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婷儿眉飞色舞地对母亲讲恩庆会。恩庆会,皇上亲临,朝廷大员到场,四品以上官员亲眷可以观看。祖夫人十分兴奋,和女儿商量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坐什么轿子。灵儿一言不发,低头摆弄手绢。最后,祖夫人和祖婷儿决定随八王府的家眷同去,不但可以坐王府的皇轿,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皇亲席。灵儿问:“那爹爹怎么办?”祖夫人说:“当然同去。”灵儿问:“爹爹若不肯呢?”祖夫人不耐烦地说:“那就随他!”
开封府众人远道回来后只修整一天就忙碌开来。除每日早朝,有击鼓告状的,包大人安排升堂,展昭马汉等五人每日巡视京城。这项按规制本非他们份内之事,但包大人认为京畿重地,治安防范十分重要,才在壮班之外安排他们五人领班巡城。
开封府院深人多,前后两个厨房,前面的膳馆大些,供南面六科曹属、三班衙役同狱中在押之人,后面的小厨房只为北面的包大人、公孙先生及内宅居住之人。前后两个厨房,从早到晚常备饭菜,可以在膳厅,也可以用食盒提走。
这段时间安平习惯了这里的食物和居所,她的脚也好些了,支着拐可以下地。她的心情仍旧沉闷,德盛——那个负责照顾他的衙役——是个闲不住的调皮小子,提着嗓子喊他都喊不来。
安平住在内宅北面房子里,但喜欢到南面来。展昭言行举止恰如其分,没有丝毫的自负轻狂,马汉身材高大,双眼细长而机敏,张龙相貌标致沉默寡言,赵虎心直口快,风趣喜人。正是: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饶人。
这晚安平留在内宅南面房子里吃饭了。南面房子共六间,也分成东西两院,中间没有正厅,只有宽宽的甬道,每院三间房,东院住着马汉、张龙、赵虎,西院原是王朝和展昭,王朝成家后搬到北面房里,现在西院只有展昭一人,东西两院各有一道院墙,中间一条碎石甬路。下午,安平与张龙聊天聊久了,正巧展昭、赵虎随包大人办事回来,马汉也巡城回来了,还带回许多小吃。赵虎提议提前晚饭时间,大家一起吃饭,张龙觉得时间还够,也同意。张龙、马汉、赵虎取饭,展昭整理饭桌。
一会儿三人提了五个食盒回来,在东院马汉房里摆了满满一桌,外带五壶酒。安平不认识这些食物,又不好意思一一细问,展昭、张龙只介绍了其中的几个。这一桌美食,除了一盆蒸饭、一盘炊饼,凉菜热菜若干小碟,是炙腰子、炒蟹、虾蕈等,还有酒蒸鸡一个,酿鱼一条,其余是各色小吃,如肉饼、稣饼、金丝肚羹、三脆羹等等。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十分热闹,安平心情好,脸上见了笑容。
桌子周围都是四足带枨小凳,只有一把四腿靠背扶手椅。马汉和赵虎非要宽去官服才肯吃饭,展昭、安平等着他们,张龙却不等,盛了一碗蒸饭吃上了。赵虎把脱下的官服往扶手椅上一扔急忙坐在小凳上,端起青莲瓣注子先连饮了三杯才动箸吃饭。安平一扭头,见马汉将赵虎的官服扔到衣架上,大摇大摆往椅子上一坐,高高翘起二郎腿,脚上不见了官靴,竟光脚穿一双草屐,他吃几口菜,端起赵虎刚刚倒过的酒注子,向后一仰,安平吓一跳,以为他要摔倒,谁知他一只脚勾着饭桌横梁,椅子两条前腿腾空,两条后腿着地,整个人像躺在了摇篮里,摇晃着喝了几口酒又让椅子四腿着地,将酒注子放回注碗温着,复又翘起二郎腿,倚着桌子吃菜。那边赵虎又吵起来,他偏与张龙抢最后一个笋肉馒头,张龙坚持了一下还是让给他。赵虎吃得高兴了,嘴里吧唧吧唧作响,一只脚竟蹬上了凳子。
安平只顾看他们,连饭都忘了吃。展昭说:“快吃吧,一会儿只剩盘子了,你嚼不动。”安平笑了,夹个酥饼。展昭问他:“没见过这副吃相吧?”安平笑问:“你们一起多久了?”展昭答:“三四年了。”马汉仰着说:“四年!”安平指着马汉问展昭:“他怎么不吃饭只喝酒?”展昭笑答:“他是饭菜不合。”又指着张龙说:“他是饭菜必合。”指着赵虎说:“他是饭前必喝。”张龙反问展昭:“那你呢?”展昭笑笑向他求和。
整个饭席上除了展昭没人给安平夹菜倒酒。安平推说自己不会饮酒,马汉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你不喝酒?”张龙问:“你家人喝酒吗?”安平答:“我哥哥、我爹都喝酒。我从小就不服酒的味道,从来不喝。”赵虎提着酒壶说:“这香醪不烈,你尝尝!”展昭拦下说:“他不喝,就不要难为他了。”马汉问:“你家里有什么人?——这个我们能问吗?”安平脸红了红,说:“我哥哥,我爹,还有几个哥哥姐姐。”张龙问:“你兄弟几个?”安平想了想说:“兄弟五个,姐妹五个。”赵虎笑道:“你娘生了十个!”马汉推了他一把说:“木头脑袋,不是一个娘呗。”安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展昭问:“安平,你为什么离开家?”
安平垂着头想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我是……逃婚……”
一句话出,四个人全瞪大了眼睛。赵虎抓着安平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见着那女子了吗?”马汉也问:“她长得丑?”
安平张了半天嘴,吞吞吐吐地说:“我没见过他,我……我就是不想,我哥也不让我嫁……”
安平一个“嫁”字出口,面前的四个人全愣住了。
展昭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干嘛要嫁给她——哈!哈!”
另外三个也爆炸似的一起笑了。安平还没反应过来,只有跟着他们窘笑。
四个人中只有张龙笑得最不放肆,马汉和赵虎也就罢了,安平觉得这种捧腹大笑是不属于展昭的,她愣愣看着张着大嘴憨笑的展昭。
“喝多了!”安平噘着嘴说。
张龙该班,时辰到了,走了。
马汉终于盛了碗蒸饭。他果然吃饭时一口菜也不吃,他吃着吃着,自己低着头又笑起来,那两个也要笑了,安平叫了一声:“行了你们,有什么可笑的!”
张龙意外返回,诡秘地说了一声:“王大公子来了!”转头跑了。马汉说:“他来干什么?”展昭抬手示意他不要说,站起来向前院走去。赵虎也跟了去,马汉坐着不动。安平问:“你不去?”马汉说:“干嘛去?”安平想了想问:“我用不用去呀?”马汉笑道:“你去干嘛,他也不想见你。”安平觉得自己问出了笑话,心里不大舒坦。马汉见他低头不语,也不问他,径自吃饭。
一阵说笑之声由远而近,马汉皱皱眉轻声说:“怎么过来了!”马汉不动,安平自己拐到东院院门前,见四五个小厮簇拥着一位翩翩公子走来。安平一见那公子便一皱眉:这人高个子,腰圆背厚,身穿白缎子素花小罗衫,腰束花卉绶带下垂金佩,足蹬白缎小靴,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不是梅家坞那英武少年吗?这英武少年也看见了安平,面露诧异之色。
展昭见安平出来便介绍说:“安平,这位是王砚璞王公子,王兄,这位是我们的朋友,安平安公子。”见安平冷冰冰地看着他,王砚璞迅速摆脱窘态,笑容堆面,亲热说道:“安兄,兴会,我们见过面的。”又转过头对展昭说:“几天前我与朋友在梅家坞茶楼相会,碰到李攸。展兄你知道,这李攸傲慢浅薄,那天不知为何,成心向我寻衅,我不与他一般见识,他竟把茶楼牌匾拽下,伤了安兄,我当即指责这狂徒,可这狂徒不知悔改,我原想好好慰问一下安兄,谁知一转眼安兄就不见了,让小弟巴巴地担心到现在。早知安兄与展兄是好友,小弟早就前来拜访了。……还不知安兄府上是……”展昭说:“安平家在外乡,现借住在开封府。”王砚璞长长地哦了一声,瞬间脸色就平淡了,对安平说了句好好修养,转身进到西院。
安平还没有见过变脸这么快的。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马汉过来扶他,两人在屋中默然无语。许久,马汉打破寂静:“等你脚好了,出去转转吧,刚来就伤了,还没好好玩过呢。”安平看着马汉,嗯了一声,马汉说:“这里早上有早市,晚上有夜市,耍闹去处,通宵不绝。你到过江南吗?”安平摇摇头,马汉说:“那你一定要去东边的南食店,很多江南小吃:杏仁膏,乳糖浇,灌藕,豆儿糕,十色花花糖,香辣灌肺,猪羊蹄肉……”安平笑了,说:“原来你这么馋嘴。”马汉也笑了。
天早黑了,屋里只掌了一盏灯,灯光柔柔地洒在两人身上。马汉看着安平,突然笑了,安平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马汉说:“你真怪。”安平问:“我怎么怪?”马汉说:“你为什么那么神秘?你什么都不让我们问。”
安平低了头,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可见天日的感觉。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人心上。她也想一吐为快,可是不行。沉默了很久,安平尽量整理出一个思路,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去哪,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真是逃婚出来的,我回不了家,我哥哥给了我钱,让我一年后在相国寺见他,就这些。”马汉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家在哪里?你家是官宦还是富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辽国境内?你为什么要逃婚?”
安平愣了半天,她说:“是契丹国,国号早就改了。”
马汉十分失望。
安平为难地说:“我不能说,我也不想……”
“好了,你倒是说实话。”马汉说:“我情愿你骗我好不好,你越不说我们就越想知道,你还不如早编一个圆全的谎话应对我们!”
安平难过极了,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安平的眼泪刺激了马汉,他烦躁地说:“你是男人吗!”安平颤抖了一下,谨慎地看着马汉,手足无措地走了,一拐一拐地。马汉明白,这时应该道歉,可他蔑视伤害造成后的道歉,他认为那是世界上最虚伪的东西。
“哎,知道吗……”赵虎人未到,声先闻。他进来只看见皱着眉头闭目养神的马汉,没了安平的影子。赵虎问:“安平吃完了?”马汉很不情愿地嗯了一声。赵虎凑过来说:“知道吗,又要开恩庆会了。”马汉躺下不说话。
展昭送走王砚璞回来,赵虎兴奋地问展昭:“你真地不上?”展昭问他:“安平走了?”赵虎说是。展昭见马汉一语不发,感觉不对劲,想了想,没问马汉,对赵虎说:“上不上的有什么要紧,王砚璞问,我随口一说。”
张龙巡视回来了,问展昭王砚璞的来意,展昭说:“下月太后六十大寿,要开恩庆会。”张龙冷笑说:“他是不是说知道了就特地来通知你?”展昭也笑了。
今天是圆月,黄澄澄地挂在乌暗的天空。有云,像一段一段的薄纱,像一涌一涌的海浪,月亮躲在其后,尤抱琵琶半遮面。云在走呢!若是没有那一轮月,谁也注意不到云的缓缓移动。
展昭站在甬道上望着天。他感觉累。他知道,马汉与安平龃龉不合,该去疏解疏解,可他不喜欢安平的小气、善变和心重,因为他也是个心重的人。他现在就想回屋,捂上被子,什么都不想,大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