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与他争论,我不是胆小鬼。安平看着马汉给自己鼓劲。
明知是自欺欺人,她仍愿这样想,就像当年面对古怪猎人之时一样。
五年前。临潢府临潢县青峰山上,风雨晦暝。
十三岁的小安平仍默默站着,风吹进来,身上还裹着潮乎乎的衣服,好冷。安平想躺在炕上盖上温暖的狗皮褥子,如果能吃上那碗肉更好。但猎人的存在让她感觉拘谨,动也不敢动。
我敢与他争论,我不是胆小鬼。安平自我安慰着。
猎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不是生气,而是有些累了。
我怎么总是不能和小孩打交道?他想。
他看看站在墙边的女孩,才刚发身,形容尚小,但看得出是个精灵的丫头:胖嘟嘟的脸蛋,整齐的眉毛,她爱皱眉,一皱眉眉心一个川字。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嵌在眼睛里,那双眸子没被眼眶遮住一点儿,生气时瞪一瞪眼睛,更显得皂白分明。一张肉乎乎的小嘴,上薄下厚,像衔了颗红樱桃。头上梳了两条粗辫子垂在肩上,辫子上系着红绸带,辫子乱了绸带脏了。身材单薄,还裹着那身潮乎乎的红绫衫。
猎人问安平:“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安平不语,猎人问:“偷跑出来的?”
“不用你管!”安平被触了痛处,推门出去牵马。雨不大也不小,地面湿了,刮着风,冷飕飕的。
安平手牵缰绳往山道上走。她要逃离开这里,就像昨天逃离她的家一样。猎人跑出来看着她,但不拉她。安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突然双脚一软跌倒了。她又被猎人抱起来,这回她很乖,因为她最后一点精力已经用尽。
猎人把她放在炕上,摸了摸她的头,从箱子里拿出一件衣服和一串钱,把衣服扔给安平说:“自己吃饭。”披了蓑衣、带了护耳风帽推门走了。马蹄声远了,屋里静悄悄的。安平换了衣服又开始盘算: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不会把我卖掉吧?现在哥哥在干什么?哥哥也知道娘的事情,娘不明不白的死了,尸体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父亲连个解释都没有,而哥哥和他们一样骗我!
好冷呀,安平紧了紧衣服。饿了,她走到桌前大口大口吃起肉来。是鹿肉,白水煮成,没味道,但安平还是吃光了。
安平躺在炕上盖着皮褥子,饱饭后,她舒服了许多,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刺鼻的药味薰醒。天很暗,猎人支着个小药锅煎药。安平看着猎人不知说什么。猎人把药倒出来,端给了安平。安平皱了皱眉,说:“我不难受了,别喝了。”猎人摸了摸她的额头,安平感觉到一张热乎乎硬梆梆的手掌。猎人自言自语说:“是好了点儿。”把药碗端到安平面前命令说:“喝!”安平被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安平看了看外面灰暗的天想:已经傍晚了吧。她对猎人说:“天黑了。”猎人也抬头望了望回答:“嗯。应该还不到申时。”安平吃了一惊:“申时?下午?”猎人说:“恐怕要下大雨。”
猎人让安平躺下休息,自己背对着她坐。安平翻了个身向猎人的后背问:“那牌位是谁的?”猎人沉默了许久,黯然地说:“你不要问,我不想告诉你,也不想骗你。”安平有些生气,但回味起来,这话让她感到隐约的伤感。
猎人从箱子旁的杂物里翻出一盏油灯,点亮了放在桌上。他问:“你好些了?”安平点点头。猎人平静地说:“城里有许多人在找你。”安平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猎人。猎人不急不慌地说:“他们拿着你的画像。那些人只问,但不肯说你是谁。你愿意告诉我就说,不愿意就算了,你愿意回去我就送你,不愿意就算了。”安平调皮地说:“你不要问了,我不想告诉你,也不想骗你。”猎人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
安平直视着猎人:他一双眉毛浓黑,就像画中展翅的雄鹰,眉头之间的距离很近,眉毛与上眼睑的距离也近,斜向上形成两个尖锐的眉锋,箭样的斜刺鬓角。下面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中间含着一对烁烁的眸子,他的眸子经常贯注于一处,长时间一动不动。鼻梁很鼓,鼻头是圆的,嘴巴是长的,粗脖子,方脸颊,尖下巴,黝黑的肤色。他的肩膀好宽,胸膛好厚,胳膊好粗,一块一条暴起的肌肉,不触摸都感觉得到它们的硬度。他不像契丹人髡发,也不像汉人蓄发盘纂儿,勒了一条干净的、漂淡了颜色的布条在额上,披散一头乱蓬蓬的半长发。他不笑时就像从石窟壁画上走下来的金刚武士,他笑时,眼睛眯成缝,像个小孩。
一阵狂风吹开了门,大雨潲了进来,猎人赶紧关门。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天竟已经黑得像深夜!安平从未遇过这样的天气,转眼白天成黑夜,只有神话里才有。她下了炕趴在窗前吃惊又好奇地看着。
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见世界的轮廓,看见雨的影子。风雨大极了,树干都在摇晃,风把衣服吹透了,冷呀。天上不见一团团的乌云,而是银灰又泛红色的一片,不见一点缝隙和边界,看不见一丝晴的希望,让人的心都阴翳了。
天应是蓝的,那银灰又泛红色的一片是什么?那一片的后面是不是蓝天?如果是,这就是“遮天”了,如果不是,天去了哪里?一会儿雨小了,刚给人一丝希望,又大了起来,耳朵重新被巨大的哗哗声笼罩,心都搅乱了!闭上眼捂上耳朵,不想再看黑暗不愿再听噪音。
天是嫌弃这人世肮脏,要用洪水毁了它吗?
简陋的马棚里传来马的嘶鸣,猎人的坐骑可能受惊了。不逝直挺挺地站着,看着雨和风。
猎人把安平拉开关上窗。安平还盯着窗的方向,问:“你的马棚漏雨吗?”猎人回答:“不塌就不错了。”安平立即紧张起来。猎人说:“马和人一样,要做强者,这点风雨都顶不住,还算什么宝马!”安平沉默了。“你的火麒麟的确是匹宝马。”猎人说。
猎人拿出草席和被褥铺在地上,说:“小孩睡炕,大人睡地”。安平有些过意不去,说:“我睡地上。”猎人看了安平一眼,说:“好,你睡地上!”安平一愣,她以为猎人会推辞,看看返潮的地面,心想: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安平不情愿地走过去,猎人一把把她推回来:“小孩子家,不要学得这么虚伪。”自己坐在了草席上。安平红了脸,说:“谁虚伪,我就是想睡地上的!”猎人闭上眼睛不理她。
当人们不再盼着回晴,天却亮了——老天爷和人一样。
外面的东西看清了许多,雨也小了。屋里还有些黑,还是要点灯。安平支起窗子看对面的马棚。猎人对安平说:“你昏倒的时候,火麒麟到处找人救你,还不敢远走。有两个人想把火麒麟牵走,被它踢了。”
“是吗?”安平问:“你怎么知道?”猎人说:“从你们跑上山我就注意到你的火麒麟了。”安平问:“昨天你也看见我了?”猎人说:“是。”安平哼一声:“眼睁睁看我躺在雨里都不管!”猎人说:“你没求我帮你。”安平问道:“我要是遇到坏人你也不会出手救我吗?”猎人说:“有时候下一个决定,会影响很多事情,我想平静地过日子,不愿冒风险。”
安平气了,踢了一脚旁边的木马。猎人向她吼道:“不要动它!”安平吓了一跳:“干嘛!怪人,这么大了还玩这!”猎人不说话,看着外面的天:雨渐小了,天由暗变成淡淡的橙红,很美,外面有了生灵的动静。
“那是我儿子的,我给他做的。”猎人黯然地说。安平想:他还给儿子做木马,真是个好父亲,我的父亲要对我这么好就好了。安平小心地问:“那怎么就你一个人?”猎人说:“跟他娘走了。”安平问:“为什么?”猎人说:“他娘觉得我不务正业,对她不好。”安平问:“你不务正业,你对她不好吗?”猎人叹了口气说:“是吧。我以前是做官的,后来辞官了。我家不在这里,可我总喜欢呆在这,而她不喜欢。你长大后会嫁个不爱回家的丈夫吗?”安平惊奇地问:“你以前做官?”猎人问:“你不信?”安平摇摇头:“你做什么官?”猎人懒洋洋地说:“你问多了,我已经对你说了很多,我从没对一个人讲这么多。”安平问:“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猎人说:“我都没问过你呀。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