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躺在**睡不着,干脆睁开眼看着这个洒满月光的世界。

月光实际是美的,但她感觉不到。

人随时都要知道自己在哪儿,对这问题回答不清,肯定是迷路了。迷路不只是恐怖的,向前走的每一步都是没有意义的,这不是正常的状态。人们到了一个新的地界肯定要了解这个地儿有什么,没什么,还想知道周围有什么,没什么,否则,心里不安。因此,人们需要地图。这是空间的地图,那么人生的地图在哪里?

安平现在就迷路了,不是在时空,而是在人生。

中午,太阳亮晃晃的,天上有云,展昭想观察云动不动,却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还是月亮温柔呀。

事情办完了,很轻松,估计今天没什么事了,展昭想起了安平。他想叫上马汉,可哪里也找不到他,只得作罢。

敲开安平的门,展昭吓了一跳,开门的是马汉!

“怎么,撞鬼了。”马汉莫名其妙地问。

展昭笑着坐下,心想:看来是我多虑了。

一会儿,王朝夫人的小丫鬟春竹前来归还刀鞘,安平随手把它扔在了一旁,马汉拿着玩了起来,问:“刀呢?”安平说:“丢了。”马汉说:“哎,展昭,你不是拾到了把匕首。”转头笑眯眯地对安平说:“没准是你的。”展昭说:“我那可是一把宝刃,不是装饰物。”安平只笑也不说话,现在她心情不错。

张龙来找展昭和马汉,同去面见包大人。马汉对安平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出去走走。”展昭说:“他现在还不能出去,就在府里转转吧。”马汉说:“那有什么可转。”展昭说:“你拿本书来看。”马汉大叫:“那不是更无聊!”安平笑笑问:“也好,我到哪里找书去?”展昭说:“跟我们来吧,先向公孙先生借。”

安平跟他们到了西花厅,先生不在,到东花厅,包大人换上了官服,看来又要出去,公孙先生正与包大人说话,展昭对公孙先生说了借书之意,公孙先生让安平自己去府衙书房找。

展昭对安平说:“我带你去书房。”安平客气地说:“不用了,你忙吧。”展昭拉着他说:“没关系。”赵虎马汉也走来,赵虎惊讶地问:“你是不是和公孙先生一样,是准备参试的举子?”安平说不是,赵虎又问为什么看书,马汉拍了赵虎一下强制他住口,替安平回答:“他太无聊了,你又不陪他。”安平笑了。

展昭把安平带到府衙书房,又叫了个衙役来才走了。衙役开了门,连接三间大屋,散发着防蠹的草药味道,没有别的家具,只有一排排一人多高的落地书橱,书橱上满当当放着各色书籍,有新有旧有大有小有古有今。安平在这其中游弋,似是与外界隔离了,从未有过的清静之感。书橱按种类标注开来,史书、文集、历法、律法、佛经、金石。安平挑了古本《春秋左氏传》、《国语》,还有一本陶潜的文集。

安平捧着书出来发现已经到了晚饭的时候,包大人和展昭等都没回来。展昭等人不在,衙役自行出去巡视。安平回去看《春秋左氏传》,沉醉其中,等她醒来时,已近亥正初刻。安平慢慢走到南面房子,见东西两院里毫无灯光,安平想:这是怎么了?他们不会出事吧,又想:其他人都不急,只有我少见多怪,哥哥不是也经常通宵达旦吗?

第二天安平起了床就去南面。院子里静悄悄地,安平先去了西院,敲敲门,没人,又去了东院,安平刚凑到马汉房门前,就见张龙招手叫他。安平进了张龙的房间,他正摆弄金石藏品。安平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张龙想了想说:“四更吧。”安平心中竟有些不忍。张龙接着说:“回来又说了会儿话。”安平问:“他们呢?”张龙说:“马汉赵虎还睡呢,包大人早朝去了,展昭上午该班,已经走了。”安平顿觉惭愧,自己亥正三刻就睡了,早上卯末时才起,还哈气连天。她说:“睡那么晚就不要去了嘛。”张龙说:“包大人有事。展昭每天早晨都要起来练功,习惯了。”安平问:“你为什么不多睡会儿,也早起练功吗?”张龙一笑,说:“我不练功,睡不着就起来了。”安平看看满桌的拓片,问:“你爱研究这些东西?”张龙说:“不敢说研究,喜欢而已。”安平怕打扰张龙,告辞了。

下午,安平想去南面,又觉去得勤了不好意思,在屋里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书,盼着有人来找,谁知只来了送饭的德盛。

傍晚,前面热闹了起来,安平走去一看,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簇拥着三位中年男人走到正厅,这三人像是喝了酒,其中一人慷慨激昂,一人神情凄然,一人行动放浪。他们言语大声,安平都感觉礼貌不周,可开封府诸位毫不在意。赵虎不言不语跟在最后,面露忧伤之色,其他人也没有高兴的。那行动放浪之人还走过来对赵虎说什么钱大人逝去后,太常根据《谥法》请赠谥号“文墨”,钱大人之子上诉,皇上命人重新议定,改谥思。安平远远看着他们,真想跑过去与他们一起,可是,双脚牢牢扎着地面,动也没动。

安平躺在**,外面静悄悄的。安平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我也做个官,每天与他们一起多好!她又想:那三个男人是谁?这么晚了还不走,他们今晚又别想睡觉了。

第二天,安平起床后在院子里抻懒腰,迎面见展昭往内宅后门走去,安平心中砰然一跃,一反常态,很不自在。展昭看见安平,上来和他说话,安平支支吾吾地回答。展昭很安静,面无表情,他说:“你好好养伤,我出去一趟。”安平嗯了一声,怅然看他远去,觉得这一天都过完了似的,无精打采地回屋呆坐了半晌。

一连两天,安平不出屋,也没人来看他。她的脚已经行动自如。《春秋左氏传》胡乱翻完了,开始看《国语》。中午,有人敲门,安平心中砰地一动,开门一看,是送饭的德盛。德盛放下饭要走,安平叫住他,转了转眼珠问:“你们吃饭了吗?”德盛回:“吃了,谢安公子关心。”安平笑笑又问:“包大人回来了吗?”德盛回:“回来了,现在在书房呢,公孙先生也在。”安平又问:“张龙——他们回来了吗?”德盛说:“回来了,我为安公子取饭时,张大人、展大人、马大人也去取饭……”

安平让德盛走了。德盛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空****的屋子,她可以听到自己心跳声。一阵无名的烦恼搅动着她,她把书狠狠摔到地上……

不知怎么,安平想起了两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她十六岁,父王春捺钵去了怀州,她有幸随行,当哥哥奉命与重元争猎时,一个年轻人悄悄走来,放肆地打量自己,问了她许多话。最后他问道:“小姐是哪位大人的千金?”安平嗫嚅着说出自己的身份,年轻人慌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马上浅浅施了一礼说:“请公主恕萧良古不知之罪。”说着不住瞟看安平。安平红着脸问:“你是谁?”萧良古说:“我的父亲是梁王。”他接着问:“臣斗胆请教公主排行?”安平羞答答地说:“安平最小。”

“九公主?”萧良古愣了一愣,又问:“公主的母亲是……赵昭仪?”安平感觉萧良古语气变化。那萧良古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后来安平再没见过他。安平曾委婉地问过哥哥,哥哥说梁王的姨母是楚王韩德让的妻子,他怀疑姨母是韩德让所害,但奈何不了他,因此迁怒汉人,到了今天,梁王已经是出了名的“反汉王”。

安平知道后痛哭了一场。这是她第一次为情伤心。但哭了之后就没事了,她也再没想过那个萧良古。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对哥哥她都没有透露。

一种恐惧在侵袭着她。

“当当当。”有人敲门。

安平想:德盛来取碗筷?想着擦干了泪整整衣襟开门——“你?”

展昭进了门,看见地上的书。

“这本好看吗?”展昭捡起问安平。

安平斜倚冷壁,低头绕弄衣襟,不理他。

展昭见安平不语,自言自语地说:“都说《国语》还不如《战国策》好看。”安平还不理他,他就说:“不过都不能与《春秋》相提并论,家父读了一辈子《春秋》和三传,弥留时还是觉得遗憾,没有读懂。”

安平懒懒地说:“我随便看。”

展昭指着桌子上的饭菜问:“怎么没吃?”

安平说:“不饿。”

展昭看着安平,安平被看得坐立不安。展昭走到安平面前,说:“那我走了。”

安平蓦地抬头看他。

他真的转身走了。

“他在时我只一味生他的气,怨他,不肯理他,结果当真把他冷落走了!”

“当当当。”又有人敲门。

安平兴冲冲开门——德盛笑呵呵地来取碗筷。

安平拿起《国语》,只觉得一列列字从眼前掠过,哪里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安平扔下《国语》,读陶渊明的诗集,那些“语淡而味腴”的田园诗,这时也索然无味了。

安平懒懒地趴在桌上看外面的晴天白云。

一阵敲门声吵醒了安平,她才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安平开门,却在门前愣住了,她想:“会是谁?肯定不是我想见的人,老天不会对我这么好,是了,该吃晚饭了,除了送饭谁会来找我?”这样一想安平觉得心里平静了些。她一开门——

“吃饭了吗?”展昭问。

安平心里就似打翻了作料店,酸甜苦辣咸各个齐全。她要高兴,一阵怨气冲了上来,要生气,又怕把他气走,心眼儿里翻来覆去不知如何是好。

展昭说:“我带你出去走走。”安平考虑一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