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开封府衙。

他们都以为“他”姓安名平。反正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她这样自我安慰。

安平一个人在屋里。桌子上放着展昭给他的一个鼓鼓的钱袋。

自从和开封府的人走到一起,还是第一次分开。在一起时,没什么感觉,有时还讨厌他们的喧闹,恨不得早些离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几天,现在一个人了,倒有些别扭。

刚刚他们全换了官服,安平在一旁看着。他挑衅地对马汉说丑,他并不理会。包大人头戴纱幞,身着紫缎子朝服。安平心想:他的地位要在契丹,可要风光多了。

他们要走了,安平不知不觉跟了过去,走了几步才醒过来,升起一种失落。突然,马汉转过身对安平喊:“快走呀!”赵虎哈哈大笑,拍着马汉说:“我们是去面圣,老兄!”

安平一个人在屋子里,桌子上还放着展昭给他的那个鼓鼓的钱袋。她脑中闪出一个念头:为何叫我的不是展昭?

我是在这里待不久的,我该早些做决断了!

安平心生烦闷,出去散心。走到大街上,不知走出多远,来到一处庙宇,正是相国寺。这不就是哥哥书信上约定的见面地点?安平想着便走了进去。这是个规模宏大的寺院,香火旺盛。有趣的是这里居然开放场所,容百姓交易售卖,日用之物、书籍字画、珍奇走兽无奇不有。安平闲看了一会儿,奔了大殿,迎面便是金碧辉煌的南无释迦牟尼佛。

安平又往一旁清幽的侧殿走去,刚刚来到殿门前,就有一位小和尚迎接出来,热情介绍。此处供奉之菩萨名字极长,安平从未听说。殿内一侧桌案之后端坐一中年僧人,闭目养神。小和尚带领安平走出侧殿,来到院中一棵老榕树下,称之为许愿树,安平看去,只见大小枝杈上挂满红色福袋。僧人又将安平带到一处,房内四周树立了一圈护法塑像,每一座护法前都有一个签筒。小和尚询问了安平的出生年份,测定出安平的护法,教授参拜方式,授意安平抽签,安平总觉得怪怪的,可事已至此,不好甩手就走,只好听话抽签,拿在手中观看,是看不懂的奇怪符号,小和尚依照符号兑换了黄色符条一张,上面写着几句读不懂的句子。小和尚带领安平返回侧殿,请中年僧人解符。僧人看了看,问安平为谁求,求什么。安平想了想,说,为自己,不知求什么。僧人说道:“施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的福报来的晚,做事不可太急,回去后三日不可杀生,可保今后如愿。”安平谢过刚要离开,僧人说:“施主既然来此,多少施舍一些香油钱,是个心意,一吊钱保全家平安,两吊钱保心想事成,三吊钱保飞黄腾达……”安平一听,涨红了脸,发现了僧人香案旁立着一个木盒子,也想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钱袋!——她没有带钱的习惯!

安平不知如何应对,感觉难受。盯着地,不敢抬头,不敢转身。僧人不说话,只用手指不断敲击木盒。正这时,一张爬满皱纹双眼深陷的黑黄色的脸倾斜着伸到安平眼前,她被吓得退了一步,同时看见了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白发老妪。老妪上身前倾,吃力端详安平。老妪没有拐杖,双手背在背后,身上衣服虽破旧但很干净整齐。

“是开封府的官爷不?今天中午骑着大高马游街那个?”老妪揉揉眼说:“我认不清呀。”安平突然明白她中午见过自己,回答:“嗯,我是……”她想解释说自己不是什么“官爷”,哪知老妪得到确认后高兴地拍手说:“哎!我就说……”转身对解签人说:“这是开封府的官爷!”

安平拦了老妪,想解释清楚,老妪却问:“官爷出来办事的吧?哎,一说办事就心急火燎地……”说着右手从怀里攥出个布袋,放在左手掌里,左手五跟手指全竖起来护着布袋,右手伸进去摸索了会儿,捏出了一枚铜钱,弯了腰,颤巍巍地送进了木盒子。解签僧人又想说话,老妪说:“怎着,怎着,菩萨说了,多有多给,少有少给!我这么大岁数了……”僧人摆了手说:“算了算了!”可婆婆并不走,坚持说交了香油钱就要祈福,中年僧人不情愿地把手里的符送出去,婆婆捧过来,叠好,放进福袋中,领着安平将福袋挂在院外的大榕树上,必定要安平左手摸了摸树干,这才算罢。

老妪佝偻着就往外走,一边念叨着:“那可不呗,心急呀火燎似的。”安平忙跟过去,拦在老妪面前:“你,您,等等,多谢老人家,要不然,我就要急死了。”老妪抬起头:“唔?”指指耳朵,摇摇手,说:“听不见事儿!”说完又佝偻着身子低着头背着手蹒跚着走去。安平又在老妪耳边大声说了一遍,老妪很认真地站住抬起头听,然后说:“庙里头,神灵在上,他们不会怎样的,也就是不给你符。”安平坚持要还钱,婆婆摇了摇手,倔强地说:“不!”安平不罢休,老妪对他说:“我跟你说呀,要不是开封府的大老爷,我儿子就得扒层皮……”断断续续讲述她儿子如何被人诓骗,收买了假香药,当成真的卖了出去,被人告下,开封县胥吏被人收买,将她儿子屈打成招,她上诉到开封府,被开封府平反。安平跟着她走,老妪让他自去办事,安平说没事可办,老妪问:“办完工了?”安平无奈,点点头。安平伸手搀住了老妪,老妪说自己衣服脏,一边叫受不起要折寿的,一边任安平搀扶。安平便高声说:“我不是做官的,不会折寿。”老妪笑了,自言自语道:“折寿也不怕!我乐意!”

她突然想起曾见过顺圣元妃这样搀扶着她的母亲行走。她的母亲衣着华贵,也不佝偻,头发是黑的,盖了一层粉,脸看不清,香喷喷的,比她女儿有过之无不及。安平随着老妪走到一处生疏的地方,大石旁立,上书“澋色”二字。这里很繁华,接连几处都是酒楼、茶楼或客栈,安平迟疑地问:“您家在这儿?”老妪说:“哪能!从这边走近。这是富贵地方,在这里走都要靠墙边!”老妪小心躲避着市民的取笑,本分地捋着墙角,头也不敢抬。

安平端详这里的飞檐雕窗、粉墙黛瓦。楼下敞着门开着窗,有的热闹有的幽静,楼上花棂空透的槛窗每家只开一两扇,茶香、菜香、断续的琵琶声飘出来,扩散在整条街。灯笼、匾额、旗幌子就像诰命头上的步摇冠创造着华贵气氛。街道中心穿梭着轿、车和马,走路的人不多。绸缎轿,绸缎衣,满街闪着扎眼的光。

安平搀扶老妪走着。突然,一碟面点从楼上飞了下来,接着传来桌椅碰撞之声。老妪努力认别了一下,确认是点心之后摇晃着快步走过去,艰难地弯腰拾地上的面点,念叨着:“造孽!”安平追上来想拦,又觉得丢人,便退了回去。

这是一座优雅的茶楼,门口没有那许多灯笼和旗晃,只有一面崭新的匾额横在门上,书:梅家坞——那不是娘的祖籍?安平想着,近前端详。楼上开着几面窗,想是有的茶客喜欢边喝茶边看街景,那面点就是从其中一扇飞出的。突然,一男子跃上匾额正上方的窗台,向里大声说道:“不必了,我就在这儿看!”纵身跳下,人们惊呼成一片,那男子却伸出左手抓住匾额上沿,身子悬在空中,左臂再一运力,青筋暴起,将身子提起,一跃坐在了匾额上,似乎在欣赏匾上的字,颇为得意地说:“嗯!好字。”

这时,窗口出现了三人,一个白面扩脸,嘴上两撇小胡子,面带焦急之情,一个仪表堂堂,气质英武,不屑地看一眼,哼了一声说:“李兄手下留情,这匾人家还要呢!”第三个人最引人注意: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少年,圆目朱唇,长颈削肩,面色白中透红。他先是关注地看着“李兄”,瞥见安平后,看了数眼。

安平正想拉老妪离开这是非之地,那匾“唿”地歪了,匾上的人急忙飞身跃回窗台,许多木屑掉下来,匾也岌岌可危了。与此同时,楼下一个白面无须四五十岁的男子左右顾盼地走出,仔细张望了一会儿,转身对门里招招手,一个身穿绫绢的中年男子掩面走到门口,正好被碎屑撒了一头,他站住抬头一望,“啊”地大叫起来,整块匾额向他砸了下来!

安平纵身将那中年男子向后推倒,匾额随断木一起砸在了地上,安平大叫一声,右脚被砸在了匾下!那中年男子坐在地上看着,无须男子惊慌地冲上来搀扶他站起。“小胡子”和俊美少年噔噔噔跑了下来,无须男子急忙在中年男子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拉着他跑了。

街上穿绸缎的人只远远地围观,老妪推不动匾额,坐在安平旁边哇啦哇啦大哭起来。安平见所救之人弃自己不管,伤心得一阵胸闷,想起来推开匾额,右脚一阵疼痛。“小胡子”叫来几个仆人抬起匾额。悬匾之人和英武少年也一前一后走来。老妪扶着安平的脚大骂跑掉的一主一仆,又骂这茶楼害死人。“小胡子”皱着眉问问安平的伤情,命人取出一吊钱交给他。安平不悦,挣扎着站起来,却听英武少年朗声说道:“好险呀李兄,这小兄弟差点儿没了命!”悬匾之人哼了一声说:“是这茶楼修建不善,匾不钉牢!”俊美少年觉得两人争得无聊,忍不住笑了一声,远远看着安平。“小胡子”似乎是这里的当家,急忙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好言相劝,叫一仆人搀扶安平,对他说:“小兄弟家在哪里,我命人送你回去,再请郎中为你医治。这些,全作你养伤误工的赔偿。”说着又把钱递了过来。

安平被二人的争吵和俊美少年的笑声刺激得不轻,推开搀扶自己的仆人,由老妪扶着一拐一拐地走了。“小胡子”本就想打发他走,见他不要钱就走了,乐得省事,也不管他。

老妪扶着安平转头向开封府走,出了这繁华的澋色坊,突然有人叫住他们,是那跑了的无须男子,身后跟着两顶轿子,前一顶,素绣锦缎的轿身,胳膊粗的轿杠,四人抬,前后左右还站了四名膀阔腰圆的壮汉护卫,轿帘旁跟着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的年轻小厮。后一顶小许多,轿夫只有两名,看得出是租轿。前面一顶的轿帘打开,那穿绫绢的中年男子坐在里面,安平这时才看清他:这男子三十上下岁,肤色白皙,微胖,一双细长的眼睛似张非张,嘴薄而阔,嘴角微微上翘,看人时略抬头,垂眼而视,使人初觉和蔼,后感不安。他的声音浑圆平稳:“你救了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先命人送你回家,为你治伤。你想要什么,尽管对他说。”他指着无须男子说。

无须男子走过来:“说吧,你家在哪儿。”老妪听不清他们说话,见那中年男子颇有些倨傲,以为他们欺负安平,便生气地嚷开了:“你们没肝没肺的,人家开封府的官爷救你……”

“你是开封府的人!”那中年男子问道。

安平忙解释道:“不,我只是暂住在开封府,我不是官员。”

“包拯回来了?”那中年男子问。安平心想:好大口气。便答道:“今天上午——包大人——回来了,你认识包大人?”那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说:“见过。阎文应,送他去开封府!”

后一顶轿子的轿夫一个掀起轿帘另一个过来搀扶安平,安平的右脚越来越疼了。安平又指了指老妪问:“她怎么办?”那人迟疑一下还没回答,老妪看见安平的动作,问安平何事,安平大声说给她听,她便说有人送他,她就安心了,自己还要回家。安平还记着那一文钱,伸手挽留她,老妪不管他的挽留,蹒跚着走了,安平大叫:“婆婆,你家在哪里?你姓什么?”老妪没听清,以为是告别的话,回过头来向他摆摆手走了。虽然素昧平生,安平见老妪离去,心中竟升起不舍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