听说‘千两黄金容易得,知己一个也难求’。就是全天下的人都骂我家小姐,只要那知己能辨别黑白,就是我家小姐的大幸了!”安平问道:“我能做什么呢?”小梅说:“我听说夫人的新婚丈夫与那人是好友,好友之间通信是最正常不过的了,还请夫人帮帮忙,将事情的原委告知给他。他要是信,我家小姐算是捡了一条命,他要是不信,烦请姑娘明告诉我,我也好另做打算。”安平点头说到:“这事我答应了。”
安平回来,展昭便和祖大人告辞,二人返回府中。展昭送安平进屋,对她说道:“这次祖婷儿进宫,太后为她另安排一处居所,准许携带一名丫鬟。依你之见太后是不是有意让她充实后宫?”安平说:“听金蟠透露,太后对皇上宫嫔颇为不满,确实准备亲自挑一个放在他身边。”展昭问:“让你们四个女孩子进宫就是待选吧?”安平说:“可能是有这个意思。我们嫁人的嫁人,生病的生病,就剩下她了。看来祖大人有望攀这门好亲。”展昭说:“祖大人性格恬淡,可不这么想。他与夫人商量,试图以异辈为由阻止,祖夫人与他意见相悖,他们夫妻因此不睦。”安平说:“难道就为了这个便将生病的女儿丢在家里不管?”展昭说:“也不仅仅为这个,听祖大人说,王砚璞闹出这个案子,得知死了一个女孩子,祖大人便觉得不安,想来辨认,祖夫人不让。两个女儿回来后,祖灵儿支持父亲,祖婷儿支持母亲。后来,祖大人和小女儿执意出面,果然助了我们一臂之力,却给祖灵儿惹上了一身嫌疑。祖夫人对这父女十分不满,等到大女儿进宫去了,自己便负气出走回了娘家。”安平说:“祖大人肯和你说这些失意之事,可见他不把你当旁外之人啊,没准现在还没断了想让你做女婿的念头呢。”展昭说:“我和祖大人意气相投,忘年之交。他在官场上不如意,家里头也不顺心,你就不要再说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嘲笑人家了。”安平说:“我可不是嘲笑他,我是夸他好眼力。”展昭说:“他有没有好眼力放在一边,你有好眼力就行了。年纪不小了,心也该定下来,都嫁了人,就该有个夫人的样子。”安平本想顶回他几句,心里有数,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说不过他,索性装傻不接话茬,转而问:“我也听说过,你们这里异辈不婚,那他们怎么能成呢?难道皇家不受此束缚?”展昭说:“这也是有缘故的,当初八王爷为了留住女儿,逃脱北上和亲,便将祖夫人寄于他人名下。”安平默然,展昭明白原委,说:“他虽将女儿留在身边,可因为已经寄人,婚配也是草草而为,祖夫人经常为此怨天尤人,心高气傲,不肯认命,总觉得受了委屈,想在女儿身上找回荣耀,惹得丈夫不悦,八王爷也渐渐有些嫌她。另外,当初替嫁之事,八王爷始终耿耿于怀,心有惭愧。”安平问:“这也是祖大人和你说的?”展昭说:“祖大人说到和亲之事,我顺水推舟问了一句。”安平说:“你是要我与他家冰释前嫌吗?”展昭说:“我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不过,你和祖灵儿这样要好,我劝你把上辈子的恩怨放下吧。”安平忽然想起灵儿,对展昭说道:“有件正经事差点忘了,烦劳你给杨文广书信一封,将这案子的来龙去脉细细告诉他。”展昭故意问道:“哪个案子?”安平说:“还哪个?灵儿这个。”展昭问:“你是让我说案子,还是让我说灵儿?”安平说:“说案子,更要说灵儿。”展昭说:“我一个男人不好对一女子品头论足吧。”安平说:“你可以托词于我啊。”展昭说:“你又是哪一个呢?”安平梗塞:“我是……”展昭一笑,安平微怒道:“你要写就写,不写就算了!”
翌日,展昭被太后宣入宫中,并未宣安平觐见。安平要去大嫂屋里,被张龙叫住。
张龙问安平:“你不是要去杨家做说客,怎么还不去?”安平点点头说:“你倒提醒了我,不过展昭还没回来。”张龙说:“你去做说客,要展昭陪干嘛?”安平说:“那你陪我去一趟吧。”张龙一脸嫌弃地说:“你什么夜路没走过,大白天出门还用人陪着!”安平说:“大嫂说我是新媳妇,一个月内不能独自出门,这是规矩。”张龙哼一声:“哪这么多规矩。”说着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你坐轿子还是马车?”安平说:“何必大费周章,咱们走着吧。”张龙转回身抱着肩膀说:“大嫂没说新媳妇不能和丈夫以外的男人逛街吗?”安平说:“这个还真没说。”
大街上行人如织,安平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买,等到了杨家,两人两手都提满了礼物。杨家不认识安平,却认识张龙,忙接过礼物请他们进中院,在天波楼等候。一会儿功夫杨老夫人喜气洋洋拿了两份“随年钱”进来,张龙和安平忙上前拜年,接了钱,问过了府里上下安好。杨夫人对安平说:“听文真说,她在宫里病重,你衣不解带照顾左右,一直想当面致谢。”安平说:“夫人客气,成婚日府上送来‘白玉双獾’,安平实在受之有愧!”杨夫人说:“只要你们鹣鲽情深,平安美满,就无愧之有。”安平笑问:“这白玉双獾恐怕是夫人为文真备下的陪嫁吧。”杨夫人说:“要是没有你,我连女儿都没了,要陪嫁何用啊。”张龙问:“文真在宫里病得很重吗?”杨夫人说:“这安平最清楚,真是命悬一线啊。”
这时外面传来嗒嗒的脚步声,门口人影一闪,文真跑了进来,带着清脆的腔调叫道:“安平!张龙!你们来了怎么不叫我!”张龙站起身来刚要过去,安平拦在前面,拉着文真的手上下打量:“你已经好了吗?”文真笑着说:“回来喝了好几天苦汤子,还不该好吗。”说着便往张龙那边去。安平一把拉住她,说:“我们去你屋里说话。”转身对杨夫人说:“安平失陪。”杨夫人笑着说:“你们去吧,让张龙在这陪我聊聊天。”张龙只好坐下。
文真领安平到了自己闺房,捧出来一桌子美食分享。安平笑道:“过个年,你又富态了一圈。”文真噘嘴说:“人家大病了一场,瘦了这么多,你还说我胖,你眼睛瞎了啊。”安平道:“你那病纯属自找。”文真说:“自找?我要是像你一样,太后赐婚,我也稳当着呢。”安平说:“太后给我赐婚,是因为相不中我。”文真说:“谁愿意让她相中啊。”安平笑道:“那你就挺身犯险?”文真说:“要不是我当机立断,我能出得了宫吗,多险啊。”安平说:“你这么一闹,太后断了对你的想法,准备重用祖婷儿了。”文真说:“对了,你知道那件事了吗?”安平问:“哪件?”文真说:“就是岳广那件啊。”安平说:“全城皆知。”文真说:“真的是祖灵儿与王砚璞私下通信吗?”安平问:“你说呢?”文真说:“外头的人都这么说。”安平说:“你与他们姐妹相知多年,你心里没有底吗?”文真说:“可万一是真的呢?”安平说:“干嘛总把人往坏里想。”文真扭着头问道:“你不是不喜欢祖氏姐妹吗?为什么替她说话?”安平一愣,说:“我怎么不喜欢她们了。”文真说:“谁看不出来啊。”安平思想片刻,说:“你提醒得对,我是该反省反省。以前我对很多人先入为主,都有成见,是我不对。经历了这种种,我看清许多。就像灵儿这件事,我以前总觉得她娇小柔弱,现在才知道她仁义果敢。我相信她不会与王砚璞牵扯不清的。”文真说:“其实我也觉得灵儿不可能,他看不上王砚璞。”安平鼓舞地说道:“有你信她,她的病就好了一半。”文真问:“她病了?严重吗?”安平说:“如果是你被市井讹传,被纨绔诋毁,你会怎么样?”文真说:“我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安平笑着说:“‘并州剪子苏州绦,扬州草鞋芜湖刀——打得好’,灵儿有你这样的气度也就不会缠绵不愈了。”文真问:“你去看过她了吗?”安平说:“去了,她现在不好,主要还是心病。”文真说:“那我明天也去看她,好好劝劝她。”安平说:“她虽然没你英武,但也是一位仁义女子,没有她,这案子根本破不了。”文真赞同道:“灵儿真是仗义,以前我小看了她。”安平说:“你也知道,她与你哥哥互有好感,只是碍于前方战事,你哥哥才没有请求长辈出面。现在出了事,灵儿担心你哥哥和长辈们对她心有抵触,郁结在胸,病情越来越重。照这样下去,等不到你哥哥打完仗回来,她就要小命归西了。”文真急道:“那怎么办?要不我这就看她去。”安平说:“你当然可以去看,但是,有一件最重要——你信她没有用的,你哥哥可信?你家长辈可信?”文真点头说:“我明白了,你放心。在长辈面前,我为灵儿担保,我哥哥那里嘛,我给他写封信,把灵儿的事情告诉他。”安平说:“你给哥哥写信倒不如让展昭给他写信。你写信,长辈们少不得要看的,让他们知道,反而不好,你在长辈面前千万不要透漏他们二人私下接触的事情。”文真说:“我明白,我愿意让灵儿做我嫂子。最好还是让我哥哥回来,把她娶了就踏实了。”安平说:“边疆战事不停,他怎么能回家娶妻呢。”文真说:“这仗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安平说:“还有一件事,你这傻丫头,见到张龙就欢蹦乱跳的,一点儿矜持都没有。”文真说:“我看见他就高兴,装不来什么矜持。”安平说:“你喜欢有什么用,你家里人喜欢吗?”文真说:“喜欢啊,我哥哥就喜欢他。”安平笑道:“你要知道,你哥哥这次若能平安回朝,一定加官,可张龙官职不高,家世一般,他能配得上天波府杨家大小姐吗?”文真说:“怎么配不上,我可从来没想过这些。”安平说:“还有,他这人清高得很,只追随包大人,一旦包大人升职他任,按朝廷惯例,下属是不能带走的。留在开封府侍奉下一任知府,他才不肯呢。到时候,你难道要跟着他漂泊江湖吗?”文真说:“有什么不行!他就是为了这个不理我?我去找他说开了不就得了。”安平说道:“我的大小姐,千万不可,小心把如意郎君吓跑了。你听我的,先把你哥哥和灵儿的事情安排妥当。你呀,暂且忍着点儿,别老往他那跑,让我先试探试探他再说。”文真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安平与文真回到天波楼,与张龙辞行返回。回到开封府,马汉买了美味,一伙人都去凑趣。展昭颇有埋怨,怪安平擅自去杨家拜谢。张龙不悦地说道:“你这媳妇脚野手松,花钱没算计,小心养不起!”安平说道:“百年不遇花你一次钱,看你小气样子。”又问展昭:“给杨文广的信送出了没有?”展昭说:“已经送出去了。”安平点点头说:“这就好了。”
张龙忍不住问道:“杨文真到底听了你的话没有?”安平说:“她的性子实在太倔强了,我也拿她没有办法。”张龙说:“我和杨夫人聊起这事,她也是绝不答应。”安平点头说:“文真说,杨夫人为了不让她入宫,准备尽快找个女婿把她嫁了,这几天光媒婆就来了好几个。”马汉说:“这有什么可找,三条腿蛤蟆找不到,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满街都是,一会儿我去报个名。”安平说:“你还是别招惹他们了,他们这是违抗圣意,以后皇上饶不了他们,你别去找不自在了。”转头对张龙说:“文真说了,以后不会再来找你,免得给你招来是非。”展昭对张龙说:“你以前总嫌弃杨文真,这回她不会再烦你了。”张龙脸色铁青,耷拉着脸,谁也不理,咣当摔门而去。
安平与展昭看着张龙愤然离去,相视一笑。马汉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逐客。安平不肯走,马汉气道:“你不走我走!”说着真的抬腿走了,把展昭和安平晾在屋里。安平笑着说:“这个怪胎!聊得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比烙饼翻得都快!”展昭忍俊说道:“算了,给你留了这么多好吃的,你就别说他了。”安平说:“你们几个都是怪物!”展昭委屈说道:“我怎么惹了你。”安平吃着姜辣羹,头微出汗,口哈热气,说:“我和张龙出去一趟怎么了,要你说我。”展昭说:“要去,也应该我和你去啊。”安平说:“你知道什么,我是为了他和文真的事,才特地要他陪我去的。”展昭笑着说:“我知道啊,要不然,早罚你面壁思过了。”安平掐腰立目哇哇发作。展昭带笑低头剖破一新橙,挖出橙肉,以橙皮做碗,盛了一勺香梨粥放入,又挤了几点橙汁,搅拌均匀,等她叫唤够了,招呼她坐下,递入纤手说:“辣坏了吧,吃吧!”安平手握橙皮香粥,温热透皮,鲜香满鼻,立时安然。
展昭一边吃橙一边缓缓问道:“杨文真病好了吧。”安平吃了一口粥说:“她那么壮实,肯定没事的。”展昭问:“那张龙开窍没有啊。”安平边吃边说:“我就说你们几个是怪胎嘛,这么好的姑娘,明明心里有的,情愿自己生闷气也不承认,比马汉还怪。”展昭说:“我知道张龙怎么想。”安平问:“你知道?”展昭将橙子吃完,擦了手说:“你以为包大人真会收留几个不知底细的麻烦小子?他早就把我们的身世调查清楚,向朝廷报备了。张龙其实不姓张,他姓洪,父亲是洪湛洪大人。先帝真宗咸平年间,重臣王钦若为科考主考官,洪大人当时正在贡院,同为考官。那一年有考生贿赂王钦若登第,后来被揭发,当时王钦若是朝堂红人,法司不敢深究,便把这考场贿赂舞弊案落到洪大人身上,削籍流放,郁郁而死。当时人们虽知是冤案,但因王钦若权势太大,谁也不敢出来抱不平。时年张龙年幼,洪大人怕赃官之名害儿子一生,命他更名改姓,寄养寺院之中。”安平说:“原来如此。”展昭说:“后来张龙为父亲伸冤平雪,但名字没有改回。他孤身一人,毫无家世背景,无心入仕。杨家虽然官运低迷,但声望还在。他生怕辱没了杨文真,被人小看了他。”安平说:“他也太小气了,哪里有人小看他。”展昭说:“从小背负深仇大恨,藏名隐姓,背井离乡,寄人篱下,换做你,你会成个什么脾气?”安平说:“我知道了,你找个机会劝劝他。”展昭点头。
安平低头吃粥。展昭说:“凉了别吃,给我,我吃。”安平说:“不凉。”展昭说:“你身体不好,吃热粥吧,我不喜欢热的,给我吃了吧。”安平只好让了出去,展昭又挖橙肉。安平说:“我饱了,不喝粥了,你把那半个橙子给我吧。”展昭便剥出橙肉给安平。安平边吃边说:“难怪他性格那么怪,都与自小的经历有关。”展昭说:“这个自然,还有一个人,也是如此。”安平想了想,问:“马汉?”展昭说:“他的父亲名叫马知节,也不是泛泛之辈。先帝时曾任到枢密副使,那时王钦若为枢密使,马大人敢于直言,看不起他的为人,在朝廷议事,得知王钦若不公正,就当面骂他,后来遭贬。马汉的母亲是马大人的侍妾,不知为什么,私逃出走,再没回来。那以后,马汉就变得暴虐异常,甚至对兄长的亲属大打出手,被官府追究,发配到钱监做役卒。逃出来后,贩过私盐,做过冶夫,还干过打家劫舍的勾当。”安平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展昭说:“他从钱监逃出来,只剩半条命,遇到公孙先生,救了他。”安平说:“他这么壮实,怎么惨到只剩半条命?”展昭说:“铸钱多为水银或锡气所熏,起初头手俱颤,久了必然病瘠,最终丧命。马汉说,铸钱工匠死时,无一白首者。”安平问:“被救之后呢?”展昭说:“他性格不受拘绊,喜欢独来独往。”安平问:“后来呢?”展昭说:“后来他拦路抢劫,拦到了大人身上。那时候,公孙先生和我已经追随大人了。”安平说:“你们四个不想当官的,却都来当官了?”展昭说:“一门心思只想当官的,是做不好事的。”安平点头说:“也对,然后呢?”展昭笑说:“然后?我们就一同追随包大人了。”安平说:“怎么可能那么简单,你说给我听嘛。”展昭看着安平,轻轻触碰一下她的上唇尖。安平一抖,问:“你干嘛?”展昭说:“橙粒都沾到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