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一后四妃,十七嫔,再下为婕妤、美人、才人、贵人。皇后为内廷主宰,无需品级。四妃依次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皆为正一品。十七嫔自上而下为太仪、贵仪、淑仪、淑容、顺仪、顺容、婉仪、婉容、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皆为正二品。再下,婕妤正三品,美人正四品,才人正五品,贵人无视品。宫官分为……”

“宫官的级别入宫时有人教过我了,司宫令在尚宫之上,为宫官主宰。”

啪!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安平脸上:“再敢打断我说话,就把你满口的牙全拔了!”

“这些被褥每天都要晾晒……”郑姑姑又若无其事地讲起来。安平的脸热辣辣的,却连摸都不敢摸一下,紧跟在郑姑姑身后,一步不敢落下。郑姑姑指着黄缎褥和金凤青龙纹绸子对安平说:“太后的床,每天要扫干净,上面先铺毡子,再铺三层褥子和三层软绸子。太后非常爱干净,不要说脏东西,连一点杂味都不许有。”指着太后床头的丝制香草袋说:“这些香草要每天更换。”

郑姑姑站在屋子的正中,颐指气使地教训道:“你虽然因为皇上的一句话,做太后的近身侍奉,但是,不是从粗使宫女一点点儿干起来的,很多事你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皇上每天日理万机的,没工夫和你一个下人计较,所以你才能将就那么长时间。这里可不一样,宫里的老人非常多,他们生存到现在可不是因为运气。”

安平点点头。

内侍送来太后膳食单子,郑姑姑骂道:“没脑子,早说过不要任何甜食!”说着把菜单扔到地上,内侍抖成了筛子,忙捡了下去重改。

郑姑姑斜着眼打量安平,嫌弃地说:“你就这一件衣服吗,昨天穿了一天今天还有脸穿出来,一身臭荷叶味。太后回来之前换掉!”

安平不情愿地回到自己的屋子。一进门,她惊讶地发现太后和公主在场。安平马上叩拜。太后笑着说:“我看看你这屋子还缺什么。”安平说:“区区一名宫女,怎敢劳动太后?”太后说:“他们男人说,英雄不问出处。你知道吗,我也是宫女出身。”安平说:“安平怎敢和太后相提并论。”太后说:“皇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对他照顾得很好,我很感谢你。”安平说:“那是安平的本分。”太后说:“说得对,我最喜欢的就是守本分的人,不因娇而纵,这很好。”

“哎呀,母后快来!”公主在里屋喊道。安平忙搀扶太后进到里屋。太后嗔怪道:“大惊小怪什么?”公主站在桌旁,桌上的木盒子打开,公主指着木盒委屈地对太后说:“您看,她怎么会有这个!”安平忙上前将火云钗的盒子盖好,解释说:“这是皇上送给我的。”公主说:“不可能!”安平说:“太后,这真的是皇上送给我的,太后向皇上一问便知。”公主说:“怎么可能,我向皇兄讨他不给,却给你了?!”太后拉住公主劝慰道:“你皇兄看在安平服侍他一场,送她个礼物也不算什么。好啦,不许闹了,随我回去。”

公主恨恨地看了一眼木盒,甩袖而去。

安平抚摸着火云钗,哥哥的面容在脑中浮现,像清泉滋润着她干枯的心灵。

“你母亲的死与他有关!”

张湛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安平一抖,攥起拳头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想用疼痛阻止自己的记忆,却反而让它更加清晰。

安平想:你为什么用如此恶毒的语言诋毁我的亲人!

爱与恨交织在一起,像一杯散发着恶臭的苦酒,腌渍着安平的心肝。

入冬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下了两天。太后在皇上和御嫔们的陪同下愉快地赏了雪景返回。进屋,安平接过太后的大氅,掸了雪挂好。皇上与她相见时,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看看她。安平则有意躲避着他的眼神。昨天来的奏本,范仲淹将庆州治理得有声有色,皇上很是高兴,大赞范仲淹。庆州乃是咽喉之地,如今成了防御西夏的要冲。皇上高兴,太后也高兴。皇上和太后都高兴,御嫔和宫人们就轻松很多。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

皇上送给公主一个根雕的杯子,公主问哪里来的,皇上不说,公主便开始揭短说必是皇上又出去玩了,皇上不承认。公主又问叫什么,皇上说叫“华茂杯”。公主问为何,皇上说这是个松树根雕成的,所以叫“华茂”。公主不解。皇上笑问安平是否明白。安平问:“是不是取‘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之意?”皇上点头,又说公主只知道淘气,从不读书。

太后说:“一个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懂道理就是了。”公主说:“母后,我觉得皇兄说的对,从今天起我就要读书了。”张贵妃笑道:“公主要去考状元了。”喜梅道:“公主还用考状元,找个状元做驸马不就得了。”公主不以为然地说:“我不稀罕什么状元,我读书是因为听我皇兄的话。”又对皇上说:“我虽然没读过书,也听说过‘孟母三迁’的故事,说的是读书要有读书的环境。请皇兄把我的屋子改成书房,另外再给我安排一位侍读。”

皇上笑道:“古往今来这么多读书人,也没有你这么麻烦。书房倒好说,这侍读到哪里去找现成的?”曹后说:“公主的侍读非同小可,要好好在世家中遴选才好。”公主说:“我可等不了你们遴选,现成不就有一个吗?”指着安平对皇上说:“皇兄把她给我吧。”皇上笑了,说道:“她是母后的人,你别管我要。”公主到太后怀里撒娇,太后拗不过,说:“你快带了她去吧,别在这里磨我。”公主心满意足地对安平说:“你快去收拾东西,搬到我这来。”安平木然离去。皇上从她脸上捕捉到悲伤的表情,想了想,对公主说:“她人虽借给你用,但仍属太后,是派去督促你的,并不任由你使唤。”太后赞同说:“很是,你可不要以为多了一个为虎作伥的。”公主噘着嘴:“母后说我是老虎,我不干。”太后大笑。

安平抱着自己的包袱站在公主的屋子里。公主得意洋洋地背着手,踱着步,围着安平转了两圈,说:“你是我的了。”安平不做一言。公主问:“你装男人的时候,我怎么一点儿也没瞧出来,你怎么弄得?”安平反感地把头扭向一边。公主恼道:“你别觉着有皇上给你撑腰,你现在归我了,你的东西也归我了,你得听我的!”说着抢安平的包袱。安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以手搏之技将她轻而易举制住,公主痛得哇哇大叫。宫女忙跑过来拉安平,被她三拳两脚推搡到一边,公主大叫:“野人野人!”

安平提起包袱就要走,公主勒令她停住。安平说:“公主需要的是‘侍读’,不是‘野人’,我还留在这干什么?”公主死死拽住安平的袖子说:“不行,我就要你!”安平说:“我一个‘野人’能替公主殿下做什么?”公主说:“我要你教我刚才抓我的那招。”安平笑了,说:“公主要学那个呀,何必从我这里学‘二手货’,直接请展昭教授不是更方便。”公主问:“你是从展昭那里学来的?你和他很熟吗?你和我讲讲他的事?”公主连珠炮似的发问,一反骄纵之态,关心之情溢于言表。安平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次次投入,一次次陷落,像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傻傻地透支着爱的能力,现在她已筋疲力尽。看到别人朝气蓬勃地爱恋,不屑,担忧,又羡慕,不觉说道:“你念着他,他心里却不见得有你。”公主生气地说:“要你管!”

新一天,第一缕朝阳射入,给冰冷的房间注入一些温暖。火云钗上的赤金反射出耀眼的光雾,晃得安平揉了揉眼睛,转过头又沉沉睡去。

公主推门而入,摇晃着安平兴奋地说:“快起来,有好事找你!”安平迷糊问道:“公主怎么起这么早?”公主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安平立即精神抖擞地爬起来,谨慎地问她:“你怎么出去?”公主故作神秘地说:“你不用管,就说你去不去。”出宫对安平的确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数种大胆而不现实的想法在她脑子里闪过,即便知道发生的可能极小,她也非常愿意一试。

出宫的路安平熟悉极了,在她的带领下,扮成宫女的两人个人迅速到了宫门。面对排查的守卫,公主有些胆怯,把一个东西塞给了安平。安平一看,是宝慈宫特制的通行令牌。安平心里没底,迟疑不决。公主不停催促,安平只好强装大方,挺直腰杆走过去,亮出令牌,扬起手说:“快点检查,耽误了郑姑姑的事,要你们好看。”守卫拿着令牌看了看,又请出首领来鉴别。首领赔笑问道:“往常都是司宫令亲自拿着用,今天怎么没见她老人家?”安平底气十足说道:“什么都请郑姑姑亲自办理,还不累到吐血。她老人家现在宝慈宫陪着太后、皇后商议重要事宜,来是肯定来不了。这么着,我们也不办事了,你跟我走,咱们去宝慈宫求见郑姑姑,正好,你也替我们解释解释。”护卫忙点头哈腰说道:“哪里敢,开门放行,两位姐姐慢走。”

走在长条青石铺就的街道上,看着熙熙攘攘、形色各异的路人,公主兴奋极了,东瞅西看。安平寻思着,这一刻,张湛也可能在这座充满活力、生机盎然的大城市里,时空上的拉近使她满足又觊觎。

公主在途经的每个摊位驻足观看。一个剪字者吸引了他们。公主叫道:“剪一个颜体‘佛’字给我。”技艺人拿出一张黑纸,使用剪刀开始剪,片刻后,和颜真卿书写的“佛”字一模一样的字体出现了,技艺人小心将它贴在白纸上。围观者无不赞叹。另一个女子叫道:“给我剪一个……”公主一扬手:“你等着,我还没剪完呢。”对剪字者说:“再给我剪个‘昭’字。”那女子不饶:“凭什么总给你剪,你加塞儿,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还蹬鼻子上脸。”公主骂道:“哪来的野丫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着,也学安平的样子去拿她的手腕。那女子手腕一转,反将公主的小手扣住。安平听见公主和人争吵,忙从外围挤了进来,刚要解劝,女子欣喜地叫道:“安平姐,你终于回来了?!”安平一看,正是展曈。

安平来不及解释,就被展曈拉着,往不远处的白矾楼去,也不理紧追在后的公主。进了门,安平就看见背对门口闷头自饮的展昭。

“展昭!”公主推开安平和展曈跃到他跟前惊喜不已,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美滋滋地说:“没想到能遇到你,真巧!”

展昭也很意外,问道:“你怎么跑出来了?里面知道吗?”

展曈跺着脚说:“哥,你看这儿!”

展昭一回头,看到妹妹身边的安平,嚯地起身,动了动唇,却没说出话来。

展曈将安平按到展昭右手侧的板凳上,自己坐到了另一侧,叫小二添了碗筷,看他们仍旧不语,便问安平道:“你还回去吗?”公主答道:“当然回去。”展曈瞪了公主一眼,又问安平:“你最近好吗?”公主答:“她现在跟了我,又清闲又舒服,当然好了。”展曈愤愤道:“又没问你,搭什么茬。”展昭责备妹妹说:“不可无礼,这位是……”手沾酒水,在桌子上写划。展曈看了,轻蔑地说:“原来是这位,那更应当知书达理才对啊。”公主气道:“你是谁,凭什么对别人指手画脚!”安平介绍道:“这位姑娘是展大人的小妹。”公主“哦”了一声,又问:“是亲妹妹吗?”展曈说道:“如假包换!”公主笑道:“原来是一家人,不早说。”展曈说道:“一家人?我们可高攀不起。”公主向展昭问道:“你说过的,拿我当妹妹看,对不对?”展昭笑笑。公主说:“那边有个人剪字剪得特别好,我想让他剪你的名字送给你。”转头对安平说:“你去把那个人叫来!”

展昭连说不用。展曈灵光一闪说:“我知道有个人比他还厉害,能在袖子里剪,我哥最喜欢他剪的字。”公主问:“在哪?”展曈说:“离这不远。”边说边拉公主起来:“自己去求才有诚意,走,我带你去!”公主迟疑道:“还是让安平陪我去吧。”展曈说:“刚才咱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打不相识,你要是跟我客气就是记恨我了。”公主嘟囔:“那倒不至于。”展曈趁热打铁:“再不去人家就收摊了!”公主恳求似地对展昭说:“你也来吧。”展曈说:“送他的,让他看见多没意思。”说着已经把公主拽了起来。公主又叫安平:“你跟我来!”展曈小腰一掐说:“刚刚还说什么‘一家人’,难道还怕我把你给卖了!”公主百口莫辩,被展曈强拉硬拽地带走了。

两个女孩一去,热闹的大厅都安静了似的。展昭感到局促,便给安平倒一杯酒好说话,又想起安平不爱喝酒,伸出去的酒壶收也不是,倒也不是。这时,安平举起杯来接。展昭为她满上,她轻嗅着酒香。展昭轻轻咳嗽,安平放下酒杯问:“你的伤还没痊愈?”展昭心中欣喜,答道:“没什么事了,你的病有没有反复?”安平又举起酒杯淡然说:“就那样子吧。”展昭突然想起什么说:“公孙先生把你的药放在我这儿了,正好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个药瓶,不小心将金刀带了出来,掉在地上。

展昭放下药瓶,捡起金刀,心中疑虑着,强装笑脸问:“你的刀,要不要带回去?”安平将眼神从金刀上转离,心中陡然一股凄凉,说:“大内不许携带利器。”将酒一饮而尽,剧烈咳嗽了数声。展昭试探着把刀揣回怀中,等了等,安平没有反对,鼓足了勇气低声对她说:“那件事,包大人替我和太后说过了,她说你不是她的人,不好插手,现在你正式到了太后那边,我会再求太后的。”安平不解地问:“什么事?”展昭欲言又止,低低地说:“就是,那件事。”安平明白了,手撑着额头,说:“我不懂你的意思,总之,我的事你不要再管了!”展昭连饮了三杯,温酒催动下,他说:“你的朋友来找过我。”安平抬起头看着他。他接着说:“他和我聊了一夜,喝了三坛。他说,办完事就走,再也不回来了,他希望我……”展昭的手指下意识地敲击桌面,反而使他的紧张凸显:“希望我,尽力照顾你!”

“我又不是他的财物,他凭什么对我做出安排!”

安平的声音即便在这人声喧闹的酒楼里也显得十分响亮。人们不约而同向他们投来好奇地目光,他们猜想,这一男一女之间存在着什么无从道来的纠葛?

展昭按照经验判断,安平的情绪发展下去一定会哭起来。他迅速寻找转移她注意力的话题。“对了,大人还说要谢谢你,你提供的那条线索非常宝贵。”展昭灵活地把局势遏制住,成功引起了安平的关注。她问:“什么?”展昭提示说:“陈三。”安平挪了挪,倾着身子,凑近展昭耳边问:“真的和案子有关?”

她离他这么近,她口中呼出的气遇冷变成的白雾都会扑到他脸上,暖暖的,痒痒的,带着温温的酒香。展昭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观察过安平。她依旧素面朝天,脸颊多了几枚浅浅的雀斑,眼睛因为失眠和流泪而略肿,嘴唇淡而干。他想起第一次就近端详她的样子,似乎没有大变,只是不似以前那般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