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新房设在展昭屋里。大嫂已经代替娘家人铺房完毕,时间虽然仓促,但陈设铺盖一处不少。新人对拜后,展昭从安平头上取下两支头花,撒在床铺上。撒帐毕,大嫂搀着婆婆走来,让他二人坐下,由婆婆来行“合髻”之仪。婆婆眼神不利,梳髻缓慢,自己有些着急,大嫂缓解道:“老人家不急,像您这样有年纪的人是有神明庇护的,让新人也沾一沾您老的光,保佑他们长命百岁,和和美美,儿孙满堂。”一边说着一边帮着老人梳理。此时外头已经乱杂杂的,大嫂将门开了一个小缝,对外头的王朝说:“看着他们,别闹。”返回来取了盛酒的匏葫芦,让两人各饮一口,之后互掺,让新人饮尽,命春竹将匏一仰一合放置于床下。大嫂说道:“杨府老夫人虽然未到,让我带来一句话,是字谜,四句话打四个字,听好啊——二人力大顶破天,十女耕田耕半边,八王在我头上坐,千里连土土连田。”两人一听,微笑点头。

这个时候外头已经乱成一团,赵虎不知被什么人推了一把,破门而入。婆婆笑道:“这小子性急。”大嫂见拦不住,索性把他们叫进来,屋里站了不下十个人。外头还有趴窗子的不知道多少。春竹脸皮薄躲在了婆婆身后,斜眼一看床榻上坐着的两个人比自己还要困窘,哪怕你有补裂乾坤、号令天下的本事,这前儿也动弹不了,任由他人笑看。

大嫂质问王朝:“叫你看着他们,你怎么看的。”王朝委屈说:“我哪管得了这帮猴子,再说了,洞房里头无大小……”大嫂急忙打断:“好了好了,你别这里添乱了。”马汉站出来,大方说道:“大嫂,别怪我大哥,我们几个绝不为难他们,您看这个。”说着,让赵虎抬起手来,指着手里两寸长的姜辣萝卜条说:“只要他们当着大家的面把这吃了,我们就撤!”大嫂说:“就你那大脏手捏咕了这半天,那萝卜可怎么吃啊。要我说,他们俩人今又不完礼,你们闹个什么,留着以后再说吧。”赵虎说:“那我们可等不了,要闹就现在。”大嫂说道:“你这傻小子,以后有闹你的时候,还好得了你!”张龙说道:“大嫂,您真心疼他们,就让他们吃了,咱们都散,我们又不像外头那些没有德行的人胡闹,何必纠扯呢。您看看安平,她不像展昭,没经历过这个,都快吓哭了。”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展昭瞪了他一眼,反驳道:“难道我经历过?”张龙故作一本正经之态,说:“二哥多心了,我的意思是你也闹过洞房。”展昭说:“我闹洞房也比你们厚道多了。”马汉听了不干:“你可别惹我们,急了我们可不管不顾!”展昭说:“你们要闹,也可以,过了今天,不能在‘安平’如何如何,对咱们大嫂,你们可是从不敢直呼名讳。”马汉说:“不用明天,今天我们就改口,请二哥二嫂甜蜜甜蜜吧。”说着拿过赵虎手里的萝卜条送到展昭面前。展昭看了一眼,问:“你这萝卜里头不会塞了什么东西吧。”赵虎呵呵笑起来。张龙说道:“二哥放心,兄弟几个不会难为你们,就是想让哥哥嫂嫂热辣热辣。”

展昭思量思量,伸手来接。张龙笑道:“刚说二哥是经历过的人,怎么不知道规矩。”大嫂笑道:“你们这些坏小子,就欠娶个厉害媳妇,好好管教管教!”展昭看了安平一眼。她脸面绯红,牙关紧咬。展昭轻轻说:“少不了这一关。”说完以口含住萝卜条一端,递到安平面前。安平不由得向后躲,忘了头发尚编在一起,拽疼了头皮,哎呦一声。大嫂也笑了,扶着安平肩说:“你就吃了吧,你们吃了我好哄他们走。”安平勉强回过头来。大嫂要帮,他们哪里肯,必要安平自己去叼。安平心咚咚乱跳,手扶胸口,含住了另一端,入口发觉,这萝卜哪里甜蜜,热辣热辣的根本吃不下去,要吐出来,又怕旁人笑话。展昭吞得快,一会儿便吞到她唇边。安平不知如何是好,展昭便自己咬断。赵虎不依,喊着“没碰着”,大嫂已经开始往外哄,王朝也跟着赶,几个人连推带搡被请了出去。婆婆拉着春竹把红烛吹灭,最后留下两只,把门带上。

展昭对安平说:“他们都走了,你就吐出来吧。”安平果真没有下咽,头往前探又拽了头发,一紧张便咽了下去,辣得咳出眼泪来。展昭笑道:“也不知他们用了几桶姜煨出来的。”安平垂着头也不说话。展昭便说:“桌上有点心,你先吃,等他们回去了,我就去那屋里,你好休息。”安平说:“我去吧,我愿意在原来那屋。”展昭说:“那屋冷清,比不上这屋暖和。”安平说:“老地方好,想住。”展昭说:“那我去把火盆拨一拨你再去。”说完抬手解两人的束发,无奈编得十分结实。安平也想速速摆脱束缚,也伸手来解,越解越乱。展昭说:“你别动,我来。”安平说:“轻点,疼。”待解开时,两人已经满头大汗,满脸通红。

展昭开门看外头没有人影,悄悄去了傍边屋里,回来时说:“那屋里铺盖已经备好,和这屋是一样的,就是许久没住人,冷。你等等,火旺了再过去。”安平褪下玉指环说:“还你吧。”展昭看看,说:“是通晰道长给的,要你一定带着。”安平戴了回去。展昭说:“道长嘱咐,礼成之后就把新装去掉,着便服就好,屏风后面有衣服,你先去换吧。”安平说:“你先去吧,我这一身麻烦。”展昭说:“你去吧,我把外衣脱去就行了。”安平听命过去换装,半天回来已解开发髻,身裹便服,十分舒适,也放松了许多。安平见展昭站在床边,不好过去,展昭会意,坐到桌前下垂流苏的褥面绣墩上,嘴里说吃点心,哪里吃得下去,倒了杯酒,慢饮。

安平坐在床边,说:“你何必想这么周到,白费脑筋,让我过意不去。”展昭转头借着烛光端详安平。安平十分局促,口将言,而吞回,后嗫嚅道:“你怎么不说话。”展昭说:“喝杯酒暖暖身子吧。”安平说:“你知道我不喝酒。”展昭说:“太后把婚期定得这样紧,让你受委屈了。”安平说:“有什么委屈,又不是真的。”展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强颜欢笑说道:“你可以这样想,我却不能。我知道你身份不同一般,我也不敢僭越高攀,只是缘分至此,不能辜负了。不管是假戏还是真做,我只求不留遗憾,对得起良心就是了。”

安平听出滋味,说道:“你做到这个份上,我怎么会埋怨。说什么僭越高攀,我一个落魄人,有什么高贵的。我不是怕带累了你吗!”展昭说:“我不怕你带累,只怕你人在这里,心不在这里。”安平说:“即便心在这里,人也要走的,你难道能和我回去吗?”展昭说:“等你要回去的日子,我绝不拦你,可是现在的情形,你怎么回去?张湛临走之时也交代,要你不要回去找兄长……”安平听到张湛名字,酸楚难忍,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展昭看她如此,后悔失言,又不知怎么规劝,急得说:“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让人猜了,我也猜累了!”安平抽抽哒哒说道:“我的事情你这样清楚,都替我谋划好了,我倒是要感谢张湛,不枉我和他好一场,临了临了,他还替我选好了人!”展昭气道:“要不是当初鲍丘河边遇着,我平白无故替你谋划什么,谁不是一步一步逼到这里!”安平道:“是我牵累了你,你把我领进来,又送不出去,把你逼到这个地步。要不然,你光明磊落地做大宋驸马爷,不比现在荣耀!”展昭借着酒劲愤愤不平,驳斥道:“我有自知之明,从未想过当谁的驸马爷,你这‘光明磊落’倒是说对了,你既然心有所属,我展昭不会做趁人之危的事,我把心放正,你把心放宽!”

北风彻地而来,窗棱被吹得咯咯作响,风抽到窗纱上,发出响亮的口哨声。安平悲切说道:“我知道你光明磊落。你我相逢,是我之幸,是你之不幸。可是,胡汉到底有别,我大哥将来若能顺利登基,我也许还能活命。如果是他人夺位,哪能饶得了我。到时候,我身边的人都难逃厄运。所以,我绝不会和你回家乡去。”展昭听安平说出肺腑之言,转身向她,将绣墩往床脚挪挪,坐下说道:“你担心的也正是我担心的。真有那一天,南北都容不得你,我就学萧史带你归隐华山。不过,你到底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还是要带你去见见母亲,让她老人家了却心愿。”安平十分触动,忐忑说道:“老夫人一旦知道我不是汉人,不是又要让你为难了吗?”展昭笑道:“自魏晋隋唐至今,胡汉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没有战乱,各族和睦共处,互有交融,不也是好事吗?”安平说:“也就是你能有这样眼界胸怀,老夫人也能看得这样透彻吗?”

展昭赧然说道:“有件事,从未对你说过。其实,家母不是汉人,是黎州羌族。”安平大吃一惊,问道:“你说老夫人?”展昭说:“是。外祖做茶马交易,我父亲早年在川蜀四路多地为官,那时候正任川西转运使。一次路遇强盗,险些丢了性命,被我外祖父所救,第一次见到家母。后来家父在茶马司再次遇到外祖父与我母亲,正式相识。家父写信请示祖父,请求迎娶我母亲。我祖父下命,只许为妾侍,不能做正妻。我外祖父不答应,我父亲便违逆父母之言,迎娶我母亲为正妻。”安平擦干泪痕,好奇问道:“后来怎样?”展昭说:“后来我祖父便与我爹断绝父子之情。没过几年,我父亲的政敌以不孝之名将我爹参倒。我爹辞了官,带着我兄弟二人到常州落脚,从几亩茶园做起。”安平问道:“那老夫人回过黎州娘家吗?”展昭说:“回去过几次。我十几岁的时候,年少轻狂,不谙世事。因为父亲不让练武,和他闹翻,投奔了外祖父数年。袖箭就是外祖父教授的。”安平问道:“不让你练武,逼着你读书,一定是希望你考取功名。”展昭说:“父亲世代书香门第,书是一定要读的,功名可没有想过。”

安平问:“我也好奇,你是有学问的,为什么偏偏要挑武官的路走,不考功名?”展昭说:“这个武官也不是我想要的,我们兄弟注定是当不了官的,家父只是心存侥幸罢了。”安平问:“这是为什么?因为老夫人的出身?”展昭说:“不瞒你说,如果只是因为羌人的缘故,还不至如此。我外祖父年少时在蜀国为官家子弟,后来赵宋太祖灭蜀。那时的宋军还是乱世习气,进入蜀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积下民愤。太祖又要蜀国降将及家眷进京安置。我外祖父不肯进京。后来全师雄起义反宋,我外祖父参与其中,兵败后他老人家潜藏深山,数年后才改头换面,出世营生。太宗朝西南暴动,打着‘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的口号,外祖父深为所动,再次参与造反,兵败后流亡到占城,多年后才返回故乡。”安平点头道:“原来如此。”

展昭说:“那时候年纪小,心想读书不能考功名,苦读何用,所以与父亲对抗,甚至离家出走。”安平笑道:“好大的胆量。”展昭摇头说:“别笑我了,我把父亲气病,回去赔罪,病虽然好转,可落下病根。后来父亲病逝,多半都是我的罪过。”安平说:“照你这样说,我也是个罪人。我父亲本来就病着,我逃婚跑出来,一晃都两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还记恨我吗。”展昭说:“父亲之情与母亲之爱还有不同。母亲一直关爱有加,从不改变,父亲不是。小时候只觉得父亲严厉,读不好书就要挨打。长大些更觉得可恶,不管我想要什么,只把他的意图强加于我。后来有了妹妹,父亲对她百般呵护,我就认为他偏心。直到父亲过世前,刚毅如他,面对我兄弟泪流满面。他说乱世之中,读书人贱如粪土,为兵匪欺凌,更无功名可考。祖上依旧苦学知识,因为翻开书,就到了另一个世界。读书也最公平,只要沉下心来读,就能认清世道,明白事理,开阔心胸。逼我们兄弟读书,不为了博取朝廷的官做,只为我们自己。说完就撒手而去……”说着,展昭哽咽停住,安平也感觉心酸,说道:“你到底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无语。展昭把绣墩又挪了挪,靠近安平,打破沉寂说道:“一定会的。记得,再见到父亲,不要气他了。”安平遐思了半晌,微笑说:“其实,我父亲可有意思了。有一年夏天,上京特别热,我父亲就带着我们去混同江边避暑。我遇到一只被母亲抛弃的小狮子,想抚养它,父亲不让,他说一旦被驯养,它就不再是百兽之王了,这比死更痛苦。我不能理解,就觉得是父亲故意难为我,一气之下偷偷跑出去,天黑了都没回来。他派了大队人马找我。我回来后他把我大骂一顿,结束捺钵提前返回了。我在家里热得待不住,又往外跑。他为了不让我去,就挖了一个小池子,我每天都在里头泡着,没几天,晒得像黑熊一样,呵呵。后来,他居然在小池子上面建了一个亭子,笑死我了……”展昭说:“他真疼你。”安平说:“可是他从来不给我好脸,总是凶我。”展昭说:“是吗?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太调皮吗?”安平一拳打在展昭胸口上,嗔道:“敢说我调皮!”展昭捂着胸口故作痛苦状说:“不小心娶了个悍妇。”安平又举起拳头挥过去:“你说谁是悍妇!”展昭抓住她的拳头,说:“悍妇就悍妇吧,我有这自信能镇得住你。”安平抽回拳头,扭过头去,嘟囔一句:“懒得理你。”展昭说:“我现在倒是担心另一件事。”安平问:“什么?”展昭说:“你父亲那么疼你,我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娶了你,他会不会把我大卸八块啊。”

安平沉默了许久,转过头来,对展昭说:“哥哥的信里说,父亲后悔让我和元昊和亲。你说,他是不是也会原谅我逃婚呢?”展昭笑着说:“当然,那还用说。”安平低头说:“那,和你一起见过老夫人之后,就让我走吧,我要回去陪他。”展昭收敛笑容说:“我送你回去。”安平说:“我自己回去,你没有必要陪我以身犯险。”展昭顿了很久,说:“即便这样,你也要强壮起来才能回去啊。听我的,先去找若木大哥、鸣镝大姐把本事学好,能保护自己,才能见到想见的人。”安平说:“若木大哥?”展昭说:“金鸣镝的丈夫。”安平说:“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学?你不能教我吗?”展昭说:“好师傅不能心软。我早已教不了你了。”安平把弄着衣袖,说:“我父亲已经这个年纪,身体又不好,他等不了我。”展昭问:“你的愿望是见父亲,他的愿望呢?”安平想了想,说:“见到我喽。”展昭说:“他的愿望一定是让你幸福平安地活着,而不是去送死!”安平苦笑,说道:“好像你当过父亲似的,什么都知道。”展昭说:“我是没当过父亲,可是我见过我的父亲如何疼爱展曈。没有什么比女儿的幸福更让父亲牵挂。”安平问:“这里面好像有故事啊?”展昭说:“故事嘛,谈不上。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展曈还小。我爹对我娘说,千万不能用展曈攀附权贵,找个老实人就好,而且我父亲专门给她留了一份家产。”安平点头道:“真是难得。”展昭说:“我爹也给我留了一份家产。我不善于经营,都托付给展曈。她精明得很,不逊于我大哥,可惜是个女孩子,否则一定了不得。”

安平问:“她和赵虎的事,你这个二哥是怎么看的?”展昭说:“我是不反对,就是我大哥……”安平问:“难道你大哥比老夫人还厉害?”展昭说:“那倒不是,不过,在我家,大哥经多见广,事事为我们考虑,说话很有分量,他的意见,我娘很重视。”安平说:“他是不是觉得赵虎配不上展曈?”展昭说:“他对赵虎不了解,才会这样觉得。”安平说:“赵虎这家伙对展曈是痴情不二心,展曈嫁给他肯定受不了委屈,就是吊儿郎当的,没有个正形,家世也含含糊糊,不肯说清楚。”展昭说:“其实,赵虎的家世我知道。”安平问:“你知道?”展昭说:“那时候,我们还没追随包大人。因为抱打不平,我和他发生了一些误会,后来释解,成了朋友。那天晚上我们正一起痛饮,他家邻居突然来通知他母亲病危。我陪他回去,帮他请了郎中,可惜还是没有挽回老人家的性命。老人临终前对他留有遗言。当时我回避了,也不知说了什么。帮他料理完后事,我们就作别了。第二年,我就跟随了包大人,没过多久遇到赵虎,包大人很欣赏他,可是他死活不肯接受。我去说服时,他对我说了实话。你知道吴越国吗?”安平说:“富甲一方的吴越国谁不知道,最后,国主钱俶奉旨入京被扣,不得已献疆于宋,赵匡胤建礼贤宅以待,后来被赵匡义毒死了,对吧。”展昭说:“他就是赵虎的外祖父。几年前去世的钱惟演钱大人是他的舅父,对欧阳修有提携之恩。欧阳修曾请赵虎与他一起为钱惟演上诉改谥,赵虎没有答应。”安平惊愕不已。展昭说:“赵虎的母亲是忠懿王钱俶的幼女。他暴死之后,几个儿子对这个幼妹十分薄淡,这位幼女的生母也去世,成了孤女,被奶娘和他的丈夫搭救。奶娘的丈夫是忠懿王的贴身侍卫。后来这位钱氏孤女嫁给了奶娘的儿子,生下了赵虎。他们与钱氏后人断绝一切往来,日子贫寒,可对赵虎的教导十分周全,六韬三略,文章诗画,样样信手拈来。他祖上有这样的遭遇,却很乐观,所以他也十分大度,从来不会自怨自艾。不过,受父母影响,对钱财富贵看得很淡,旁人看来,都觉得他不上进。他母亲临终前对他教导,不许他为赵宋效力,这也是他不肯追随包大人的主要原因。”安平笑说:“这么说,那位说出‘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吴越王钱镠是他的曾祖喽。祖上那么爱妻,怪不得他这么多情。”

展昭笑问:“你好像很喜欢这句‘陌上花开缓缓归’,那你可不准归家不回啊。”安平扭捏搓搓,故意岔开问道:“你还没说,赵虎是怎么同意归顺包大人的。”展昭说:“我把我外祖父的故事讲给他听了。”安平说道:“你们两个,都和赵宋有过节,还给他们做事,真是以德报怨啊。”展昭说:“你没听说过,‘不是冤家不聚头’吗?”安平低眉垂眼应诺。展昭柔声说:“就像你我,你已经嫁给我了,还总想着要跑。”安平半羞半怒说道:“是你说,只有这样才能救我出宫,不是真的要娶我啊……”展昭说:“这样的话你也信。”安平哑口无言,瞪着面前的男人。展昭目光烁烁,盯着安平说:“我就是要娶你,还不明白吗?”安平嗔道:“你无赖!”展昭故意威胁说:“你要再说我无赖,我可真的要耍无赖喽。”安平忐忑无措娇无胜。展昭看了半晌,说:“那屋里的火烧了这么久,可别烧过,我去添碳。”安平说:“不用了,我自己去把。这么晚了,我困了,我要回去睡了。”展昭点点头,移红烛,随安平过去,亲手添好碳才罢。

屋子烧得暖烘烘十分惬意,安平却头晕晕,大脑迟钝。朦胧入睡后做了一宿的梦,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重重叠叠,反反复复,莫名其妙,似伤心、似误人,却又让人醺然痴迷。

北风刮了一夜,早起寒天冻地。展昭带着安平拜见了包大人,安平又往大嫂屋里看望小淳。大嫂给女儿梳头,一缕头发打结了,拽疼了小淳,不让母亲再梳,娘俩个正在较劲。安平看孩子精神很好,夸奖孩子好体质。大嫂说:“孩子与父母也有缘份,缘份深就能留住,缘份浅,也有生不下来或养不大的。你好好照顾自己,等自己的缘份吧。”安平思想,觉得自己无法像大嫂这样相夫教子,随口说道:“我可没想过这样的缘份。”大嫂说:“男女之间的缘份,你经过了,下头可不就要品尝这儿女缘份了吗。”安平笑道:“都是缘份,还能有别的味道吗?”大嫂说:“夫妻缘与子女缘可不一样。夫妻缘越修越近,子女缘越修越远。”安平问:“子女缘越修越远,这是为什么?”大嫂说:“子女小的时候,在爹娘的怀里摸爬滚打。长大了,女子要嫁人,男子要出门做事,就是不出门,儿女心里有十件事,九件不会对爹娘说,即便人在跟前,心也离得远了。”安平说:“这么悲哀,谁还养儿育女。”大嫂说:“倒也没什么悲哀的。就像放风筝,放不起来,砸在手里,就开心吗?他越飞越高,离你越来越远,只要手里有根线牵着,知道他在那里,就安心了。”安平默默思索,许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