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疮百孔的破庙里,开封府的人们围着火堆说笑。虽然经过灌食,但安平仍未醒来,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升腾着焦烟的废墟静静躺在大地上,敝败凋零的景像延伸到远方。她脚下是杂乱的马蹄印,那是骁勇的契丹骑兵所留。他们还留下了火。火映红了天,空气中弥漫着烟和热,还有人们的哭声、呼声、叫声……

火熄灭了,空气散了。世界和人一起死去了。

安平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压迫,不能呼吸。她想哭,有一口气憋在胸中,就像卡在咽喉的一块金属,让她不能抽泣。

有人从背后拽住她的衣领把她拉了起来——是哥哥。他很急,拉着她狂奔:“快跑,重元追来了!”

这时,安平好了,她可以呼吸了。她拉住哥哥,大声喊道:“我不想跑了!我嫁!”

“不行!”哥哥的声音像夏夜里爆炸的雷。安平继续被拖着。

后来,他们停下了。哥哥扶着她的双肩说:“在这等我,别动,我就回来。”他消失了。安平听话地站着,一动不动。

前方浓雾中走来一人。他高高的,一对雄鹰展翅似的连眉,披散长发,手上拿着一顶护耳风帽,斜挎长弓,腰挎箭桶和酒壶,穿着猎人的衣服和靴子。他没有皱纹,只有满脸的沧桑。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他说:“回去吧,这有狼。”

霎那,他们站立的地方变成了临潢县的青峰山。他喝了口酒,把皮囊扔给安平。安平从不沾酒,她不喜欢酒的气息。但她喝了他的酒。是甜的。

安平觉得咽喉滑润了一下,一股暖流滑进食道,接着,她感到饿了。

他消失了。

她站在了幔帘低垂、香烟缭绕的毡帐里。一个穿着窄袖长衫契丹服装的小脚女人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一边搅拌降温,一边招呼她说:“别跑了,吃东西。”

安平问母亲:“是香薷饮吗?”

母亲笑着说:“那只有在你外公家,外面街上的饮子店里才有……”

“好吃吗?”安平问。

“好吃,一碗香薷饮,加一块乌梅糖。你二舅也喜欢。”母亲答。

“什么味道?”安平问。

母亲崴了一勺吹了吹,贴贴嘴唇试了试,伸进安平嘴里,说:“那就要你自己尝了……”

食物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她不知那是什么,她从没尝过,不咸不甜的。她正在怀疑是不是香薷饮加乌梅糖,一口食物流进了气管里,她剧烈呛咳起来,随即感觉浑身酸痛。她开口说道:“这家的香薷饮不好!”

“你醒了!”

母亲消失了,安平耳边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圆混的声音。

她睁开眼,光线昏暗,恍兮惚兮如梦境,辨别不出身在何处,但她看见——高的鼻梁,尖的下巴,大眼睛,因为笑而眯着,弯弯的双眼皮,像下弦月,嘴角高高翘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颧骨凸起,线条细腻得像定瓷瓷器上的弧,他的头发稍挨蹭着了自己脸,痒痒的。他的脸离自己好近,她甚至可以看见他下巴上钻出来的胡茬儿。

“这里可没有熟水饮子。‘客来啜茶,客去啜汤’,才见面就要离去吗?”展昭笑着小声说。

“你是谁?”安平不安地问,故意把眼光游**到他处。

“我叫展昭。是你的坐骑把你带到这里。”他说。

安平疲惫地闭上眼,整理她混乱的思路。

夜很静。安平听到篝火“剥剥”的燃烧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还有他平静的呼吸声。

她已经想起了自己的现实,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马背上,她在马背上睡着了,然后,又睡在了这人的怀里。

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宝蓝色衣服,而他没有穿铠氅。她有些不自在。

展昭一直注视着他,问:“不舒服?”

安平静了一会儿,说:“没事。”

展昭问:“再吃点儿东西吧。”

安平说:“我不想吃。你睡吧,不用管我。”

展昭笑了,说:“好,你休息吧,明天去冀州城,也许有饮子店。”

安平愣了愣,想起了自己的梦,只记得母亲给自己喂饭,其他的想不起来了。她再抬头时,展昭已经在打坐养神。

安平躺在稻草里,盖着那件宝蓝色铠氅睡了一觉,睡得不舒服,有些累。天亮了,她翻了个身,听见外面有人高谈阔论着:“那一大群,少说有一千匹,牧马人却只有两三个,在中原,哪里找这样宽阔的草原,可纵马驰骋,不受羁绊。”另一人说:“契丹骏马矫健丰肥,其秘诀不过六个字——‘一分喂,十分骑’,惟其如此,才能培养马力……”又一个人嘿嘿笑着说:“我就觉得他们的羊真肥真好吃……”

安平听他们谈论马,便起身仔细听,身上冷,便披上铠氅,动静被门外那个贪吃羊肉的年轻人察觉,隔门探头望了她一眼,向外招呼:“大人,他醒了!”

两个身穿布衣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前面一个,消薄身条,白面瘦脸,眼睛炯炯有神,黑得像两口深井。他为安平把了脉,微笑着说:“好多了。”后面一个高大魁梧,面色黝黑,眼神中蕴藏着含蓄的威严。紧跟其后是一高大男子。

安平问:“你们是谁?”

“这小子醒了!”马汉过来问安平:“嘿,先说,你是谁?”

安平望着眼前这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青年,觉得他像半截铁塔。

“他叫马汉。这位是开封府包大人,这位是公孙先生,我叫王朝。”紧跟在后的男子介绍说。

安平望着面前这些人想:他们不正是议和的宋使吗?不久前他们还和哥哥在一起,我也和哥哥在一起,可是现在……

包拯向安平笑了笑,转头对马汉说:“把烤兔肉拿来。”

“我不吃兔肉!”安平道。

一旁的赵虎听了安平的话有些不悦,闷声闷气说:“这么多事,早知道就不给你留,你家赵爷爷都没吃饱……”

公孙先生对安平说:“那就只有一些炊饼了。”

“不用了,我不饿。”安平低下头,一种酸楚的感觉升到胸中,想:我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有人肯为我省下一口,该知足。

公孙先生劝安平说:“你刚刚恢复,必须补充体力,冀州城离这里至少有半天的路程,到那里才能用饭。”

安平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吃炊饼吧。”

公孙先生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安平迟疑了一下,说:“叫我安平吧,我……家在北方……”

“北方哪儿?”赵虎问。安平张大了嘴,不知如何回答,迟疑了半晌垂着眼皮说:“别问了行吗?我不想告诉你,也不想骗你……”

赵虎想了想问:“你就说羊多不多。”

这时,走进一个清瘦的男子,皮肤不黑,俊脸,年纪和马汉赵虎相仿,举止却比他们平稳得多。这男子对包拯说:“大人,展昭还没回来,我去找找他吧!”公孙先生叫住他说:“张龙,再等等,展昭马术很好,不会有事的。”

安平问:“展昭?”

公孙策点点头。

安平问:“他去哪儿了?”

公孙先生说:“你的身体不能再受鞍马之苦了,你坐我的马车,我原准备骑你的马,展昭说你的马烈,我骑不了,所以,我骑他的搏龙驹,他骑你的。他现在去试马了。”

“什么!”安平突然激动起来:“他骑我的马!”

“怎么了?”赵虎问。

安平强制自己镇定了一下,沉着脸说:“我的马烈,他骑不了。”

“什么马他骑不了,他的搏龙驹也是匹烈马,照样被驯得服服帖帖。”赵虎眉飞色舞地说。

“公孙先生骑不了我的不逝,就骑得了他的搏龙驹!”安平冷冷地说。

公孙策向安平解释说:“搏龙驹跟随他多年,和我们也很熟悉,我还是骑得的。”

“那他也不能骑我的马!”安平有些失控,怒火在心中跳动。

“哈,说心里话了吧,什么马烈,就是小心眼儿,你的东西不许别人碰!展昭昨天还一口一口给你喂饭,自己都没吃东西!你低头看看,现在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呢!”赵虎义愤填膺地说。

安平心抖了一下。

院外有人叫了起来,接着响起“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安平挺起身来:“不逝回来了!”包拯、公孙策急忙走了出去。

院门开了,安平可以看到外面喧闹的人们和她的不逝。不逝的鼻孔呼呼喷着气,棕红色的皮毛发出油亮的光。展昭身穿紧身跨马服从马上跳下,全身粘满泥土,袖子和裤腿破了洞,肘和膝上渗着血,脸上的土被汗冲成泥,右眼角已经擦破。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自己却兴奋不已。赵虎惊叹道:“这么惨!二哥,没伤着吧,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张龙说:“赵虎,你正常点,展曈不在,你这马屁拍给谁看啊。”赵虎提高声音说:“你这是以君子之心度……哦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真心关心二哥。”张龙说:“你留下关心吧,我们走了。”赵虎问:“干嘛?”张龙说:“有你就够了。”赵虎指天盟誓地说:“都走吧,有一天你们都离开二哥,我一定陪在他身边!”张龙翻着白眼说:“肉麻!”王朝要为展昭擦药,他不擦,乐呵呵对赵虎说:“我没事。”把不逝牵到一旁,和他的搏龙驹一起喂食,不住地抚摸不逝,对它喃喃自语。

赵虎硬把展昭拖到一边,说:“怎么样,这匹马不是寻常之物吧,里面那小子也不是寻常之人。”又小声嘀咕了几句。展昭兴奋的脸色安静下来,向包拯行了礼,转身进屋。

安平坐在稻草堆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直挺挺地瞪着他由远至近。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一双眸子闪动着奇异的兴奋的光。当他蹲到她面前,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缩小的自己。她垂下了眼睛。

展昭被他闪光的眸子吸引了,他又一次对他感到熟悉,他像探索未知一样探索他的眸子,他希望从深邃中寻到一些记忆。这时,他回避了,他低垂的眼睛使他第一次看清了他长而弯曲的睫毛,这是他所见过的最美的一双睫毛。

展昭眨眨眼,离开他的局部,扩大到整脸,细意端详——苍白,干枯,抓痕,污迹,但,这真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五官精致协调!

安平在这持续的安静中感到异样,她抬起头,看着这张覆盖着汗、泥和血的脸。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存在,当他严肃的时候,颧骨耸起,眼神犀利,就是一张不怒自威的方块脸,无需言语就把安平唬得不敢直视。可当他那宽嘴挑起向上的弧,眼睛就随之一眯,线条马上柔和圆润,整张脸的棱角就如寒冰融化,让人温暖之至。

她想起了自己的不逝。“你腿没摔断吧?”她冷语问。

“没有——啊,呵,摔了几跤。你的马真……是匹宝马。”展昭醒过神来。他没有再抬头看他,干脆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展昭定定神儿,说:“动你的坐骑,没经你同意……”

“别说了!”安平喊。她不能允许别人骑她的马,但现在,这个人骑了她的马,她却不能责怪。同样的情形,五年前曾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五年了,那人的模样已模糊,但她却记得自己发怒时那个人惊诧的神情——就像眼前的展昭。

安平想想自己的处境,放下竦峙的自尊,问:“我爱马,我觉得坐骑就像自己的……妻子——你会把妻子让给别人吗?”

展昭没想到他会如此指责,有些尴尬。

安平又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通情理,不过我的马别人就是不能骑!对不起……”

展昭抬起眼睛看着他,一句“对不起”使他产生了怜悯。他又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说:“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对了,你要去哪儿?”

安平抬起头,看见一张挂着轻松微笑的脸。安平也笑了,她说:“我要去开封。我还是骑马吧。我可以的。”

“不,你坐车。”包拯走进来说:“我的马车宽大,让公孙先生和我同坐,你乘公孙先生的车。”

展昭拍拍安平的肩劝道:“别推辞了,身体要紧。”

安平点点头,对面前的展昭说:“谢谢你。”又扭过头对包拯说:“谢谢你,包拯。”

赵虎呼地从外面窜进来,向安平吼道:“你叫什么!”

张龙拦住赵虎,对安平说:“小子,且不说我们大人的官职,就从年纪上论,你也不能直呼姓名!”

展昭扶着安平,小声说:“叫包大人——快道歉。”

安平望了望展昭,回过头,见包大人正要出门,忙起身喊道:“对不起,包……包大人!”

包大人扭过头,看着双手支地,半跪半仰的安平,笑了,说:“赶路吧。”

安平坐回来,眼泪一滴滴落在铠氅上。“他还在生我的气。”她说。

展昭劝道:“哭什么,大人本就没动气,他知道你不是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