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从王朝门前跑过时听见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曾经她觉得这哭声悦耳,现在没这奇怪的感觉了。

晚饭,安平被请到王朝屋里吃饭,张龙陪坐。安平不喝酒,王朝不劝,连他自己与张龙的酒杯都撤下。饭桌上安平吃不多,饭后饮茶时王朝特意上了些糕脯等。殷勤的照顾对安平起了作用,当王朝把盝顶髹漆木盒推给安平,并用实在、委婉的语言表述了金钱与生存的关系时,安平没有躲避,而是认真地说:“大哥,我就是觉得给了人家的东西不能要回来。”王朝无奈,心里诉苦: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愣头小子嘴上说明白,他明白什么!败家子,一点不懂得留后路,要不是遇到我们,早不知被谋破几次财、害了几次命了!

王朝瞧瞧张龙,张龙不动,打了个哈欠说:“晚了,回去睡觉吧。”王朝气得翘胡子,眼看两个人走了,只得抱着木盒向包大人“汇报战况”。

安平无眠:“给我钱?让我走?我是在这里很久了,我的伤已经好了,我有什么借口继续住在这里?我是不是应该知趣地离开?”她翻了个身攥紧被角。今晚没有月光,黑漆漆的一片拢在眼前。“我还没有见到他……”安平的泪从眼角掉下,流过鼻梁,流进另一只眼,她闭上眼……

春天的阳光在屋子里跳跃,今天是个好天气。可安平丝毫不珍惜它,她正困得很。当当当,有人敲门。“我不吃!”安平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大叫一声重新蒙上。

“还没起来?”

安平腾地坐起来:是他?!

裹上衣服,提上鞋,洗脸水洒了一身,菱花镜里分明一蓬乱草,梳子却遍寻不到!

突然安平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没人敲门了?

吱,安平开门,一个空空的门洞。

安平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坐在凌乱的**,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牵引我的快乐?

安平无力地整理好床被,慢吞吞地取澡豆洗脸,一回身——

“啊!”澡豆脱手。

展昭提着食盒往桌上放的手定在半空。“门没关我就进来了,吓到你了?”他解释。

“噢,不。”安平低头站着。现在安平关心的是头上的乱发身上的衣服。

展昭取出两个菜一碟水晶包子。他的侧脸真迷人,粗糙的皮肤,突出的眉脊,挺鼻头上的鼻梁微微凸,嘴角习惯性微翘,好像在笑,整张脸的气象却严肃。

安平爱他这种平静下掩盖风浪的镇定。

心怦怦跳,血液在加速。

“该吃午饭了。”他说。

安平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了?”展昭问。

“没怎么。”安平答。

“没闹脾气?”展昭问。

“谁说的!”安平道。

展昭沉默一会儿说:“大人心情不好。朝廷有专门的救济粮款,用来赈灾。每年粮款都不能全数下放,去年给了七八成,今年……”

展昭叹了口气,安平问:“那你们还给我茶引干什么?”

展昭说:“你替朝廷垫款赈济冀州,朝廷应该还你,大人这几天一直为这件事奔波。如果你不愿要茶引,也可兑成现钱给你。”安平说:“那你对大人说,茶引不要,钱也不要,别为难了!”

展昭说:“不是为你一人,就算七千贯可解冀州之急,其他各州呢?今年的旱季、涝季还没到,怎么知道没有灾害,宋辽刚刚议和,党项人又蠢蠢欲动,万一起了战事,西北百姓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朝廷就那么大一张饼,过了年,三省六部、三司三衙都伸手去抢,不在这时候抢些留着,以后就有发不完的愁了!”

安平忽闪着眼睛,她感觉新奇而伟大,什么“百姓”、什么“朝廷”、什么“饼”,她没听过,以前哥哥从不说这些。

安平问:“大人一个开封府知府,管得还真多啊。”

展昭笑了。安平赶忙解释:“我不是笑话大人,我就是觉得他管得多……”

展昭说道:“我明白,这些本来不用大人操心,可是,他既然把两国议和这样的事情都管起来了,其他事情管一管也没什么稀奇。”

展昭说:“这几天我不在家,大人和先生为粮款着急,家里要是有事,你就帮着照看一下吧。”安平激动得无以言表,立即挺直腰板担当重任。

“我一个人用不着那些钱,放在我这里也是我的祸患,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组织精湛的语言一上场就溃散了,大人不禁失笑。安平好奇地看着大人,这好像是他几天来唯一一笑。

包大人说:“你涉世未深,大财的确不是大福,不过暂时府里只能拿出这些,三千贯你可以尝试做些营生……”

“什么?府里的钱!”安平扬眉立目叫了起来。

大人疑问道:“展昭没对你说?”

安平安下心,想:不要乱,府里的钱更不能要,不能直接拒绝,找个中庸的方法。

“大人,我实在不会做买卖,给了我就散光了,不如大人帮我存着,我需要就来大人这里取。”安平说。

大人沉思片刻,点点头,写了借契一张,将动用的公使钱如数归还了。

又下雨。只有张龙一个人在。他的话实在太少。就在安平不得已告辞时,外面响起赵虎习惯性的踢门声!

“回来了。”张龙边说边走出去迎他们。为了不显得奇怪,安平按耐激动心情,没有立即跃到门口。她痛苦而幸福地等待,一天的单调颜色因这一刻变成绚烂。

赵虎一边甩湿衣服一边进来,后面是慢条斯理的马汉,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案子的事结了。

“展昭呢?”发问的是倚着门框的张龙。

“他先走了,去建隆观了。”回答的是站在屋檐下甩伞的马汉。

“去建隆观怎么不说一声,包大人有一饼茶早说要给通晰道长送过去。”张龙说。

“这么大的雨,带着还不受潮,改天再送去吧。清明了,我猜他是顺路去扫墓的。大人呢?”马汉问。

话题平静地转移了,剩下失望的安平。

“今年的雨水真大。”展昭对青冢里的人说。他蹲下来将碑上阴文里嵌的泥迹擦净,雨滴在手上,流进袖筒。

“这么大的雨水,我还担心冲了你的坟,现在看来,是有人替我照顾你了……不知我死后可有人记得?”

“真有那个世界吗?你和她在一起吗?……事过境迁,人隔两世。当初我说:你关一天,我陪一天,你关十年,我陪十年,你被处决,我不苟活。惭愧,我食言了。这些年刀架在脖子上我不怕,死了倒可以见面请你原谅了……”

“哎,四年了,再来一次,你可仍走这路?”

“我是血肉之躯,我有情有意,可我不能放任我的情谊。女人比我们手中的宝剑更难控制,不小心就会被她累及一生!”

“这就是命吧,我拥有的,你永远失去,你享受的,我一生都不会涉及。没有完美的人生……”

建隆观中,通晰道长面前芽色清茶,香馥如兰,甘醇鲜爽。展昭脱下满是泥泞的鞋子,恭敬的缓步进殿,向通晰道长深施一礼。

“多谢道长为我朋友扫墓!”展昭说。

“生不相识,逝后为邻,焉知非缘?”通晰道长说。

“大人后天想来拜访,不知是否打扰?”展昭问。

道长摇摇头。

“大人这几天忧心之事不断,还烦请道长多多宽解于他。”展昭又深深一躬。

道长喟叹一声,沉默。

伤心。

安平告诉自己,他对自己的注意极度有限。在他心里,到底怎么想我?或者,我根本不曾进到他的心里!

他为我送饭,为我夹菜,带我出游,对我的一颦一笑——好,这些都不算,可他为什么看不见我的眼神?是的,因为他还没发现,他只分给我那么一点点,怎么能注意到这身男装下面掩盖的少女心!

突然强烈渴望一张闭月羞花的容颜。

“笨蛋!笨蛋!笨蛋!”

好委屈,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不一会儿,被子上染了一幅“水墨画”。挺美。

夕阳无限好。

德盛仰在椅子上,奇怪地看着带着幸福笑容的安平,他知道自己如此坐相不大恭敬,但安平既无反应他也就放纵了。他看不到安平美丽的幻想,更不会理解女人依靠幻想发掘幸福的本事。

“今天有事吗?”安平突然郑重地问。

“没……没有。”德盛腾地站起来答。

安平优雅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马汉——他们在吗?”安平问。

“马大人在。”德盛说。

“其他人呢?”安平问。

“王大人巡城去了,张大人查广备作失火的案子,上午有个妇人告地保占她家田埂子,包大人不在,赵大人跟她去了……”德盛说。

“大人不在怎么审?”安平问。

“这些案子士曹参军审,士曹参军不在赵大人他们谁在谁处理,要是不分大小全由包大人来审,开封府就不用干别的了。”德盛说。

“大人去哪了?”安平问。

“进宫了。”德盛答。

“……展昭呢?”安平问。

“也进宫了。”德盛答。

“进宫,干什么?”安平问。

“昨天来了几个人等他小半天,就是找他问恩庆会的事,今天一早大人和展大人就进宫了——没几天了,这回可有热闹看了!”

安平没了兴趣,今天的希望渺茫。德盛一点儿感受不到安平的变化,他正说到兴头上——

“听说三四年没再办过,今年是赶上太后大寿。多少人盯着呀,特别是学武的,这可是升官扬名的好机会!”

“嗯——”安平又有些乏。

“都想像展大人当年,一举成名,官运亨通!”

“嗯?”安平睁开眼睛双肘支着桌子。德盛讲述展昭被封御号的经过,安平聚精会神听着。其实德盛来开封府不过两年多,这些道听途说来的“精彩”被他添油加醋,把安平听得呆呆傻傻两眼迷离:“恩——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