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与安平虽然陌路,但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能遇到也是善缘。
哥哥请放心吧。安平于异乡默念。
她想:我是幸运的,一路总有人相助。从小到大,不管藏在哪里,哥哥总能找到我,这一次,也会。一年,哦不,到不了一年,他就会天降神兵一般,出现在我面前,就像五年前,临潢县青峰山上……”
契丹国,上京临潢府临潢县。
橙红色的世界像蓬莱仙境,鸟儿出来了,叽叽喳喳地飞。洼处好多积水,混浊的,卷着泥沙,泛着泡沫。猎人拿出米来准备做饭。安平看着他生火。
不逝嘶叫一声,不安地来回走动。安平明白:有事了。她站在外面张望,看见不远处一匹骏马载着一个青年奔驰过来——哥哥!安平的心习惯性地热了一下,又跌落冰点。
安平用力关上门,猎人道:“你给我小心,别把门撞掉了。”安平不安地在屋子里走动。马蹄声来到了木屋外,不逝欢快地长嘶。猎人扔下灶柴开门,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魁梧、仪表堂堂的青年,一件黑缎子长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猎人想:这模样好像皇子宗真。
青年向里面喊了一声:“安平!”猎人惊异地看着女孩。安平背过身躲避哥哥,这身影曾经那么熟悉,现在变得完全陌生。哥哥把安平搂到怀里,安平一把推开,手掌触摸到冰冷的衣服,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她抬头看见了哥哥的眼泪——这是第二次看到哥哥落泪。
安平心底的酸楚被剧烈地搅起!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全身湿透,头发不停地垂着水滴。想起刚刚的大雨,安平打了个寒颤,心像被割了一刀!
宗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恳求地对安平说:“回家吧……”
安平紧闭双唇。
宗真抹了一把脸,均匀了一下气息,说:“是哥哥不对,哥哥应该陪着你……”他想拉住安平的手,安平推开他要夺门而出。
猎人拦住她,把她推按在了炕上,又为宗真搬了一木墩,宗真谢座,坐在安平身边。猎人走了。外面的橙红照不进来,屋里是暗的,一盏小油灯映着安平抽搐的脸。
宗真说:“你怪我,我知道。你要怎么撒气都行,不要不说话……”
宗真哽咽了,平息了许久接着说:“人没了,在怎么样也不能挽回。可是活着的人还得活,该面对的还要面对。”一种不可名状的无力自他心头升起,他说:“就算你躲他们,他们也会找你,除非我们也死了。可咱们不能死,咱们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宗真真挚地对安平说:“相信我,给我时间,哥哥一定给你一个说法!我一直在努力,从没停过。你不能出事,你出事,哥哥会方寸大乱……”
安平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顺着手流到手臂上,她的脸、气管甚至腹腔都在抖动!
宗真把抽泣的妹妹紧紧抱在怀中,因为激动,断断续续地说:“安平,我瞒你是因为……我不忍心……你还小……你的心还那样鲜嫩,不能装下任何阴暗的东西,那是毒,会害了你,千万不要存在心里,一定把它吐出来,不管是打是骂是哭,你得把它撒出来,不然你的心永不能见天日……”
十三岁的女孩“哇”地哭了出来,哭声将树枝上的鸟吓走了。泪水带着温度落在哥哥衣服上。泪把心里的毒痛快地带了出来,便体通畅。
安平抹着眼泪,哥哥看着她自言自语地念叨:“好了,好了。”宗真自己也揩去了泪水,到门窗前看了看外面,返回对安平小声说:“我现在是皇太子,但不一定是以后的皇帝,你懂吗?”安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宗真说:“我必须时时小心谨慎。”
安平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一双眸子刚刚经过清洗更加明亮,她看着哥哥,这些话她第一次听哥哥说。
“不只是我,所有皇子皇孙都盯着父亲的位子,没一个不想,可是离它最近的是我和重元。可能在你眼里,这个‘家’是风平浪静的,但从现在起你记住,平静的海面下有漩涡和暗礁,我们一个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安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今皇后虽是我的亲娘,但她捧的是重元。她时时刻刻瞪大了眼睛抓我的病处。她萧耨斤家族把持朝廷南北蕃汉机要部门,甚至家奴都授以团练、防御使、观察使、节度使,分掌地方大权!现在,我的能力不足以和她对抗,所以,我决不惹她。”
宗真颓然地对妹妹说:“你可以觉得哥哥懦弱,你还小,许多事你不能理解……”
安平急忙说:“我理解,我懂——哥,那么难,我们不和她争了好不?我们去混同江畔游泳、打猎,我们不在临潢府了……”
“不,我不能放弃!你不是喜欢在大殿里捉迷藏吗?我一定让你实现!”
安平眼泪又流下来了。
宗真说:“你不懂,就算我肯退出,他们也不会放了我。还记得我对你讲过的,我们的世祖东丹王吧。”
安平点点头。
宗真接着说:“他是嫡长子,是太祖钦定的皇太子。可是他的生身之母应天皇太后不喜欢他,硬是让耶律德光继承了皇位!即便如此,世祖还是被扣留临潢府,又被逼到南京,最后走投无路,弃王冠舍爱子,带着渤海妃子高美人投了唐明宗李嗣源!”
“安平,明白了吗?世祖他也是应天皇太后的亲儿子,耶律德光的亲哥哥,又怎么样呢?此后,世祖一系与耶律德光一系争夺皇位,争了几十年,到祖父时才稳定到我世祖一系呀!这其中搭进了多少性命,数也数不清!”
安平忽闪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哥哥。
宗真说:“你只要记得: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个皇位我不能不争,对任何人任何事我必须谨慎小心。而你就是我的弱处,你出事,哥哥必乱,懂吗?”
安平震动了。哥哥的眼中充满怜爱。安平点点头,眼泪又滚下来。
宗真抚去妹妹的泪珠,继续说:“那消息是重元和东平王成心放给你的。我没有娶东平王的女儿,他恨透我了。他和重元联合,成心在我外出之时让你知道,希望你惹恼了父王,然后,我必然保你,则我于父王也会有参商之虞,懂吗?”
安平睁大了眼睛问:“父亲生气了吗?”
宗真说:“析古朵和把守宫门的卫兵被押起来了。”
安平焦急得无所适从。宗真急忙说:“放心,现在他们没事了,我安顿了他们才出来找你的。”
安平伤心地对哥哥说:“我帮不了你,还总给你惹事。”
宗真语重心长地对安平说:“你的平安,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这次是你幸运。记着,人性是禁不住考验的,外面有恶人有禽兽。让自己强起来,事事小心。”
天黑了。
猎人站在山顶,遥望远处隐约的皇城。他脑海里旋转着一些人,一些事,一段琵琶,一条路,最后被小姑娘的影子遮住了。
这是谁的安排。猎人想。
猎人回到他的木屋,小姑娘调皮地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我走了,不烦你了。”猎人苦笑了一下说:“好啊,不用睡地铺了。”安平刚要走,猎人叫住她:“以后可不能轻生了。”安平道:“我哪有?”猎人说:“那块巨石是我放在那的,怕人失足摔下山崖,你站到那去不是要自杀?”安平一笑:“我才没那么傻!”猎人一笑,点头说:“对,好好活着。”安平说道:“你也好好活着。”
安平走到前面等哥哥,宗真对猎人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小声问道:“恕我冒昧,阁下是否姓张?”
猎人笑道:“张湛荣幸,蒙皇子不忘——不,皇太子……”
宗真也笑了,向猎人施了一礼,又说了几句话,安平等急了,远远地叫哥哥,宗真才走了。
安平回去后听话地认了错。可是,她再也不愿面对她的父亲。
从此后,哥哥去哪里都会随身携带这个妹妹。安平变得很老实。她曾想去看看猎人,始终没有机会。
哥哥始终是那么忙,还好,她渐渐长大,不需要人陪了。至于其他的事,比如元妃皇后和重元都由哥哥处理。安平的任务就是保持平和、保护自己。
哥哥说的那个“惊涛骇浪”的世界,安平还是感觉不到,她的生活平静极了。析古朵走了,安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笑着说:“你出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