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酷热难当,流金铄石。安平在西华门外焦急等待,来回张望,远远看见展昭的身影,蹦起来挥手。展昭近前一看,安平明艳新妆,裙生石榴,罗衫染霞,金钗闪烁,乌绾云髻。安平开心说道:“走啊,我带你进去。你还没去过我的毡帐呢。”展昭说道:“这好吗?”安平说:“我和璇玑说了,她会帮我说话的。”展昭问:“说什么?”安平说:“说我们要回去啊。”展昭笑了。安平嗔道:“这会儿笑了,昨天连宴席也不来。”展昭问道:“她说话有用吗?”安平说:“她说话要是没有用,再没有能劝我哥哥的了。”展昭点头,说道:“还是不去了,就要走了,别节外生枝。”安平说:“临走你不想看看我家吗?”展昭笑着说:“看不看都行。”安平说道:“我想让你看。”展昭点头:“好,看。我能进得去吗?”安平说:“我都安排好了。”推着展昭一路蹦跳走向自己的毡帐。

析骨朵已经离去,返回自家。安平夸张地抡起胳膊挑起帘子。展昭迈入,只觉足底生凉,竹香沁脾,低头一看,柔软厚实的地毯已经撤去,地上铺满斑竹簟,凉爽之感自足底升起。周围木椽编壁,编壁底一层围毡,已掀开通风。壁上挂着织锦,织锦正中一柄直项紫檀五弦琵琶,下方桌案上摆放琵琶古谱。展昭说:“这柄琵琶和王大人府上的好像啊。”安平说:“本来就是同一出处,这柄是我娘的嫁妆。”展昭不再问,随手拿起桌案上的古谱翻看,问道:“这是个账本吗?怎么都是数字和汉字比划?”安平说道:“这本儿是明皇时张野狐抄的五弦琵琶谱,小心点儿,别给我翻破了。”展昭问:“真的假的?”安平说:“当然是真的,是我父亲找来送给我娘的。”展昭指着其中一页笑问:“这里还有个《安公子》,也是个谱子?”安平笑道:“少见多怪。”展昭打趣说道:“请‘安兄’搊一段我听听。”安平说道:“听它干嘛,悲沉哀伤的。”展昭说道:“哦,那就不听了。我记得你说过,是受了母亲的影响才喜欢琵琶。据说现今的四弦琵琶、五弦琵琶、竖箜篌什么的,都不是华夏旧器,母亲怎么就喜欢它呢?”安平说道:“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傅玄《琵琶赋》里说,汉遣乌孙公主嫁昆弥,思慕故乡,依琴、筝、筑等作琵琶。这琵琶就是安慰我们这样的人吧。”

展昭见琵琶引起安平凄怨,马上寻找其他话题。帐中一六脚大床,上铺茵褥玉枕,随便丢着几件轻薄小衫,上悬红罗斗帐,角垂香囊,衣香枕腻,纷纷馥馥。一旁的座屏中心正是安平画像。展昭走到近前仔细欣赏,似乎经纬间都藏着故事,一时看一时回头望望安平。安平笑问:“看什么?”展昭说:“看像不像你。”安平问:“你说像不像?”展昭笑而不答,反而问:“你的毡帐怎么离西门这么近?”安平说:“我们以东为尊,我娘生前位份低,迎她进来时就只给开西门,住的毡帐可不就又小又偏的。”展昭说:“你们受了这么多年委屈,你哥哥想让你留下和他共享富贵,也是人之常情。”安平眼睛一亮,问道:“你愿意留下?”展昭面露担忧,说:“就怕一旦留下,想走就难了。”安平说:“我真的担心他。看他身边的这些人,一个个跳梁小丑一样,哪有一个可靠之臣。即便有,也会被这群小丑排挤出局。”展昭安慰道:“朝局未稳,这样的情形也不奇怪。他是一国之君,一定有能力把握局势。”安平说:“你要是能留下帮他就好了。”展昭说:“我留下反而会给他带来是非,你觉得呢?”安平说:“我舍不得他。”展昭说:“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常陪你回来。对了,一直想问你,他有那么多姐妹,为什么唯独对你如此珍爱?”

安平会心一笑,说:“我娘抚养了他三年多,他和我们的感情特别好,分开后还经常回来看我们。”展昭问:“被他禁足的那位太后不就是他的生母吗?为什么需要别人抚养?是被生母抛弃了吗?”安平说:“不是抛弃。他刚出生,我父亲就把他交给齐天皇后抚养了,当时他的生母还没站稳脚跟,地位卑微。她不甘心,也没办法。后来,他的养母齐天皇后去世了,他和生母无法相处,父王就让我娘抚养了他几年。唉,说起来,我父亲也是好心办坏事,非把他从生母身边带走,害得他们母子不睦。”展昭说:“这样安排恐怕也有他的考虑吧。”安平点点头,说:“可能吧,如果我哥哥跟着那个恶毒女人长大,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展昭问:“恶毒?”安平说:“是啊,她对我哥哥由爱变恨。听我娘说,他和生母一起吃饭,那女人让他吃口生肉,他不吃,就遭到鞭打。那年他才八九岁。”展昭说:“原本是最应疼爱他的人,却冷漠伤害,这足以击垮任何人,何况一个孩子。”安平认同点头。

展昭见安平心情稍转,继续问些闲话。他问道:“你们大内怎么没见御花园?”安平说:“有一个小花园,是我祖母承天皇太后所建。”展昭说:“后继者没有大肆扩建,倒是好事。”安平说:“祖母天**好花树园林,其他人嘛,倒也不是不喜欢,我们有四时捺钵啊,想看山水了就去外面看,没必要都搬到家里来。”展昭说:“我一直觉得你与众不同,就是因为你有眼界。”安平美美一笑,说:“从来不夸我,最近是怎么了?”展昭说:“什么都挂嘴上,你又该不信了。”安平深知丈夫忠心向国,不再提留居契丹之事。

夫妻两人簇着脚尖昵昵私语了一会儿,直到红日西斜,把两人脚下映成一片鲜红,安平才窃窃问道:“你还回国信所吗?”展昭正色问:“不回去,住哪?”安平撇着嘴说:“谁不让你住这儿了。”展昭说:“还是回去吧。”安平又说:“明天陪我去南城逛逛,咱们采买些礼物带回去。”展昭说:“只要别买朝廷违禁之物就行。”安平瞪了他一眼,嗔道:“真死性。”展昭说:“你看我生气,我走了。”安平说道:“走吧,留也留不住。明天过来接我,咱们骑马去。”安平送丈夫出帐,送了一程,又送一程。展昭戏说:“可别再泪眼啼妆的了。”安平说:“才不呢,眼泪流多了就不值钱了。”

第二天一早安平骑着不逝出了西华门,展昭已经在此等候,两人奔了南城。暑热天气里,轻纨觉衣重,密树苦阴薄。安平围着缘竿、法术、俳优、角抵观个不停。到了集市,看东看西,发现丈夫不看货物只看钱币,安平一问,展昭颠着手里的宋钱,担忧说道:“铜禁如此严厉,铜钱外流还这样厉害。”安平脸蛋一沉,夺过他手里的钱,说道:“我这就花了它,省着你看它别扭。”展昭说道:“买了这么多,别买了。”安平说道:“我还没买够呢。”展昭说:“这么大手大脚怎么行。”安平说:“看我别扭你就走吧,我自己逛。”展昭说:“怎么会看你别扭,在这转了半天,咱们出城散散心吧。”安平问:“出城干嘛?”展昭说:“自从到了这里,不逝和挚锋就圈着,也该跑跑马了。”安平说:“等我买痛快了。”展昭低低说:“你就没发现,一直有人跟着咱们。”安平四下扫看,果然有三四个男人面熟得很。安平说道:“不妨事的,应该是璇玑安排保护咱们,以防不测的。”展昭说道:“是防‘不测’还是防我啊。”安平挑眉瞪他,笑问:“防你什么?”展昭说:“咱们骑马出去跑跑,把他们甩掉。”安平抿着嘴乐,跟着丈夫骑马出城。

果然,奔跑起来追随之人便望尘莫及了。天苍苍野茫茫,不似城中苦热。一时羊群悠然变换阵型,一时万马奔腾席卷而过。两人纵驰于宽阔天地,十分酣畅。展昭一扫压抑,笑逐颜开,不禁说道:“契丹果然是好地方,跑得痛快!”安平兴奋说道:“咱们去混同江玩吧,你肯定喜欢!”展昭说:“我又不会水,不去了。”安平说道:“谁要你下水,是要设帐冰上,凿冰钩鱼。”展昭说:“凿开冰不就见着水了,你知道我最怕水。”安平又说:“那咱们去长白山!”展昭勒马站稳,对妻子说道:“你们大契丹幅员辽阔,好地方太多了,哪里走得完,还是珍惜眼前吧。”说着来到一片茂林边,下了马,又扶妻子下马,靠着林边大树看一对马儿吃草。

展昭说:“最近又偷懒了。”安平说:“没有啊。”展昭说:“怎么又富态了。”安平白了丈夫一眼,说:“总算回了娘家,还不该舒坦几天?”展昭说:“在家里你也这么舒坦。”安平大声说道:“没有子弟让你教管,你就跟我较劲啊!”展昭说:“练不练功你看着办,落个好身体可是你自己的。”安平笑问:“师傅要不要指教指教弟子啊?”说着一拳攻来,被展昭抓住,反手一拧,安平疼得哇哇大叫,挣脱了一边踢打一边嗔怒道:“你来真的啊!”展昭笑着说道:“是你退步了,越来越稀松。”安平揉着膀子质问道:“怪我咯?”展昭无法,说道:“怪我,我认罚,行了吧。”安平擦着汗,心满意足地笑了。

展昭说:“这里热,咱们到林子里去。”说着揽着妻子纤腰走进树荫,于斑驳陆离之下耳鬓厮磨,缱绻对语。安平噗嗤笑了,推开丈夫,说道:“死要面子,怪谁!”此时光线**漾惚恍,看不清晰,依稀见他们坐在草地上,安平将身偎贴丈夫,两人挽颈勾肩,万般旖旎。正是:露凝润草揉,熏风蒸汗透,莺啭子规啼,生生富循佑。不知不觉中,囫囵了时间,日移了树影。两人正迷糊睡着,禁不住暴晒醒来,整衣起身追阴凉,躺在草地上说话。

此时,远远奔来三骑骏马,惊起这里温软一双,定睛一看,起首的竟是洪基。夫妻两个忙周正了衣冠等候。洪基骑了一匹马驹,后面东宫伴读、伴射两人,到跟前行礼说道:“原来是姑姑姑丈,你们怎么在这儿?”安平说道:“我和你姑夫跑马散心。你怎么跑到这里,就带了这两个人?”洪基说:“我总跑出来玩,我娘知道的。哎,姑姑,你怎么就戴了一只耳坠?”安平与展昭对视一眼,脸一红,说:“跑马的时候丢了。”洪基说:“我也喜欢跑马,下次你们出来跑马叫上我啊。”说着跳下马驹,绕着不逝和挚锋打转,说道:“我说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两匹好马,原来是你们的。”。安平说道:“别在外头久了,快回去吧,你母亲会担心的。”洪基说道:“姑姑,把你的马给我骑骑。”安平下意识看了展昭一眼,回复洪基:“你还小,骑不了这么高大的马。”洪基说道:“姑姑,你还生我的气吧?”安平问道:“生什么气?”洪基说:“我往你茶里放澡豆。”安平笑道:“怎么会,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忘了。”洪基说道:“那还不让我骑!”安平说:“这马性烈,你骑不了。”洪基说:“有什么骑不了的。父皇说过,安平姑姑不到十岁就骑大马了,我也行。”安平犹疑说道:“你真喜欢,姑姑可以帮你驯,驯马也是有技巧的,姑姑教你。”洪基说道:“我不用人帮,姑姑别来管我就行了。凭它如何烈性,一把钢刀架在脖子上,我看它敢不服帖!”安平没了主意,依旧曲意逢迎地说:“洪基有棱角有主见,好事。”说完不知所措地看了展昭一眼。展昭明白安平无法拒绝侄儿,便替她说道:“强硬手段驯服不了这马,你会受伤的。”洪基说道:“那把你的马给我骑。”展昭平和而坚定,说道:“不行,我的马也烈。”洪基说:“别以为我人小不懂,我九个皇姑姑,小姑姑长得最好,你娶了她,还没给我们聘礼呢,你这马就送给我充聘礼吧,便宜了你呢。”安平知道展昭对子弟一向严格,生怕他会严厉教训侄子,忙上来打圆场,说道:“好了好了,你要骑就骑姑姑的马吧,别和你姑丈闹了,不过不能强御,很危险的。”洪基不以为然说道:“我是太子,还驯服不了一匹马吗?我倒要看看它有多猖狂!”安平心里一抖。大风大浪她也不曾惧怕,眼前这个堪比魔王的小孩子却让她无能为力,无从应对。

展昭冷眼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对安平说道:“孩子本天然淳朴,不知是非,他们的是非分辨都来源于大人,你告诉他,他就知道,你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安平愣了。洪基不悦,说道:“敢问姑丈,想告诉我什么是非?”展昭说道:“你真拿我当姑丈,就不应该这么桀骜。”洪基哼一声,说道:“连匹马都舍不得,还在这里教训我!”展昭说道:“娶走你小姑姑需要什么聘礼,我自然会和你家长辈请示。这匹马今天不能让你骑。”洪基嚷道:“为什么就不能让我骑骑?你成心和我作对!”展昭说:“第一个,这是我的马,岂能你想怎样就怎样;第二个,纵马本有风险,你父母长辈不在跟前,我得对你负责。”洪基哼一声,说道:“叫你一声姑丈是给你面子,你个文弱书生想把我皇姑姑带走,先过了我这关!”安平心中暗叫不好,死死阻拦。洪基说道:“你别管,这是我们男人的事,你别插手!”安平哭笑不得,可怜兮兮地看着丈夫。展昭笑说:“这么大的小子,强管不得。我手底下有分寸,放心。”洪基只知道展昭有书院,其他一概不知,一点儿不把他放在眼里,狂傲说道:“你毕竟是我皇姑姑的丈夫,我不拿兵器,咱们就赤手空拳,你能接我三招就算你赢!”说着打了过来。这孩子年纪不大,脚下生风,力道十足,招招生猛。展昭接了他三招,已将他的底细摸清。洪基看他不似想象中的不堪一击,也就把三招之约抛在脑后,只求取胜搏回面子。展昭陪他过了将近百招,洪基已经呼哧带喘,根基动摇,有拖泥带水的态势。安平全看在眼里,对洪基喊道:“打住吧!”这孩子已被激起了争强好胜之心,一时收不住了。安平又对丈夫喊:“可以了,别累坏了他。”展昭听从,一招锁住洪基手臂,轻松制住。洪基挣了半天,挣扎不动。展昭松了手。洪基吼道:“你胜了我也不光彩!”展昭说:“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胜你,只想给你个教训。”洪基被东宫伴读、伴射扶着,心想他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厉害,嘴上不肯服输,喊道:“我跟你比马上功夫!”安平呵斥道:“够了!一点儿礼数都不懂!”洪基恶狠狠说道:“你们欺负我!”纵身一跃,跳上马背,驰骋而去。

安平面色凄然。展昭心有不忍,以为妻子对他教训侄子的事情不满,便柔声哄她说道:“还生气呢,小姑姑?”安平说:“你又没做错什么。”展昭说:“和一个孩子动手总归不光彩,回去我会找他的父母赔罪,保证诚意十足。”展昭见安平低头出神,拥着她说:“不然,请小姑姑先打我几下解气,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安平似乎并没听到丈夫深情的哄劝,无力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侄子偏心?”展昭说道:“是你心善。”安平沉默了许久,黯然说道:“可能是因为……因为我失去过一个孩子,所以对孩子总也严厉不起来。我教训过洪基一次,他很不高兴,我就不敢再说了,看到这孩子不开心我就心疼。”展昭明白了安平的痛处,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安慰说:“你没有错,不过,对孩子不能一味的宠爱。”安平落泪,问道:“孩子,不就是该珍爱的吗?”展昭捧着妻子的泪脸,说道:“当然要珍爱,你来爱,我来管。”安平泣不成声,哽咽着说:“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我都不能给你生个孩子!”展昭说:“不急,缘分未到,咱们先把自己修好。”

两人上马返回城中。半路,安平停住,突然对展昭说:“我想把洪基带走。”展昭一愣,说道:“他是契丹太子,这怎么可能?”安平说:“这孩子没人管得了,只有你,你一定能教好他。”展昭皱眉想了想,说道:“你也要好心办坏事吗?”安平一惊。展昭接着说:“昨天咱们还说,当初你的父皇把你哥哥从生母身边夺走交给别人,使得他与生母不恰。现在你也要做一样的事吗?”安平心虚地问:“是吗?”展昭说:“不要越庖代俎。与其把他带走,不如找个机会和他父母聊一聊,让他们多了解孩子。”安平点头,感激地看着丈夫说:“真是关心则乱,到自己身上,什么都忘了。”

两人回到大内,一同求见了璇玑皇后,将教训洪基之事坦诚相告,展昭恳请责罚。璇玑大气处置,命洪基郑重其事向展昭和安平赔罪。之后宗真安排宴请、畋猎不断,次次璇玑都亲自邀请展昭,倒让他不好推辞。璇玑更是请求展昭为洪基指点文武功课,展昭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指出洪基根基不稳,心浮气躁,要下定吃苦的决心才行,宗真十分认同,对洪基严上加严。眼见着他们夫妻风头正盛,如日中天,便有传言说他们不走了,要留下辅佐宗真。

进了大暑,上京高温酷热胜似往年,契丹境内许多地方赫赫太阳,炎炎火光,曝日无雨,川泽竭涸。这天日间里又开家宴,国使并未出席。展昭宴前一看,琼浆玉液,金齑玉脍,还有渤海国碗大蟹螯,可惜安平不在,说是身体不适。展昭不知真假,要是不想应酬也就罢了,要真是病了可就麻烦了。包大人已与宗真辞行,并坦言展昭安平夫妻身为三节从人,必须同行返回。北府宰相萧浞卜与同平章事刘六符进言,也很替他们夫妻说话,宗真便勉强认同,又说过几日再议。若此时安平病倒,不正给了宗真口实。

家宴上笑语欢天,宗真心情爽快。展昭趁势又向宗真表露归意,宗真便不大爱说话,酒也喝得闷。重元举着酒杯对萧良古说:“兰陵郡王老驸马也走了,没人在你跟前拿大了,你何不敞开了喝。”萧良古说道:“别总灌我,咱家小妹都要走了,你这舅哥也不陪小妹夫多喝几杯。”璇玑问道:“今天新驸马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安平有恙,你担心妻子啊?那一会儿就去她帐里看看,留下陪陪她。”这话正合其意,展昭便要告辞前去探望。重元笑道:“妹夫你也忒心急了,咱们这酒还没喝完呢。”萧良古嘿嘿一笑,无不羡慕地说道:“如花似玉的妻子在帐里等着,换了谁都心急啊。”展昭说道:“我去看看她,要是病得不重,我还回国信所去了。”萧良古借着酒劲说道:“还回国信所?你要不愿陪小九我可去了!”话已出口,自知出格,便找补道:“我是说,让她六姐来,我们去看望看望小九。”展昭冷面说道:“不敢惊动梁王。”璇玑笑了,对展昭说道:“要我说,谁去看望也代替不了你,这会儿她身上不舒服,正想你在跟前,你何必非要回国信所呢?”展昭说:“为返程做做准备。”这时宗真开口说道:“先让国使回去,你们两人再留留,等办完了混同江头鱼宴再说,安平那馋丫头惦记好久了,总得满足她的心愿吧。”璇玑垂目不语。展昭说道:“实在等不到那时候了。”宗真又说:“那等到九月九射虎喝**酒总可以吧。”重元说道:“就是,让安平玩痛快了,安排人送你们回去。”展昭看看璇玑,只看到一脸无奈,便说到:“有些走不开的事,还是得尽快回家了。”宗真肃穆说道:“契丹就是安平的家。”

此时,萧良古边笑边说:“可不,这就是你们的家,新妹夫可不能见外啊。你我都是少一辈的金刀驸马,你们汉人称作‘连襟’。连襟也有彼此知心的意思。”说着举杯:“妹夫若是不嫌弃,饮下这一杯,咱们兄弟以后就是一家人啦。”展昭只想酒宴尽快结束,好去看望安平,便将杯举起说道:“展某不过一介白衣,本不敢僭越,承蒙梁王厚爱,不訾耻垢,在此谢过。”仰头干了杯中酒。萧良古哈哈一笑,随即饮尽,拍手道:“好痛快!既是自家人,为兄心里一直有一好奇,不敢冒昧开口。”展昭道:“请讲。”萧良古顿了顿,说道:“九公主性子高傲,凡夫俗子可入不了她的眼。敢问新驸马,九公主是何时以宝刀相赠的啊?”展昭听闻,略一沉思,问道:“可只有一把金刀?”萧良古一笑,说道:“正是。这金刀乃我契丹公主贴身信物,精钢打造,鎏金嵌宝,外刻公主名讳,公主日常随身佩戴,从不离身。待公主成年选配驸马之时,若是心仪,便以金刀相赠。”重元说道:“我怎么记着安平的金刀丢失了呢?”展昭便将两人于山中邂逅的遭遇讲了出来。宗真想起往事,感慨说道:“原来是丢在你这儿了,害得我一番苦找。”萧良古说道:“还有这么一番奇遇,怪不得你将女扮男装的安平带回了开封,你早知道她是女孩子了。”展昭解释:“在幽州碰面时确实不知。”萧良古说道:“知不知道又怎样,反正现在金刀是你的,人也是你的。”

此时酒宴进入尾声,侍女奉茶入,茶箱茶炉茶壶一字排开,现场煮制。璇玑说道:“请新驸马品一品我们的茶。”重元说道:“听说好茶都是掐取最鲜嫩的芽儿,你看看我们这茶是不是鲜尖儿。”侍女送上一坨茶,展昭看后说:“是一等好尖儿,只是……”说着翻来覆去鉴赏,说道:“眼生的很,只怕不是中原之物,不知是哪里的御贡?”重元答:“是高丽贡品。”萧良古问:“小妹夫对茶还如此精通?”璇玑说:“你小妹夫是制茶的世家,家里有茶山的。”萧良古醉醺醺说道:“小妹夫在家掐茶尖儿,到了契丹接着掐尖儿。”重元问他何意?萧良古失意说道:“我与安平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最娇嫩的一等好芽尖儿让你掐了去了,真是……”宗真冷峻说道:“梁王,你喝醉了!”

酒宴散。午时过,日微仄,暑热却不消。璇玑伴着宗真在树荫中缓行。宗真只带了察古,璇玑也只有近身侍女跟随。璇玑说道:“咱们去看看妹妹吧。”宗真说:“她心里只有那男人,一门心思想走,我看她根本不想见我!”璇玑说:“汉人说女生外向,我嫁给了你,不也只想着你的事吗?现在旱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萧浞卜与刘六符的折子你也看了,还是要尽快安排赈济,举行瑟瑟仪射柳祈雨。”宗真说道:“她有你一半懂事就行了!”璇玑怡悦笑道:“这几天太热,皇上到臣妾帐中歇歇凉吧。”宗真说道:“改天吧。”璇玑一笑,难掩失望之情,随着宗真往前走,走着走着临近小花园,璇玑运了口气,问:“皇上要去哪里?”宗真恍然,仰头看看天中一轮曝晒大日头,答道:“不去哪儿,随便转转。”璇玑说:“前头就是小花园,进去赏赏景吧。”宗真说道:“怪热的,不去了。”说着往回走。璇玑说道:“刚才安平没来赴宴,我让人给她送点儿吃的去。”说话间就要安排,宗真恼道:“别理她,晾她几天再说!”璇玑笑了,刻意说道:“也好,新驸马刚去了,咱们别去坏人家好事。”宗真急吼吼嚷道:“你不是在她帐里安排人手了吗?”璇玑严正说道:“人家夫妻要说话,别说下头人,就是你我也没有赖着不走的道理吧。”宗真说道:“你不是要给她送东西吗?”璇玑问:“不是要晾她吗?”宗真说道:“先送去!”璇玑问:“送什么?”宗真烦躁说道:“随便!”璇玑一笑,说:“那就送对鸳枕吧。”宗真怒道:“有你这样的嫂嫂吗!”璇玑反唇相讥,说道:“有你这样的哥哥吗!”宗真哑口怒目。璇玑说:“妹妹日子过得快活舒心,咱们该高兴才对。她都这么大了,难道你要把她拴在腰带上吗!”宗真说道:“那也不能让她走,在我的地面上那小子还又臭又硬,到了他家,离得那么远,安平还不得看他脸色,委屈求全侍候他!”璇玑说道:“这本来不稀奇,我嫁过来还不是整天看你的脸色。”宗真欲言,璇玑不听,强硬说道:“你就是看新驸马不顺眼。要我看,展昭比萧氏驸马们强多着呢,文治武功不用说,有心机有胆量,不拿大不调歪,也不好色薄行!”宗真倔倔地说:“不好色?整天往安平帐里跑什么!”璇玑咯咯笑着说道:“皇上这话真有意思,人家是新婚燕尔,就应当形影不离、柔情蜜意,难道你希望妹妹也守活寡?”宗真说道:“那他也该给我收敛些!”璇玑说:“展昭已经够小心的了。你看萧良古,几杯酒下肚,什么混账话都出来了。这也就是展昭有涵养,换了别人早动手了!”宗真说道:“萧良古再敢觊觎安平,我就宰了他!”璇玑冷笑一声,说道:“这也不能怨他。”宗真说:“那怨谁!”璇玑说:“俏娘生了个俏丫头,引来一群小鬼儿惦记,要是像我这样笨笨傻傻的,不就没这麻烦了?”宗真沉默不语,璇玑反而追问:“皇上,臣妾说得对不对啊。”宗真说道:“你是皇后,母仪天下,如何能跟一个疯丫头比?”璇玑问:“我要是一定要比呢?”宗真说道:“她自然比不上你的。”璇玑说:“我不觉得。”宗真说:“怎么?”璇玑走近宗真,密语说道:“她比我活得像个女人。”宗真盯着璇玑,低声说道:“你总说新驸马好,又羡慕安平,我看,你是看上那小子了吧!”璇玑一听这话,笑得直不起腰来,声似银铃,倒把宗真笑愣了。璇玑扯着宗真衣襟,柔慢问道:“你吃醋了吗?”宗真迷蒙了片刻,说道:“朕没有!”璇玑说道:“我就是觉得他们来了以后,你对我说的话多了。”宗真说:“我哪天不和你说话。”璇玑说:“我是说,你比以前热乎了。”贴近细语:“热气腾腾。”宗真避开璇玑的眼光,说道:“朕不该和皇后争吵,这阵子你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说着便要走,被璇玑一把拽住,猝不及防问道:“谁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宗真无措问道:“什么?怎么突然说这么奇怪的话?”璇玑问:“让你耿耿于怀的,到底是谁?”宗真一把推开璇玑,古板说道:“皇后身体不好,传御医来看看!”

丈夫消失了。

璇玑伶仃孑立,寂寥落寞。侍女不敢吱声,低头站着。良久,璇玑平静地说:“去九公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