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允地说,安平不是个坏孩子。但是,五年前,只有十三岁的安平,“逆儿”的名声就已传遍上京皇宫。

夏天到了。任何事都不能阻挡大自然的步伐。身边的一切还是那个样子,世界没有坍塌,人们也没有消失。小安平恢复了很多,日子照过。不管怎样,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连续好几天烈日炎炎,帐里闷得很。哥哥宗真携《劝忏悔文》到觉华岛海云寺拜访高僧思孝大师去了。过几天析古朵也要回家,她给安平抱来一窝小兔子,希望能给她解闷。安平给不逝刷完皮毛,蹲在地上给兔子喂草。析古朵激动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怎么了?”安平皱着眉问。析古朵把安平拖进了帐,说:“清平昭仪的尸体不见了,当年圣上不愿让他人知道才急着钉棺!”

一句话把安平的心扭成麻花提了起来,她腾地站起来问:“谁说的!”析古朵说:“是个小内侍,以前在咱们帐里做过事。他奉命押送一批内侍返乡,其中有个和他熟识,那人说,出事以后他们在空棺里放了石头钉上,然后就被关起来,关了小一年,前几天才放出来。”

安平跑去找父亲求证,与内侍争吵起来。争吵声惊动了父亲,安平应宣入帐。析古朵被拦在了外面。

父亲一脸严肃端坐在联屏前,四铺《经变》并列绘于一壁,庄重而神秘。下面五个人,分别是二皇子耶律重元、东平王萧孝穆、驸马都尉萧孝先、北府宰相萧浞卜、南院枢密使冯保忠。萧孝穆、萧孝先是耶律重元的亲舅舅,萧浞卜是已过世的齐天后的近臣,冯保忠与皇太子耶律宗真来往密切。此时,帐内气氛紧张压抑,原来君臣提及新中进士郎思孝博学多才,儒释皆精,引起佛学兴盛之说,进而萧孝穆、萧孝先谈及近年各处大造铜佛,造成境内“钱荒”,要求禁铜入寺。萧浞卜、冯保忠认为禁铜入寺不如禁铜出境,佛事应当鼓励不能压制。萧孝穆认为朝廷应大力扶持萨满,反对放任佛教滋蔓,严词指责皇帝胞妹、秦越大长公主与驸马都尉殿前都点检萧屈烈沉迷于佛事。双方争执不下,此时安平入。

安平准备接受父亲的训斥,父亲却平缓地说:“国事为重,你先回去等候,不要闹了!”

父亲的话真算金玉良言了,可它感动不了此时的安平。那个疑问像淬饱了毒的火红烙铁威胁着她的心。

重元眯着眼撇着嘴,把玩手上的盾形金戒指,萧孝穆仰着头看安平,萧孝先目光游**,但余光总在安平这,萧浞卜紧缩眉头,冯保忠面露忐忑。

安平站着不动,父亲感觉有些丢面子。“还不退下!”父亲的脸沉了下来。重元站起来,抱腕拱手恭恭敬敬地对父亲说:“父王息怒,今天小九妹不打不闹,温文尔雅,实在是一大长进,赵昭仪泉下有知也会安慰。”

安平听重元阴阳怪气提及母亲,顿时像弥了心窍一般向重元咆哮:“你凭什么褒贬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是有眼的!”

父亲气得浑身颤抖,指点着安平喊道:“把这个冤孽拖出去!”

冯保忠窄衣小袖,头戴软脚蹼头,急忙拉着萧浞卜求情。

突然,咚的一声,安平跪在地上:“爹!我娘在哪儿?!”

顿时殿中鸦雀无声。

萧浞卜斡旋道:“公主至孝,感应天地,赵昭仪地下有知……”

“棺材是空的吗?!”

父亲僵住了,冯保忠、萧浞卜也呆了,重元睥睨安平如庸奴,萧孝穆、萧孝先对视一眼低头不语。

“胡说!无稽之谈,你母亲早已入土为安。你是听信了哪个胡言乱语……”圣宗抖了抖手整了整衣,佯装嗔怒,却不敢伸手抹额上冷汗。

安平还想说话,父亲开口盖过她:“拟诏——禁铜钱入回鹘、党项诸部。都退了吧。”

得到答案的小安平居然不知所措了。她木然地跟着其他人走出了大帐。析古朵见安平出来忙迎上去询问。

重元与萧孝穆耳语一番,转身回帐。萧孝穆紧走几步追上安平,毕恭毕敬地施礼说:“臣萧孝穆见过公主。”安平一愣。萧孝穆说:“九公主不要动怒伤心,陛下圣明,不会……”安平心烦意乱,不愿听他的话,转身便走,却听见萧孝穆在身后说道:“公主千万不可回帐,陛下正与二皇子密谈,特别吩咐不让九公主入帐。”

安平转回身看着萧孝穆,萧孝穆也看着这女娃娃。安平突然向大帐跑去,析古朵一边喊一边追。萧孝穆假意拦了几声,踱着方步走了。门口的内侍没有拦安平,却把析古朵拦下了。

安平放慢了脚步,轻轻走近。里面传来了重元的声音:“儿臣不懂,父王为何要瞒小九呢?”

“哼,你不懂?世上有你不懂的事吗!”父亲震怒的声音。

“儿臣……”

“好了,她怎么知道的?”

“儿臣不知。”

“你不知?”

闷闷的一声响,重元跪在了地上。

“皇太子也听到御医的猜测,也知道赵昭仪尸体丢失之事,父王何不……”

安平的头嗡地一声。那个淬满了毒的火红烙铁带着焦热烙在了她的心上!她什么也听不下去了,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大帐,析古朵一把抱住她。安平什么也没说,凭析古朵怎么问安平也不开口。

析古朵急了。她安顿下安平急忙找宗真。宗真不在,去了东京辽阳府。析古朵回去,没了安平的踪迹。宫女说安平骑马跑了,谁也拦不住。析古朵刚要去找圣上,圣上派的人就到了,原来安平纵马踢伤侍卫冲出宫门了。析古朵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毒的日头。

一匹骏马在莽原上奔跑,一名红衣女孩趴在马背上,头埋在马鬣中。她没有目标,所以马也没有目标。女孩身上全是汗,溻了衣服。后面的追兵早已不见,人和马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临潢县,青峰山。突然,天黑了。

乌云。狂风。狼嚎。

马在山道上,速度慢了。女孩从马背上掉下来,马停下,围着女孩,一会儿用头碰碰,一会儿仰头嘶叫。

闪电。雷声。雨点。

几丈之外的巨石斜面勉强可避雨,马衔着女孩的衣领往那里拖,拖几步停下来,踢走地上的石块树枝,再拖。他们还没到达目的地,雨下大了,哗哗地砸着地面,和女孩,和马。

女孩醒了。周围是个黑暗、狂风、暴雨的世界。她躺在地上,湿透了。起初还觉得地上硌得很,后来便麻木了。她凉透了,打个冷战,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娘……”雨水落进口里,口里是热的,雨是冷的。

马俯下头碰碰她伸起的胳膊。

惊风怒雨。巨石不足以遮蔽。马甩了甩身上的水,用身体为女孩挡雨。女孩感觉雨小了,可雨声为什么不小?天黑雨大,看不清,她伸出手,摸到了一条湿漉漉的马腿。

天地间就只剩下不逝了,安平想。

雨歇了。天亮了,是个黄乎乎的天。

安平再次睁开眼,不逝不见了。安平挣扎着站起来,绕过巨石一看,两峰之间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渊就在脚下,安平双腿哆嗦,小心退回。

远处传来马嘶声,是不逝的声音!不逝身后紧跟来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一个头戴护耳风帽、猎人装扮的中年男人。风帽的前沿儿翻下来支着,为了挡雨。不逝向猎人长嘶一声,走到安平身边,用马头摩娑她的额头。猎人在马上看了地上的女娃娃好一会儿。不逝不耐烦了,扯他,他忙摆手以示领命,下了马径直走过来,一句话也不说,抱起安平就走。安平吓坏了,大叫着,猎人呵斥一声:“闭嘴!”

猎人举着安平,命她上他的马,安平不肯,他放下安平吼道:“你在这等死吧!”安平生气了,她四肢无力,拽着他的右臂咬了一口。猎人急了,梆了安平的后脑,安平昏了过去。

安平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土炕上,盖着皮褥子,床的东面摆着一个香桌,香桌上轻烟缭绕供奉一个无字牌位,东边墙上挂着弯刀、弓箭,西边墙上是虎皮、狼皮、鹿角,窗子支着露着外面的阴天,门西边垒着一个黑黢黢的土灶,落满了尘土。灶沿儿上放着碗筷,西墙靠着两个木箱,上面扔着脏衣服,中间地上摆着矮方桌,上面有茶壶茶碗,旁边一个小木马,虽旧但很精细。水缸、木盆、酒壶、酒坛散放得到处都是。

猎人推门而入,把安平吓了一跳。安平想起猎人将自己打晕,顿时火大。猎人进来也不理她,帽子一扔,将桦皮桶提出屋子,在院子里干燥处点了一堆火,火中扔数块石头,石头烧红后,投入桦皮桶中。原来桶中有水和兽肉,水沸腾,兽肉熟,一股奇香味道传了进来。猎人端盆水擦拭脸和手臂。安平这才看见他脸上手上的轻微擦痕。

安平想:我遇上恶人了,天知道他要怎么害我,我不能坐以待毙。她蹑手蹑脚地下了炕,贴着墙边蹭到挂兵器处,取下弯刀和弓箭。猎人突然转身,安平抽箭搭弓对准猎人,刀失手掉在了地上。猎人看了看哆哆嗦嗦地箭头,转回头拿了个碗加满肉,又拿了个酒壶,盘坐在毯子上吃喝起来。

安平傻了。

猎人吃着吃着突然说:“要吃自己盛。”安平张着弓回答:“我才不吃你的东西!有灶不用,在院里点火!”猎人放下肉,提起酒壶,转过身来看着安平,咂了口酒,坏笑着说:“马如其主。”安平扔下弓问:“不逝,不逝呢?”猎人转回身说:“你那匹火麒麟?在外面。”

安平推门出去,果然,马槽里满满的草料,不逝正吃得尽兴。安平轻轻抚摸不逝红绸缎似的卷毛,发现它肌肉紧绷浑身热腾腾。安平转回木屋,站到猎人面前厉声问道:“怎么回事?”猎人站起来拿着酒壶歪到炕上靠着墙喝了一大口,说:“骑了一圈。”

一股无名怒火从安平脚跟直冲顶盖!“混蛋!你敢动我的不逝!”安平抄起地上的弓向猎人砸去,猎人把弓踢了出去,指着安平大吼:“别以为你是个娃娃我就不会打你!”安平当真吓愣了。猎人接着大声说道:“娇生惯养,不通人情!快吃,我马上把你送走!”

安平撅着嘴靠在墙上,右脚别在左脚后,双手乖巧地背在身后,转头看着屋外的萧条景色。天更阴了,风呼呼地刮,听着都会打颤。安平突然一阵心酸,心头像堵了团乱麻,解不开砍不断。至于眼前的人是善是恶已无关系。

不知何时猎人转了过来,侧头看了看安平的脸,笑了,问道:“没哭?”安平转过脸去不看他。她很久没哭过了,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反而有些憋得慌。猎人说:“你的火麒麟要把我踢下山去,我没把它煮了是它命大。”安平狠狠瞪了猎人一眼。猎人接着说:“你俩一样,恩将仇报。”安平硬梆梆甩出一句:“我没让你救我!”猎人回击:“你的火麒麟求我,你不认它的帐?”安平没话了。

“轰——”外面一声闷雷,树叶沙沙地响成一片,又掉起了雨点。猎人盛了碗肉,向安平说:“娃娃,吃饭!”安平气冲冲地说:“我不是娃娃!”猎人说:“丫头吃饭!”安平说:“我不是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