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饮食风物皆异于中原,令初次遣辽者颇以为苦。只有安平兴奋异常,乐乐陶陶。一早,崇信馆穹庐之中锦被堆叠。展昭翻身,睁开惺忪睡眼,看着安平跪坐在铜镜前,将颅顶发丝攒在一起束住,右额分出一绺头发编成小辫,绕经前额再盘回颅顶,压在束发下,和束发结扎在一起,其余发丝披在身后,最后将花珠冠带上,穿上掖地罗袍,在铜镜前左右欣赏。展昭笑问:“怎么不戴火云钗?我给你戴。”安平说道:“不戴!”展昭问道:“辛苦背了一路,难道是给别人背的?”安平笑笑,摇摆着裙摆问他:“好看吗?”展昭问:“穿上这个还怎么骑马?”话音未落,来人通禀,契丹国同平章事刘六符恭候多时,求见公主。
刘六符叩拜安平,口称奉万岁旨意,赐小玉辇仪仗。一时弦管起,珠帘卷,滑盖叠,兰麝香。安平见这架势,皱了皱眉头,说道:“此乃天子车服,我乘坐不合仪规,请刘大人将仪仗撤回吧。”刘六符说道:“公主殿下,圣恩岂能驳回。微臣扶公主上辇。”安平说:“既然立了车驾仪卫之制就应该遵守。这样吧,刘大人替我转告哥哥,乘坐车辇太慢了,我还是骑马,好尽快与哥哥见面。”说完回到帐中,退去华装,随同使节队伍骑马而行。
过了崇信馆往北为契丹旧地,祖庭所在。刘六符再次献礼,安平打开一看,是一套精美马具,玛瑙蹀躞带、镶玉银鞍、镏金铜铃。这不正是当初哥哥送给自己的那套!安平欣喜至极,分别给不逝和挚锋佩戴。一路上木植甚茂,草软如茸,异花可爱,色彩绚丽。安平热情介绍,说此季正好,不冷不热,比苦寒之时不知强了多少。每到用饭时候,众人便表情惨然,肉酪麦粥,口重少菜,腥膻酸薄,不能习惯。安平便承诺,到了临潢带他们去凉淀避暑吃鱼采莲蓬。
昼晷已极宵漏长,夏至阴生浑不觉。
这个夏天,安平终于回到上京临潢府!
远远望去,临潢府幅员广阔,城高二丈,分南北二城,北城为皇城,南城为汉城。先入南城,往来多汉人,有许多板筑土房。城内井肆整齐,寺庙昌盛,道宽九轨,纵横相交,胡商穿梭,喧嚣繁华,恍然若盛世大唐。过回鹘营,于同文驿稍事休整后,入北城。北城即皇城,皇城之中有大内,大内南门称承天门,有楼阁,东门称东华门,西门称西华门。大内之外,正南街东有留守司衙、盐铁司、南门、龙寺街。大内中皆是华美的穹庐毡帐,中有宏伟唐式宫殿,正脊两头巨大鸱尾。殿帐均东向。
宗真御玉辂,前导后卫,以法驾迎宋使,西上閤门使引宋使见帝。宗真身衣汉服高坐于广政殿中,雄深浑厚,峻厉严肃。身侧皇后冠翠花,玉充耳,衣黄锦小褧袍,束白锦带,方床累茵而坐,以锦裙环覆其足。两侧仪卫勒黄抹额,宝相花衫,银带大袴,持紫方伞。南面官衣汉服,北面官衣契丹国服,戴毡冠,以金华或珠玉翠毛为饰,服紫窄袍,加义襕,系蹀躞带,以黄红色绦里带为之,用金玉、水晶、碧石缀饰。臣属罗列阶陛,不敢仰视,颂词瘠义肥辞,悦耳如高遏行云。教坊入,设山棚、张乐,引汉使升,跪授、跪接国书,进献礼物,后,宋使与契丹臣僚出殿。
国宴始,閤门司诸官行祝赞引导之职。国宴之外另设家宴。穹庐大帐中,安平心情胶着,展昭在旁安慰。账外脚步声响,析古朵束发髻佩抹额,出现在帐中。安平呼叫着一把抱住。析古朵拍着安平的背说:“我的小天鹅终于飞回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年皇帝有多难!”安平拉着她来见展昭,析古朵一看他腰间的金刀,笑着施礼,说:“昭仪要是看见驸马,一定喜欢。”安平想起母亲,伤心流泪。展昭劝道:“母亲的灵位在哪里,我们去参拜参拜。”析古朵一听,说道安平痛处,便打岔说:“明天先去先皇灵位前拜过吧。”
帐帘挑起,璇玑款款而来。她头戴红罗蹙金绣凤高翅冠,身穿刺绣春水秋山图绣裙。安平唤着“璇玑姐”跑到跟前拉手。析古朵口称“皇后千岁”急忙跪拜,匍匐一旁。安平改口:“皇后嫂嫂,皇后千岁!”璇玑笑容满面,说道:“皇后的国礼繁复,想提前过来看你都抽不出身。不怪嫂嫂吧?”又对展昭笑道:“这位就是驸马吧,第一次到这蛮荒之地,还适应吧。”展昭施礼,说道:“皇后娘娘过谦了,一路上山河壮丽,百业繁盛,临潢府更是富庶繁华,商贾云集。”析古朵弓背低头搀扶璇玑,走到席间。璇玑眼神上视,问道:“这毡帐简陋,比不得你们的高屋大院,住得惯吗?”展昭说:“住得惯,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安平说:“他追捕逃犯的时候,树杈子都住过,咱们毡帐,华丽舒适,怎么会不适应啊。”展昭说:“住在哪儿不是最重要的。”安平问:“那什么最重要?”展昭面露脉脉温情,问:“你说呢?”
璇玑眼神缓缓下降,半开半闭,终于低下头,目光不再接触展昭和安平。
帐外军士齐呼万岁,宗真入帐,帐内众人皆立,出席迎接。宗真已更换番服,头上双龙戏珠高冠,身上蹙金绣团龙红袍,腰垂犀玉刀错,足蹬缂金云龙靴。安平扑过去,哭得黛眉掉八目迷离。宗真一把满抱在怀,双肩颤抖,泪流满面,哽咽说道:“送你的仪仗也不要,我还以为你恨透我了。”安平呜咽着说:“是我没用,都怪我……”璇玑轻轻劝道:“皇帝真是动情了,把宋使放在一边,这就离了国宴啊。”宗真平息了情绪,说道:“宋使包拯才大如天,胆大如斗,光明正大,至情至义,知道我们兄妹多年不见,也怕安平等急了,并不挑理。洪基呢,把洪基叫来见姑姑。”安平擦去眼泪,说道:“我还没见过洪基呢。”宗真说:“大小伙子了,别吓你一跳。”说着宗真拉着安平坐入正席,摩挲了头发摩挲脸庞,摩挲了脸庞摩挲耳廓。
璇玑见安平坐到自己位上,心中不爽,转眼一看站在一旁的展昭,也是面有晦色,便若无其事地拽起他的手臂往前走了几步,对宗真说:“皇上,这位就是我契丹国最最尊贵的驸马爷,安平的丈夫,你看与咱们那几位老少萧氏驸马比起来,谁高谁低啊?”宗真恍然想起,说道:“正是啊,看见安平,什么都忘了。安平流离多年,多亏你照顾,朕敬你一杯以表谢意!”璇玑也从安平面前地桌上拿起敞口弧腹高足玻璃杯,说道:“公主,我敬你。愿你螽斯衍庆,福荫丈夫。”安平一笑,口中称谢,猛然醒悟,起身让座,说道:“这一高兴,坐到皇后位子上了,嫂嫂你别生气。”璇玑说道:“都是一家人。”宗真也说:“朕也忘了,安平心无芥蒂,皇后,来坐下。”璇玑落座后,又对展昭说:“驸马,安平我敬完了,现在我敬你。本来九公主是许给我兄长元昊的……”此言一出,众人寂静,鸦雀无声。璇玑接着说:“可惜啊,他无福消受,撇下安平仙逝了。你不嫌弃她是再醮之妇,结为连理。能嫁给你这样有情有义的郎君,也真是个不错的归宿了。本宫祝你们——琴瑟和谐,闺房和乐。”展昭点头举杯。
这时走进一髡发少儿,脚步铿锵,声音洪亮,乳虎啸谷,百兽震惶。少儿问道:“父皇叫孩儿过来所为何事?”宗真说道:“洪基,见过你安平姑姑。”安平走上去欲抱洪基,洪基呵斥道:“大胆妇人,意欲何为!”宗真骂道:“混账,这是你安平姑姑!”洪基说道:“我哪里知道她是不是安平姑姑。”宗真道:“你见过姑姑画像!”洪基说:“万一要是刺客乔装,果真伤了我性命,父皇不更要伤心!”璇玑笑道:“好了,今天是你安平姑姑回家的好日子,不要调皮了。”洪基说道:“是父皇告诫孩子,不能轻信人言,要时刻警惕,我这是听从父命。”安平尴尬一笑,说道:“这孩子真是有气魄。”蹲在洪基面前笑着说道:“我是安平姑姑,坐到我身边来好不好?让我好好看看你。”洪基说道:“皇姑姑一路辛苦,国宴共七行酒,才伴酒五行,父皇就差官移馆就宴。父皇不能出席,我为太子,不能再脱席,我要过去了。拜别父皇母后,拜别皇姑姑。”说完真就走了。
安平笑道:“这孩子好有主见啊,好事,好事。”宗真气道:“被我惯坏了!”璇玑说道:“说来说去,还是他与你不熟悉。等他跟你熟了,就该跟你撒娇使性了。”宗真说道:“对了,安平,你想住在皇城还是汉城?”安平一愣。璇玑说道:“冯保忠府不是空着吗?正好给安平做公主府。”安平问:“冯保忠呢?”璇玑笑容不减说道:“死了!”安平要再问,宗真说道:“不说这个了,你先在皇城里住着,还在原来那个帐吧,已经收拾好了,一会儿你去看看。”璇玑笑着说:“那个帐就是小了些,现在公主可是有驸马了。”展昭说道:“外姓男子不敢在皇城逗留,我还是与宋使一起在国信所。”璇玑说:“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宗真说道:“也好,委屈驸马几日,好不好安平?”安平看着展昭一笑:“我还想带你看看我的毡帐呢。”展昭一笑说:“下次吧。”
宗真璇玑亲自护送安平回帐,析古朵留下伺候。账外梅树葱翠茂盛,帐内布置一如既往,连安平的画像都悬挂于原处。安平与析古朵彻夜长谈,感慨万千。
返回路上,璇玑笑着说:“这位驸马还是有城府的,并不是只会说笑话。”宗真不说话,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璇玑微笑着说:“皇上要是拿不着他的错处,可不能轻易就把公主的新婚丈夫扔到江里去啊。”宗真背着手往前走,说:“人性是禁不住考验的。”璇玑娓娓说道:“是吗?我倒是很佩服他,事事都替自己女人想好了,到嘴的鸭子都能忍着一口不吃,这样的男人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了。要不是遇上这么个傻子,安平早死在西夏了。”宗真沉闷问道:“你想说什么?”璇玑问:“皇上真的舍不得安平走吗?”宗真说道:“这还用说。”璇玑说:“那皇上就别想着什么考验了,还是妥善安置驸马吧。”宗真止步,看了璇玑一眼。璇玑接着说:“臣妾看,想把他们分开是不可能的,那样只会让安平恨你。”宗真低头思忖。璇玑分析说:“驸马留下了,公主自然就留下了。”宗真说道:“那就封他左金吾卫上将军、驸马都尉。”璇玑说:“依我说,干脆,立头下军州,赐食邑六千。”宗真抬眼看她。她低声说:“安平是自己人,壮大她的力量,总有一天帮得上皇上。”宗真忧心说道:“这个展昭跟随包拯许多年,骨头硬,就怕他不答应啊。”璇玑说:“那要看谁去说啊。”宗真低头走了几步,问:“你惊痫的毛病没再犯吧。”璇玑说:“多谢皇上关心,没再犯了。”宗真说:“没犯也要治,听说古书上有个方子,我让御医给你找找。”璇玑会心一笑。
翊日,两国交聘。第三日,宗真带安平叩拜先皇灵位。父亲灵位前,宗真潸然落泪,说道:“当初我不该一意孤行,指使妹妹逃婚。这么多年,她受苦了,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都是我的错!”安平摇头说道:“不,我不后悔,你看,我好好的,我回到你身边了。都过去了,会越来越好的。”兄妹俩擦去泪水。宗真要带安平去个地方,安平听话跟随。兄妹两人来到广政殿前。宗真命令开门,安平阻拦道:“开正门干什么?”宗真微笑说:“哥哥陪你捉迷藏,好不好?”安平用力摇头:“不好不好。”宗真失望问道:“为什么?这也是我的愿望!我想看着你在大殿里玩,痛痛快快地玩!”安平说道:“这里不是玩的地方。”宗真说:“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拼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是你变了吗?”安平说:“我没变。当初我小,不懂事,现在我长大了。家,无情必散,无礼必败。一国同理。”宗真回味安平的话,笑着点头,说:“好,说得对。那咱们不在这了,我还有一个好地方。”安平哭笑不得,问:“又干什么啊?”宗真笑而不答,拉着安平来到一处小毡帐,挑起帐帘对安平说:“你看!”安平进入一看,帐内列架,陈列着近百双各式鞋靴。宗真说:“你小时候喜欢光脚乱跑,不肯穿鞋。为了哄你穿鞋,我就会送你各种鞋子。其实啊,那些鞋子都是父亲送给你的。”安平诧异万分。宗真接着说:“你不在的日子,他一想你,就命人为你制作鞋子、靴子,摆在这里,不让任何人进入。父亲崩逝后,母后到这里挑选鞋子,没挑到一双,大发雷霆,大闹一番,下令谁也不许接近。”安平问:“为什么没有挑到?”宗真说:“她的脚比你大,哈哈。”兄妹俩相视而笑,笑了一会儿,安平收敛了笑容,说道:“原谅她吧,她毕竟是你母亲。原谅她就是善待你自己。”宗真会心一笑,说道:“我的小妹妹懂事了。”
这天,宗真带安平前往凉淀避暑。三名髡发契丹侍从引驼车而来,宗真拉着安平下了驼车。一队人热热闹闹备猎,有的引马出行、有的卧驼立帐、有的跨马驱车、有的修整仪仗、有的备鹰食、有的备刺鹅锥等。四名头戴交脚幞头的汉人随从牵马过来。宗真抚摸着不逝说道:“难得,它能陪你这么多年,比哥哥都强。”安平说:“别这么说。”宗真说:“安排你出逃到南国,白受了那么多苦,还是跳不出元昊的手心。是哥哥没替你谋划好,怪我吗?”安平微微一笑,说:“我不是回来了嘛。”宗真感慨说道:“是啊,当年就是包拯把你带走,现在又是他把你送回来,这一去一回,真是造化弄人。”安平猛然想起何慎勤的话,试探道:“我一直以为那是这辈子最美妙的一场偶遇,哥哥,你说这是上天的安排吗?”宗真不动声色说道:“这世上或许真有能被安排的偶遇,但人世间的聚散离合变幻莫测,可比什么偶遇奇妙多了,岂又是谁能安排的呢?”安平迟疑了一会儿,坦然一笑,将之前的种种猜忌**涤至尽,说道:“当年的事我真不怪你,如果不经历南国那遭,直接嫁给了元昊,那时候我莽撞无知,不懂进退,横冲直撞地淌进党项人的那潭浑水里,恐怕已经死了好几遭了。南国是我娘的故乡,也就是我的故乡,如今也是我的家了,这一切纵然来之不易,但庆幸的是,我没有白受这一遭罪。”
兄妹相对一笑,正要上马,男仆牵引猘犬而来,犬吠噪噪,安平便是一哆嗦。宗真问道:“你以前不怕狗,怎么啦?”安平强装镇定。宗真身后左右两骑,一臂立海东青者,一臂揽犬者。臂鹰男子正是察古,虽是潜邸心腹,身份所限,暂只为著帐官,侍奉皇帝起居。仆从安放好双人坐的交椅,宗真拉着安平同坐。安平问道:“璇玑嫂嫂怎么没来?”宗真说:“她另有要事。嗯,也没招呼展昭前来,是因为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他在怕有不便,你可别多心啊。”安平笑道:“怎么会呢,以后机会多着呢。”宗真说:“这么多年没狩猎了,手生了吧?”安平说:“当初我也不敢狩猎啊,还被你们笑话。”宗真问:“在那边都干什么解闷?”安平说:“现在倒是喜欢种花。”宗真说:“都种了什么花,说给哥听听。”安平说:“什么都有。”宗真问:“梅兰竹菊吗?”安平说:“还有一种叫金花茶,金黄翠绿,特别好看,是杨老将军的后人送给我的。”宗真点头。安平问道:“杨老将军和宋将的遗骨……”宗真说道:“还在塔内供奉,我又新做了道场。”安平犹豫半晌,问道:“可否考虑归还……”“安平!”宗真低声说道:“我才主政,不能过于激进。”安平不再言语。这时海东青旋风羊角而上,直入云际,宗真拉着安平兴奋地仰望。远处走来两个人,安平并未察觉,到达跟前安平一看,前面是萧浞卜和萧屈烈,后面跟着重元和萧良古。安平立刻警惕站立。
重元头戴皂罗垂脚幞头,巾后两侧缀镂雕天鹅美玉两枚,巾后垂带从中穿过,系结后垂脚,前横额上为一缩襞积,顶上循十字缝饰以珠,正中又一鸽蛋大顶珠。萧良古头戴紫皂幅巾,紫窄袍,玉束带。重元看到安平咧嘴一笑,萧浞卜和萧良古恭敬行礼,萧屈烈嘿嘿笑着逗狗。宗真赐座,与重元和萧良古同观海东青,笑语喧天,轻松惬意。看着他们与哥哥热闹,安平只觉心中膈应。言谈中听闻,萧良古已为左皮室详稳。
一时众人逐鹿而去,宗真问安平:“怎么不过去看看?”安平心不在焉地说:“不想去。”宗真问道:“不高兴?”安平说:“太祖用心腹、耳目、手足之喻来比皮室详稳,他算是心腹、耳目还是手足?”宗真压低声音说:“现在怎么能和太祖时候比,如今有殿前都检点,他这个左皮室详稳,我一句话就可以架空。”安平说道:“可他们伤害过你我啊!”宗真说:“如果公子小白杀了管仲,还有后来的霸主齐桓公吗?”安平说道:“他们有管仲的才能和忠心吗?”宗真说:“你不是让我学会原谅吗?关键时刻,重元站在了我这边,所以,我原谅他了。你能原谅他吗?”安平沉默片刻,问:“怎么没见萧孝穆、萧孝先?”宗真说:“他们密谋造反,已经被处决了。”安平问:“那冯保忠……”
“安平,说点别的事吧,开心的事。”宗真笑眯眯对妹妹说:“我准备封展昭为左金吾卫上将军、驸马都尉,许立头下军州,赐食邑六千。怎么样?”安平说道:“我们算不得功臣,他在契丹既无军功又无年劳,你要这样赏赐他,那些随龙之臣你要如何赏赐?那些与你戮力同心、同仇敌忾的兄弟,你要如何嘉奖?”宗真说:“他能把你带回来,就是我最大的功臣。”安平问:“那他要是把我带走了呢,你会把他当成最大的敌人吗?”宗真盯着安平问:“为什么走?这是你的家!”安平说道:“家里的人都变了!”说完扭头就走,宗真怒道:“回来!”安平站住,宗真跟上,贴近安平小声说道:“你才是我的家人,他们不算。”说完挺直腰板,说:“还记得有一年,咱们跟随父皇捺钵,碰到一只被遗弃的小狮子,因为他不够强壮,母狮放弃了它,不给它喂奶。狮群迁移的时候,它跟都跟不上,走路打晃还紧追不舍。因为,它只要落单,必死无疑,哪怕它是一只狮子。”安平说:“我想把它带回去,父亲不让。”宗真说:“对,因为它是狮子。”安平惆怅地说:“可是那样它必死无疑。”宗真说:“后来,父王带着你回去了,我留了下来。它和我太像了,我想知道它的结局。”安平关切问道:“后来它怎么样了?”宗真说:“它艰难地追着狮群,险些成了豹子口中食。在它快要饿死的时候,母狮改变了决定,重新接受了小狮子。”安平说:“可能它觉得这头坚强的小狮子就是未来的狮王吧。”宗真哀叹说:“即使我成了王,我的母亲还是不肯接受我,她比狮子还要无情。”安平说道:“接她回来吧,会改变的。”宗真伤感说道:“你以为我愿意她离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