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侍女远远站着,看见主母前来就要通传,璇玑皇后手一摆,命令他们止语,悄悄走近安平帐幕,就听里面传来展昭嗔怪之语:“……我要是大醋坛子早就酸死了,马汉的醋、皇上的醋、魏宏的醋,还有……除了这个萧良古,还有谁,一起说了吧!”只听安平问:“他说了什么,惹你这么大火气?”展昭略微缓和,说道:“也没说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他左一个青梅竹马,右一个两小无猜,好像有多少旧情难忘似的。还要来看你,你可要提防着他。”只听安平莺声说道:“那怎么办呢,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你又不肯留下陪我。”展昭语气柔和,问道:“如果你不和亲西夏,是不是会嫁给他?”安平说:“这我怎么知道,嗯,可能会吧。”展昭说:“怪不得!”安平道:“那怪我喽。”展昭说:“不怪你,怪我。”安平问:“怎么怪你?”展昭说:“我有自知之明,谁让我掐了他们最娇嫩的一等好芽尖儿。”帐内一对笑作一团。展昭又说:“咱们说话他们听得见吗?你让他们站远些。”安平说:“他们都是我璇玑嫂嫂的人,只听她的,不听我的。”展昭说:“那我带你去市集逛吧。”安平绘声绘色模仿丈夫的语气说:“这样大手大脚,怎么得了。”展昭笑说:“就让你疯一疯。逛够了咱们出城去。”安平笑道:“我不和你疯去。”展昭说:“这么热,整天闷在帐里,能不生病吗?”安平说:“刚才还对我发脾气呢,你先哄哄我,把我哄高兴了再说。”展昭说:“这还用哄吗?契丹人杰地灵,才有了你这么好的女子。”安平笑说:“诚意不够,再夸细致些。”展昭思想了半天,说道:“人杰不必说了,有你摆着呢,这地灵嘛……”安平抢先说道:“我们契丹的山水好吧。”展昭说:“那是自然,不过不稀奇,中原也有山水。”安平问:“那你觉得什么最好?”展昭故作稳重地说:“最喜欢你们广袤的草原,又软又滑又香……”安平又笑起来。这一次声调痴缠,爱悦醇美,一会儿又细细幽幽,影影绰绰。
璇玑故意撩动衣衫做出响动,帐内立时没了声音。璇玑示意侍卫通禀。进帐时两人正转过座屏迎出来,璇玑先问道:“身子爽利些了吗?”安平连连点头。璇玑对展昭笑说:“我说什么来着,谁来都抵不上你来。”二人相互瞄瞅一眼。展昭面不改色,一如往常。安平头发松松扎着,不着粉黛,穿银白小罗衫、大红纱裤,光着脚站在竹簟上,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樱桃,就只笑,更显得玲珑剔透,朱唇皓齿。璇玑笑着说:“还好你哥哥没来,就算天热也不能穿得这样轻软,小心着凉了。”安平嚅嚅说道:“天太闷了嘛。”璇玑说:“我听说你这两天胃口不好,来问问你想吃什么?”安平说:“也没什么想吃的,要不再给我送个西瓜吧。”璇玑说:“这个好说,正好也给国使送去几个,解解暑。”展昭便告辞要回国信所,璇玑笑道:“我这一来是不是搅了你们,怎么驸马就要走?”安平忙说:“正好让他去吧,我还有话要对皇后嫂嫂说。”又对展昭说:“就要走了,你回去准备准备,我没事,不用陪着我。”展昭说道:“那我明天进来看你,早点睡,别贪凉。”安平轻轻点头。展昭告辞去了。
璇玑问道:“九公主有什么事要吩咐啊?”安平让璇玑于书案前坐好,捧出一个盒子放在她面前,说:“打开看看。”璇玑说道:“又是什么好东西?你给我的香脂还没用完呢。”安平将盒盖打开,璇玑一看,光灿耀目,正是火云钗。璇玑显露惊诧表情,但很快平静下来,问道:“这东西不是当做国礼送给南国皇帝了吗?”安平说道:“他还给我了。”璇玑说道:“它和你还真是有缘啊。”安平笑着说:“是呀,不过,现在它是你的了。”璇玑说道:“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好好留着吧。”安平说:“我可不是白白送给你的,我还有事相求呢。”璇玑问道:“什么事啊?”安平说:“请嫂嫂帮我在哥哥面前说话,我们毕竟顶着‘三节从人’的身份,是一定要回去的,不能久留契丹。”璇玑问:“驸马不肯是吗?”安平说:“嗯,也不只因为这个。我没有嫂嫂这样的魄力和胆量,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哥哥,只能给你们惹事。”璇玑问:“如果没有驸马,你会留下吗?”安平迟疑半晌,说:“那就只有留下啊。”璇玑道:“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有了更好的归宿。”安平忸怩说道:“哪啊,主要是怕给你们找麻烦。”璇玑含笑说道:“好,明白了,我可以想办法让他放手。不过……”璇玑站起身来,向悬挂琵琶的帐壁踱了几步,说道:“他的脾气你知道,倔得很,怕是得用重药。”安平紧张问道:“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吧?”璇玑回身看看安平说:“我们的感情你影响不了。”安平轻松地笑了。璇玑说:“帮你也是帮他,帮他也是帮你,都是一家人,不用给我送什么礼,好像我是个外人似的。”安平说道:“也不是送礼,我把它背回来就是要还给你。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是他的正妻,契丹的皇后,我唯一的嫂嫂,这火云钗应该是你的,只有你配得上。”璇玑仔细欣赏火云钗,说道:“好,那我就收下。”安平正美滋滋地帮璇玑封扣锦盒,璇玑说道:“这个耳坠是你的不是?”边说边从袖中拿出,安平一看,脸蛋红热,点点头接过来。璇玑笑说:“你们可是够腻的。”安平羞哒哒一笑,小声问璇玑:“当初你和我哥是不是也这样?”璇玑脸色明显黯淡下来,用一种轻淡语气问道:“当初你和我哥是不是这样啊?”安平心中一哆嗦,盒盖脱手掉在地上,温热的活气**然无存。璇玑瞬即眉开眼笑说是讲笑话,不要往心里去,可安平还是一股邪气逆阻,压制不住,呕吐不止,头目撞痛,脸色苍白。璇玑见她这状况,赶紧赔不是,又说道:“还是让御医来摸摸脉,兴许有好事呢。”安平呆了半天,低缓而固执地说道:“我的身体我知道,天儿太闷了,躺会儿就好。”璇玑不再逗留,姑嫂两个辞别。
璇玑回到帐中,将侍卫侍女全部遣出,大帐顿时寂静下来。璇玑痴痴傻傻呆坐了好久,目光一直浮**在火云钗上。她捧起火云钗,迎着刺目的阳光仔细端详,光线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眨眨眼,笑着留下两行泪,将火云钗高高举起,把全身力气灌注在双臂上,狠狠把火云钗砸向冰冷的地面。珊瑚、珍珠、赤金就像昙花一样绽放成一团,一刹那,消失了,砂砾般滚落满地,一动不动。
三天后行瑟瑟仪祈雨,皇帝奠先帝御容,乃射柳,后再射。亲王、宰执以位次排先后各一射,不胜者进饮于胜者。翼日,皇帝、皇后祭东方毕,子弟射柳。第三天,雨不至,泼洒掌礼官,祈祷上苍。至此瑟瑟仪乃毕。萧良古因射柳不胜,受重元嘲笑,正负气伺机扳回面子。这天皇帝召善击鞠者数十人于大内,令其与近臣角胜,以供赏乐。萧良古主动请缨,拉重元入场。正好展昭陪伴安平出来走动,远远地说话儿看热闹。萧良古欲立威于展昭安平,出场来找二人,先请安平下场,安平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萧良古便力邀展昭,说道:“我可听说,安平在南国的时候带着一群汉人给南国皇帝击鞠,驸马也参与其中。今天赶上了,何不来上一场?”展昭说:“今天筋骨不舒展,观摩观摩即可,还是两下自便着吧。”萧良古挥了挥月杖,说道:“跑上两圈不就舒展了。小九妹身子不好,没法陪妹夫外头跑马散心,我们兄弟陪妹夫玩玩,舒展舒展,就不要推辞了吧。”安平才要说话,展昭径自接了月杖就要上场。安平急忙拉住。萧良古笑道:“你这是怎么啦,你丈夫又不是泥塑的,不就打个马毬,咱们契丹的女子都能,何况他一个男人。”安平无奈,只好命人将不逝牵来交给展昭。重元便惊叹道:“安平的这匹火麒麟只有她骑得,驸马居然能驾驭,厉害厉害!正好我射柳不慎伤了膀子,既然人手够了,我就下场了,你们玩吧。”随即离场,一旁看戏。
一时场上锦袍窄袖,金鞍宝勒,纵马舞杖,挥汗淋漓。萧良古原本以为展昭一个汉人,马下功夫再强,上了马也难压他,谁知他仰手接飞猱,俯身撒马蹄,纵横驰骋,鞠不离杖,先于他得进一毬,引来无数喝彩。一局结束,展昭便要下场,萧良古拉住不放。场边突然**。原来安平数日饮食不佳,身体孱弱,放心不下丈夫,看台里坐不住,场边站着。大日头下晒久了,一会儿担心他受伤,一会儿焦虑他出格,一会儿想起汴京旧事,心火上扰,头晕起来。展昭扔了月杖跃到安平身边,一把将她抱起,谁也不理,扬长而去。
宗真身后站立一女人,感叹道:“驸马眼里只有公主啊,都忘了向皇上谢恩了。”宗真回头一看,正是没移。璇玑说道:“此乃夫妻之義,情有可原。皇上,还是命御医给安平诊诊,只怕不是中暑,没准儿真有了呢。”没移说道:“驸马不是一直在外头住着,公主怎么就有了?”璇玑说道:“你也太操心,人家夫妻就不能相处相处吗?安平要是有了,可是好事一桩,咱们可都得替她高兴,你说是不是,没移?”宗真不悦说道:“御医去了,她不看怪谁!倔狍子一个,都别搭理她!”
没移运了口气,不再说话。她想起一些往事。元昊暴毙后,她被发现怀了元昊的遗腹子,拘禁在天都山离宫,失去自由,孤苦凄惨。没藏讹庞一碗药,生生把四个多月大的胎儿堕掉了。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令她永生难忘。此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能不能生育也不好说。没藏讹庞对她说,宁令哥与元昊的父子情原本不至于此,都是璇玑从中挑拨,只为搅乱了西夏,在她丈夫跟前立功。元昊已死,她留在西夏没有出路,不如到宗真身边,以她的姿色手段,或许能挣出一个好结果。她就来了。事情远没有没藏讹庞说得那么简单。宗真对她若即若离,她的肚子也没有动静,璇玑国母的地位牢固,又来了个安平,得了一心人,日子舒心快活。回到帐中,没移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正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料宗真来访。没移媚颜欢心地挂在他身上磨蹭。宗真平静地说:“我来是有事和你商量……”
次日正午,炽热焦烤,人迹少动。展昭过了西华门往安平帐里赶,树荫里晃出一美姿玉人,待他走到跟前,口呼驸马,摇摇曳曳行礼。展昭拱手还礼便走。女子问道:“驸马是去见公主吗?”展昭说道:“正是。”女子说:“正好妹妹也要去看姐姐,咱们两人结伴同行,你看好不好啊?”展昭问:“你是何人?”女子笑道:“阿哥不认识尕妹,尕妹比安平姐姐还小上几岁。昨天击鞠场上一睹阿哥的风采,阿哥却没看见尕妹。”边说边绕到展昭身侧,轻罗小扇假意扑虫,拍在他身上,说:“过去与安平同侍一夫,现在委身于她的哥哥,红颜薄命没移女,就是奴了,阿哥记下了吗?”展昭心说来者不善,小心应对,便问:“你找安平何事?”没移夫人说道:“倒也没啥大事,就是想问问,当初她用的什么勾魂媚术把元昊拴在身上,我要跟她学学,好伺候哥哥啊。”展昭说道:“她不会什么媚术,你不要去找她了。”说着就走。没移哎呦一声靠在他身上,说道:“尕妹大日头下站久了发昏,阿哥发发善心,抱我回帐里去啊。”展昭推开她,说道:“你先坐在这,我去喊人来。”没移夫人扯着他的袖子不撒手,说道:“你别去,尕妹真吼起来驸马也难堪吧。”展昭心想她真闹起来,自己百口莫辩,便说道:“没移夫人这是何必,你为美玉,我为石瓦,抹黑了我,搭上你自己,不怕折损了皇上宠爱吗?”没移妩媚笑道:“尕妹就是气,气你这狠心的冤家。”展昭说:“展某与夫人初次相见,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夫人。”没移贴近说道:“你送我回帐,我细细致致,一口一耳地说给你。”展昭说道:“没移夫人生的纤柔,却是金刚手段,我在他人屋檐下,不能不小心,你不说给我,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没移说道:“这里燥热的很,你摸摸,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让你尕妹说什么啊!”展昭说道:“我得先求自保,你不肯说开,我也不敢放开啊。”没移一笑,说道:“敢情你也知道怕啊,那就乖乖地断了与安平的旧情,没你的亏吃。”展昭问:“是谁让你来的?”没移说:“我告诉了阿哥,阿哥可要从我意,跟我回帐去啊。”展昭说:“你说。”没移说:“没有皇上的授意,我有这心也没这胆啊。阿哥要是看我好,我就跟你走,今后为奴为婢伺候你。我帐里还有一座金山等着你呢,一会儿你就去验看,验看完了‘黄金屋’,再验看验看‘颜如玉’。”其意灼然可见,展昭已心知肚明,故意说道:“这个谎我可不信,只怕是‘刀山’等着我吧。”没移说道:“怎么是谎?”展昭说:“你先为西夏皇后,如今也是契丹皇帝身边的女人,怎么就肯纡尊降贵跟了我呢?”没移哼一声,说道:“都是泡幻,何嗟薄命。我已经想得明白,平稳快乐才是正经。我愿意跟了阿哥去,不想留在他身边守活寡。”展昭问道:“怎么会守活寡?”没移趴在他身上小声说道:“他怪得很,我才来的时候还跟我喜爱喜爱,没几天就冷冰冰的捂也捂不化。”展昭说:“你应该是有手段的。”没移说:“什么手段都是白搭,我百般挑弄,十次倒有九次被他撂冰上,只有一次有了点儿眉目,还让耶律安平坏了我的好事!不独是我,璇玑自从生了孩子也是守活寡的。”说着便拉扯展昭。
展昭为求脱身点了她的麻穴,她便摊在地上动弹不得,气得大声呼救。侍卫迅疾奔来,将二人围在中央。没移大骂展昭非礼,侍卫急忙禀报皇后。璇玑皇后来到,先问展昭,展昭坦然说道:“诟谇谣诼,何患无词。”再问没移,刻薄语秽污词尽出,柔软屈曲于地,忳忳然犹醉。璇玑已有七分了然,心中暗怒,又不好发作,便命人请来皇帝。宗真原本以为,遇上这样有口莫辩之事,展昭一定衰庸闒懦,一筹莫展。谁知他闳放安然,不急不乱。倒是没移,恶言泼语,耳红面赤。宗真说道:“你借着九公主身体不适,出入禁中,做出这祸乱宫闱之事,该当何罪!”展昭说道:“什么事都要讲证据,只凭她一家之言便定论我做了逾轨之事,怎能服众?”宗真说道:“你还要跟我讲证据,没移就是证据!”展昭说道:“单有口供,不能定罪!”宗真怒道:“你以为还在开封府呢!”展昭说道:“不单开封府,哪里都该公正磊落!”宗真怒道:“你们公正磊落,还将我的妹妹送给元昊!”一旁璇玑冷冷说道:“皇上,扯远了。”宗真怒气不消,说道:“怎么远了,就是要从根儿上说!”璇玑说:“既要捯根儿,那得把安平叫来,问问当初她怎么遇上开封府这伙人的。”正说着,安平闯了进来。宗真正无话可说,便对妹妹说:“是谁惊动了你,你身体不好,这里有兄长,你去吧,自然给你个说法。”安平看看没移,又看看丈夫,对宗真怒喊道:“自然要给个说法!我千里迢迢地回家,到了家就闹成这样!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回来!”宗真腾地站起来,指着安平骂道:“你这畜生!还知道这是你家吗!”安平被宗真一骂,难忍委屈,呜呜痛哭,拉着展昭就要走。宗真叫唤着:“哪去!他调戏我的爱妾,你还护着他!”安平哭着吼道:“你当我是傻子!”宗真叫道:“你信他不信我!”安平喊道:“我就信他!”
宗真怒发冲冠,一脚踢翻地桌,满地狼藉。没移吓得躲到角落。璇玑就看着,面无表情。安平浑身颤抖,如同筛糠。展昭说道:“你要审我,先告知国使,两国早有协定,若有纠纷按协定杀伐决断即可,展某绝无二言。你若还体恤妹妹,就让我陪她回去。”宗真气鼓鼓地不言语。璇玑说道:“先这样吧,明日再议。”
傍晚,夫妻两人回到帐中。展昭发现安平颓唐疏懒,怏怏不乐,也不问没移之事,他想说,安平却不听,说过过再说。展昭要找御医,安平只说西瓜吃多了。展昭说道:“不舒服还嘴馋。”安平说:“回去就吃不到了。”展昭问:“带种子回去种,不成吗?”安平说:“这东西是西边传来的,在我们这里试种了好多年才成了。适应水土,没有几年的功夫是不行的。”展昭问:“想吃什么?”安平说:“想吃头鱼宴,你想吃吗?”展昭说:“我现在就想吃家里的笋和螺。”安平叹了一声。展昭问:“昨天和皇后说了什么?”安平说:“请她求哥哥放行。”展昭说:“她说得成吗?”安平说:“我是没法再去和哥哥说了,说一次吵一次。她要是说不成,我也没法儿了。”展昭说:“我还是不放心。”安平问:“你怕她说不下?”展昭说:“我是担心,她毕竟是元昊的妹妹。”安平靠在丈夫怀里出神,悲戚说道:“我要是走不了,你先走!”展昭说:“逼急了,抢也把你抢走。”安平一笑,说:“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丈夫,我不想你们呛怼起来,我夹在中间好难受啊。”展昭说:“我体恤你,他也要体恤你才好。”安平色愠说:“他怎么不体恤我了,你要想骂他就直接骂,拐弯抹角的!”展昭说:“你又矫情,我就不喜欢你这样!”安平说道:“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这样啦。”展昭说:“每次说你,你就这话。谁也不能一辈子拿你当孩子哄,就不该长进吗?”安平沉着头说:“我要是真回不去了,你别再伤心,让老人家着急,找个称心的,不矫情的,好好过日子。”展昭说:“不矫情的不要!”安平笑了,说道:“当初跟你使性子,把你磨挫得不善吧。”展昭故作古板状说:“可不是,多大点儿事,到了你这儿就过不去。”安平靠在他怀里说:“还是金蟠好吧。”展昭说:“比你快性倒是真的。”安平抬起头来看他,噘着嘴问:“真的?那再来一次,你选她吗?”展昭坚决说道:“不选,那个大舅哥我也惹不起。”安平窝在他怀里笑。笑着笑着停住,说:“当初大哥阻止咱们在一起是有道理的。”展昭说:“有道理的事多了。”安平白了他一眼说:“你也是个不让大哥省心的。”
展昭突然问:“当初遇见真的是巧合吗?”安平说:“不知道。你去问他。”展昭说:“他是有多恨我,把自己的女人都舍弃了。”安平说:“她什么名位都没有,我哥根本不在乎她。”展昭说:“我总觉得你大哥奇怪。”安平问:“怎么怪?”展昭说:“他极其自律,不大近女色。”安平惊问:“你怎么知道?没移说的?”展昭说:“璇玑皇后与他也早已如此。”安平说:“我不信,我还在我大哥帐里撞上过没移呢。我大哥正常得很!”展昭说:“我才说一句,你先急了。那不说了。”安平冷着脸在他面前坐正,问道:“那女人还说了什么?”展昭说:“你不是不想听吗?”安平说:“现在想听。她说了什么?”展昭说:“她对我说,元昊很宠爱你。”安平松弛下来,说道:“她被元昊收到身边的时候,正是我最惨淡的时候。她如此说,是因为后来有一段日子,元昊对我十分执着,可我已经冷透了,再也接受不了他。”展昭将安平搂在怀里,说道:“我不好,不该对你说这些。不说了。”安平说:“不,逃避总不是办法。以前我不说,你也不问,总躲着,倒成了心病。我说给你听吧。”展昭想了想,点头。安平将西夏的经历娓娓道来。最后安平问:“你信吗?”展昭说:“你信我,我信你。”安平说:“留下陪我吧。”展昭说:“不是不陪你,调戏皇帝的女人可是大罪名,我得回去与大人商量对策。”安平说:“你去吧,不要顾忌我,你们平安就好。”展昭说:“傻话,你不平安,我怎么平安。”
落日余晖中,安平将展昭送出毡帐,正要分别的时候,一个人影闪过,手里拿着一件光彩夺目的宝贝。两人同时看到。安平脱口而出:“吴谅?”展昭问道:“你认得他?”安平说:“他是岳广手下。”展昭说:“我说怎么眼熟得很,他怎么会在契丹?”安平问:“他拿的是不是珍珠衫?”展昭问:“珍珠衫怎么出现在这?”安平说:“抓住他不就知道了。”说着尾随而去。展昭拦住说:“让他去吧,不要生事。”安平不听,说道:“最近怪事太多,他怎么突然冒出来,还拿着珍珠衫?”执意要追踪吴谅。
三绕五绕,二人跟到了小花园。花园中,没有了白日的赤日火云,树木不再焦卷,花灼灼,草茸茸,阴阴夏木,黄鹂鸣啭,一溪萦带,嶙峋山石。展昭无心赏景,拽住安平说:“这一路连个人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不要再往前了,回去吧!”安平固执说道:“一定有事,威胁到我哥怎么办?”展昭无法,只好说:“听我指挥,不要擅动。”安平点头。说话的功夫,吴谅没了踪影。此时天色已晚,光线暗淡,安平正努力寻找,察古远远走来。安平要上去问话,被展昭拉住,躲在暗处。
察古站在山石下等候。不久,宗真一身汉服而来。只见他头戴直脚簪花幞头,身穿圆领右衽宽袖长袍,腰束革带,挂佩刀、刺鹅锥。阴暗中察古在溪边蹲下,手深入溪水中摸探,不知触碰了哪里,嶙峋山石裂出一道缝隙,宗真侧身而入。察古又一扭手,山体重合,毫无异象。
安平挣脱展昭大手,非要一探究竟。展昭劝道:“十有八九是陷阱!”安平担心哥哥,说道:“是陷阱更得救啊!”展昭示意安平压声。察古抽出佩刀,戒备着向二人藏身处来。安平任性地推开展昭,从密树后跳出。察古惊慌问道:“公主,你怎么在这儿?”展昭只好现身。察古一见他,狠狠说道:“此处禁地,误入者死,速速离去!”安平道:“这里什么时候成了禁地,我怎么不知道!”察古气势丝毫不减,说道:“不管你是谁,快快离开!”安平哪里肯听,冲到溪边摸索。察古说到做到,果然毫不手软,举刀砍向安平。展昭护住安平,与察古打在一处。
安平寻找机关无果,正急,一不速之客闪现,身着白衣,头遮衫帽,在安平眼前旋动了一块石头,山体再次裂开,一个箭步闪入假山中。趁着山门开放,安平欲追入一探究竟,往门口一站,里面漆黑一片,迟疑了起来。里头是什么,不敢预料,无法判别,她好怕原本已经澄清的日子再次被搅浑,不禁怵惕。好奇与罣虑绞绕在一起。
“不要进去!”察古喊道。
安平被惊醒。她鼓足勇气,壮胆迈了进去。
走上蚀满青苔的地面,安平感觉步步降落,黑暗中不住踣跌。摸过一个斜坡,进入肃冷的地室,墙壁上有火把取亮。安平全无提防,穿着单薄夏衣,哆哆嗦嗦蹑行在窄巷中。又走出一段,见一壁龛,供奉观音,神案上放置佩刀、刺鹅锥等物,净水大碗一个。安平神志昏乱,似乎看到宗真将佩刀、刺鹅锥放下,在此净手。安平将佩刀攥在手里,进入内室,往里一扫,看到白衣不速客已免冠徒跣。安平藏身在外,静静听着里面的交谈……
小花园中,展昭眼见安平跟了进去,也要往里冲,到跟前山体咣当合拢。原来是察古启动了机关。展昭气急败坏,使出刚猛拳技,力从臂起,自腰发出,巨大力量在一瞬间释放,正中察古后背。此时察古蹲在溪边未及起身,重击之下,口吐鲜血,身体前扑,他顺势滚翻而起,并未摔倒。这一探展昭便知他训练有素,身体的防御能力完美,能承受巨大创伤,不会轻易倒下。之后交手中,他便故意锁其关节,让他的胳膊动弹不得,察古伸出小腿勾展昭膝弯,展昭撒开察古胳膊,察古以为成功脱困,不想展昭用力捏其少海、尺泽二穴,察古手臂痛麻,毫无力气。展昭夺过佩刀,压刀项下,勒令察古打开机关。察古稳如泰山,不发一言。
展昭心急如焚,毫无办法,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对察古说道:“我要是你就打开机关营救主人!”察古不为所动。展昭说道:“难道那个穿白衣的你认识?”察古说道:“被你打伤了,我还怎么救人。”展昭冷笑问道:“你被我打伤了,你的主人就不会怀疑你了?”察古再次陷入沉默。展昭说道:“我不管你们的事,我只要安平。你打开机关,把她放出来,我绝不多言。”察古说道:“公主不会有事。”
展昭盘算片刻,放下佩刀,为察古疗伤。察古十分意外。血行顺畅后,察古胸中隐痛减轻,轻松说道:“多谢驸马。”展昭说:“我担心安平,心急了,把你打伤,多有得罪。”察古咧了咧嘴,说:“其实你该谢我,当初是我把公主护送出禁围的。”展昭说道:“宗真何等聪明,你骗得过他吗?你在他身边多年,知道得太多了,他会放过你吗?”察古苦笑一声,说道:“你不明白,在契丹,挣一辈子也挣不过出身。”展昭问:“安平出身算好算坏?”察古笑了,说:“我和她一样,因为母亲的出身受人欺负。要我说,当初主上让她逃走是最好的安排,只有逃出这个家族,才能逃出这个命运。”展昭问:“如果她留下会是什么结局?”察古说:“她不嫁给元昊,就会嫁给萧氏族人。”展昭问:“就没有别的可能?”察古说:“反正不可能嫁给你。”展昭问:“她回来,很多人心里不爽快吧。”察古不语。展昭又问:“那个穿白衣的是谁?”察古说道:“她的家务事,你不要问了。你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