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灵儿被“轻浮小子”吓得不轻,带着丫鬟巧英急匆匆离开夜市赶回梅家坞与姐姐祖婷儿会合。灵儿才刚及笄,第一次私自出门,有违闺阁本分,忐忑不安。一路上灵儿屏息蔽面低头,一直到了梅家坞。小丫鬟巧英才只十三岁,扶着小姐上楼,抬头看见一人,惊呃出声,灵儿也抬头,见姐姐对面端坐一人,不正是杨文广!杨文广与婷儿说话,精神全在她身上,未注意到灵儿,倒是婷儿听见巧英的声音,迎了上来。
杨文广站起身向灵儿施了一礼:“灵儿妹妹,许久不见,一向可好?”灵儿双颊飞红,回礼道:“文广哥哥好。”灵儿这里惴惴不安,杨文广丝毫不觉,他只觉得情景尴尬,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了。灵儿眼巴巴看着杨文广离去,心有不舍,又不肯表露,一腔苦水只往肚里咽了。
灵儿暗自伤心,早忘了回府的事,婷儿则一游未尽,巴不得多呆一会儿。婷儿屋里的丫鬟小梅与祖氏姐妹年纪相仿,颇有心思,对自家两位小姐也了解得很。小梅原等着二小姐开口回府,半天不见一点动的意思,只得仍旧自己做“坏人”,挪到婷儿身边。婷儿看她笑着凑过来,明白来意,鼻子里哼了一声,抖袖嗔道:“就你没趣!”却乖乖拉着灵儿回去了。
主仆四人从角门入府,迂回来到房中,留守坐等的下人哎呦一声才放下心来,急忙服侍盥洗更衣。婷儿穿戴整齐,咕咕喝了一杯茶,懒洋洋倚着凭几。灵儿只披了件长安竹纹的窄袖罗衣,神色颓然地望着茶盏发愣。小梅捧出灵儿换下的布衣布鞋交给个小丫头,婷儿说:“好好一件灵鹫毬的罗袍不穿,单找一套乡下婆子衣裳,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灵儿对此道本不在意,且不愿矫揉造作学姐姐扮男装。若平时,灵儿也就一笑置之。可洒脱平静只因为未动真情,此时灵儿希望时光回转,平时如何懒待梳妆,见心爱之人也要尽显风姿。
灵儿推辞身体乏累回房休息。一夜辗转,如何入眠?灵儿倚着床栏又捉摸起来:我为何喜欢他呢?论家世、才华、模样、性情,母亲提过的里面也有比他强的,若说缘分,长大后我不过见他两三面,况且,听姐姐口风,他是迷恋她的。
“哎——”
灵儿不禁长叹,又担心惊起他人,泄漏自己隐情。夜已深,巧英睡沉,只听风卷梧桐雨打窗棂。灵儿放了心。巧英年幼,不懂自己的心事,姐姐虽情谊不浅,却难有知己之感,那杨文广丝毫不觉自己的思念之情,眼见为姐姐提亲的踢破门槛,她之后就是自己了。终身大事,丝毫由不得人,芸芸众生,怎就会提到他头上,如此一想,后事渺茫,横竖自己是别家的人,何苦为他愁伤,不如现在止住,重回之前的轻松自在岂不好?再者,我一味单思着他,想见他,今日见了又能如何,他还不是心里眼里只有姐姐!
三更寒入骨,灵儿掩了锦衾迷糊睡下,耳边潇疏雨声渐远。不知过了多久,灵儿一阵胸闷,醒来只记得梦中尽是父母姐妹影子,一翻身发现眼角满是泪水,湿衾沾枕。
清明时节雨纷纷,安平倒丝毫不受其影响,拉住一个衙役,问出来一件事——水柜街徐官人幞头铺对面、李家丝鞋铺旁边的余家染店里,有位老缝匠给开封府做衣服已经好多年了。安平心情颇佳,打扮好容仪,出门了。开封府的忙碌与她无关。有个老汉来告状,展昭和马汉、赵虎在跑这个案子,见不到他们是一定的,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总不在府里,不知在忙什么。安平也不关心,她有她的事做。
老缝匠举着剪子,踌躇良久不敢下手,他抬头看看安平,低头看看衣服。不是一两年了,开封府这个大主顾,他乐意维护,不只因为他们的好名声,更为了开封府几位年轻的官爷简直是衣服架子,可以让他的技艺发挥到极至。他也自认自己的手艺没辱没他们。除了官服,他们的衣服大多出自他手。有时在街上看见他们,他会自豪的对人说:“瞧见没,做那衣服时他急着出去,我就这么一看,转头回来做好了,文丝不差,就是合体!”
可今天这位小爷让他慌了——腰上收去那么多,衣服还怎么穿?我从来只做衣服,可没毁过衣服呀!再三询问,还特量了量小爷的身量,老缝匠揉了揉眼睛:“敢是我眼花了?”
安平愉快地等待。她想要的就是那人注意她。他实在很忙,没有什么精力放在她身上,不然他早该看出了。她不能坐等,胡思乱想和担心是没用的。不能太直接,她要他自己来发现。另外,她不想继续穿这些肥肥大大的衣服了,那是对她美好身材的抹煞。
安平基本上很欣赏自己的身材:高挑匀称,是父母优点的最佳结合,是南北风韵的完美交融,绰约腰肢轻婀娜,罗带剩,正好绾同心,双垂下,官样鞋儿小。
真的小,析古朵和许多宫女的脚都比她的大,可能是因为母亲曾为她缠过足,她看安平的脚那样自由地成长很不安,可惜最终没有成功,毕竟环境不同。到了这里她的脚就有些不伦不类,男人的比她的大一半,女人的比她的小一半。最让她担心的是,这双脚会影响那人对她的印象。安平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当初顶再大的压力也应该坚持下来。
安平咣当一声关上门,放下偷偷买回来的镜箱,支起镜架,兴奋地试衣服。结果没有她预想的效果——腰上面没有凸出来,腰下面有些紧了。这个老缝匠,实在不习惯于腰和胯的落差太大。
安平苦着脸散开头发——又一大心病。原本她的头发长达腰际,现在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在析津府鲍丘河里。绾个纂儿顶在头上真难看,安平开始怀念自己的大辫子。安平坐下推镜映容颜。入府以来吃得香睡得好,眼见着腰身壮,脸蛋鼓,比在家中还圆润。以前不觉,此时一见,她烦恼地一缩脖做了个鬼脸。
这时,哥哥的嘱咐被什么东西击垮了。
安平的午觉被隐隐的喧哗声搅起。包大人回来了。安平揉了揉眼,溜溜达达到三层院探虚实,结果失望而归,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安平想。
衙役叫住安平,大人有请。
包大人的脸色说明他至少是“不高兴”。安平不安地想:不会是要撵我走吧。简单的询问结束后是短暂的沉寂,然后是包大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声叹息使安平产生一种怜悯,好像面前的已不是什么朝廷大员、百姓福星,是与自己一样的,因见不到想见之人而自苦的某人。
“这个——你先拿去。”包大人推给安平一个四棱角箍铜叶片的盝顶髹漆木盒,安平打开一看,是一叠茶引,大人接着说:“这些约莫三千贯,其余……最迟两个月补齐。”安平把盒子推回去说:“我不要。”包大人疲惫地闭上眼,向安平挥挥手示意他把盒子拿走,安平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后退,干脆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