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混乱中,没藏讹庞发现安平失踪,急忙派人寻找。在古树之下发现两条马蹄踪印,一条向南一条向兴庆,没藏讹庞十分谨慎,分散兵力,两方寻找,仍旧无果。这时兴庆府的党项豪强欲拥立他人,没藏兄妹只得全力应对眼前危机,无暇顾及脱逃的安平。没藏讹庞于心不甘,偷偷将安平出逃的消息飞鸽传书。其所通知之人正在西夏与契丹交界之处驻扎。
大白高夏国世变滔滔,秩序全无,关隘漏洞百出,安平得以出关。潜入宋境后,确定没有没藏讹庞的追兵,安平喘息不定,百感交集,孩子一样痛哭。哭痛快了,她便犹豫是向延州还是华州,思来想去,反复煎熬,毫无底气,最后还是向华州投奔冯若木金鸣镝。一路上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安平又饿又冷,速度慢了下来,如血斜阳中,独行到一山谷,刚松口气,四下突现七名跨马的壮汉,商人模样,个个身背雨伞。他们右手紧握伞柄,有人已抽出一截,哪里是伞,竟是寒光闪闪、冷冽刺骨的钢刀。
安平以为是拦路抢劫的盗匪,正要以死对决,对方首领一亮面目,以契丹语发问:“公主不记得小王了吗?”安平骑在马上聚睛一瞧,竟然是契丹“反汉王”梁王之子萧良古。多年不见,当初那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变了模样,下巴满是胡茬,面上泛油,身材发福。萧良古一挥手,随从呼啦下马叩拜。萧良古也下马向安平接近,说:“公主,不要怕,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安平警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萧良古说:“不敢隐瞒公主,是没藏讹庞告诉我的。”安平问:“你们怎么会有私交?”萧良古说道:“没有大契丹的默许,他有这个胆子弑君吗?”安平说:“他谋害元昊你们是知道的。那你呢,你的主子是谁?是不是也想弑君自立!”萧良古说道:“公主,刚见面就这样态度吗?自从那年春捺钵,在怀州得见九公主一面,我可是从没忘怀啊!我父王已经过世,我已承袭了梁王之位,没有人妨碍咱们了,九公主,跟我走吧!”安平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的主子是谁?”萧良古说:“不管谁,有我在,一定保护公主不受任何牵连。”
安平心中了然,有了没藏讹庞这个榜样,他们一定也蠢蠢欲动,私下与没藏讹庞接触一定为稳定西部局面。安平说道:“没藏讹庞反正也抓不住我了,干脆把我卖给你。梁王控制了我,带回去,就是扳倒我哥哥的一枚棋子,对不对?”萧良古冷笑一声,说道:“九公主如此聪慧,什么也瞒不过你,那我不妨跟你实话实说。你的皇帝哥哥清楚知道你这些年在元昊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就连我听了都心疼啊,可他为你做了什么呢?他为了维持与璇玑皇后的关系,与元昊的关系,装聋作哑不管你的死活。你怕我抓你回去当棋子,哈哈,我可怜的公主,你被亲哥哥利用了这么多年,还不自知呢!”安平骂道:“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为我哥哥心甘情愿!我知道他有他的苦衷,要不是你们这些奸佞小人与他为敌,他也不会这么难!”
且说这萧良古,自成年以来,纵欲玩世,放浪形骸,遍览过各色女子,通晓世间情态。今日猛地见着安平,就觉得她警悟强悍却蕴蓄有味,心窝便不住乱扑腾,直勾勾看着安平说道:“九公主虽然不似当年鲜花般娇嫩,却多了一种独特韵味。换成是我,有你这样的妹妹,也不舍得你去和亲呀。”安平不堪挑逗,拨转马头欲逃,被萧良古人马挡住。安平厉声咒骂。萧良古说道:“就是脾气不好。也难怪,你们姐妹几个都这德行,你还算有点儿女人味儿的呢。当初你若嫁过去,难免和兴平公主一样的下场,送了性命,这亲不就白和了。听说宗真当年会见夏王德明的时候,璇玑就对他有意思,他心知肚明,只是没有好机会向夏王求娶。你这一跑,他顺理成章的去处理危机,不仅娶回了元昊的妹妹,还把你妥妥地藏在了汴京开封府里,谁也碰你不得。他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天衣无缝,可惜你命不好,经了几手还是到了元昊那。不过我不嫌弃,咱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是公主还念旧情,在下愿意为九公主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安平一阵恶心,唾骂道:“无耻小人!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我才不跟你走,大不了就是一死!”萧良古怒道:“耶律安平!你现在才是一条丧家犬,宋不要你,夏不要你,连你大哥也不要你,你能去哪儿!”安平白了他一眼,说:“就算天地都不容我,我也不屑与禽兽为伍!”萧良古眼睛一眯说:“禽兽?哼,你们皇族禽兽最多,我还没嫌弃你们呢!你识相点儿,跟了我,没有你的亏吃。”
安平转念一想,问:“梁王应当已经娶妻了吧。”萧良古一愣。安平接着问:“以梁王的地位,王妃定不是一般人物,请问是哪家?”萧良古显得十分心虚,没有了方才的张狂,问道:“提这个干嘛?”安平说:“你让我跟你,还说没有亏吃,我不得打听打听主母是谁吗?”萧良古心想:她已经走投无路,我画个大饼给她,没准她真信了。这厮便问道:“你真的愿意跟我走?”安平说:“那得看主母是谁,能不能容我。”萧良古贪笑说道:“放心,干涉不到你身上,只要你认了我做夫君,我自然有本事保你。”安平故意露出一个媚笑,说:“那我也想知道,和谁共侍一夫啊。”萧良古以为十有八九了,便松了口风,说道:“倒也不是外人,是六公主。”安平冷笑,说:“原来是六姐,你可是法天太后的女婿,重元的妹夫,契丹国的驸马爷啊。”萧良古说道:“这都是父王在世时的安排,我心里只有小九你啊!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既然你跟了我,我一定尽心全力,好好珍惜你,相信我!”安平说:“让我相信你,那就放了我。”萧良古眉头一皱,说道:“你怎么出尔反尔!”安平说:“六姐多么泼辣、多么厉害,又有法天太后撑腰,我可惹不起。”萧良古说道:“有我呢!”安平讥诮说道:“我六姐要是在跟前,梁王的腰杆子也这么硬吗?”萧良古被戳中痛处,气恼说道:“九公主这是铁了心要留在南国了?早就听说公主嫁了一个南国人的丈夫,看来旧情难忘啊。哼,我劝你还是别白日做梦了,今天,你走不了了!”六名壮汉早有准备,已上了马将安平团团包围。安平骑在马上四下一扫,知道这些契丹兵士训练有素,无法抵挡,欲御马闯出包围,被他们一举套住马头,难以挣脱,擒拿起来。萧良古为急速赶回上京,命兵士将安平团团围在中央,锁链束腰,将自己与安平连在一起,给她戴上帷帽,将脸面紧密遮掩。准备妥当后,裹挟着安平策马向契丹境内奔驰。
在外多年,家乡是安平魂牵梦绕的地方,是她的根。外乡再好,热闹非凡,富贵已极,她也就迷恋一时,清醒后,她就像无根野草一样,飘摇无主,能量不足,亦或失控。现在,她离家乡越来越近,心情却忐忑难安。人生中许多事经历一次就够了,不想再来。一路上安平多次试探逃离,均以失败告终。还曾在人烟稠密处大声呼叫,迅速被萧良古制止。萧良古取出蒙汗药,手下提醒,如果安平晕倒,只能与别人同乘一骑,速度必将受到影响。萧良古收起蒙汗药,取出失声药,强令安平吞下。她咽喉迅速红肿疼痛,无法发声说话,大失所望,几乎要丧失信心。她看了看萧良古,他也得意地看着她。
此时天象骤变,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目不能视。兵士训练有素,迅速寻找避难所。前方不远处发现一田园小院,墙垣低矮,一棵柿树挂满金黄大柿,还被风吹掉许多。一行人前去避险,锁链引人注意,只好解下,萧良古命随从严密看管,责令安平不得摘掉帷帽。随从敲门请求避风,敲了许久没人开门,萧良古刚要下令硬闯,门开了,探出一个小脑袋。安平隔着帷帽下垂的厚厚纱巾也能一眼看出——这不是小雁吗!安平心中惊喜却不敢显露,耐心等着进入屋内一看究竟。只听小雁说:“几位,可不是不让你们进,外头风大,我们屋里风更大,刮你们一脸血可别怪我。”这时里面传来一女人声音,说道:“这么大的风,哪能不让人家进,雷老英雄不会反对的。”萧良古手下低声说:“主子,还是换一家吧。”萧良古说:“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什么。”说着进了院子。
萧良古一只脚刚刚迈进院门,就看到院中停放着一口棺材,杠头一个都不见。他心中犹豫,脚步停下。小雁说:“现在走还来得及。”萧良古心怕再生枝节,意欲离开,偏偏他死要面子,总觉得自己是戴头识脸的人物,这样走了怕手下笑他胆小,失光落彩,措颜无地,于是硬着头皮往里走。进屋一看,门口两个少年面壁而立,面余怒色,屋内陈设简单,正中一个四方桌子,一名老者正面对门口而坐,一男一女站在老者正前方,背对门口。那女人说:“雷老英雄,有客人来访,您稍等片刻,容我先去会见会见,别让人笑话咱们失了礼数。”老者蛮横说道:“我又没拦你,反着不给老夫一个交代,我徒儿的尸骨就埋在你家院里了!”少年扭头怒骂:“你这老糊涂,跟你说了半天……”“晟儿!”那站着的男人呵斥道:“面壁思过,不可对老英雄不敬!”这时候安平已经进入屋内,一看说话的正是冯若木金鸣镝夫妇,高晟张青面壁而立,正中的老者却不认识。安平心中默默庆幸:他们原来搬到这里,要不是萧良古,我还找不到他们呢,老天可怜见儿,不忍绝我也!只是这位老人不是善辈,不知是福是祸?
金鸣镝过来招待萧良古,请几人落座倒水。金鸣镝看了安平一眼,问候道:“外出走商,女眷辛苦。”萧良古赶紧说道:“这是内人,腼腆不敢见人,又害了病,说不了话,我顺路带她走访医治的。”金鸣镝刚要说话,老者发声,说道:“我敢孤身一人前来,就不怕你们不敬!”小雁正巧拴好马进来,说道:“雷老英雄,您可别这么说,好像我们以多欺少似的,我们没做过亏心事,更不会欺负老人家。”老者说道:“没做亏心事,你们跑什么?”小雁说:“那是因为在家的时候,我被一个坏人劫持过,我爹娘怕那人贼心不死,所以避到这里,又不是躲你。”老者说:“我不管你们为什么搬到这里,我就知道你们害死了我徒儿!”小雁再要说话,被冯若木拦住,对女儿说:“再说一句,你也去墙边站着。”给老者倒上茶,说:“老英雄,有客在此,您先喝茶,让小女做几个小菜,一会儿晚辈陪您老喝上几杯。”小雁咧着嘴说道:“什么,还让我给他做饭?我还是陪他们面壁思过去吧。”冯若木教训小雁。小雁说道:“老英雄,做了你吃吗?你不怕我给你下药?”
萧良古看出这几人绝非泛泛之辈,早已心生悔意,看看外面狂风稍歇,就要带领安平及手下离开,正与金鸣镝告辞。安平心急如焚,口不能言,下意识紧张搓手,触碰到手上玉指环。安平灵机一动,将玉指环上缠绕红绳一面转到手背上,拿起空茶盏端到金鸣镝面前,佯装要水喝,特意将红绳在金鸣镝眼前晃了再晃。
金鸣镝恍惚看见女子手指缠绕红绳,一时哪能想到安平头上,随口挽留说:“风还大着呢,何必着急。不瞒各位,我丈夫是郎中,你家夫人不是患了病吗,他倒是可以给夫人看看。”萧良古急忙说:“不必,我们着急赶路。”见他如此态度,金鸣镝心中一动,有些疑心,怀疑是匪人劫持良家女子,刚要试探,被老者打断思路。老者嚷道:“你这丫头牙尖嘴利,我看这下药的事你做得出来,还诬陷我徒儿贪图你家什么图,我徒儿见多识广,怎么会要你家的破画!”小雁说道:“展子虔的《游春图》!那可是真迹!”冯若木这边急忙劝架。
且说萧良古生性贪婪,且爱好字画,听说展子虔的《游春图》便站住不走了,对金鸣镝说:“这风又大起来了,这位大姐,我们再多坐一会儿,不妨事吧。”金鸣镝说:“自然,那是否让我丈夫为你夫人看看病啊?”萧良古说:“我夫人腼腆,不愿意男子给她看病,所以才带她出来寻医。”金鸣镝说:“那可巧了,小女也会些医术。”萧良古话已至此,不好再推辞,只好答应让小雁给安平把脉。冯若木正好借此将小雁支开,不让她再与老者吵嘴。
小雁不情愿地过来把脉,摸来摸去,觉得脉象十分熟悉,隔着面纱看了半天,对萧良古说:“你夫人思虑过度,七情内伤,劳逸失度,气血不调,可也不至于说不了话啊。”又对安平说:“你把帽子摘了,我看看脸色。”安平刚要摘帽,萧良古拦住,说:“这就不用了,她怕见人。”小雁说:“我看她不怕啊。”萧良古说:“她受过惊吓,见了生人要犯病的。多谢小姑娘,你诊断地不错,这是谢你的。”说着拿出一吊钱放在小雁面前。小雁拿起来颠了颠,瞟了萧良古一眼,说:“好大方啊。”这会儿老者也不吵了,冯若木陪着他喝茶。萧良古惦记着《游春图》,对小雁说道:“方才听说你家有《游春图》,不知是真是假啊?”小雁说:“当然是真的,我从不说谎。”萧良古说:“这可不一定,后人的赝品太多了。”
金鸣镝看萧良古与女儿谈得热闹,提壶一一续水。安平偷偷摘下玉指环,轻轻放在空茶盏中,捂在胸前,待金鸣镝走到跟前,将茶盏递上,金鸣镝一看,茶盏中一个温润的玉指环,缠绕红绳,脑中闪电一过,立即想到安平,马上接过茶盏,故意大声念叨:“哎呀,没有水了,我再去烧上一壶,夫人稍等啊。”转身进后厨,呼唤小雁抱柴进来。小雁来了,金鸣镝给女儿看了玉指环。小雁受到启发,说那女子的脉象十分熟悉,确实像安平。金鸣镝让女儿假装与自己争吵,引丈夫前来。小雁大声吵嚷做掩护,金鸣镝与冯若木商议对策。
高晟和张青觉得蹊跷,师傅一家向来和恰,怎么突然吵得翻天,正要过去看看,小雁抽抽搭搭出来,给七名客人倒水。萧良古十分谨慎,问小雁:“怎么不给我夫人倒水?”小雁抱怨道:“你没听见我挨骂呀,我把茶盏打碎了,早知道什么都不干,省的犯错!”萧良古把自己的茶盏递给安平,说:“你喝我的,喝完了咱们走。”安平只好伸手来接,萧良古一把抓住安平手腕,质问道:“我记着你手上有个玉指环吧。”安平倏地把手抽回。萧良古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命令道:“多谢你的茶,赶路要紧,告辞!”一声令下,随从裹挟着安平便要走。
冯若木见势不好,大声叫到:“高晟张青,关门!”高晟张青一听,知道必有缘故,关上屋门挡在前头。萧良古骂道:“找死!”从背后伞中抽出武器,与高晟张青交手。安平见时机已到,甩掉帷帽与契丹兵士打作一团。张青突见安平,大喜之情全化成力气与敌对抗。这些兵士身强力壮,久经沙场,冯若木等五人再加安平,以六敌七,不见上风。老者不明原因,叉着腰瞪着眼嚷道:“闹哪出?怎么打上了?不做饭了?”小雁叫道:“闹饥荒呢,吃什么?”金鸣镝一边招架一边说道:“不是要问你徒弟的死因吗,快来帮忙,不然安平就要被别人抢走了!”老者一听,撸袖子问道:“哪个是安平?”安平试图回答,咽喉只能发出喔喔的声音。小雁闪过一记夺命刀,喘息之余喊道:“她被下药了!”
老者脚下生风,身姿轻巧,须发飘然,对钢刀利刃视若无睹,或闪或弹或夺,片刻来到安平面前,拽上安平说了声“跟我走”飞出了屋去。高晟叫道:“这老头好不仗义!”冯若木说:“他必回来,刘栋棺材还在。”五个人死缠七人渐渐不支,萧良古一时脱身,才窜出门去,一声惨叫被踢飞起来,重重摔回屋里。老者果然带着安平返回。他招式极快,看不清变化,也没套路,似乎都是信手捏来,却招招连环。他身手敏捷,加入对抗不久,对方便无力招架。萧良古心说倒霉,虚晃一招,驾马跳墙逃脱,随从们丢兵弃甲,骑上马仓皇而逃。
击退对手后,冯若木拿来纸笔让安平写字。安平写下:元昊已死,我趁乱出逃,被劫持,押回契丹,要挟兄长。冯若木问:“你兄长是何人?”安平犹豫片刻,写下:契丹国主。在场之人除了张青均大吃一惊。金鸣镝说:“小雁从西夏回来,说你身份不俗,是契丹国公主,我们还不信。那劫持你的人也是契丹人?”张青说道:“他是契丹国梁王萧良古。”小雁问:“你怎么认识他?”张青说:“在契丹的时候,我的主人名叫萧孝先,是契丹国法天太后的弟弟,这个梁王萧良古经常到他府上走动,我认得。”高晟问:“他们为什么要抓姑姑?”张青刚要解释,金鸣镝阻拦道:“这些事是契丹内政,我们不需要知道,咱们应该尽快为你姑姑医治,让她说出话来。”老者说道:“就是,快治快治,我还要审问她呢!”
冯若木为安平熬制汤药,安平喝下,一阵火辣辣疼痛,豆大汗珠滚落。疼痛过后,咽喉红肿减退,轻松许多,略能发声。老者问冯若木:“她好了?”冯若木说:“病去如抽丝,还要慢慢恢复。”老者拉起安平就走。老者虽然年过古稀却身强体壮,安平挣扎不脱。金鸣镝一把拉住说道:“老英雄不要心急,她还说不了话呢!”老者情绪激动,说道:“我怎么不急!我的徒弟因她而死,让她替我爱徒偿命啊!”小雁叫道:“你这老人家,急赤白脸地拉着个女人,不怕人家误会啊,小心你晚节不保!”老者道:“你这丫头牙尖嘴利,我不听你喳呼,我要带她回去拷问!”张青高晟挡在门口,不许老者离开。金鸣镝说道:“刘栋也是您的爱徒,反正安平还说不了话,没法拷问,不如先让我们把刘栋的事情说清。”老者说道:“我不听,听来听去都是你们的理。”高晟说道:“本来也是我们有理啊!难道他抢画是应该的?”老者说道:“你们人多势众,我说不过你们,死无对证,破鼓万人捶!”
金鸣镝说道:“老英雄多虑了,这件事我们报官了,是经过公的,原本只为了保住我家的画,哪知道他在别处还犯着大事。老英雄要想调查,我们可以带着您去那家看看,光天化日,欺男霸女,伤人性命,动静不小,人尽皆知。”老者无话可说,心想:刘栋这小子也是没心,既然背了人命官司就老实点儿,还到处招惹是非,碰上一个硬茬的,让人家擒住送到官府,丢了性命,我便是闹也闹不出什么理来。老者说道:“罢了,这事不与你们多说了,你快把这丫头的药给我,我要带她回岭南,给我徒儿一个交代。”
“这位就是岭南刀王雷百川雷老英雄吧。”安平声音黯哑低徊,轻轻说道:“老英雄千里迢迢为了刘栋而来,一路辛苦了。”雷百川说道:“我原本不知道他在这里。我是听说展昭在延州出现,是来寻他的,哪知道他跑了,我到处找他,却得知刘栋死在了华州,唉……”安平说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不伤心啊。”高晟说道:“我展叔不是逃跑,有个人总去骚扰他,要什么地图,我叔告诉他,已经给了别人,他不信,我叔不胜其扰才把书院搬到常州老家。”安平说:“老英雄找他是为了李攸吧,不必找他了,李攸是我杀的。”雷百川冷笑说道:“如此痛快,倒是出人意料啊。不过以你的功夫想杀我爱徒,可真是大言不惭。”他的音调突然升高,质问道:“是你与展昭联手把我徒儿害死,对不对?”安平平稳而坚定地说:“不是,展昭要将他送官,我不甘心,趁展昭疏忽,杀了李攸!”老者激动吼叫,死死扼住安平咽喉。冯若木抓住雷百川手臂,暗暗摁住穴位,解除其手力,金鸣镝也拉住其手臂劝道:“老英雄江湖笑傲一生,应该明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此下去没有了结,再说您不想知道安平一个女子为何一心要杀你徒儿?”雷百川怒气冲冲说道:“告诉你,少和我说什么一笑泯恩仇,我的徒弟死的死亡的亡,就剩我孤老头子一个人了!这仇我泯不了!”小雁道:“你其他徒弟的死和我姑姑有什么关系!”雷百川怒道:“要不是她,我百川商队哪会垮台散伙!”冯若木劝道:“老英雄先放手,让安平说出杀李攸的缘故!”
“我知道。”张青突然说话:“因为他杀了姑姑的故人。”雷百川问:“谁?”张青面无表情地说:“我父亲。”雷百川愣了一下,终于松开手。安平呼哧呼哧倒气。雷百川说:“你是契丹人,你父亲必然也是,我徒儿是朝廷命官,杀你父亲是职责所迫。”高晟说:“他杀害无辜侍女也是职责所迫吗?”雷百川道:“他纵然有罪,国法自然管他,也轮不到这丫头!”
“说得对。”安平声音低哑却充盈得多。小雁问:“你嗓子好多了?”雷百川冷冷说道:“既然能说话了,说吧。”安平深深吸气,告诉自己总要面对,鼓足勇气说:“李攸与何慎勤串通,利用百川商队向西夏倒卖朝廷铁镴,开封府调查此案,李攸怀恨在心,终于找到机会,欲对我,强行施暴,我难忍这样的羞辱,情绪激动。我一心想为故人、为自己报仇,担心他逃脱惩罚,只有手刃仇家才能甘心。可是,事后我后悔了。我以为杀了他事情就完了,结果恰恰相反,何慎勤把所有责任推到他身上,逍遥法外,变本加厉。现在回想,当时朝中情势,还未到法纪不行的地步,完全可能公正决断,我不该擅动私刑,决罚他人性命。毕竟人命关天,人世复杂,一个决定便会改变自己和别人的一生,甚至成了亲者痛仇者快的结局。我被发配到西夏,吃了这么多苦,与当初这个举动不无关系。老英雄,不瞒您说,我也恨自己,当初年少不经事,做错了好多事情,有些事还能悔改,有些再也改变不了。我愿意跟随老英雄返回岭南,听从老英雄使唤,以赎前罪。”
听了安平一席肺腑之言,雷百川怒气减退,心中嘀咕:我的爱徒机灵懂事,真会做出这样恶行?虽然心虚,嘴上仍不服软:“这是你一面之词,我要再探听探听。你这就收拾,明天启程,跟我回岭南!”金鸣镝一听,说道:“安平久仰老英雄大名,自然愿意跟随左右,不过,身边带着一个晚辈女子,于礼不合,总是不方便的。”雷百川不以为然说道:“有什么不方便,我不在乎。她说百川商队倒卖朝廷物资,这个黑锅我岂能背,我当然要带她回去仔细盘问。”金鸣镝说:“老英雄,您是江湖前辈,这几年来您金盆洗手,商队事务都交给任中杰、李攸、刘栋,两耳不闻窗外事,百川商队变成什么样子您知道吗?安平所说向西夏倒运朝廷重要物资,被李攸侮辱,这些我不知道细情,不敢置喙,但我亲身经历过被同行打劫的事,带头之人正是刘栋。如果老英雄不肯相信我与安平之言,倒也不难,以老英雄的江湖地位,只要再随便打听一下,就会知道百川商队近年所为,何必非要带安平回去盘问?”雷百川刚硬说道:“我不用打听,我的徒弟我心里有数!”金鸣镝说道:“我记得年幼时候淘气犯错,我的哥哥护着我,爹爹对他说,你要是真为你妹妹好就不能惯着她,要让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做错了就要承担后果,不问是非的宠爱只会给自己种下恶果!养弟子如养闺女,更要严出入,谨交游。一旦接近匪人,便是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的种子,便终身难植嘉苗哇!”雷百川气急败坏道:“你说我不分是非?!”冯若木以身挡住妻子,深深一礼,对雷百川说道:“早听老辈人说雷老英雄宅心仁厚,光明磊落,心怀苍生,一心习武,一生未娶,对几个徒弟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从小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半生心血都给了他们。他们出了事,比割您自己的肉还疼。只是,事已至此,老人家还是要想开。儿孙各有命,半点不由人。百川商队到了今天,实在不能怪安平这孩子,何况,她被逼和亲西夏,这几年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您老就看在她替朝廷百姓扛了一劫,不要为难她了吧。”
雷百川缄默许久,一声长叹,露颓然之色,摇摇头说道:“你们都觉得我是要为难这丫头。她才出了虎口,差点儿又进了狼窝。她这样的身份,上不上,下不下,不如跟了我去,山高皇帝远的,有雷老头,在岭南谁也动不了她。”金鸣镝屈膝跪地,高晟张青小雁一看也跟着跪下。金鸣镝说:“晚辈错怪老英雄了,老英雄经多见广,心胸开阔,怎么会看不透、想不通,是晚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有件事,安平不好说,老英雄还不知道。安平与展昭是三媒六聘拜过天地的夫妻,棒打鸳鸯、鱼断雁绝这么多年。现在安平回来了,是不是先让他们夫妻见上一面?”雷百川扶起金鸣镝说道:“你要不说老头我还真不知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了。哎,天意如此啊。”
金鸣镝将高晟张青二人推上前,命他们跪下,说:“你们两个冒犯了雷老英雄,每人磕三个响头向老英雄谢罪。”转而对雷百川说:“这两个小子以小犯上,听从老英雄发落。”冯若木金鸣镝二人句句都在理上,又左一个老英雄右一个老英雄。雷百川本来就是个性情中人,心中早已认服,对安平已经放手,何况两个孩子,便搀扶起来,立刻要拉着棺材返回岭南。金鸣镝拦住说:“老英雄要回去,我不敢阻拦,只是山高路远,若老英雄不弃,让这两个孩子伺候您老,一路上推个车、喂个马,算是对他们冒犯您老的一个惩戒。”雷百川想着,二少年可帮自己将徒弟尸首运回岭南,也是好事,于是首肯。安平也对雷百川深施一礼,说道:“我本是契丹人,这两个孩子的父辈也是契丹汉人,还请老英雄不要嫌弃。”雷百川摆手说道:“我嫌弃什么,我祖上本是安德州洞民出身,你们不嫌弃我就行了。”冯若木金鸣镝连说岂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