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被阎文应带着来见太后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宫女们正有条不紊地熄灭各式各样的宫灯。后来安平听说,因为太后曾经失明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极度依恋灯带给她的光明。
他们走进宝慈宫的时候,太后卧病在床。她精雕细刻的床架上挂着许多香珠,现在被浓浓的药味掩盖。金蟠公主坐在床尾,曹后坐在床头边上的绣墩上,张贵妃、喜梅等贵仪、淑媛、修容、美人、贵人等御嫔峙列两边。都知、押班、御药等数十人罗立帘外。当阎文应介绍安平的时候,金蟠公主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几位御嫔则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敌意目光。
太后穿着一件柔软的淡粉色中衣,鼻音很重,安平一听就知道她伤风了。司宫令郑姑姑正端着药送过来,经过跪在地上的安平时,特地放慢了脚步,死死盯了她一眼,然后,恭敬地送到曹后手上。
太后坐起身来,微笑着对安平说:“你来了,皇上那边接替你的人安排好了吗?”安平未答,阎文应抢道:“太后放心,那边已经找了好的侍奉。”太后点点头说:“什么事都没有皇上的事重要,你们一定要精心伺候。”阎文应诺着。太后问安平:“你在皇上那边是近身侍奉的吧?”安平答应。太后自语说:“那应当是个懂事的。”伸手招呼郑姑姑:“润清,你带带她。”郑姑姑口中答是。
阎文应说:“皇上说‘安平很勤快,也懂事,请母后留着用吧,有做不好的,母后该管,就管’。”太后会心一笑,说:“回去告诉皇上,我知道了。安平,你第一天来,先去休息,今天不用你使唤。”安平回:“今天太后身体不爽快,安平更应该在旁侍奉。”说着,立在一旁。太后点点头说:“也好,你果然是个呆不住的人。那你就多带几个人把后苑湖里的荷叶清一清吧。”
宫女把荷叶往船头一丢,满心怨气地瞪着安平,说:“你自己干吧,我们还得伺候郑姑姑呢。”安平看着宫女都撑船往岸边去,叫到:“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做不完的。”一个宫女说道:“这不给你留了两个人嘛。”另一个小声对她说:“别跟她费话,看我的。”对安平阴笑道:“你一个人干不完?把你张湛哥哥叫来帮你啊。”
安平心头一紧。自己的秘事已经成了他们的饭后谈资。如果不是这个浅薄的宫女,安平还被蒙在鼓里。她不愿再与她们交谈,任由他们离去。
秋末冬初,湖水清洌,一阵冷风轻抚湖面,吹起层层涟漪,钻进了船上人的衣领。残叶堆了满船,安平将它们拢了拢,船仓里腾出些地方。不远处还有两只小船,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内侍,其中一个因为在残荷中发现了莲蓬,正兴奋地向另一个炫耀。安平看看将要下山的日头,对两个人喊:“你们上岸吧。”两个小小年纪的内侍有些无措,将船划过来,对安平说:“姐姐先上岸吧,我们没干完活儿,可不敢吃饭。”安平笑着说:“没有多少了,一会儿就干完,我一个人就行。”指着拿莲蓬的说:“你流鼻涕了,快上岸喝碗热汤!”
小内侍上了岸,安平继续埋头干了许久,不经意间,在潋滟湖水中看到了一轮明月。安平站起身,手扶着船仓,月华如霜洒在她的脸上。岸上小内侍向她招手:“姐姐,我给你留了两个最大的炊饼,你快来。”安平喊道:“我就来。”说着往岸边划。刚要靠岸,突然从岸边的柳树上落下个黑影,船身一晃,安平刚要喊,黑影一闪而过,捂住安平的嘴,将她拽进了船仓。安平挣扎开正要还击,黑衣人扯下面巾:“是我。”
安平扬起的拳头定住了,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呼一下重重砸在黑衣人胸口。
“你怎么来了!”安平绯红的脸被夜色遮掩。她对张湛说。
小内侍因为没看到安平又来喊她。安平从船仓露出头来,对他招呼说:“你先去吧,我不饿,还有一点儿,收拾一下就上去。”说着又划往湖心去了。
诵经声袅袅传来,十余人组成的队伍像一支技术完美的合唱团,在月圆之夜为安平添色。但她没有时间倾听,矮身钻进船仓,窄小的空间被两个人充满了。张湛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坐下,还没坐好,被安平突如其来地死死抱住。小船因她迅疾地举动颤悠了一下,平静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张湛生怕满颔髭须扎上安平,头向后仰在船仓壁上,眼睛频繁地闪动。很久,他说:“我来,是要和你说一句话……”
“你说……”安平的粉脸贴在他的胸口。隔着散发汗味的夜行服,也能感觉到温暖而真切的体热。
“我不会再为宗真做事。”张湛的语气出奇地冷静。安平抿着嘴笑了一下,抬起头来问:“你和他闹别扭了?为了我吗?”张湛仍旧回避着她的眼睛,继续用平静的语速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帮他。”
安平感受到事态严重,担忧地说:“你一定是受了重元的蛊惑,别轻易被人利用。”张湛说:“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宗真不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安平一扫温存,开始生气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张湛陷入长久的沉默,安平的质问却并不停止,情绪越来越激动。
张湛突然说:“你母亲的死与他有关!”这句话出口,像抛出了一枚利剑,射向安平。
安平二目圆睁,张口结舌。半晌,她一把握住张湛的手说:“不要相信那些道听途说的话,他是我哥哥!”张湛说:“冯保忠曾在你母亲过世后不久到处寻找水晶棺,后来你母亲的尸体就不见了!”安平说:“这也不能证明是他杀了我娘啊!再说,谁知道他编造这话是什么目的!”张湛说:“冯保忠一直以来都是他的近臣,他的话不能信,谁的话能信!”安平问:“那他为什么告诉你?”张湛说:“他背叛了你哥哥,投奔到重元门下。”安平说:“他是我哥最信任的人,我哥一旦登基,一定重用冯大人,他为什么会投奔重元,没有道理啊!”张湛说:“你哥是太子,他继位顺理成章,冯保忠有什么功劳?他若扶重元,那可是拥立大功!”安平说:“他已经投奔重元,怎么会把这些事告诉你!”张湛说:“我是从萧孝先那里知道。”安平说:“一个背叛者,为了博得新主子的欢心,什么谎言说不出来,你居然相信!”张湛说:“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会再为他做事!”安平说:“那你远走他乡,不让他找到你就好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张湛说:“我只是顺便来告诉你,我有我要做的事,话说完,我走了!”
“你走啊,你就不应该来!当初,你就不该来!”安平掩面呜咽。
张湛眼神中的愤怒逐渐褪去,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掌轻轻拂拭安平的泪花。安平紧紧抱住了张湛,抽泣着说:“带我走吧,你去哪就带我去哪!”张湛说:“我不能带你走了,我在为重元做事……”
安平从张湛的怀中推脱,惊异地看着他,重重地说:“我明白了,那你准备用什么向你的新主子表忠心呢,用我吗!”张湛的自尊心被挑衅了,他说:“你以为你的命用得着我卖给他吗?你记着,你一次侥幸,两次侥幸,不可能侥幸一辈子,趁着有命在,该看清了,你这个大傻瓜!”安平说:“我是傻,我傻就傻在一心一意相信你,指望你!你这个冷酷无情、唯利是图的家伙!”张湛说:“随你怎样想吧!”安平说:“你就是,当初投靠我哥哥,现在又背叛他!”张湛说:“我没有投靠他,我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你!为了……”安平说:“你为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张湛重重地靠在船仓,船剧烈地颠簸了许久,把自己的眼泪都颠了下来。他的一双大手佯装擦汗,在脸上重重地一抹。
“为了我自己!”张湛沉重地说。
安平抓住张湛的双臂说:“你看着我,不要为任何人做事,我们走,天涯海角哪里都行,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张湛颓然说:“我失散多年的儿子在重元手上,萧孝先把他训练成了杀手,控制着他。我为他做一件事,他才肯把儿子还给我。”
听到“儿子”这两字,安平有些手足无措。她寻思了半天,安慰张湛说:“我帮你,怎么样才能把他救出来?”张湛说:“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帮我了。”安平执拗地说:“我可以帮你的,你知道他在哪吗?”张湛说:“知道也没用,他恨我。”安平问:“他为什么恨你?”张湛说:“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娘。我把他们扔在那里,自生自灭。他应该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这二十年,就像做了一场梦。二十年,我还是不懂情也不懂爱……”
安平捧起张湛失落的面孔,说:“不,你不是。”把头轻轻放在他的厚肩上,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有我陪着你,不管你要干什么,去哪里,我都愿意陪着你……”张湛说:“这场梦永远都不醒该多好。”安平说:“这不是梦。”张湛沉默许久,终于说:“我去见展昭了,有些话,我对他说了。”
安平坐起身来:“你找他干什么?”张湛说:“你的处境很危险,重元灭你之心不死,何慎勤也担心你会泄漏他的秘密,不久前你在城外遇袭就与他们有关。宋皇帝虽然暂时没有对你不利,但是到了紧要关头,他必然将他的江山社稷放在第一位。我没有了宗真的支持,你又到了现在这个境地,我已经保护不了你,你一定要小心。展昭那个人,可以信得过,他对你是真心的……”
安平说:“不要说这些,我不想听。”张湛说:“我要走了。”“我最恨你说这句话!”说着,安平抱住张湛,把头深埋在他胸口:“我什么都不管,这次,我绝不让你走。”张湛长叹一声:“我最怕的就是这个。”说罢,仰头看着那一轮圆圆满满的月亮,高高抬起手指,精准地落在安平穴位上,她便沉沉昏睡过去……
安平在一座彩色的屋子里,满心喜悦地在衣柜里翻找着,可里面的衣服不是灰就是黑,“我的红裙子呢?”安平越来越焦急,他就要来了吧。安平因为找不到心爱的红裙子呜呜哭起来。张湛突然出现在面前,用他硬邦邦的大手指抹去安平脸上的泪痕。安平笑着问:“你来了?”张湛笑着说:“我就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安平没有哭也没有闹,望着他深邃的眼睛问:“那下辈子我还能见到你吗,猎人?”张湛说:“对不起,丫头,下辈子我要去找另一个人。你好好活,把这辈子过好!”未等安平醒悟过来,张湛那棱角分明的面孔像迷雾一样消散在夜空。
安平惊醒过来,空****船舱里已经没有张湛的影子。她爬出船舱一看,船已经**到了湖边。
爱情来临时,步入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其他一切都在不经意间丢了,但仍然快乐,因为爱情中的人会有一种狂想——有你就有了全世界!可是,张湛,你为什么把我带进来,然后自己走了!我已丢了其他一切,又不见了你,我的世界呀,在哪里?
天边燃放起绚丽的烟火。一朵朵,五彩斑斓的,在夜空,升腾、绽放、幻灭。在隆隆地爆破声中,安平放任地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