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重重求真相

我们才从司天台翻墙而去,回头便看到大批的官兵进了司天台,我心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一路上四处都可以看到官兵,他们步履匆忙,神色慌张,连朝廷钦犯在跟前也顾不上。

雪下得更大了,门口有许多凌乱的脚印,我抬眼看去,很多士兵守在我的府邸前,定睛一看是连华的府兵。

我心头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走到门口,我看到了雪地上零星的血迹。我急忙冲进府内,正巧和连华撞了个满怀。

他结实的臂膀用力地抱住我,不让我看他身后的画面。我同他拉扯着,他的臂膀分外有力,可我的蛮狠劲儿也上来,硬是从他臂膀的缝隙里看到了零星一角。

双腿麻木,心也跟着颤抖。

雪花拼了命一般想要掩盖,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大摊大摊的血迹。

连华放开我,柔声道:“别去,到本王这里来。”

我摇摇头,在原地愣了半晌才踉跄而行,一步一步地将雪地上殷红的血迹压在脚下。我走到了血泊里,双腿一软,双膝落地。

“不……”

我抬起手想要去触碰眼前人苍白如雪的脸,可是我的手太冰了,我怕冻到他。

“爹……爹……”

他的衣服被鲜血浸透,手里还紧紧握着我送给他的匕首,可是匕首已经折断,断成两截掉在了地上。匕首上的“清”字沾着鲜血,分外扎眼。

旁边,阿离蜷缩在雪地里,似乎想要用身体护住江月岚,可是还没触碰到他便被一支利箭贯穿了胸膛。

“不可以。”

我捧住江月岚的脸,他的脸比我的手还要冰冷。他闭着眼睛不说话,睫毛上落满了雪花,我摇着头,抬手拍掉他身上的雪花。我脱下我的裘衣,手足无措地盖在他身上,试图温暖他的身体。

“不可以……不可以……你醒醒啊……”

然而,他没有回答。

我发疯似的拍打江月岚,可是他好像昏睡了般,连眼睛也不睁一下。

“你醒来啊!醒来!”

“梓官!”连华跪在雪地上抱住我。可是我真的疯了,我疯得用拳头用力地捶打他,他可是大顷尊贵的摄政王啊,任凭我如何用力,他都紧紧地抱住我不放手。

我跪在雪地上,握着江月岚再也温暖不起来的手爆发出绝望的恸哭。连华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遍一遍地在我耳边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道歉,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得罪了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家人,为什么要伤害江月岚。

官兵举着的火把在夜色里噼里啪啦地炸开着火星,如同我的心一点一点被炸碎。

“我错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涕泗横流,连华摇着头捧住我的脸说:“你没有错。”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任雪花砸在我的脸上,冰冻我的眼泪。我感觉头晕目眩无法呼吸,看着天空掉落的雪花,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迷蒙的雾气里,江月岚背着背篓走在泥泞的道路上,我跟在后面唤道:“爹爹等等我。”

他站定脚步回过头,对我摆摆手:“雨天路滑,回去吧,爹爹要去山里。”

小小的我停下脚步,问道:“去多久才回?”

江月岚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雨雾里,再也没有出现。

感觉眼泪浸湿了我的脸颊,可我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他的声音很熟悉,细细一听,带着不可逾越的威严。

“秦御医,务必给朕找到这毒的解药,找不到也得给朕配出来!”

“臣领命!”

我想再听听他的声音,却只听到一句“我错了,别让我失去你”。

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丫鬟端着盆进来,看到我坐在床旁,惊得把盆打翻了,水洒了一地。

“王爷,薛大人醒了!”

片刻后,连华夺门而入,我才看到他,下一刻便被他摁在了怀里。

“你终于醒了。”

我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疼痛,没有丝毫力气:“我怎么了?”

连华看着我,轻声道:“你太累了。”

这时,绍珺从门外进来,看到我的时候冲上前来将我抱住:“大人……大人您可算醒了……”

“绍珺……”

绍珺流着泪,仰起脸庞看我。我看到她额头上和脸颊上都有伤,问道:“你没事吧?”

绍珺抓住我的手,哭道:“是属下无能,保护不了江先生……”她说不下去了,只呜呜地哭着。

奇怪了,我明明心不痛了,可我的眼里还是不停地流出眼泪。

“绍琰呢?”

绍珺抬起泪眼对我摇了摇头:“他受了伤,却还去追十字镖局的人,现在没了下落。”

一股愤恨突然将我的心脏紧紧缠绕,我不恨天,不恨地,也不曾恨过任何人,但如今只想让十字镖局偿命。

我眉毛一拧,抬头看着连华说:“可能帮我查到线索?”

连华凝视着我,抬手抚上我的头发:“目前还没有线索,但是本王一定会找到他们。”

脑海中有一万个声音在叫嚣,在咆哮、在告诫我必须强大起来了,只有自身变得强大,才能保护挚爱的人。

我咬着唇,手攥成了拳头。此时连华缓缓开口说:“你这几日且在王府住下,过两日再回去。”

说着他命丫鬟给我送来了几件衣服,衣服的绣纹精致,嵌着金边,镶着玉饰。

我想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那就叨扰王爷了,不过这衣服……我穿了不合适,王爷还是收回去吧。”

连华闻言,面色变得阴沉,定定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绍珺起身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说:“大人总是对王爷很客气呢……”

“唉!”我重重叹口气,“你不懂,我和连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想欠他的。”

我侧头看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世界,回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定下的承诺。

那年冬天,我趴在窗户边,看着屋内看书的怀春,不悦道:“怀春,你就知道看书练剑,不跟我玩吗?”

怀春看看我,想了想说:“我得保护你。”

我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用啦,这辈子都由我来保护你。”

怀春愣了愣,从书案旁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用手捏起窗沿边的雪花,揉成一个小雪球砸到了我头上。

我捂着额头,嗔怒道:“你这是干吗?”

他笑若春风:“一言为定。”

我深刻明白,即使我斩断与阮淮的情丝,即使他未曾对我动过半分心思,他依然是我最深爱也是最能打动我的人。

连华近两日不在府中,听闻最近朝中事情比较多,南方暴雪,百姓受灾;而蛮族慕容皇子亲自来大顷请求和亲;还有一股不知名的势力混进了京城。

阮淮代表大顷接见了蛮族皇子,这份殊荣无人能比,但我知道这棘手的问题也许只有阮淮才能解决。

好几日没有出门活动,我吃了午饭跑到连华院子里转悠,在湖边看到绍珺和张一在墙角说话。我不知道绍珺对张一说了什么,张一的表情十分愤怒。等他们走后,我才走上石子路,从连华府中走进了我的府中。

熟悉的地方此刻让我感到了陌生。

鲜血早已被清理干净,连被砍断的树也替换成了新补种的。院子里王伯拿着笤帚在扫雪,积雪厚且坚硬,湮没了杀戮的痕迹,他弓着腰,背影落寞。

“王伯。”

“大人—— ”王伯转过身,“啪”的一声放下了笤帚,张开手臂走到我面前满眼泪水地抱住了我。

那日之后我一直没有再哭,如今面对王伯,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幸好你没事!”看着王伯沧桑的脸庞,我的心揪成一团,抱住他说,“是我不够强大,才让他们遭此劫难。”

王伯抱着我放声痛哭,他已垂暮年迈,那日碰巧江月岚让他去街上买点东西,他才逃过此劫。如今我的府上除了我和王伯,只剩下空****的庭院和萧瑟的草木。

我缓和了一下情绪,沉声问:“你这两日去了哪里?”

不知为何,王伯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他下意识地四处看了一眼,凑到我耳根旁:“老朽去找绍琰公子了。”

“可有消息?”

王伯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我蹙了蹙眉,问:“出什么事了?”

“老朽担心……”

王伯的话被不速之客打断,寒风凛冽,他踏着白雪,披了件黑色的裘衣,静静地站在几米开外。

“你还有脸来?!”王伯看到阮淮,怒上眉梢,“江先生从前怎么对你的,你难道全忘了?!”

从事发到今日已过去十日,江月岚死时他没来,出殡时他没来,此时他站在这里,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他。

“老朽从没想到阮大人竟是这种忘恩负义之人。”

“王伯,不要再说了。”我截断了王伯的话,把眼中的泪水逼回去,“阮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来找绍琰。”

我嘴唇颤了颤,道:“他不在。绍珺说前些日子他追那些人去了,一直没回来。”

他冷冷地皱起眉,说道:“你是说他去追十字镖局的人至今未归?”

面对他的质疑,我反问道:“阮大人来找绍琰作甚?”

“想问问他你的近况。”他如是说。

心被风吹得阵阵发寒,而阮淮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我失了平静。

我弯弯嘴角,冷笑道:“我与大人交情不深,大人又何必对我介怀?”

我话音一颤,心忍不住一痛。

闹别扭的时候女人总是很麻烦,拼了命似的给自己添堵找罪受,面对怀春我一向不是忸忸怩怩的人,可是他之前的那句“未曾”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怕面对他,怕说错话,怕他察觉到我心里仍然有他。

“岳父大人出殡时我未曾现身,我无法解释,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他缓缓开口,将一汪柔情透在其中,“但我并不想你太伤心。”

我不争气地哽住了,眼中盈满泪水:“我不想和阮大人再扯上任何关系了,我已经说过,要同你划清界限。”

话已至此,他却笃定道:“你不会。”

一句话戳破了我的心思,阮淮两步走过来,伸手将我拽进怀中,温厚的手掌摸着我后脑勺,在我的耳畔低语:“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温热的气息让我的身体忍不住一颤,我慌忙推开阮淮,睥睨着他,冷笑一声:“不必了。”

阮淮皱起眉,质问我一般道:“为何不必?”

我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心中涌起万丈波涛,所有的理智似乎不堪一击地破碎了。

“摄政王会调查清楚,就不劳烦阮大人操心了。”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哀伤,看着我的目光又多了两分深意:“你可以怨我、厌我,哪怕是恨我,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太阳从灰白的云层里透出了一缕光,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阮淮如玉石般站着沉默不语,良久才吐出一句:“绍琰要是回来,让他到司天台找我,我有话要问他。”

我不置可否,静静地看着阮淮离开。

他面色沉凝,找绍琰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正想着,王伯走近我,紧张兮兮道:“老朽担心……绍琰小公子回不来。”

我拧紧眉头:“此话怎讲?”

天地变得十分安静,鸟叫声也渐渐远去,我稳住心中的波澜,抬头凝望透过云层的阳光,有种怎么都看不到尽头的感觉。如同被大雪覆盖的道路,一脚下去不知深浅,更不知是坦途还是沟壑。

“……所以总觉得有人……”

我转身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低声问:“刚才你对我说的关于绍琰的事情可曾跟别人说过?”

“没有。”

“不要再跟别人提起,我们得多个心眼了。”

风起云涌,树上的积雪飒飒坠落。我的真实身份,阮淮的预言,朝廷权力的明争暗斗,我的想法一直都太简单。我原以为只要有一腔热血拼命,便能在朝中挣得一席地位,现在发现也许这个世道并不是努力就能换来心中所想。

起初嫌我是个女官,现又让我背上一国之运,我区区一介女流哪能撼动江山社稷,莫不是要给作恶多端的人背了黑锅。

是玩弄命运,还是被命运玩弄,我定下心神做了决定,打算远远逃离这诡谲波涛。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半截匕首,说:“以后我们日子照常过,我会护好身边的人,也会还江月岚一个公道。”

王伯看着我,眼中埋着千丝万缕的担忧。

此时院墙那头传来了声响,看着来人走过石门,我抬手对连华施礼。他走到我面前,眉梢、眼角都蕴着锐利和寒冷,问道:“怎么过来了?”

我如实说:“打算回来住了。”

连华眯起眼睛看我,冰冷地问道:“王府不好住?”

我“哈哈”笑了两声,故作轻松道:“王府好住,可毕竟不是自己家。”

连华噤了声,我这才发现他身旁跟着刑部侍郎李毅,便也打了招呼:“李大人得空?”

李毅抬手一揖,淡笑道:“这不,跟王爷来接薛大人进宫。”

我皱起眉:“皇上召见我?”

“不是。”连华冷眼看着我,“蛮族皇子来请求和亲,宫中设了晚宴。”

我脑袋一热,反问道:“找我去做什么?”

连华高深莫测地一眯眼,赏给我三个非常不友好的字:“凑人数。”

听他说完,我有点无语,刚才那是**裸地嫌弃吧?能在大顷仕途上混成我这个样子的,纵观历史,估摸我是第一个。

李毅“咯咯”笑了两声,对我道:“大人现在是重要人物,自然得出席啊。”

我撇撇嘴,连华转身扔下一句:“收拾好过来,别让本王再等。”

李毅狭长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轻蔑的笑,他看了我一眼,跟着连华走了。我很是郁闷,大顷摄政王这个谜一般的脾气真令人捉摸不透啊……

和亲是国之大事,慕容皇子亲自从南疆来到大顷,自然是要个结果的。皇上在位至今仍未立后,太后玉体欠安,秦贵妃替太后协理六宫,能出来主持这场大事的非秦贵妃莫属。

她早早安排好一切,给官家的女眷都发了帖子。纵然很多夫人不愿自家女儿被看上,可皇命难违。

但是,这也成就了大顷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晚宴。

看着在座的女眷们,我扫了一眼慕容皇子,他的眼眸里堆砌着饶有趣味和无奈,此时此刻,我很想知道他内心的想法。

大顷山河广袤,美人云云,京城里更是浓缩了美的精华,而如今在座佳丽无一不浓妆艳抹,故扮丑相,让人对“美人”二字的含义产生怀疑。

秦贵妃坐在高处,脸绿成了糕点色,她看着大堂下的人,抬着茶盏的手都在颤抖。皇上还没有现身,此刻秦贵妃的内心一定很焦灼。

嫣歌坐在秦贵妃的右侧,我瞧了她好几眼她都没看我。听闻自她入宫后,皇上天天都到婉宸宫,但没有一日留宿,摆明是要给连华脸色看的。我一直想不明白嫣歌为什么要入宫为妃,宫外自由自在,宫内高墙冷榻,这么浅显的道理她不会不懂,就算想要制约皇上,妃嫔不得宠就完全无从施展。

我侧头看了一眼连华,他嘴角含笑,静静地喝着茶似是等着看戏。我叹了口气回过头,正巧看到桌上未拆封的桃花酿,心里顿时痒得跟猫挠似的。

乐师敲击着乐器,丝竹声声悦耳,南蛮皇子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鼓起了掌。

“贵妃娘娘,早闻天下美女尽在大顷,如今有幸目睹,小王算是开了眼界。”

秦贵妃头上的步摇气得来回摇摆,面上强颜欢笑。我知道她现在怎么说都不合适,认同慕容皇子说的,那就是说我大顷压根是在吹牛,有损国颜;若不认同他的话,那在座的无不是滥竽充数,用来打发他的。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皇上的声音:“慕容皇子远道而来,一路阅尽我大顷美好河山,想必对美人已是乏味了。”

众人齐齐起身,给皇上行礼:“皇上万岁。”

皇上在秦贵妃身侧坐下,笑道:“众卿免礼平身。”

慕容皇子抬手抱拳,笑着说:“皇上,我正巧和贵妃娘娘说到和亲的事,在座各位莫不是显赫之家的千金,可小王怎么看也不及贵妃娘娘半分,不得不羡慕皇上啊。”

众人神色惶恐,慕容皇子也太不把大顷天子放在眼里了,居然说出这样无礼的话。

秦贵妃压住胸口,气得泪水在眼底打转儿,皇上沉吟片刻,一笑而过。

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搞得我紧张兮兮的。女人有时候会有那种天生的感觉,觉得紧张的瞬间坏事多半离自己不远了。

慕容皇子笑道:“这次大顷王爷亲自出征南疆,没想到我的士兵们遇到了一个厉害的女将,不知她今日可有来?”

我一蒙,抬头便看到了皇上投来的目光,他顿了顿,笑着说:“慕容皇子说的应该是我朝的薛大人吧,她只是一个小武官,算不得大将,没想到能让南蛮的士兵记忆如此深刻。”

我说皇上啊,您想要扳回一局也别拿我作抵押啊。我战战兢兢地起身,干巴巴笑道:“皇上说得是。”

慕容皇子对我投来犀利的目光,我觉得他一定恨透了我,因为我让他们蛮族的精兵强将丢盔弃甲,可是这事怨不得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皇子起身走到我身侧凑近一看,大笑一声:“没想到大顷有女官,稀奇!稀奇!”

我本来对他无感,现在是反感了。

“你们国家没女官,那是因为你们思想落后,不像我朝君主这么开明。”

“哎,薛爱卿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皇上笑着从堂上走到我跟前,“慕容皇子不过是惊叹我们女官威武,你也别太较真了。”

我点头哈腰,拍着皇上的马屁:“皇上您说得对。”

“哦,阮卿来了。”

阮淮从堂外进来,行礼道:“启禀皇上,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可以移驾观礼了。”

皇上转身道:“慕容皇子请,舞狮表演已经就绪。”

慕容皇子缓和了一下情绪,挺着胸脯和皇上一同跨出了大堂。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突然被人拉住了胳膊,回头一看竟是阮淮。

他深邃的眸子盯着我,说道:“小心点。”

我蹙了蹙眉,他放开我出了大堂。

这种夜宴上经常有幺蛾子出现,我琢磨着阮淮也许是让我多注意点,情势不对要撒腿就跑。

随着“铿铿锵锵”的奏乐响起,两头舞狮出现在了广场上,它们舞动着身子,气势宏伟,动作灵活。两头彩色的狮子在场上互动,此时从后方又来了一头黑色的狮子,将两头彩狮逼到了一边。

黑狮独占鳌头,一边舞动身子,一边向人群靠近。它嘴里叼着一个花绣球,走到慕容皇子面前,放在了他的手上,绣球顿时“啪”一响,弹出了五彩缤纷的花瓣。鼓声隆隆,锣声阵阵,黑狮又叼出一个花绣球,向皇上靠近。

突然,黑狮把绣球往半空一抛,绣球“砰”的一声炸开,火光四溅,顿时烟雾弥漫。紧接着有几个黑衣人从烟雾里跳出,举着利剑直逼皇上。

“狗皇帝,拿命来!”

人们仓皇逃跑,王喜公公大喊一声:“护驾!”

黑衣人见人就杀,皇家宴会没有人带武器,只能四处躲藏。阮淮折断树枝替我挡开了黑衣人的攻击,他将我护到身后:“快走!”

我原以为连华会在一旁看戏,没想到他竟然从腰间抽出了薄如蝉翼的软剑护卫皇上,没有人知道摄政王的腰带里藏着武器,这不禁令人后颈一凉,只要是他想,他随时可以要了皇上的命。

禁军从宫门那边赶来,阮淮与之前那个黑衣人厮打在一起,对方出剑极快,带着刺骨寒风般凛冽的剑气,招招夺人要害,逼得阮淮连连后退。

我四下看了看,瞧见地上扔着一把古琴,便举起古琴便往那人身上砸去。对方闷哼一声,分神看我一眼,阮淮借机踢了对方胸口一脚,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眼前。

我脑袋“嗡”的一声,张一前辈!

张一红了眼,提剑运气而上,手中的剑随翻转的身体一刺,阮淮避让不及,锐利的剑端没入了他的胸膛。

“阮淮!”

我冲上前去,将他护在怀里,张一怒吼道:“让开!”

“不准杀他!”

“他是个骗子!”

阮淮捂着伤口起身,强忍钻心的刺痛,道:“你被蛊惑了。”

张一不再多言,继续出招,阮淮只能咬牙上前,一边防御一边道:“他们在利用你!”

“利用也总比你满嘴谎言来得实在!”张一道,“除了报仇,我什么都不需要!”

阮淮急切地说:“我从未骗过你!”

“不再重要了!”话落,张一又从袖口里掏出几个小球往地上一扔,火药丸便在地上炸开。其他的黑衣人紧追皇上不放,我想要追上前去,却猛地被一个黑衣人拦住脚步。他一脚把我踢飞到树干上,“嘭”的一声巨响,我感觉浑身骨头都快要碎裂。

倏地,踢我的那个黑衣人身后又跳出了一个黑衣人,他一掌击在了对方的后背上,对方大吼一声,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被身后人一剑刺死。

我拿起地上掉落的利剑刺向剩下的那个黑衣人,只听对方低沉地说了一句:“大人,是我。”

我心头一跳,连忙收回手里的剑,跳开几米之外,与黑衣人对峙。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我摇摇头。

我想了片刻,继续拿着兵器跳上前去,与他打在一起。

“怎么回事?”

他接下我的招式,道:“一两句话说不清,大人,务必小心绍珺!”

说着,我把他逼到墙角,他翻身而上逃跑了。

禁军把黑衣人团团围住,张一和剩下的黑衣人被包围,可是他们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一个劲儿地反抗。然而寡不敌众,几个回合下来,张一身上全是伤口,最终十几个黑衣人只剩下了他一个。

我忍着泪水要上前去,却被连华挡住去路:“别去,危险。”

我看向阮淮,他捂着伤口一脸沉痛,也对我摇了摇头。

体力不支,刀剑刺下,张一终于口吐鲜血,跪在了地上。

“我……不甘心……”

他眼里所有的愤恨和杀意,最终都化为刀剑下殷红的血液,渗进了泥土。

从牢里逃出来的叛军余孽,最终在皇宫内被围剿。天子震怒,下令彻查是谁在背后指使,是否还有残余的同伙。

张一前辈性格冲动,是个易受人挑拨的人,绍琰混在黑衣人中冒险给我提醒,让我想起了那日在王府内绍珺和张一交谈的场景。

果然我的身边有人监视着。绍琰再次失去了消息,我不曾跟人提起见过他,他既然混在那么危险的人群中只为跟我说上一句话,证明他的处境十分糟糕。

绍珺和绍琰是那次相救后跟着我的,那么是不是一开始他们就是被人故意安插到我身边的?我的内心万分惊恐,回想起了张一前辈的那句话:大顷京城里的人都信不得。

如今我该相信谁……

慕容皇子来请求和亲,想不到看了一场好戏。

我很担心阮淮,去司天台找他,没想到他一直没有出宫。张一是阮淮从牢里放出来的,皇上要是知道恐怕阮淮脑袋就保不住了。这里面的情况错综复杂,照那天的情形,阮淮定知道是谁指使的张一。

我不清楚张一前辈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是谁放他出来的。我抬手捏了捏额角,感觉头痛欲裂,浑身也提不起什么劲儿。

在榻上辗转反侧时,门“嘎吱”一声开了,绍珺端着花茶从屋外进来,轻声道:“大人,您还没睡着吗?”

我心头一跳,又故作无事道:“宫里的事很烦心。”

绍珺淡笑着,温柔地看着我:“您一定是因为阮大人的事情太累了,每次一和他扯上关系,总会发生些不好的事。”

我呷了一口茶,停顿片刻说:“绍珺你好像很不喜欢阮淮。”

她似乎有些惊慌,着急地跟我解释说:“属下只是担心大人。”

我看着她秀丽的容颜,回想起绍琰的话,于是启唇问:“绍琰可有消息了?”

绍珺的眼眸动了动,里面似是有泪水打转儿,她微微摇头,说:“十字镖局的人个个武功高强,我担心他会出事。”

我静静听着没有表态,转而又问:“那这个组织查得怎么样?”

“属下查到近一年十字镖局都没有对外接镖,据说是先前接了一个大生意,而他们近一年只在京城和江南一带出没。”绍珺蹲下身子抓住我的手腕,央求说,“大人,江先生出了事,属下可不能再看到您出事了啊。若是有个稳妥的靠山,您以后的日子会容易得多。”

我微微眯起眼眸看她,绍珺眼神颤了下,迅速移开目光不敢同我对视,只是道:“属下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全。”

我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她:“我知道你担忧我,可我也担忧你们。”

“大人,这些事若是阮大人出手,肯定能查清楚,为什么不让他去查反而找王爷?”

“我不想。”我笑了笑,“大顷王爷的本事总应该比一个司天监大吧?”

绍珺抬眼看着我,我以为她还要说什么,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阵阵疼痛又袭来,我握着拳头捶了捶脑门儿,绍珺起身用纤细的手指给我揉了揉。

“大人最近太操劳了。”

“大概吧……”我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俨然要超出我所能承受的范围,便下意识说,“改日给我请个郎中,最近我总觉得头疼得厉害。”

“嗯。”

半夜我又喝了两大杯花茶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我又睡过头了,真不知道皇上看到我接二连三地罢早朝会不会将我革职查办。我想起床,可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只想睡觉。

我喊了两声也没看到绍珺过来,等了片刻王伯才端着一碗面进了屋。

“王伯,这么早就让我吃面,是想让我面壁思过吗?”

王伯露出诧异的神色,道:“大人,这日头都下山了,您睡了一天,不饿吗?”

我愣住,在脑海里快速消化了一下王伯的话,说:“我竟然睡了一天?!”

“绍珺姑娘找了大夫来,大夫说您最近太累了,要多休息。”王伯拿起茶壶给我倒了杯水,“所以谁也没叫醒您。”

我翻身下床,焦急问:“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皇上派了好几拨人来,都被绍珺姑娘打发回去了。”

我心中腾起一丝怒火,提高声调:“她现在本事了,竟然擅作主张!”

王伯眼底掠过忧色,拍了拍我的肩膀:“您可有打算?”

我明白王伯话中的意思,示意他再等等,不要轻举妄动。王伯叹了口气,让我赶紧吃面,并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这是什么?”我满嘴塞满鸡蛋面问。

王伯低声说:“是南疆的慕容皇子差人送到府上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将正准备吸入嘴中的面条咬断,沉默了片刻问:“写了什么?”

“老朽没看,大人自己看吧。”

我接过信件打开一看,有点为难地皱起眉头。

王伯问:“怎么了?”

“他竟然约我见面。”我吧唧嚼着面条,看着王伯说,“这皇子是来大顷请求和亲的,他竟然约我去私会……”

王伯慌了,赶紧抓住我的胳膊:“大人,纵是阮大人待您不好,您也别放弃自己。”

我轻叹一声,不知道他老人家的脑子里究竟想到了什么。

慕容皇子住在京城会馆,这是皇家接待异国来使的地方。我独自一人来到会馆,压下心中的不安,向他约定的地方走去。

这是处在二楼围栏边的茶坊,隔间用轻纱帘帐隔开,风吹过走道,等候的人影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整个二楼只看到他一个人,我深深吸了口气,走到慕容皇子旁边,打了个招呼:“慕容皇子今天不进宫?”

他将一小撮茶叶放在茶杯里,拿起手边的茶壶把热水浇在上面,合上盖子说:“昨天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们的天子应该没空搭理我。”

他眼底含笑,我猜不透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暗自揣测着他约我前来的目的。

慕容皇子抬手示意我坐下,我想了想才转身坐在他对面:“您找我来所为何事?”

他将我眼前的杯子倒满清茶,说:“大人不妨先喝口茶定定神,小王的话可能会让你受到惊吓。”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伸手捧起桌上的茶杯,嗅了嗅。

“怎么?担心小王会下毒?”慕容皇子忍不住开怀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说,“薛大人很警惕呢。”

被他说中心思,我有点不悦,反驳道:“我俩毫无交情,您无故约我喝茶,难道我不该防范一下吗?”

慕容皇子眼底笑意更甚,点头认同道:“确实如此。”

他眼微合,眉梢凌厉扬起:“可是薛大人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哂笑道:“皇子有所不知,生存之道,举步维艰。”

慕容皇子定睛看我,忍不住摇头一笑。

“小王一向不喜欢绕弯子,便开门见山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到我面前,“这个给你。”

我奇怪道:“您是不是都喜欢用书信交流?”

慕容皇子一咧嘴,“呵呵”笑了两声,才缓缓看着我说:“这是江先生让我给你的。”

我心一跳,眼一热,只觉得喉头发苦。我盯着桌上的书信,终于还是低声试探着说了:“哪位江先生?”

他的声音仿佛穿堂而过的寒风,让我浑身打战:“你认识几个江先生?”

“几个江先生?”我喃喃重复,却觉得鼻子一酸。

慕容皇子沉默了一下,淡淡道:“不过话说回来……大顷的人眼瞎我可不眼瞎,你跟镇国夫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惊了几秒,握紧了腰间的大刀。慕容皇子笑看着我,扬扬下巴示意道:“薛大人太紧张了。”

我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您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笑着摇摇头,又往茶杯中灌满热水,茶叶在杯中上下浮动,犹如我沉浮不定的人生。

“我很奇怪,你怎么不想想,要是你真的长得像于清,文武百官不会要你命?”慕容皇子轻笑道,“御史大人怎么也算老臣吧,他会不知道于清长什么样子?”

我的警惕丝毫不减,反而更甚,可是眼前的人好像分外轻松,完全无视我眼中的杀意。他一开始说江月岚给我信,马上接口道出我的身份,他是真的知道,还是在套我的话?

慕容皇子抬起茶盏吹了吹,低头喝了口清茶,叹了口气说:“众人皆醉我独醒,薛大人,你难道不觉得从一开始很多事情都太巧合了吗?”

我怔了怔,反复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

在遇到宫中那个嬷嬷后,我第一次知道镇国夫人,我询问皇上,挨了板子,因为好奇心重让绍琰去一查究竟,没想到查出了这么个结果。紧接着我遇到张一前辈,跟连华出征又阴差阳错上了战场,回来以后阮淮同我疏离,放出了皇天劫的消息……

“怎么?是不是觉得每一步都衔接得天衣无缝?”慕容皇子手指轻轻敲击着茶盏,仿佛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低声问:“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导我去查真相?”

“估计不光是引导你,还引导了很多人吧……”他扬了扬眉,眼眸放光,好像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他一定设了一个天大的局,非常有意思的局。”

说着,他又从桌台下方拿出一幅画卷,搁在了我面前。

“喏,打开看看。”

我伸手缓缓拿起画卷,一点一点摊开,好像打开了十几年前被尘封的历史,一副美丽的容颜出现在我的眼前。

慕容皇子杵着下巴,盯着画卷里的人说:“好好看看。”

画中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熟悉的样式,熟悉的图案,让我脑袋嗡嗡作响。我颤抖着伸手摸了摸匕首,那个断裂的“清”字还历历在目。

我嘴角勾起,冷冷道:“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皇子深深叹了口气,似乎对我的问话非常无奈,他又扬了扬下巴说:“这是于清。”

虽然心中早已有了猜想,可是被证实的一瞬间我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手里的画像中,女子容颜的清丽,眉宇间的英气难隐,一代巾帼,却是那样的下场。

我冷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您说的这些?”

“凭江先生曾救过我。”慕容皇子看着我的眼神沉了沉,压低声音,“知道我为什么来大顷吗?”

我深深吸一口气,心悬在崖上,听他道:“江先生一个月前传了封书信给我,我才知道他在大顷京城。我一共收到两封信,一封我的,一封是你的。”

“信中他让我帮他找一颗珍珠,说自己不小心弄坏了进贡给大顷皇帝的贺礼。”他目光一凛,缓缓道,“那时我皇兄为继承大统,进军大顷孤城,向我父王证明自己的实力,而我已经出了门。”

我不由得惊呼:“你的意思是,你这次来大顷压根不是为了和亲,是特地给江月岚送珍珠的?”

“不,我是来送信,顺带送珍珠。”

他忽地目光一闪,眉头皱成南疆难平的沟壑山川,声调软了下来:“我知道江先生给我这封信一定是想要我帮他送,果然我才到京城,便听到了噩耗。”

“你看了我的信?”我拧紧眉头质问。

“不看怎么给你带于清的画像?”他瞥了我一眼道,“这种东西,在大顷是禁忌吧?”

我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仿佛有巨石堵在了喉头。

手中的画,桌上的信,我默默看了许久,才吐出一句:“我还是不信你。”

慕容皇子耸耸肩,倒也不生气,只是提醒我说:“信不信你自己看看不就好了,江先生的笔迹你应该再熟悉不过。”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桌上的书信,隔了半晌才缓缓伸手拿起。这信件明明薄如蝉翼,我却像握了千斤巨石。

江月岚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他死后的每一个日夜,我都盘算着怎样给他报仇。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心思,看到我如此阴暗的一面,但我不想否认,我恨杀了他的人,我想报仇,想让他们血债血偿,想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我颤抖着打开书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仿佛洪水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我淹没。

闺女:

不要自责,假如有一天我遭遇不测,一定会有人代替我竭尽全力地保护你。

我从未怪罪过你,你的到来让失败潦倒的我如获新生。

我一开始便知道你的身份,此生未娶妻生子亦是担忧事情暴露连累家人,这是我的选择,可也是我的私心。你娇小可爱、机灵动人,上一辈的恩怨不该成为你的枷锁。梓官,你是忠良之后,我一定要让你健康成长……

我的心仿佛被人拧成一团,泪水簌簌而落,慕容皇子又往已经淡了的茶叶上浇上滚烫的热水,水声掩盖了我时不时发出的呜咽。

原来这一切……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浑身血脉似是凝住,压在心头的重负化为滚烫的泪水,落在信纸上渲染开。我自幼顽皮好动,江月岚不知给我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我不读书、不刺绣、不抚琴,天天拿着棍子和男生混在一起,掏鸟蛋、偷青菜,当娃娃帮里的老大……任凭我“无恶不作”,江月岚始终将我护在手心。

悔恨和悲痛交织在一起,我揪住胸口,连连重复:“对不起……”

过了很久,我的情绪才稍微缓和下来,慕容皇子静静地坐在我对面,茶杯里已经换上了新的茶叶,一根一根的茶叶在热水里散开成芽,颜色仿佛刚从山涧摘下时那般青嫩。

“哭好了。”我擦擦眼角的泪水,“谢谢你。”

“薛大人真是个有趣的人。”

他低笑一声,声音清朗:“这一路来,我见过大顷万千怪事,唯独对一个人难以释怀。”

我抬眸看他,问:“谁?”

他把声音压在喉头,低低说道:“设下这个局的人。”

我禁不住心头一跳,问:“那你找到了吗?”

慕容皇子摇摇头,有点失落道:“没有,每一个都像,每一个又都不像。”他仰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清晰,在寒冬里显得尤为冷冽。

“这个人真是打心眼地让人觉得……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