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情难断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御书房的,出门时天空飘起了小雪。
冬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那些冬天里抹不去的画面,如今在脑海里变得面目可憎。我爹曾说,两情若是到了头,说什么都是累赘。
夜色下的雪簌簌而落,我站在雪地里,抬手想要接住一片雪花,却换来了手心的冰冷刺骨。
他一句终身不娶,将我十年如一日的等待化为脚下最低贱的尘埃。
呵。
我想哭,可是我不敢,我怕御书房内的人听见,为我的痴狂露出怜悯和嘲讽。我隐忍着,咬牙切齿,哪怕已经尝到了满口的咸腥。
我的脚如坠千斤,每抬腿迈出一步,都显得如此艰难。
我听到了走近的脚步声,抬起蒙眬双眼看向道路的尽头,一身华服的摄政王静默在纷飞白雪中。
走到连华跟前,我站定脚步,等来了他一句:“何必。”
我冷笑一声,侧头看他:“王爷求皇上赐婚,是思慕下官臣,还是因为司天监的那道关于‘皇天劫’的占卜?
连华眼眸闪了闪,没有回答,我已心知肚明。
我抬腿离开,连华冷声道:“本王早已说过,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着满天的飞雪,我顿了顿,轻笑道:“我同王爷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连华勃然大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近,沉声警告我:“薛梓官,你不要不识抬举。”
连华抓得十分用力,我疼得皱了眉头,可是这份疼痛远不及我心口传来的十分之一。
我向来惧怕大顷的摄政王,可今天好像不怕了一般,反驳道:“王爷,我不过一介女官,无权无势,王爷何必对我如此上心?”
“我既不能辅佐王爷得权得势,又不能为王爷分忧解难,市井摊贩尚且不做赔本买卖,王爷这般精明怎会不懂?”
连华冷然一笑,锐利的眼神仿佛林中野豹切。
“怎么?皇天劫的事情还没传到你耳朵里?”
皇天劫难,二月廿九生女,龙瞳凤颈,得其可得天下。
我抖了抖唇,听他继续说:“你心系着他,可他却把你当作筹码,玩弄于权势争斗之中。”
我拧眉,抬眼与连华对视:“我对皇天劫的占卜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的不顺从让连华的眼神变得更加冷冽刺骨,他近乎咬牙道:“你的顽固执拗迟早会害了你,害了你身边的人!”
我用尽力气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手腕:“多谢王爷提醒,下官府中有事,先告辞。”
“薛梓官!”连华在身后吼道,“本王不会给你第二次到本王身边来的机会。”
“王爷。”我站在他三米之外的地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手握大权的摄政王,竟会如此央求一个女人。
我想了想,缓缓道:“您不觉得很可笑吗?为什么男人之间的权力之争,要系于一个女人身上?
“我不管皇天劫怎么预言,我薛梓官从不觉得自己能颠覆大顷,你们不过是在为自己权倾天下的欲望找借口罢了。”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天飞雪,我看到连华身后站了一个人,那人白衣翩飞,如同满天纷飞的雪花,美好而虚幻。
我的话他大概也听到了,可我竟已不在意他心中所想。当一个人的心痛得生不如死的时候,她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关心别人了。
我每往前走一步,心脏就缩紧一分,好像被人狠狠拽住,无情撕扯,才走了十来步,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身后的脚印慢慢被雪花覆盖,阮淮的毕生不娶,让我身心俱疲。我哭了,可是没有哭出声,除了大口喘息试图让自己在哽咽中保持清醒,我已经没有力气发声。
“薛大人。”身后,阮淮轻声唤道。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雪大路滑,小心脚下。”苍茫飞雪,话语被一脚一脚地深深踩入雪里,他的温文尔雅像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将我拒之千里之外,留下的只剩沉默。
茫然无措的步子最终演变为仓皇逃离,每次下雪都让我获得一份珍贵的记忆,而此刻,我只愿永远忘记。
初遇阮淮,在劫难逃;再遇阮淮,万劫不复。
这一场雪下得很大,我躲在被窝里哭,哭到后面记忆都模糊了,似乎睡到后半夜,江月岚还到屋里给我的暖炉加了两次炭。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这时候我想,除了老爹我谁也不要了。我不再管自己是不是叛军的女儿,不再管大顷朝堂上的纷争,我只想回到乡下,跟老爹一起过幸福安稳的日子。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我缓缓起身,感觉浑身酸痛。
“大人可醒了。”绍珺匆匆走到我身侧,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您烧了一夜,可把我们急坏了。”
我捂着脑袋,感觉有些空。
“早朝告假了?”我问。
绍珺点点头,沉吟片刻说:“幸好大人今日未上早朝,不然免不了一场纷争。”
我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绍珺倒也心领神会,转而说了另外的事情:“选秀的事情定了下来,嫣歌姑娘成了皇上的萱嫔。”
我愣了愣,怆然一笑。
世间情爱,最初看的时候比翼双飞,转眼便各奔东西。换作几个月前,我一定无法想象深爱宇阳将军的女人,竟会入宫成了皇上的妃子。
梳妆后,我端了一碗清粥坐在桌子旁发呆,绍琰行色匆匆地走进客厅,行礼道:“大人,有消息了。”
我转过身,道:“说。”
“张一前辈之前在司天台附近出现过。”
我着实不想听到司天台这几个字,可它总是不经意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绍琰继续道:“不过……听说司天台最近三天两头有刺客。”
“我不关心。”我转过身,开始低头大口大口地喝粥,喝得太急,我被呛得直咳嗽。
“大人。”绍琰眉宇微蹙,犹豫了片刻继续道,“张一前辈好像在刺杀阮大人。”
“咳咳—— ”我呛得更厉害了,绍珺闻声急切地走过来帮我拍背。
“你一天到晚在大人面前胡说什么。”
绍琰有点蒙,辩解道:“我这是实话实说。”
我捂着嘴一直咳,对绍珺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紧。
“是我让绍琰去查的。”
绍珺听到这里神色依旧愤怒:“查就查,可别什么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镇国将军的事情,我看向院子,正巧看到江月岚和阿离在院子里搭着簸箕逮麻雀。
对入朝为官的女儿引以为豪,江月岚怎么也想不到女儿会是个叛军余孽吧。
满是担忧的神色,她凑近我,轻声问:“大人……其实我一直有一句话想问您。”
“说吧。”
绍珺沉吟了片刻,再次开口:“您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阮大人?”
我转头看她,绍珺面色沉重,看着我仿佛在求证。可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怀疑阮淮。而今他不惜我的情意,我不知他的内心,纵然有很多问题在我脑海里徘徊,我想质问他,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大人勿多心,属下只是觉得阮大人好像每一次均置身事外,可是每一次的事件又都同他有关联。”
我的心蓦地一紧,我缓缓起身,走到门槛转身对绍琰道:“张一前辈要是刺杀阮淮……你就别掺和了。”
身后的两人神色一变,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不知道张一为何要刺杀阮淮,可我真的不想再卷入他们的纷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此时此刻我唯一的念想便是过好余生。
我走进院子里,江月岚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手势,让我不要出声。眼看麻雀飞到簸箕下觅食,不知道从哪里飞出一道飞镖,把麻雀钉死在了地上。
江月岚从地上跳起,怒道:“谁这么缺德!”
然而他还没说话,“咻咻”几道飞镖从天划过,绍琰惊呼一声“小心”,将我一把拉到身后,抽出腰间的佩剑挡掉了飞镖。
“有刺客!”
我回过神,看了眼麻雀身上的十字飞镖,拧紧了眉头:“又是十字镖局的人!”
果然,几个黑衣人霍然从围墙那端出现,他们出手迅速,招招取人要害。自从上次张一前辈与十字镖局交手后,他们一直没有再出现。
绍珺、绍琰和黑衣人酣战在一起,由于佩刀在屋内,我拉着江月岚,只能抽出腰间的匕首护身。
“闺女儿,你这是……在、在朝中树敌了吗?”江月岚浑身哆嗦,话也讲得磕磕巴巴。
我不止一次和十字镖局的人交过手,他们个个武艺超群,我实在打不过。此刻不知道为何,我脑海中又浮现那夜在河畔,阮淮负伤救我的场景。
似雪的衣袍被鲜红的血液浸染,如同月色下大朵绽放的海棠花。若不是那一次的相救,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怀春。
面对眼前的场景,我竟然生出一个可笑的想法,期望他能够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歼叛军余孽!”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几个黑衣人同时向我冲来。
我握着匕首,一把将江月岚推到了大树后面,用匕首挡住了其中一人锋利的剑刃。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冷笑一声,喝道:“取你性命的人!”
他腾空而起,剑刃朝下,以飞鸟的速度朝我刺来,周围两个黑衣人也抓准时机,提剑朝我刺来。
我心头一沉,寻思自己马上就要变成蜂窝了。然而下一刻,我感觉腰上突然一紧,眼中映入一张俊朗清冷的容颜,剑眉斜挑入鬓,高贵的气质浑然天成。
他手持利剑,挡掉了刺客的进攻。
“你没事吧?”
“王、王爷……”
连华看着我,刚想说什么,一个高大的黑影突然从半空中直冲而下。来人速度之快,我们无法躲避,我失声惊呼,看到一股鲜红的血液从连华的手臂涌出。
“王爷!”
连华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进了黑衣人的胸膛。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院子通向王府石子路的那头突然出现了很多王府的府兵,他们蜂拥而至,手握刀剑,一下子便控制住了局面。
十字镖局的黑衣人见状,一人腾空而起逃走,临走前他大吼一声:“迟早取你人头!”
而被控制住的几名黑衣人,还未来得及对他们询问,他们便咬破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当场气绝身亡。
连华紧紧护着我,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同他融为一体,我微微挣扎了下,小声道:“王爷,我有点喘不上气了。”
闻言,连华这才放开了我。
看着地上的尸体,连华怒上眉梢,对着身后的下属道:“去查。”
“是。”
他侧眸看向我,眼中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我很是疑惑,不知道他站在那里打算做什么,直到绍珺走到我身边,小声提醒我道:“大人,王爷受伤了。”
我立时回神,这才迎了上去,握住他的手臂:“王爷受伤了,快去找大夫来!”
“不用。”他轻描淡写地打断了我,转而捉住我的手说,“区区小伤,你来帮本王上药就行。”
话落,他拉着我去了王府。
连华的卧室原本和我的书房临近,因为常年下雨浸水,上次打通花园墙壁的时候,索性将房屋拆了,将卧室移到了别院。
丫头们见连华牵着我路过花园,吓得手一哆嗦,端着的果盘摔到地上,她们连忙跪下不敢起身。
大步跨进连华的卧室,他放下我的手,还没待我反应过来,便“哗啦”一声脱掉了宽大的衣袍。
鲜血将他的袖子浸透,他站在不远处,声音冷冷砸下来:“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帮本王脱掉。”
我身子一震,皱皱眉,只能垂着眼眸硬着头皮上去脱他的衣服。
解开衣带露出紧实精壮的躯体,连华肌肉线条完美,和阮淮比起来肤色更深一些。我脸颊有些烧红,送金疮药和布条的管家进来,连忙低下头,将东西搁置在桌上就退了出去,顺便交代屋外的人不许进屋。
幸好连华手臂的伤口不算深,我先用湿毛巾擦去皮肤上的血迹,然后打开了药水盖子。
“王爷,我要先给您清洗一下伤口,您……忍着点。”
连华淡淡应了一声,撇开了头。
我有些踟蹰,拿着瓶子的手微微颤抖。再怎么说人家王爷也是千金之躯,哪会跟我们乡下人一样粗糙,我怕他忍不住痛又怕得罪他,犹豫了半天仍不敢下手。
他侧头看我,停顿了一下说:“这点痛不算什么,像你拒绝本王的时候那样干脆就好。”
我听在心里真不是滋味,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挖苦我。
我心一横,牙一咬,把冰冷的**浇在了他的伤口上。灼烧帮的疼痛让连华闷哼一声,握紧拳头。
我看他面露痛苦,一时间也有些慌,生怕他回过神来要我的小命,连忙凑过去给他吹吹。
“是不是很疼,我就说超疼的。”
忽然,连华抬手托起我的下巴,我尚在噘着嘴吹伤口,下一秒他的唇就要凑过来。
我慌乱起身,从他的掌心逃脱出来,站在离他一米之外的地方,惊愣地看着他。
连华轻轻叹了口气,却是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还上不上药了。”
“哦……”我一个头两个大,这才一步步靠近,继续给他上药包扎,最后还不忘在他的胸口系上一个蝴蝶结。
连华抿着唇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大功告成,拍拍手道:“可以了,王爷,这几日不要沾水就好。您不知道曾经我在安民县,我那些弟兄都是我给上的药—— 啊—— ”
连华另一只手将我一拉,我一个转身坐到了他的腿上。我瞪圆眼睛脑袋一片空白,他的胸膛却贴上了我的后背,温热的鼻息拂过我的脖颈,唇似乎要碰上我的耳垂。
“以后不许给别的男人上药。”他在我耳边低语,气息在耳畔摩擦。
我被禁锢在他的怀中,不知道大顷的摄政王此时是什么表情。我不敢回头,怕冒犯了他,他竟然将下巴搁在了我的肩头,低声道:“你与阮淮认识的时间尚且同本王差不多,为什么你却对他如此上心?”
我脑袋一蒙便容易犯错,也忘记了他是个城府极深、步步设陷阱的男人。
“我跟阮淮从小认识,青梅竹马。”
“什么?”我感觉腰上猛然一紧,连华手上的力气大得好像要勒断我的腰,痛苦的感觉让我霎时清醒,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我慌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对上了连华寒冰似的脸。他目光凛然,死死地盯着我:“你从来没跟本王提起过这件事。”
我心惊肉跳,狡辩道:“王爷您也没问啊。”
他霍然起身,吓得我后退一步,继续跟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突然,连华看着我冷笑一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我不懂他想明白了什么。
“二月廿九,龙瞳凤颈。”连华对着我露出了**般的微笑,柔声道,“到本王身边来,本王夺天下给你看。”
这是连华第一次在我面前清楚地提到他要与皇上争天下,倨傲自负的摄政王没有隐藏他的野心。锐利如豹的眼眸,似乎带了点伏击敌人时的兴奋。
我看着他,摇摇头:“我迟早要离开京城的。”
连华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你还是没明白啊……薛梓官,从一开始,有人便为你设了一个局,你早已无法全身而退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但我不相信。
我冷冷地看着连华,深深吸了口气说:“王爷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连华笑道:“半年前,司天监卜得天命,秘密传出会有一个影响大顷国运的人出现,但随后不了了之。三个月前他密奏天子—— 皇天劫难,二月廿九生女,龙瞳凤颈,得其可得天下。他与你那般亲近,难道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对亲皇党来说很重要?”
“既然是密奏,王爷又从何得知?”
连华神色略微一惊,眼底寒光一闪而过,他上下审视着我,嘴角微微扬起:“你很聪明,特别会保全自己。”
听到连华的夸赞,我心底很不舒服,我不敢告诉他,我的所有自保不过是贪生怕死。自从入朝为官,我每日都担忧着项上人头,在被皇上打过一次板子后,我更是深有体会。
连华在椅子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他看着我像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事物,饶有兴味地缓缓道:“出征时,阮淮曾用你威胁过本王。”
我心头一揪,胸口传来阵阵钝痛。是不是对阮淮而言,我什么都不是?那个曾经站在院子里红着耳根问我糖葫芦是什么味道的少年,早已淹没在权势地位的争夺中。
“你是不是从没想过,你中意的男人会拿你来威胁本王,让本王放弃对大顷皇权的掌控?”连华目光冷峻道,“他是皇上的人,为皇上卖命,他贪恋权势地位,你在他心里根本不值一提。”
我凄怆一笑:“那又如何?”
连华用难以捉摸的目光看着我,他迟疑片刻道:“你只有跟着我才能保全。”
回到府中,我头痛得厉害,江月岚给我泡了杯花茶,我喝完才稍觉舒缓一些。最近我经常犯头疼,有的时候视线也会模糊,不过休息片刻便好。
“你还是不要太操劳了,我心疼得紧。”
江月岚生得眉清目秀,连皱起眉头更显文弱,曾经我就是被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骗了,才来到京城做了大顷唯一的女官。
“做官那么难,不如跟爹回乡。”江月岚幽怨道,“我寻思做一个捕快也挺好的,不一定非要飞黄腾达。”
我不乐意了,顶他一句:“不装能死?你不是巴不得我节节高升,你也好挺起腰杆广招学生、桃李天下?”
江月岚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握住我的手说:“你又贫嘴了,我这次是真担心你。”
我这老爹也好意思说这话,当初我求他说不想来京城,他直接把我踢出了家门,不然我怎么会走上仕途。这下好了,他这一踢把我坑进了狼窝,又想我回家当捕快。
江月岚叹息一声:“怪我手贱弄坏了那颗进贡的珍珠,才给了别人要挟你的机会。”
我心软了,把头靠在老爹的肩膀上,轻声道:“你将我养大,虽不曾给我锦衣玉食,但未少一日三餐,不过是点名气,你闺女会给你挣脸的。”
江月岚哈哈一笑,心情极好。
我自小失去父母,连记忆都没有,江月岚将我抚养长大,可我却是身负罪孽的叛军首领之女。我想守护好他,像他从小守护我一样。
在我被同龄人嘲笑是没人要的孤儿时,江月岚拿着鸡毛帚追了他们一个乡下。
“老爹,这个东西给你。”我把怀里的匕首交到了江月岚的手中,这把匕首我重新给它缝了个外壳,不抽出来别人看不到里面的图案。
江月岚诧异地看着我,不解道:“你给我这东西作甚?”
我哈哈笑了两声,说:“这匕首锋利且携带方便,给你防身。”
江月岚白了我一眼,嘀咕道:“我又没得罪什么人,哪会有人来找我麻烦?”
“你就收起来吧。”我将匕首往他怀里一塞,说,“这匕首很好用,我用过。”
江月岚被我烦得不行,把匕首捏在手里端详说:“都说太锋利的东西会割到自己的。”
“割到自己的人是傻子吧……”
嫣歌送我的花茶对缓解头疼的效果很好,有时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年老衰弱,得了头痛症。
花茶的味道很清爽,淡淡的花香让人觉得头脑放空,头一下便不痛了。我低头呷了一口茶,阿离端着一个锦盒从门口进来:“大人,萱嫔娘娘又派人送花茶来了。”
看着桌上的锦盒,我心底有些惆怅。即使嫣歌成了后宫宠妃,却依然惦记着给我送花茶。她入宫后我从未去探望过她,或许我确实该进宫一趟了。
听说这次选秀,太后因为嫣歌入宫的事情非常不悦,连华尚且在前朝牵制帝王的权势,如今他要将手伸向后宫了吗?
与嫣歌一同入宫的还有苏大学士府上唯一的千金,苏大学士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我进宫的时候碰巧遇上他,苏大学士笑意狡黠,对我客气道:“薛大人进宫面圣?”
“不,下官想去一趟婉宸宫。”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片刻又笑道:“薛大人的选择总是与众不同。”
我笑着告辞,去了婉宸宫。
嫣歌在院子里独舞,绯红的衣裙翩然起飞,宛若坠落在冰雪里的一朵蔷薇。她生得清丽动人,眼角的泪痣添了一分让人想要呵护的柔媚,唇似朱丹,眸若星子。说实在的,嫣歌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娘娘,薛大人来了。”
她回过头,欣然一笑:“薛大人来了。”
我上前行礼:“萱嫔娘娘万福金安。”
我俩在庭院里坐下,嫣歌让宫女备了些茶点。茶炉“哧哧”烧着热茶,她坐在我身侧,把一盒芙蓉糕往我面前推了推:“快点吃,可比街上的好吃多了。”
“娘娘客气,我自己来就好。”
嫣歌身旁的贴身宫女笑道:“大人不知,我们娘娘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嫣歌笑斥道:“晴儿,让你多话。”
我静静地看着桌上各式各样的点心,想了想说:“皇上对你可好?”
嫣歌眼眸颤了颤,静默了片刻,转而笑道:“皇帝对女人哪有好坏一说。”
她深深叹了口气,回头指着池子里残败的荷叶,笑道:“夏天的时候碧绿如盘,等到了冬日还不是成了枯叶。”
早闻女人一旦入后宫,就会变得感时伤事。嫣歌从袖口里拿出了玉佩,眼眸中也起了一层雾气。
宫女连忙道:“娘娘,这玉佩您可不能再带在身边了!”
这是宇阳将军的玉佩,是嫣歌用佩剑从当铺里赎回来的,如今入了宫,她竟还将它带在身边,万一被有心人看到,可是要出大事的。
宫女连忙跪在地上,想要替嫣歌收好玉佩,轻声说:“秦贵妃和苏贵人可是天天派人盯着这里啊。”
嫣歌叹息一阵,我心里替她难过,却也提醒:“娘娘还是收起来吧,别让皇上误会了。”
话到这里,嫣歌似是想起什么,转头问我:“我听兄长说,你跟阮大人闹僵了?”
我呵呵一笑,没有吱声。
嫣歌又叹了口气,用丝绢轻拭眼角:“他们那些为权力而生的人,得不到的便会毁掉。”
我喉咙发紧,仍旧没有出声。
“皇天劫说你能影响国运,那些老臣自然是不信的,但他们怎么能允许这样祸乱朝纲的流言蜚语存在?”嫣歌握住我的手说,“司天台故意散出消息,梓官,他这是要害你。权力争斗,你可知现在多少人想要你性命。”
心中绞痛,喉咙与胸腔似刀割般生疼,一想到阮淮,我恨不得一头扎进冰窟,让自己冷静下来。连续几日,我一直在逃避,不想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不想去想他,可每到夜晚入睡,他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
梦里的阮淮什么也不说,只是叹息着,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我的头发。
后来又与嫣歌说了会儿话,我给她留下了从府上带来的梅干,这才出了婉宸宫。
御花园的**已经凋零,赏菊宴后,皇上的生辰宴因边疆告急而被搁置下来,如今看到那些被冰雪封存的枯萎**,我突然想起曾经允诺过皇上,要送他一份礼物。
蹲在枯萎的**前,看着那干枯的花瓣,我呢喃道:“情似凋零花,人已隔天涯。”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抬眼一看,阮淮身着官服,又似乎才办完事。天寒地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让我联想到了他年幼时羸弱的样子。
他凝视着我,眼底似有一片柔情,可是映着冰冷的白雪,似乎冰冻了所有的情绪。
他沉默着,我也沉默着,我们犹如两尊石像伫立在雪地里相对而望。
雪簌簌而落,下得很是轻盈,阮淮轻轻咳了两声,仍旧没有动作。与他对视的时间里,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煎熬,体会到了痛彻心扉过后的无能为力。
“阮大人快回去吧,天寒地冻……”
“你为何不求皇上赏赐?”他冷声打断我,“这样便可让他赐你辞官归乡。”
我苦笑一声,着实不解。我在京城困于流言的是因为你,想让我辞官归乡的也是你,阮淮啊阮淮,是不是我薛梓官此生就得按你设定好的方向走?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无力的微笑:“阮大人,你的一道皇天劫让多少人想要我的命,我就算辞官,又走得了吗?”
阮淮身子一震,蹙眉道:“不是的……”
雪越下越大,阮淮也咳得越发厉害,我看着他咳嗽不止,心如刀割。不知道阿九有没有在司天台为他备好了炭火和红枣姜水。
“你会没事的。”他说。
我苦笑:“未必,我都快怀疑我三天两头被人刺杀是不是拜大人你所赐了。”
我原以为这样挖苦阮淮会让他辩解点什么,可没想到他最终只赐我四个字:天命难违。
他如此回答,可我明明记得他是不信命的人。他不信自己身子骨弱,曾在院子里舞了一个寒冬的剑,后来一走了之,谁也找不到他,只留下一把折断的剑。
寒风呼啸而过,雪花落在了发梢上、肩膀上,我长长叹了一口气:“阮大人的意思是我当真能影响一国之运?”
阮淮看着我淡淡道:“或许能影响一些人的命运。”
不知为何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家人,于是央求道:“阮淮,不管你如何替皇上算计,看在同僚份上,请别算计到我家人身上。”
阮淮拧紧了眉头,他面色难堪地看着我,低声问:“难道在你眼中,我是一个只会权谋算计之人?”
他的反应令我有些诧异,我反问他:“不是吗?”
阮淮神色微微一变,又恢复如初,只是仰头看着满天的飞雪沧然一笑。他不知道,我有多么怀念我们在梨花树下亲密无间的时光,那些年少的青涩,他的一言一语,他的傲骨执着,成了我坚守千百个日夜的信念。
“也罢,我答应你。”
话落,阮淮转身离去。所有的防线骤然崩溃,我蹲在雪地上哭了起来,看着那消失在纷飞大雪中的身影,面对被白雪覆盖了的道路,既不知归途,又不知去路。
我原本已经走到宫门口,却被一个老嬷嬷拦了下来,我不认识她,老嬷嬷却好像是专程来寻我的。
“嬷嬷这是……”
嬷嬷给我行了个礼,不客气道:“薛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承宁宫,心里很是发怵。太后娘娘久卧病榻,没有什么大事很少出面,不知为何要见我。
我随老嬷嬷来到承宁宫前,宫门口睡着一只慵懒的母猫,它微微抬起眼皮看我,眼神却令我不寒而栗,让我又开始浮想联翩。早就听闻后宫中的猫都不简单,怀孕的妃子们怕猫,历史上也有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我在门口缩缩脖子,脚步有些迟疑。
“薛大人请吧,太后在等您。”老嬷嬷冷冷道。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随着她进了宫门。
还没有进到屋内便听到了连续的咳嗽声,我垂着头跟随嬷嬷进了屋,叩拜行礼:“微臣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眼前隔了层帘子,太后的身影模糊地映在帘子那头。老嬷嬷钻到帘子后将太后扶起,我杵在原地等着她发话。
“早闻薛大人之名,今日一见,也不过相貌平平。”
我一听,没有急于回答。
太后叹了口气,缓缓道:“你是我大顷第一个女官,皇上让你护卫司天监,可哀家得知你最近都待在府中,没有当值啊。”
我把头埋低,沉声道:“微臣近几日身体不太舒服,已和阮大人申请休息两日,随后便归职。”
“阮淮倒是好说话。”太后抬高了语调,自然是对我的行为感到不满。我也不可能告诉她老人家,我最近因为跟阮淮吵架了,所以故意旷工吧?
老嬷嬷给太后倒了杯水,太后喝了一口,继续道:“薛大人的名头现在是尽人皆知,连市井小民都能说上两句。”
我听出了她老人家的意思,连忙把头磕在地上:“微臣不敢。”
“不敢?”她冷笑一声,幽幽道,“哀家竟不知道薛大人是摄政王的人?”
“启禀娘娘,微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未敢有半分二心。”
“哦?”太后坐直了身子,对我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我颤颤巍巍地起身,低头哈腰,完全不敢抬眼。这连家人逼迫人的气势真是代代相传,着实让人怕到心窝子里去。
“薛大人,哀家虽然一直未离病榻,可宫中之事却也门儿清,你是个什么来头、有些什么本事,哀家一清二楚。”
我心头七上八下,太后娘娘的话就是对我的警告,她口吻清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选好你的主子,干好你的事,若有异心,哪怕皇上不同意,哀家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句“不放过”又把我吓得跪在了地上。也许阮淮说得对,我没有什么官运,还得整天如履薄冰地过日子。
“微臣多谢太后娘娘提点。”我深深一拜,叩谢太后提点之恩。
太后的警告似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刀刃随时都能会要我的命。她是当今圣上的母后,自然是以皇上为主,警示我不要和连华走得太近。可是太后啊,我命如蝼蚁,卑微的身份哪有选择的机会,我被夹在皇上和摄政王之间,实在是身不由己。
“阮淮卜言大顷国运的转变要依靠你,哀家不信。”太后嗤之以鼻,冷笑道,“哀家清楚他那心思,不过是借机让皇上和摄政王斗个清楚罢了。”
太后又叹了口气:“几件事情加在一块儿,皇上怕落人口舌,今年连生辰都不过了……哀家也只有那几天能好好跟他说说话。”
皇上政务繁忙,虽然隔天便来给太后请安,可彼此鲜有好好说话的机会,显然是因为我影响到了这件事,太后才如此生气。
“既然你对皇上忠心不二,那就别忘了,你身家性命全在这里压着,你不在意,也得为你府上的人想想清楚。”
我抿着唇不说话,等太后说乏了,才恭恭敬敬地离开了承宁宫。
天空有鸟飞过,如此寒冬,它却迎风而上。
我皱着眉头,脑海里回**着太后的话。我可以不要命,但是我不能让我的亲人、朋友受到伤害。是我先前考虑不周,只顾着自己的感受。
我要选择一个主子,保全自己,保全亲人。
夜晚我来到司天台当值,阮淮在塔顶观星。
塔顶有一小阁,由白玉雕砌而成,通体晶莹剔透,凝望着那道身影,我依然感觉心痛难以平复。
我很想问问他,他毕生的追求为何物,是大红大紫的官运,还是细水长流的人生?我于他而言,是官运上的垫脚石,还是人生中的渡船人?
“薛大人。”我站在屋顶,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
阿九站在墙下,说:“大人说了,您最近身子不好,不用来当值的。”
我摇摇头说:“他说了不算,我领着俸禄吃着皇粮,皇上让我护卫司天监,我就得当值,不用他操心。”
阿九的嘴惊成圆形,等了片刻才摇头说:“我日子真苦,真不想夹在你们两个人之间。”
我:“……”
雪又下了起来,我披了件厚厚的裘衣却依然感觉寒气逼人,阮淮站在塔顶,白衣翩飞。我仰头看着漫天雪花,不见星子,也不知他心中所念。
倏地我听到墙的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因为有了积雪,声音才比其他时候更清晰一些。我警惕起来,握紧腰间的佩刀顺着声音寻去。
果然,墙头一个黑影跳进了司天台,向观星塔的方向跑去。我紧追而上,抽出大刀朝着对方的后背砍去。不料黑衣人一个急转身,让我落了空,我举刀回身,却被他用剑鞘挡住了攻击。
“你是什么人?竟夜闯司天台!”
对方瞳孔猛缩,他用力推开我,我又向他挥刀,黑衣人后退两步,拉下了脸上的黑布,唤我道:“小主人。”
“张一前辈?”看着眼前的人,我大惊失色,“怎么是您?”
张一神色冷凝,杀气缠身,对我道:“您让开,我要去杀了这个虚情假意的败类!”
我愣了愣,不解道:“您在说什么?”
张一吸了口冷气,沉声道:“您被他骗了!”
我满脸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你是谁!”张一目眦欲裂,握着剑的手骨节泛白,“阮淮故意制造混乱,放我出去,让我去寻您,还放出皇天劫的消息闹得人心惶惶。您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找您,想要您的命!”
似有一只铜钟在我脑海中“咣”的一声被敲响,我颓然地放下刀,难以置信地看着张一前辈,喃喃问道:“您在说什么?”
张一上前一步,单膝跪在了我跟前:“他既然知道您是镇国将军的女儿,大顷皇帝又能如何不知?我们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心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我长吸一口气却吸入满腔悲凉,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耳朵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我大口喘息着,攥紧拳头,想要把胸口处聚集的那一团快要让我窒息的东西呼出去,可是舌根却尝到了咸腥。
天地苍茫,雪花肆意,不知是寒风剥夺了我的呼吸,还是冷气侵蚀了我的身体,我只感觉浑身冰凉,止不住地颤抖。
“我不相信……”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从失控的情绪中找回一点意识。
我眼前模糊,似乎什么都看不清楚,可我的心里又无比清楚地知道,我自认为的,或许都是假的……
寒风袭来,我踉跄一步,我究竟为什么来到京城?怎么来的京城?一个个问题像被扯断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了下来。
我曾以为我与阮淮之间尚且存留一点情谊,我的不舍、我的执念、我的求而不得,会让我保留最后一丝尊严体面。但我似乎错了。
“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仍旧坚守着最后一丝信念,即使它已经摇摇欲坠,可我近十年的守候,怎能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风呼啸而过,衣袍“哗哗”作响,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终是看到了阮淮。
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茶色的眼眸温凉如水。
风雪刮了起来,他白色的衣袍被风撕扯着,仿佛满天的雪花都是从他身上撕扯下来的。
张一手握利剑,对着阮淮喊道:“你还敢出现!”
“张一前辈。”阮淮仍旧恭敬道。
“亏我那么信任你。”张一痛心疾首,“没想到你最后的目的,也是——玉玺。”
阮淮拧着眉头,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我要说不是,你可信我?”
玉玺?什么玉玺?
张一冷笑一声:“怎么信你?这么多年来朝廷一直在秘密寻找,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将军为保大顷江山,带走传国玉玺消失在江南一带,当今皇帝才无法独揽大权。
“这事百官不知,摄政王怀疑,但是我知道。”
阮淮默不作声,目光依旧朝向我,隔了半晌才问:“你也这么觉得?”
我没有回答,颤抖着身躯问:“你……知道我是谁?”
“是。”他淡淡道。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我整个人宛如被雷击中一般,浑身僵直,震惊地凝视着阮淮,良久我才苦涩地吐出了一句:“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他依然淡淡开口。
我怔住了,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鲜血的味道,才缓缓开口:“我要跟你解除婚约。”
闻言,阮淮猛然一震,他颤抖着唇,幽幽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忍住心底传来的绞痛,冷冷地看着他,决然道:“我说,我们以后再也没有关系了,你不再是我的未婚夫,不再是我的怀春。”
眼前的男人忽然踉跄了一步,他重新站定,离我不过短短几米,却让我觉得我们之间仿若隔着天涯。
我无法控制住泪水,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是违心话,却无法抵抗,无法随心所欲,只能这样……一边看着他,一边泪流满襟。
泪眼模糊中,我明白,也许这就是阮淮说的命运。我无法接受他算计的一切,也无法否认自己深爱他的事实。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一切掩埋,然而寒风凛冽如刀,又仿佛要将被掩盖的地面掀开。
终于,阮淮轻轻叹了口气:“我听你的。”
他瞳眸里的温柔破开寒冬的冷风,在我满是疮痍的胸口,留下了最后一丝温存。
“皇天劫、玉玺、知你身份我都不否认,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他茶色的眸子里泛起了些许的水泽,语调却听不出任何变化。
“我是叛军余孽,阮大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日日担心身家性命,担心被罢官免职?”
不知为何,阮淮竟然弯了弯眉眼,说:“未曾。在我眼里,你只是薛梓官。”
他这一句话让张一暴跳如雷:“小主人切莫被他迷惑,我就是信错了他,才让您陷入危险!”
“张一前辈。”
“阮淮,小主人多次被十字镖局刺杀,而你跟十字镖局的人在一起!那天我亲眼所见!”
阮淮一怔,眼眸中染上杀意。
若不是白雪将我的脚冻住,我怕早已抵不住这一拨接一拨的刺激。
痛,心口好痛,痛得想要将它挖走。我的手指狠狠地抠住胸口,力气大得快要抠破衣服,抠进肉里。
我不知道应该信谁,也不知道何人可信。阮淮看向我,冷冷道:“我劝你赶紧带他走,不然我有本事让他从牢里出来,也有本事让他再进去。”
司天台门口出现小小的**,有一批人正在往这里赶来。
张一大笑:“你终于藏不住了吗?”
阮淮拧眉,再次催促道:“再不走,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我从未想过会与阮淮刀剑相见,他点足向前,猝不及防地抢过张一手中的佩剑,一脚将张一踢得很远。
“前辈!”
张一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阮淮举剑对着我,眼眸里泛着寒光,肃杀的气息让我毛骨悚然:“要么带他走,要么跟我去天牢。”
锋利的剑刃闪着冷光,几乎要灼伤我的眼。阮淮脸上神色不变,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喘息的压迫力。
“阮淮,我只要一句话。”我看着他,下定决心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对我,可有动过半分心?”
他的话语似刀、似剑,似万千能置人死地的利器,决绝的两个字从唇中吐了出来,将我最后一丝信念瓦解。
“未曾。”
从今往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