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叫我‘孩子’了。”安平从展昭手中接过水盆,说。
“你不是孩子,你是娃娃。”马汉笑着说。
“我不是娃娃!”安平抹了一把脸,坚持说。
“洗脸以前是泥娃娃,洗脸以后是瓷娃娃。”马汉抱肘靠墙笑着说。
展昭拉着马汉出去了。
多日来疲于奔命的安平第一次洗了脸,之后,乖乖坐上马车,和开封府一行人作伴赶路。安平是很少坐车的,她觉得一个人坐在车子里寂寞枯燥,即使坐在里面,她也会不停地掀起车帘和外面的人说话看风景。现在,她竟安静地坐了一路,她在思考。
展昭在外面叫他,说:“包大人让我告诉你,你的财物在我们这里。”
安平问道:“我已经给了人家,你们为什么拿过来?”展昭说:“你做事太不周到。你把财物留在那里,会给他们带来祸患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内部会有纷争,也会引来外人的觊觎。况且,你不希望更多人获益吗?”安平扶在车窗上静静地听他说话。展昭又说:“大人说,既然你回来了,那些茶引还是还给你。”安平想了想,说:“我觉得七千贯不够他们过日子。”
“什么!”赵虎探过头来,瞪着眼睛问:“你知道炊饼多少钱一个吗?”
安平摇摇头,唯唯诺诺地问:“一贯钱?”
“一贯?!”赵虎骑在马上,挤到他和展昭中间,抓着车窗,凑到安平面前:“这年头娶个老婆才二十贯,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公子哥儿呀。”
安平沉默了。她倚在窗上,望着远方的荒山。她想:“南国也有荒凉的地方——这里怎么及得上长白山呀,什么时候能再去一次……”
展昭示意赵虎熄言,说:“出门在外,身上没有钱寸步难行。”从窗子递进一个包袱。安平打开一看,里边包着茶引。
冀州府虽不繁华,也有些城市的样子了,至少有张像样的床和可口的食物。安平真希望能在这里安稳住上几日,偏偏不能。包大人已将公务处理完毕,这就要启程了。安平抱怨道:“才刚睡了一宿好觉又要走哇。”王朝问:“是不是身体还没恢复?我去和大人说明情况,可以再留一日。”安平腼腆一笑说:“那倒不必,我没事的。”王朝刚要开口,马汉抢先问道:“现在能赶路了吧,少爷?”安平问:“马上啊?”王朝推了马汉一把,笑着对安平说:“不急不急,安兄弟刚刚恢复。”又说几句客套话,推着马汉退了出去。安平悄悄跟了出去。王朝推着马汉走出了院,才让他开口。
“这不挺好,你红脸我黑脸,你老温吞吞的,怎么办事!”马汉说。
“总要和人家客气一下!”王朝教训道。
“有什么客气的,管他在家怎么娇气,既然跟着咱们走,就得听咱们安排。我去告诉大人,可以起程了。”马汉不理王朝。
安平倚在墙上想:原来他们嫌我累赘,既然如此,何必跟着他们。安平拿定主意欲向大人辞行,来到驿馆大堂时,包大人正与公孙先生商量事情。
包大人问:“如果取道莱芜,会耽搁几日?”公孙先生说:“至少十日。”包大人说:“我倒想借此机会亲眼看一看。”公孙先生说:“学生明白大人的心思,王大人举意,以招募替应役,以二八抽分替课额,在莱芜试行,可是不见成效。”包大人沉重说道:“不应如此啊。”公孙先生说:“学生也觉得其中有蹊跷,可是无证无据,仅凭猜测,又无圣命,大人去了,见了莱芜监的人,怎么说呢?”包大人说:“不去莱芜监。”公孙先生说:“大人踏进莱芜地界,莱芜监就会知道。”张龙说:“听说莱芜铜场被一土豪应招,市井传言是京中一富商的小舅子,铁务为当朝张贵妃的堂兄弟承买。”包大人说:“王大人曾言,莱芜监来报,试行一年,此两处暴发辄竭,矿贫少出,并称浮浪冶夫多是些饥寒亡命之民,因而要强力管治。”公孙先生劝道:“大人,已在幽州耽搁数日,不宜再增行程,何况圣意不明,不可妄动,大人三思。”
安平正听着,展昭找了过来,问他怎么不在房间休息,安平说:“你们走吧,我没事了。”展昭说:“宋辽边界各州百姓,时常受契丹骚扰,民不聊生。皇上体恤民情,专门拨给各州钱粮救民,已经几个月了,也没到州上,得尽快回京处理……”安平说:“我知道了,你们走吧,我可以照顾自己。”展昭问:“你不和我们一起?”
“不用了。你们不是去莱芜吗?”安平冷冷地说,转身就走,展昭在后面叫他,他理也不理。安平回屋收拾行李,却发现除了一包茶引什么都没有了。安平去牵自己的马,也不见了。马夫说被展大人牵走了。安平跑到前院,见自己的不逝与展昭的搏龙驹一起被他牵在手里,心内恨道:该死的,对他这么服帖!
安平一把抢过不逝的缰绳,上马就走。展昭不紧不慢地说:“今天你骑马,我们可以同行了——好,起程!”刚刚一盘散沙的队伍立即整装待发。安平想:好一只训练有素的队伍。
“走吧。”展昭笑着说。安平问:“你们不去莱芜了?”马汉说:“你别听那倔老头的。”展昭瞪了他一眼,训道:“口无遮拦!”安平笑了,那傲世的清高消失得无影无踪。
队伍没走出多远,后面追来了冀州府尹的随从,提着安平的包袱,说送来了落下的东西,所有的人都看着安平。安平说:“拿回去吧,朝廷的钱粮不是还没有到吗?”目光都落在了包大人的身上。包大人不说话,回到了车里,队伍继续前进了。
冀州府尹听了随从的回报,将茶引清点,估值七千贯。冀州府尹想:一个弱不禁风的后辈小子怎会随身携带这许多茶引?还全部送我济民?唔,包大人以职田之事责备我,令我州优润佃户,扶养民生,又说要将土地兼并之祸奏于朝廷,必定是包大人设计验我的廉洁,我定要好好使用,千万不能大意。冀州府尹将安平留下的茶引兑与商贾,得钱分文不少地用在了百姓身上,捉襟见肘的冀州百姓,日子总算缓和了些。
安平没有闹脾气,乖乖地跟着队伍走。他已熟识了和自己同行的几个人:开封府包拯,宽而有断;公孙先生,开封府司路参军,温和儒雅;王朝、张龙、马汉、赵虎、展昭,官职大小不同,但无人介意。年纪上论,王朝三十几岁,被尊称“大哥”,次之是展昭,他和张龙、马汉、赵虎之间不差一两岁,互相直称姓名,很随意。赵虎爱说爱动;张龙不爱讲话;马汉开口多段子;王朝果然像个大哥,上敬“家长”,下爱兄弟,方整板滞。听说他的夫人刚刚产下一女,王朝中年得女,很是高兴。
行进中途休息,赵虎问安平:“你家是行商的吧。”安平摇摇头。赵虎问:“那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茶引?”王朝说:“你不懂,将粮草长途贩运至边境十分辛苦,现在很多豪商巨贾不走这一趟,专有走商的车队做这个苦营生,他们‘入中’之后,能得酬劳中的部分现钱,而盐钞、茶引则卖掉。有财力的车队,由纲首带到京城的交引铺卖掉,没有财力的,就地低价卖给富商。”马汉问:“你不就在商队做过吗?你做过纲首吗?”王朝说:“没有,年轻时一心想做纲首,没做成……”
安平懵然问道:“什么叫‘入中’?”马汉说道:“大哥不是说了,将粮草长途贩运至边境就是‘入中’,也叫‘入中粮草’。”安平问:“我那些茶引是‘入中’得来的?”赵虎反问:“你是在问我们吗?我们还想问你呢!”王朝问:“你家有商队吗?”安平说:“我也说不清。”一直躺在地上睡觉的张龙坐起身来,问道:“你能说清什么?”安平说道:“我能说清,我的茶引不是偷的!”张龙伸着懒腰说:“你连茶引是什么都不知道。”安平羞愤道:“我是不懂,可我没偷!”
赵虎阻断两人:“说着说着又急了,他没那个意思,我们知道不是你偷的。不过你带着这么多茶引,太容易被盗贼盯上。放在冀州也好,等朝廷的钱下来了再还你。”安平情绪稍稍稳定,说:“我不明白,这茶引怎么就能换钱?”赵虎说:“你等等,我找个行家给你讲讲。”说着拉过展昭,指着他对安平说:“你问他,他家有茶山,最懂这里的门道。”展昭一反常态,语调冷淡:“有什么可说,你给他讲吧。”赵虎说:“你有切身感受,说得生动。”安平笑对展昭说道:“我是真的不明白,听着复杂得很,你给我讲讲呗。”展昭无奈,轻慢说道:“有什么复杂,朝廷在北部和西北驻扎兵力,需要输送补给,就鼓励商人车队把粮草运至边境,付与报酬,又不愿给现钱。朝廷原本就控制了茶、盐,就用茶引、盐钞为报酬支付商人,商人拿着茶引取茶,贩运生财。”安平问:“到那个什么‘交引铺’换茶吗?”展昭回头看看他,说:“交引铺不能换茶,比如说你,要换茶就得去产地茶场,一则路途遥远,二来你不懂门道,果真让你去换茶是不可能的,所以有了交引铺,你可以到那里转卖手中的茶引。”安平问:“谁会买?”展昭说:“茶商或京师的坐贾。”安平说:“明白了,他们买了茶引去换茶。”展昭说:“也不尽然,直接倒卖茶引,厚利还方便。”安平说:“你家有茶山,我拿着茶引去找你不就行了?”展昭说:“不行,茶盐是朝廷专利之物,茶商与茶园主是不能私下交易的。”安平说道:“这实在说不过去,有利可图的事情,拦得住吗?”赵虎说:“我们二哥是正经人,绝不会做私茶买卖的。”马汉踱着步子过来:“贩私的就不是正经人了?”赵虎指着马汉说:“你看你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了。”马汉哼一声:“官盐掺石灰还卖高价,傻子才买。”赵虎两手一摊:“那咱们都是傻子啦。”众人哈哈大笑。
队伍行进得很快,这天到了宋都开封汴京。初春,老柳蹁跹,农舍掩映,阡陌纵横。一行郊游者意犹未尽,轿上饰着杨柳杂花,轿前赤膊人持扇逐马,向城中归来,一行远足者穿戴齐整、神色凝重,从柳林下方大陆离去。
汴河、金水河、五丈河、蔡河、惠民河交汇一处,就是汴京城了。正是:民物浩攘于三辅之虚,聚邑列布于千里之轸。一行人进入开封城,入外城。太平既久,民俗熙熙。河畔饮子摊摆着桌凳,推车的、骑驴的、挑担的纷纷驻足购买,一个幼儿正在老人的呵护下试步。汴河中船只往来不断,可谓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一座木拱桥,并无桥柱,铰接而成,宛若飞虹,沟通两岸。虹桥之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桥下船只往来,其中一艘大船似乎遇到什么危险,篙工水手正在紧张地拨正船头,转下桅杆,桥上有人向船上抛绳索准备帮助,其他岸上的人们和周围船上的水手,有的正在指呼大叫,为大船脱险出主意,有的虽在围观,也表现出非常紧张地神情。大船脱险后,众人感慨着散去,安平也松了一口气。
入内城。进城便慢了下来,循汴河而行。开封府一行人未穿官服,百姓有的认识,自觉为他们让路。只见店铺临街而建,茶楼、酒馆、当铺、纸马作坊鳞次栉比,空地上各类小摊张着大伞,生意兴隆,人群之中不免有蓝眼高鼻深目者。安平被这里的繁华吸引了,坐在马上顾盼飞扬。开封府其他人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并不在意,仍各司其职,不敢怠慢。
行至一条南北向的街道,阔达两百余步,正是汴京御街。沿御街向北,过相国寺,禁军增多,穿官服、骑大马的也多了。一路上不少穿官服的和他们躬躬手点点头。一直走到大内皇宫御廊的边上,队伍向西行去,终于到了开封府廨。包大人家仆宋通已经候在门外。
绕过一面雕绘着獬豸的照壁,便看见了府衙所在。开封府衙由数目不等之平屋,合为或三合、或四合之院落,再由四进院落合为一所大宅。进了大门,甬道东侧是三班衙役之皂班、快班、壮班。安平不明就里,赵虎为他解说:皂班,即站班皂役,负责左右护卫开道,审案时站立大堂两侧,喊堂威,押犯人,执刑笞;快班,即捕班快手,传唤罪犯证人,侦缉罪犯,搜寻证据;壮班,及壮班禁卒,负责把守衙门、仓库、监狱等要害,巡逻街道。三班之南是迎宾馆,迎宾馆之东有一小院落为驷馆,是管理马匹之所在,安平的不逝也被安置于此。马汉交了马,对安平玩笑说:“看在你帮难民有功的份上,不收你的马料钱。”赵虎说道:“你可不要惹他,他现在是咱们‘大债主’。”甬道西面是监狱,围墙两丈高,看不到里面格局,监狱之南是膳馆,已经蒸汽氤氲,美味飘香,安平不禁揉了揉肚子,展昭说:“咱们不在这里吃饭,后面有小厨房,咱们那里吃。”安平问:“这里给谁做饭?”展昭说:“这里是供三班衙役和狱中人的。”
过仪门,就离了一层院落,进入二层院。此处是大堂、二堂的所在。仪门与大堂之间的甬道加宽五尺,是喊唬威之人的站立处,大堂对面立戒石坊,正面镌刻“公生明”,背面题字“尔奉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甬道东西两侧、大堂之前分别是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曹房,大堂东西十丈,南北五丈,高一丈八,里面四梁八柱,二梁托顶。安平趴门看了许久,赵虎叫他,他才追了过去。大堂后面又是一个五丈长、二丈宽、一丈三尺高的庄严大厅,安平不解,问道:“怎么有两个大堂?”赵虎说:“这里是二堂,大堂是颁布政令、公开审案的地方,二堂主要是议事、审案。”安平问:“二堂审什么案?”赵虎说:“审小案或不宜公开的案子。”二堂东侧之北为府丞衙,南侧为架阁库,西侧之北为主簿衙,南为承发房。过了二堂就到了三层院。三层院之东花厅是包大人的住所,西花厅是公孙先生住所,东花厅对面是银局,西花厅对面是税库,东花厅与银局之间是坐东朝西三间府衙书房,西花厅与税库之间是坐西朝东三间小厨房及膳厅,东西花厅之间为正厅,也称官厅。后面第四层院便是内宅,是个两进的大院落,分成南北两层,南边展昭、张龙、马汉、赵虎居住;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的家眷都在故里,他们为得便办公,就在三层院东西花厅休息,如此一来,内宅北边就只有王朝夫妻居住。安平被安排在内宅北面的闲房中,经王朝的夫人打扫整理,倒也舒适。
展昭带着安平熟悉环境。安平说:“我不会住久。”展昭问:“你打算去哪?”安平想了想,说:“总会有我可去的地方。”展昭说:“你把财物全留在了冀州,自己应该有个打算。”这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原来,王朝抱出刚满月的女儿显摆,赵虎和马汉立即围了上来,赵虎还要抱一抱,王朝不许。安平凑过来看襁褓中的婴儿:圆脸粉面,毫毫毳毛,小嘴大眼,全嵌在一个拳头大小的小脑袋上,她忽闪着眼睛注视这个新奇的世界。人一多,哭了。虽是在哭,孩子却没有眼泪,小嘴张到最大,牙也没有,嘴里只红彤彤的一片。不知何时,小手伸了出来,蜷在空中。王朝抱住她已经吃力,现在更是一头汗水,老妈妈站在王朝身边,想接过孩子,王朝舍不得。安平取下腰间精美的小刀鞘,碰了碰孩子的手,孩子睁开眼,攥住刀鞘,慢慢止了哭声。
展昭盯着刀鞘看了一会儿,觉得熟悉,想想又没一点儿记忆。这时走来丫鬟春竹。展昭对王朝说:“快把孩子抱回去吧,其他事你不必管了,好好陪陪大嫂。”王朝抱着孩子回房去了。
展昭推着赵虎回去,其他人也往外走,春竹走了出来,道:“安公子,我家夫人说,现在孩子闹,不撒手,一会儿那宝物给您送回去。”安平想:金刀早丢了,就剩下这空鞘,这东西是选驸马用的,我怕是永远也用不着了。想到这,渺茫的未来便如浓雾一般笼住了心,安平颓然地说:“不要了。”
春竹不回身进屋,只呆呆看着安平发愣,马汉便踱到安平身边斜着眼瞟向小丫鬟,诡笑着说:“小子,你命犯桃花呀!”安平不解,直瞪了马汉许久才明白,竟不知如何还口。马汉也不怕,还等着和他斗嘴,他却张着嘴不说话。马汉近近地看着他:好清秀的五官,好细嫩的肉皮,真是悦目愉心。
展昭训斥马汉说:“又放浪无状!让大哥听见,又是一顿教训。”马汉转过头来说:“他没听见。”展昭说:“那丫头就不会说!”说完展昭自己倒觉得不可能,他便转了语气说:“算了,在家里闹,总比在外面闹强。”赵虎紧插了一句:“对,就应该给他娶个老婆,省得他老往外面跑。”马汉推了他一把,两人便拧在了一起,张龙只看着他们笑,展昭则走到安平这边,想问那刀鞘的来历。一个衙役过来对他们说:不等明日早朝了,包大人马上进宫,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