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安平被一连串噩梦交缠,吓醒的时候只剩下恐惧。夜色退去,曙光微露。来到皇上的书房,安平木讷地盯着《授经图》,半晌她醒过神来,忽然发现窗户冒出半个人头,安平吓出一身冷汗,仔细一看,是自己放在那里的小花瓶。她瞪大眼睛,把屋里屋外的阴影、墙角和一切可能埋伏的地方扫除了一遍。当她感觉一切安全的时候,一转身,皇上出现在眼前。安平失声叫出来。

皇上依旧那种悠然的神态,问:“怎么了,颜如玉?”安平故作嗔态:“还好意思说,站在这里吓唬人。”皇上委屈地说:“我光明正大进自己的屋子,你没看见寡人,还说寡人吓唬你。”安平心虚地低头干自己的活,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皇上说:“我要和你说件事。”安平心神不宁地问:“什么事,还用万岁爷亲自来说。”

皇上坐到自己的书案前,说:“太后要你过去侍奉她,我已经同意了。我也没办法,太后原本要将你赐婚给曹皇后的弟弟,我没答应。她又要你去侍奉,我就没法再驳她老人家的面子了。”安平迷茫地看着皇上。皇上将所有随从遣出,招手让安平过去。安平挪到书案前,皇上指着椅子说:“你坐。”安平说:“不敢。”皇上笑了,说:“有什么你不敢的,女扮男装,打擂,当官,和万圣之尊顶嘴,你的罪过已经这么多了,再加一条怕什么。”安平还是不肯。皇上说:“哎呦,安平学乖了,不过……”皇上把头歪向一边,躲过射进来的阳光:“我还是喜欢你调皮。”

安平把窗户关好,刺眼的阳光透过窗纱变成柔和的光晕。安平坐在皇上身旁,依旧一言不发。皇上道:“明白了,你是怪我棒打鸳鸯,没有成全你和国舅爷?”安平不为所动。皇上见安平不肯与他玩笑,说道:“皇后有两个兄弟,大的已经有妻室,小弟弟倒是没有,可实在不成器,把你嫁他,辱没你了。”安平说:“我有老父在,婚姻大事不用皇上费心。”皇上说:“你的父亲给你寻觅了好婆家,你听了吗?”安平抬头与皇上对视一眼,马上又低下头。

皇上站起来,抚摸着龙袍埋怨道:“你都没有注意,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吗?”安平因为不安,一直没有正经端详过皇上,她怎么会知道呢。皇上一问,安平才抬眼看了看,说:“没什么。”皇上抱怨说:“你们女人带一件新首饰都要男人猜上半天,我穿一件新衣服,你们不是也看不出来吗?”安平说:“万岁的新衣服那么多,有什么奇怪的。”皇上说:“寡人命令你,好好赞一赞寡人的新衣服。”说着转身向安平展示。安平心中暗笑:哗众取宠,不知道又安什么心?

“我看,衣服倒是一般,就看穿在什么人身上……”安平正想打趣皇上,他腰间的一柄精巧的玉钥匙打断了安平的思路。“你接着说啊。”皇上把脸凑到安平面前。安平躲到窗前,心情一落千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上的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箍住安平的细腰。安平一把推开他,大叫:“你又这样!”哇的大哭起来,眼泪像倾盆的雨,像决堤的河。宫女内侍都跑进来。皇上镇定地命他们统统离去,把门窗关好,坐回书案,怜悯又欣赏地看安平嚎啕大哭。

皇上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打断了安平的哭声:“好了,你想听我说几句吗?”

安平好奇地停下,有节奏地抽泣,等待。她总觉得,他是真的有话要说。

皇上说:“我,我很喜欢你。”安平的抽泣骤然停止,低低地说:“你的女人这么多,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呗。”皇上说:“我第一次‘喜欢’一个女人。”安平挑起泪眼看他。皇上神色严肃而认真。他说:“你,让我尝到了‘喜欢’的滋味。”说着,满足地点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说法,然后表情稚气地问:“你到底觉得我怎么样?”他的神态使得安平觉得别扭又可怜。安平说:“万岁,你很好,每天这么多烦心事,真难为你了。”皇上自嘲地一笑,没有再问什么。沉静了很久,皇上说:“昨天睡得太晚了,有点累,想睡一会儿。你看你的书,不用管我。”说着躺到了榻上。安平帮他盖好被子,她的手无意碰到了垂在榻边的钥匙,怔怔地看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皇上睁开眼,问:“你不想看书?那你可以坐在我旁边吗?”

安平坐下,双眉耷拉着,面无表情。

在家里,已经下雪了吧,我的毡帐旁有一株梅树,梅花绽开了吗?父亲和哥哥也像皇上一样,疲倦地过活吗?如果我静静陪在他们身边,哪怕为他们带来片刻平静也好。连析骨朵都可以为哥哥做些什么,可是我……太自私了,不是吗?我从没想过怎样帮助哥哥,从没想过为他做什么,只是娇惯地认为他为我的付出理所当然。《武经总要》对我来说,只是一本书,对他来说就是千军万马,强大的力量……

她的灵魂离窍一样窜跳,心中被勇气充满。她大着胆子握住了钥匙——这是一把冰冷的玉钥匙,安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撒开手逃到门口,心还扑通乱跳。

皇上翻了个身,醒了,问安平:“我睡了多久?”安平怯怯地说:“没多久。”皇上起身说:“是吗,你在旁边,我睡得特别香,好像睡了一个大觉似的,精神多了。哎,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安平说:“不用我伺候,我走了。”皇上说:“你明天就要去太后那边了,我想送你一件礼物,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你尽管说。”安平转过身,问:“真的?”皇上点头。

安平坚定地说:“我想要你的一句真话。”皇上问:“什么真话?”安平说:“你是不是安排人监视我?”皇上黯然说:“是。”安平问:“现在有没有监视?”皇上说:“现在没有。”安平问:“昨晚有没有?”皇上答:“有。”安平没有愤怒,只平静地反问:“也就是说,你一直怀疑我。那么今天你要送我礼物,我怎么知道是不是试探?”皇上说:“真的有礼物,就在《授经图》后面。”说着,从腰间解下钥匙,递给安平,说:“你自己打开看看。”

安平看看钥匙,又看看皇上。皇上见她狐疑地神色,便亲自过去摘下《授经图》,开壁橱。安平突然拦在面前,以一种决绝的语气说:“不,这是你们的东西,我不要。”皇上看着她,说:“你不是说这里面有黄金吗?”安平说:“我知道这里面不是黄金,是比黄金贵重千百倍的东西。请你好好珍惜别人毕生的心血!”皇上说:“没有那么贵重。”安平说:“是,如果说什么比它更贵重,就是和它有关的那个人,那个人在,这东西就有生命!”

这个提示让皇上闪过一个念头。他会心一笑,拉开安平,优雅地打开壁橱,取出一个红木盒子,放在书案上,邀请安平打开。皇上的自若让安平摸不着头脑。为了吹散谜团,安平打开了盒子——瞬间,她的眼中放射出惊喜的光彩!

“怎么会在这儿?”安平惊讶地问:“难道去年年底去我住处搜查的人是你?”“这是国信所呈上,契丹礼品之一。”皇上傲慢地说:“寡人不会做鸡鸣狗盗之事。”

安平像拥抱一位久别老友,珍惜地把火云钗捧在手心左右端详。

皇上问:“这件东西曾经是你的?”安平点头说:“嗯,后来被人偷走了。”皇上试探着问:“还丢了什么东西?”安平抬头盯着皇上的双眼说:“很珍贵的家书,是我哥哥的亲笔,不管这封信在哪,我希望它完好无损。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和哥哥相见,这也许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对安平的去留,皇上心中一团乱麻。原想今天安平会采取行动盗书,他就可以堂而皇之、俯仰无愧地把她抓起来。现在,让他对这个女孩如何是好呢?

皇上摇着头,他想: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人商量,只有这件,不能商量,也不敢商量。何慎勤把信呈给我的时候,就提议拷问,范仲淹只因为她有才有貌,生惑主之虞,就能联合数人在出征前对寡人提出各种要求。如今确认是真,朝廷上那些各怀鬼胎的人,事前,个个都有能掐会算的本事,会把这件事搅个天翻地覆,事后,一个个缩头乌龟,都成了哑巴。对她,九死一生是一定的,给我,不知道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安平看着面露愁容的皇上,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分。她坦然说:“鼓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既然对我的身份产生了怀疑,还能如此宽容,没有对我兵戎相见。不管是杀我,是放我,是留我,都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尊严。这个国度,你是主宰者,一切明暗都在你的掌控中,我既然生存在这里,也会听从你的安排。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不要责难我的亲人,人必有贪念,从大局考虑,请原谅他们。”

皇上说:“你没有听说过‘人至查则无徒’吗,何必把事情说得这样明白。”安平说:“我也曾混混沌沌,吃了大亏,也连带了别人。我的身份特殊,只有坦诚才是最好。”皇上说:“不过,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你同意吗?”安平说:“思亲之痛,你能理解吗?”皇上说:“即便能安全返回,到了家乡,你又会得到什么待遇?皇太子称你病逝,谎言被戳破,他又该立于何地?元昊得知你并没有死,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所以,你不如悄悄地留在这里。在我身边,你太过瞩目,到太后那,她与世无争,对你没有威胁。”

安平长叹一声:“皇上有老母在堂,能日日承欢膝下,我的老父已经风烛残年,要处理国事,又要顾及儿女,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他。”皇上说:“孝心可悯,不过你要尽孝也得先留命在。只怕我放你出去,还没出城,就被杀了。”安平以沉默表达了她的认可。皇上说:“你应该明白,我留你,不单纯因为喜欢你的人。”安平问:“你是要让我当人质吗?”皇上说:“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堪?我答应你,契丹新帝顺利登基之日,就是你完璧归赵之时。”安平又问:“如果我大哥不能顺利登基呢?”皇上说:“那我也能保你平安!”安平问:“边疆战事紧张,皇上还顾得了我吗?”皇上叹息说:“三川口之役,我大宋折损数员大将,士卒数万,将士家属嚎哭之声哀恸天地!”安平进劝:“皇上,我不懂战事,但我知道党项能征善战,加之对地形熟悉,自然占上风,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有他的弱点,元昊建国不久,国力薄弱,粮食尤其不足,征战无度,更损他国力。既然如此,何不以固防为主,与他对峙,他一定拖不起的,到时候再与他议和,商讨条件。”皇上玩笑道:“你倒和范仲淹一样说法,早知道你这样有谋略,就把你放到边境上御敌,换范仲淹回来了。”安平笑道:“那皇上还是把我放到太后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