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回到驿馆,元昊亲兵等候多时,邀请璇玑入宫居住。璇玑暴躁叫嚷:“我哪也不去!”亲兵说:“圣王有话要讲。”璇玑说道:“有什么可谈,孩子夭折了,不算数,想要铜,等生了儿子再说!”亲兵去后,璇玑正生闷气,士卒来报,汉人吴谅求见,自称肚子里有故事。璇玑本不想见,转念一想,这一趟就是两件事,一件为安平催生,一件探听宋夏议和。安平那边不能指望,元昊这边与宋使相见甚欢,眼下正没思路,就要无功而返,有找上门的,就听他讲讲故事,万一有所收获呢。
原来,岳广倒台后没藏讹庞视吴谅如蔽履。吴谅没了支柱,走投无路,听说契丹国皇后来到兴庆府,想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试试,便硬着头皮找上门来。璇玑见他,问道:“你有什么故事,是文,是武,还是谋略?”吴谅说:“小人是开封人,又来了兴庆府几年,要说故事,要啥有啥,不过小人斗胆猜测,娘娘现在什么故事都听不下去了。”璇玑问缘由。吴谅说:“宋夏眼看就要议和了,契丹只怕不愿看到两个宿敌结盟吧。”璇玑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吴谅说出,使节入城时他在队伍中见到原开封府任职的王朝、马汉,变服家仆,混迹其中,并将马汉、王朝与没藏讹庞的恩怨纠葛告知璇玑。璇玑一听,果然是好消息,再三确认,吴谅说:“当初在开封,他们拷问过我,化成灰我也认识。”璇玑说:“既然如此,还不快去告诉没藏大人。”吴谅苦着脸说:“他的眼睛长在天灵盖上,哪肯见我。”
璇玑心想:哥哥为了议和,连“皇上”都不再叫,只叫圣王、法王,可见其决心,要想扰乱议和,只能从他身边人下手。打定主意,璇玑亲自出马,乔装找上没藏讹庞,旁敲侧击,策动他去闹事。没藏讹庞大义凛然,声称不会以私废公,璇玑窝火离去。
没藏讹庞嘴上如是说,暗地里却侦查王朝马汉的举动,探查到他藏在房中,偷偷绘下所经塞堡地图,立即奏予元昊知道。元昊听说有宋使安排专人私绘军事地图,异常愤怒,与没藏讹庞反复确认。没藏讹庞言之凿凿。元昊心想:若能抓住这个把柄,议和事宜上还能有所突破。如此定计,安排宴请宋使一行,调虎离山。公孙先生本是医官,张嚣没有官职,二人坚持留馆,没藏讹庞无法强迫,眼珠一转,提议二位前去看望安平。公孙先生说道:“多谢大人提醒,前几天为夫人熬了一罐子药,事情多,忘了送去。”果然从里屋抱出了一罐子药浆出来。没藏讹庞只说要开开眼界,非要检查药罐。公孙先生递给他一柄木勺,请没藏讹庞尝上一口。没藏讹庞打开药罐,被药气熏得睁不开眼,胡乱将药浆搅了一搅,不觉有异,便放公孙先生与张嚣去了。
率奴儿崴一勺药浆,以清水化开。安平皱着眉,难以下咽。先生到访,见安平喝药,说道:“也可以酒化之,更助药性。”张嚣说:“脸色好多了。”先生为安平把过脉,安慰道:“恢复不错,再把这罐喝完,可以调调药方了。”安平愁眉苦脸说道:“哪里就喝完了。”公孙先生笑而不应。安平又问道:“二位怎么有空过来?”张嚣说:“是没藏大人请求先生前来看望夫人。”安平问道:“他?不会有诈吧。”先生爽朗笑道:“怎么会呢。”安平问道:“正好有件事一直想问先生。”先生问:“何事?”安平说:“我女儿的死因。”先生说道:“那好,我先问你——听张嚣公子说,你孕期遭遇许多磨难,是吗?”安平说:“是。我被恶狗咬伤,医治伤口的时候,医人院就说孩子不保,可是并没出事。”先生问:“你可感觉到胎动?”安平脸上露出淡淡笑容,说:“感觉到,那孩子调皮得很。”先生问:“什么时候胎动消失?”安平想想,说:“张嚣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这孩子就不动弹了,我也总觉得晕晕乎乎,浑身无力。”先生说道:“我问过医人院,他们说你久无分娩迹象,给你喝下催生药才开始生产,时间过长,孩子产出后不能哭泣,气息微弱,胸腔无起伏。”安平问道:“孩子身上可有外伤?”先生说道:“孩子没有外伤,但是,有中毒迹象。”安平痛心追问:“是谁对我的孩子下手?”先生说:“那毒应该是胎中所带。”安平问:“那我怎么没有中毒?”先生说:“如果药物只是抑制胎儿生长,对你就不会伤及性命。”张嚣问:“夫人的饮食由谁负责?”安平说:“率奴儿。”张嚣问:“会不会是她?”安平说:“我们同吃同住,她怕我出事,还用银针试毒,应该不会是她。”先生说道:“不仅是饮食,毒邪可由肌表侵入,若人体气血不调,无法抵御,自然成病。”安平说:“我从不用香料脂粉等物。”先生说道:“这事蹊跷了。”率奴儿从外面跑来,匆忙说道:“宋使所在驿馆被包围了!”安平一惊,刚要问,公孙先生说道:“稍安勿躁,可能是馆里潜入匪徒,大王派人保护。”说着先生取出一包药,对率奴儿说:“有劳姑娘帮忙,这药对你家夫人的病大有好处,三碗煎做一碗,要小火慢煎。”
率奴儿拿着药去了。先生压低声音对安平说道:“他们是去搜查马汉所绘地图。放心,他们一定扑空。”安平问道:“先生如何知道?”先生说道:“地图在你的药罐里。”说着张嚣取了安平吃药的勺子,在药罐中搅了好一会儿,挑起一物,被桐油纸层层裹缠,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张地图。张嚣将地图郑重交至安平手上:“既然被他盯上,这地图我们是带不走了,不知道夫人肯不肯担这个风险,替我们保存此宝物。”安平接过地图,问道:“不知要保存到什么时候,交到谁的手里?”先生说道:“正是不能决定如何运走,何时运走。这样的风险,你愿担吗?”安平将地图收在怀中,说道:“先生放心。”
大闹驿馆一无所获,庞大人不肯作罢,元昊不得已,放弃铜钱要求,改为金银。没藏讹庞对马汉恨之入骨,可元昊严令他不得擅动,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宋使光明正大离去。临行前,没藏讹庞还不忘游说张嚣与小国舅曹俊争夺铜场。璇玑也走了,带着吴谅,他所知道的那些开封城的往事,是他安身立命的重要资源。璇玑离开之前,没有和安平辞别,安平明白,她彻底惹恼了这位契丹皇后,她的嫂子。元昊始终没有来看过她,只有野利大人和山遇大师过来走动。
宋使离京的那晚,率奴儿早早睡了,安平却怎么也睡不着。无眠的夜晚,安平把衣服一件一件展开再叠起,把锅碗一件一件刷干净了再刷,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再装进去。这时,她发现一个熟悉的木盒子。这个盒子是何慎勤送给她的,里面是金蟠公主撒下的毒药。她突然灵光一闪:“好久了,居然把你忘了……”
她,一点盼头都没有了,抱着盒子仰天大哭,哭透了,又低头抽泣。人冷透了就知道泪有多热。灯影恍惚里,**雨霏霏。她在佛前许下一愿,静静睡下——愿消失于这晚风雨,再生时,春暖花开,梦幻年代……
她把手叠放在胸前,触摸到怀中的地图。
还有它!我答应了先生的!
安平奋力起身,以指抠喉,将毒药吐出。率奴儿惊醒,大声呼救。毒药虽由盒子保存,药性仍然大失,且被吐出一部分,不至夺人性命。
安平走在白茫茫一片冰面上,迈一步,薄冰随之崩裂,裂纹四向炸开,脚下的冰面没入水中,安平顾不得双脚冰凉,大步飞奔,身后甩下破碎的浮冰在水面上飘**。不能停,脚下是刺骨深渊,眼前是无尽寒冰,身疲力竭,粗喘如牛,胸口发沉,一声嘶喊——安平睁开了眼,又是一场噩梦。
山遇大师坐在她身边。
安平迷离问道:“人生苦,还是我的药苦?”山遇大师笑问:“你说呢?”安平说:“我的命苦。”山遇大师问:“怎么苦?”安平说:“我以为爵楼那段日子苦,后来有了牢中那段,我以为牢中苦,现在看,算什么。”山遇大师道:“你的苦修刚刚开始。真正的修行是克服自己的内心。”安平问:“如何克服?”山遇大师解劝:“无法抗拒,何不放下。”安平说:“此事是人祸,不揪出害我儿的罪魁,如何能放下。”山遇大师点头,暗想:此业障不破,无心安少欲之时。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山遇大师说。
一位母亲,孩子一岁时病逝。她伤心欲绝,抱着小尸体在街上奔走,碰到人就问是否有人能让她的孩子复活。有些人不理会,有些人认为她疯了,最后,一位智者告诉她,世界上只有佛陀一人能够为她施行奇迹。佛陀听完这位母亲的讲述,慈悲地说:“若要医治这孩子,需要芥子,你到城中要四五粒回来。不过,这种芥子一定得向没有死过亲人的人家去要。”母亲立刻动身往城里去。她对第一户人家说:“佛陀要我向一户没有死过亲人的人家拿回芥子。”那人回答:“我们家已经有好多人过世了。”她又走向第二家,得到的是同样的回答。她又走向第三家、第四家,向全城的人家去要芥子,最后她终于发现,佛陀的要求是无法办到的。她犹如从梦中惊醒,把孩子的尸体抱到墓地,做最后的道别,然后回到佛陀那里。佛陀问她:“你带回芥子了吗?”她说:“没有,我开始了解,悲伤让我盲目,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受到死亡的折磨。”佛陀问:“你为什么又回来?”母亲说:“请您开示,有什么东西是不死的?”佛陀说:“宇宙间只有一个永恒不变的法则,那就是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是无常。”此后,这位母亲顶礼佛陀,追随佛陀。
安平沉默许久,向山遇大师叩拜:“请大师渡我。”山遇大师说:“心之何如,有似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安平问:“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自渡。请大师收容弟子。”山遇大师说:“处世俗可弘教,何必出家修行。”安平说道:“只愿脱离俗世。”山遇大师说:“你要脱离俗世,只因为你孤独。其实,每个人都是孤独的,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契合之人,这样的缘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要对未来有所期待。”安平说:“如今已无所期待。”大师说:“天地之间有四季,人生就没有四季吗?冬季万物枯槁,只是在为春天积存能量。在冬天放弃,你就看不到春天了。”
安平感激山遇大师,她没有在冬天放弃,她终于等到春天。郁郁流年之后,某个早春,她的院子里长满了形形色色的小花小草,有挂着紫色浆果的龙葵,有浑身是刺的苍耳,根系发达的牛筋草,形似稻子的稗子,亭亭玉立的益母草,矮小朴实的地黄。安平想起地牢中给她希望的那株小草,虽然生在冬天,现在也该蓬勃兴旺了吧。
大地回暖,屋子里的霉味消散了,安平抻个懒腰,深深呼吸。
见识了人世的面目,到了春天仍旧喜欢。正是: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率奴儿把精心制作的饭餐排在桌上,带着明艳的笑容对安平说:“我出去一趟。”安平问:“不吃饭吗?”她说:“你吃吧,多吃点,不用给我留。”率奴儿的喜悦难以掩盖,过于激动使得她脸色潮红。安平关切问道:“有什么事吗?”率奴儿连忙摇头,一边走一边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安平静下心来,举箸品味每一口的不同味道。
六班直亲兵扈从突然到来,传令元昊召见。安平并不停箸,在吞咽的间隙吐出一个“不”字。亲兵又说:“夫人的故人在等您。”安平问是谁,亲兵回:“夫人一去便知。”
安平来到大殿,正中一须弥座式的宝椅,空**无人。这是一把圈背扶手靠背椅,扶手上镶嵌红兰宝石,下有鹅脖,四只镶黄金的云纹腿,下有脚凳,长方形,前后各四壶门,左右各一壶门,拐角处箍有金叶,华丽无比。安平环视四周,在角落里发现他的身影。安平问:“你在那儿干嘛?”元昊缓慢地从阴影里走出。安平问:“圣王叫我来干什么?”元昊声音低沉,指着宝座说:“别叫我王,看到那个椅子了吗,谁坐谁叫王。”安平问:“它不就是你的吗?”元昊说:“它现在是我的,迟早是别人的。”安平问:“所以,你所做的一切只为保住这个椅子?”元昊以压抑的沉默结束了这段对话,话锋一转,质问安平:“我不叫你,你准备一辈子不见我吗?”安平还了他一个浅层微笑,然后问:“我的故人在哪儿?”元昊心有不甘地招手,亲兵过来带路,安平走在前,元昊走在后,他们走向一处院落,周围重兵把守。
还是那个院子,她曾在这里放走陈三和韩宗瑛,救下小淳。她脚下生风,因为她迫切想知道,命运又把谁搅动到她身边。安平推门,屋内三名少年,正聚精会神翻看萨满祭祀图册。安平惊喜大叫:“小雁!”
“啊,太好了,你真的活着,婶……什么情况啊!”小雁蹦到安平跟前尖叫。“姑姑,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郭大叔骗人呢!”高晟过来。张青也走来,瞟了一眼安平右眼角下那朵小小的淡褐色蝴蝶斑,腼腆问了一声:“你还好吧?”安平喜极而泣,拉着三个少年的手,说:“我好,我好。”高晟心直口快:“姑,你变样了。”小雁一拳头捶在高晟胸口上。安平坦然笑着说:“就是,我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永远也回不来了!”小雁用力摇着手说:“不是不是,我娘说过,现在,还有将来,才是最好的时候,会越来越好的。”安平问:“郭大叔是谁?”高晟说:“郭历的爹,郭守宝,刚被放回来。”安平问:“工匠都放回来了?”高晟说是。安平问:“你们怎么到这来了?”小雁指着六班直的亲兵说:“他们趁着大人们不在家,去书院捣乱,抓了好几个男孩,被我们三个撞上。我们把孩子放走了,他们就一哄而上,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把我们三个劫回来了。”高晟补充说:“不算英雄!有本事咱们一对一!”安平打量三人问道:“你们没受伤吧?”小雁高晟纷纷指点着身上的小伤口、小血点喊疼。安平问一言不发的张青:“你呢,怎么不说话?”张青说:“没事,他们比我们惨。”
安平会心一笑,转身对元昊说:“风角圣王,这三个孩子年纪大了,无法训练成血夫,放了他们吧。”元昊道:“说得这么轻松,这两个男孩伤了我的人,我不会放了他们。”安平问:“那这女孩呢,她也伤了你的人?”元昊说:“难得你有故人,我就把她留下,伺候我。”张青高晟激愤吵嚷,就要动手。安平拦住,对元昊说:“不行!”元昊说道:“做我的女人有什么不好,把她父母接过来,我保他们一生荣华富贵。”小雁轻蔑说道:“想得美,我才不干!”元昊问:“为什么?”小雁说:“因为我不喜欢你,你把那么多孩子从父母身边掠来,训练成杀人武器,你就是一个大恶魔。”安平问元昊:“你喜欢这丫头,是因为她的生猛还是本真?”元昊说:“我不喜欢她,我是怜悯她,就像我怜悯你一样。”安平一笑置之,说:“两国已经议和,你还从边界掳掠人口,违反两国协定。”元昊说:“我这么做是为了大白高夏国,为了让它保持战斗力!”安平说:“你培养一名将帅强过培养百名死士!”元昊说:“培养将帅哪有那么简单!”安平说:“你想提升军事力量,弥补失去野利兄弟的损失,就用这样阴损的招术!”元昊怒道:“我错杀野利兄弟还不是中了宋人的离间计!”安平说:“凡夫畏果,菩萨畏因。你不要掩耳盗铃了,你杀他们是因为对他们早生戒心,宋人不过是顺水推舟,火上浇油!”元昊被触动了底线,他激怒而起,一把掐住安平,死死扼其咽喉。三位少年扑上前去,亲兵拦阻,混战起来。
眼见着安平翻白抽搐,元昊以为死了,将她重重扔到地上,自己也瘫在椅子中,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医人来诊视,回禀已经断气,救不过来了。小雁挣脱亲兵控制,扑到安平身上,抓脉搏,翻瞳孔。亲兵要把安平拖走,小雁不让,重复喊姑姑没死,并索要她的针袋。元昊心生好奇,示意手下将针袋拿出。小雁开始施针。元昊目不转睛盯着小雁的小手,一根根闪闪发亮的铜针上下翻舞,时深时浅。铜针下旋时,即便是血腥中长大的元昊也头皮发麻。须臾,安平干呕一声醒来,元昊直呼:“见鬼!”在场者均十分惊诧。
元昊问医人:“宋使医官为她续命,也是用这针?”医人回答:“正是。”元昊故意对喘息艰难的安平说道:“我劫掠的人口也赶不上你契丹掠得多!”安平喘了半天,虚弱答道:“初时,我们将劫掠孥赀视为荣耀,可延宕至今,还有谁沉湎于美衣肥羊、俘略生口?只知剽劫,不求上进,实在可叹!”元昊气愤却口无所对,便指责安平:“你就知道任性,不求自爱,害死自己的孩子,你实在可悲!”安平悲愤说道:“明明是有人下毒,戕害我的女儿,你不调查清楚,反而诋毁我!”元昊道:“安平辞涉怨讪,有不敬之词,给我锁起来,秋后问斩!那女孩,你到医人院教授针灸的本领,可饶你不死!”小雁大叫:“传授医术可以,得正式拜师,你们不立雪于我门前也就罢了,我就没见过拿刀逼着传艺的!”高晟张青围住安平小雁,与亲兵交手。弓箭手冲了进来,箭簇齐齐对准他们。高晟张青大叫:“大不了一死,往小爷这来!”剑拔弩张之际,安平喊道:“可以传授!但不可逼迫,更不能伤害他们!”
元昊蹲下身,他的脸距离安平的脸好近,几乎就要贴上。他说:“看来这三个小孩很有用,他们在你就听话。我问你,你是不是错了?”安平说:“我错了。”元昊问:“你错在哪儿?”安平无力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设定好的结局,一生都在走向这个结局,我就是,你也是。”元昊满意地笑道:“我就是你的结局。”安平说:“你是你自己的结局,谁也阻止不了。”元昊点头:“你说得对,谁也阻止不了我,只能臣服我,你也一样,我是你的结局。”张青突然发声:“为什么一定是结局,也许是开始。”元昊赞道:“小子,你说得好。安平,我是你的开始,不是结局。”张青说:“是结局,也是开始。”元昊严肃说道:“这孩子莫名其妙。”瞬间转变笑脸,频频点头说:“我喜欢,跟着我吧!”安平说道:“请圣王开恩,放他们回去。”元昊笑道:“你知道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安平说:“他们的父母和师傅还在苦苦等待他们回家,请圣王体恤!”元昊说:“难得从你口中冒出软话。让他们走可以,你回来。”安平问:“真的?”元昊说:“不过得等这丫头授业成功之后。”安平说:“那就约定一个月为期。”元昊说:“半年!”安平不肯。元昊问小雁:“我问你,你教的徒弟,若是学无所成,贻误了病情,是不是你的罪过?”小雁说:“既然让我教,我就会好好教,一个月确实不够,至少三个月。姑姑,人命关天的事,就听我的吧。”安平无法,只得答应。
安平心神俱疲地与三少年返回住处,迎面撞见率奴儿口鼻流血躺在地上急喘,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抱着她呜呜哭泣。经小雁诊断,率奴儿中毒已深,神仙难救。率奴儿挣扎着爬起跪在安平面前,把小女孩向前一推,说道:“这是我妹妹逻杰儿,请夫人收下她,让她替我赎罪!”说着压迫妹妹跪下。安平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呼不给吸,拉住率奴儿,问:“谁给你下毒?”率奴儿说道:“宁令哥要杀我们,救我妹妹……”话未说完,毒发身亡。门外看守的亲兵见状,忙进宫禀告。
桌上还摆着率奴儿亲手烹制的菜肴,她出门时容光焕发,原来是去会失散的妹妹。安平问逻杰儿:“别怕,告诉我,是谁带你去见姐姐?”逻杰儿哭着说不知道。安平问:“和姐姐失散这几年你在哪里?”逻杰儿说:“不知道是哪里,就知道被人卖来卖去的,知道干活。”小雁撸起她的衣袖,新伤落旧伤,青瘀一片连一片。这时,宁令哥闯了进来。
安平运了一口气,起身接待。宁令哥说:“我父王没把你掐死,你的命真大啊。”安平问:“皇子有何贵干?”宁令哥说:“找我的女奴。”安平问:“这里有你的女奴?”宁令哥指着逻杰儿,啪地展开一张契据,说:“就是她,逻杰儿!”安平接过契据看后,还给宁令哥,说:“这个孩子我不会交给你,你看见了,地上躺着的是率奴儿,她死了,亲兵已经向圣王汇报率奴儿被害的事了,马上就会有人来验尸调查,这孩子是重要证人,既然皇子是逻杰儿的主人,那皇子是不是知道她姐姐率奴儿被害的详情?”宁令哥头扭向别处说道:“我怎么知道!”安平说:“皇子也有经验,能不能看出率奴儿的死因啊?”宁令哥暴怒说:“笑话!我怎么会有经验!”安平说:“那就请稍安勿躁,等待圣王的安排。”宁令哥说:“我就要我的女奴!”安平说:“恕难从命!”宁令哥说:“自找死路!”便要动手,亲兵及三少年共护安平。宁令哥一看占不到便宜,忿然说道:“你抢我的人,你等着!”说着往门外走去。安平招呼道:“皇子慢走。”宁令哥站住说道:“你少得意,你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生!”说罢扬长而去。小雁问:“难道这人就是杀人者?”安平刚要说话,亲兵带领医官入内。医官验看了率奴儿尸体,亲兵就要卷尸而去。逻杰儿抱住姐姐遗体痛哭,安平对亲兵说:“我来安葬。”亲兵退下。三少年和逻杰儿一起为逝者整理遗容,更换衣服。为安抚逻杰儿,安平故意喋喋不休絮叨着率奴儿的好处。三位少年帮忙,将率奴儿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