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算尽一人心

慕容皇子再次将热水注入杯中时,晚霞挂在了天边,犹如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在天空**漾开。

慕容皇子单手拄着膝,另一只手的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淡淡开口说:“我过两天就要走。”

我抬眼,问:“怎么不多留几日?”

他半眯起眼看,笑着对我说:“怎么,难道还真当我来京城请求和亲的不成?我父皇估计要气坏了。”

慕容皇子指了指我手里捏着的画:“这幅画我是要带走的,你带在身边很危险。等哪天你不再为官,可以来南疆找我拿,顺便游山玩水。”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画递到他手上。他看着天空,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江先生游学的时候,救过饥肠辘辘的我。

“我们那里不像大顷,皇子们并不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我们生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如何生存。”慕容皇子的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他叹息道,“年满九岁的皇子要被扔进山里,考验生存技能,如果半个月后能活下来,便有资格争夺储位。”

“我那时候……快饿死了。”慕容皇子看向我,指着天空的彩霞,“江先生就是那时出现的神仙。”

我“扑哧”笑出了声,没想到还有人把江月岚当作神仙一样看待。

“我回到京城,众人要推选我继承大统,但我放弃了。”

我诧异道:“为什么?”

“江先生救了我,我自然就失去了资格,可我不后悔。”慕容皇子站起身来,笑容渐渐敛起,眼神一凛,“你并不知道成为君王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一国之君并非拥有天下,而是……一无所有。”

我垂眼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为了争夺皇权费尽心机的连华,他的眼里只有那至高无上的地位。突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江月岚知道我身份,那么……”

“这就是我想提醒你的。”慕容皇子眼底掠过一抹光,严肃道,“皇天劫一出,所有人都在查你的身份。也许还有其他人知道,而你被蒙在鼓里。”

“你卷入了一场斗争,或许从一开始你就是拉开这场斗争的诱饵。你得自己去分辨谁是敌谁是友。”慕容皇子叮嘱道。

我听得脑仁儿疼,手臂杵着桌子捏了捏眉心。大顷两个党派的斗争慕容皇子不了解,可有一点他说得没错,我是诱饵,被夹在了中间。

这个局究竟是连华设的还是皇上设的我猜不透,我只想在这场斗争中保全,也保护好被当作刀刃的阮淮。

我的头又开始痛,视线也有些模糊。慕容皇子似乎看出了我的不适,轻声问:“你身子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没有,我总觉得你的呼吸不太正常。”他疑惑地皱皱眉,如是说。

临走前,慕容皇子送我一句话,他认为我可以做一个好官,只要我想,我做得不会比其他人差。说实话,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的仕途给予肯定的评价,我的心情有点像我初入朝堂想要一展宏图的时候。

和他在会馆分别后,我准备去趟司天台,路过长乐当铺时发现里面换了掌柜,而宇阳将军的佩剑也没有再挂在墙上。

我心头一惊,急忙进去:“掌柜的,这墙上挂着的剑呢?”

“什么剑?”

“就是一把品相极好,剑鞘刻着虎纹,剑刃锋利无比,但是剑尖端有点弯钩残缺的剑。”

老板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从柜子里拿出几个本子翻了翻,摇头道:“我接手的时候清点过东西,没有你说的那把剑。”

“不可能!”我打断他。

老板有些生气了,没好气道:“你这女子好生奇怪,要那东西怎么不一开始拿银子来赎,现在跟我在这里叫嚣个什么玩意儿!”

“反正我当铺里没那东西,要不就是之前被人赎走了!”说着,便摆摆手打发我走。

会是嫣歌赎走了吗?可我上次见她,她并没有提起。

我有些恍惚地走出当铺,忽而想起一件事,转而问道:“那之前的掌柜呢?”

“听他妇人说在家里病死了!”

死了?我的心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它像安民县青山那厚厚的迷雾,而我在迷雾里蹒跚而行试图寻找方向。等到回过神,我已经站在了司天台门前。

阿九说阮淮已经回来了,但是晚饭也没吃就上了高塔观星。我抬起头,看到那人身着一袭白衣站在塔尖,似欲乘风归去。

夜幕降临,繁星微闪,远处的山峦还能隐约看清点线条。一阵冷风袭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看着阮淮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吹风,觉得更冷了。

阿九让我带了点吃的上去,我以前没来过塔顶,寒风阵阵袭来,吹得人脸生疼。

他在夜风里凝望着苍茫的星空,伸出手臂,任凭夜风撕扯着他宽大的衣袍,宛若快要坠落的流星,下一秒就会消失在眼前。群星闪烁、斗转星移,天地仿佛在他手心盘旋,可定睛一看,似乎他整个人已与天地相融。

我惊讶得忘记了呼吸,定定地看着阮淮借着天时在星盘上卜了个卦。月光照着他冷峻的脸庞,浓眉压着的眼眸里映着星光,这是能轻而易举影响我情绪的。

“你站在那里不冷吗?过来吧。”

他的声音蕴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我像中了招魂术,等我回过神便已走到他跟前。

阮淮侧头看我,眼神的交会立时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我连忙后退两步,他蹙了蹙眉头,问:“怎么来了?”

“你知道多少?”我开口问。

“什么?”

“关于我的事。”

阮淮执笔在星盘上写着什么,听到我这么问,他侧眸用难以捉摸的目光看向我,启唇道:“不多。”

我看得出他在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先前也是这样,但我不知原因。我想了半晌得不出结果,只能问:“你是在帮皇上夺权吗?”

阮淮收起笔,站直身子面向我道:“天下本属于天子,何来夺权一说。”

我闻言紧追不舍:“大顷朝堂动**不安,是不是跟玉玺有关?”

张一前辈来刺杀阮淮的时候提到过玉玺,我虽见识浅薄,但也知道传国玉玺对于一个王朝来说意味着什么,它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身份的证明。

阮淮没有出声,缓缓走到我面前,用笔杆敲了一下我的鼻尖儿:“好奇心不要太重。”

“不论皇上和摄政王如何争权夺位,你都不要插手,好好做你的官便是。”阮淮压低声音说,“让你做选择你就糊弄过去,这一点你很有本事。”

他这句话我怎么听到耳朵里不是个味儿?竟然有将装糊涂当成本事的,我那是贪生怕死才选的下策。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私心,无法对阮淮明说我的尴尬处境,我不否认他甚至也成了我需要辨别敌友的目标之一。

慕容皇子说我是被放出来的“诱饵”,有人设下了局,静坐着隔岸观火,可是火势太大,难免会殃及池鱼,甚至引火自焚。我要查出是谁设下的局,做好应对准备,只有这样才能够自保。

“阮淮你很矛盾,既然不想让我插手,那为什么要到处散布关于皇天劫的消息?”

阮淮定定地看着我,抿着唇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为了助皇上夺权,打算置我于死地?”

“从来没有。”他斩钉截铁道。

“可是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杀我吗?”我有点欲哭无泪说,“江月岚、阿离还有府上那么多无辜的人,都是因我而死。就算我们是同僚,你也稍微讲点情面吧……我不想恨你。”

阮淮停了一下,反问道:“我们是同僚?”

我接着他的话继续反问:“难道不是吗?”

阮淮再次抿着唇不说话,我心底泛起一片苦涩。当初是你要与我划清界限,一次一次地把我推开,如今反倒问起我来。

他的眼睛有些暗,像被薄云遮住的月光夜空,眼底透出几分苦色。我不是想质问他,我只是……想逼他告诉我,他脑袋里那些我猜不透的想法。

“最近从江南出发的两艘商船可能和十字镖局有关。”他换了个话题,轻声道。

我也不死磕,顺势问:“走镖吗?”

“还不清楚,只是……”阮淮停了半晌,轻不可闻的声音再次响起,“星象各异,要变天了。”

听到“十字镖局”四个字时,我的手不自觉攥紧,它像一把刀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心头来回割开,让我的思绪被仇恨的情绪尽数隔断。

我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阮淮微皱眉头,在黄纸上写下一行小字,再从一旁的笼子里拿出一只白色的信鸽,鸽子脖颈上竟还有一小撮红毛,随后他把黄纸卷成条状,绑在白鸽腿上,让它带走了。

“走吧。”

“要走了吗?”

阮淮脚步没停,越过我向前走:“你不冷,我可要冷死了。”

我慌忙跟上他的脚步,没有把他说“要变天”的话放在心上,这让我日后悔不当初。

阮淮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吃东西,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见我一直看着他不说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说什么?”

我抿了抿唇,嘀咕道:“皇上……知道我是谁吗?”

阮淮皱了下眉,回答:“不知道。”

我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可阮淮再次开口:“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你可是皇上的小狗腿!”我慌了神。

阮淮抛出一句:“可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如此振振有词,我竟无言以对。我在心里暗骂一句,连皇上的心思也猜不透,你夺取大权还怎么帮他一统大权。

阮淮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但可能是我的。他放下筷子,用旁边的白布擦了擦手,淡淡道:“别在心里骂我,我听得到。”

我暗暗咬牙,脸上却还挂着矜持的微笑。

令人意外的是,阮淮静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我说:“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知道你身份的?”

我一怔,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回避这个问题。叛军余孽的身份让我觉得自己和阮淮之间隔了一道永远跨越不了的鸿沟,我不想连累他,却又妄想和他厮守终生。

他见我不说话,又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声音变低了:“无论什么时候,你的身份并不能成为你做选择的依据。”

我垂下头,把蹿到嘴边的话咽下。他可能无法理解,镇国将军之女的身份早已成为我解不开的心结,对阮淮的话,我持有完全相反的态度。在我心里,正由于身份特殊,我才不得不做出一些选择。

江月岚的信让我深刻地明白,唯有珍惜身边的人,才不会枉度人生。

我想了想问:“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阮淮皱着的眉慢慢平展开来,他淡淡答一句:“换作是我,我会在身份暴露之前离开。”

我嘴角抖了抖,蓦地想起一件事,难道阮淮先前希望我辞官是这个原因吗?我定定地看着他,心口涌出一股悲凉。如果这段对话发生在江月岚出事以前,我一定会选择辞官归乡,可是现在……我不能。

“我会选择争得一席之地。”我认真道,“逃避从来都不是我的选择。”

阮淮的眸子闪了闪,看得我心头突突地跳个不停,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不自量力地坚持并不可爱。”

他叮嘱的声音如冷风灌进我的耳朵,让我立时清醒:“你还是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把岳父……江先生带回故土。”

他突然的改口让寒风趁我吃惊的时候蹿进了胸膛,浑身上下都变得冰凉,我不禁苦笑,可笑容到了嘴角被冻住了,只留下心头的苦。

我甚至有些怀疑,他这么急于跟我划清界限,是不是害怕我身份暴露后会连累他?

我们俩僵持了一会儿,阮淮缓缓起身,语调寡淡:“夜寒雪冻,时间不早了,薛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着他准备离开,我颤抖着肩膀,终是没忍住地吼道:“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阮淮背对着我定住脚步,停了片刻,只字未言,举步欲离开。

我又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当铺里宇阳将军的佩剑没了!”

阮淮再次定住脚步,只是这次他回头看向我,目光寒冷而凛冽:“你别再自作聪明了。”

冬夜冻得人浑身发抖,可我没骑马,硬是从司天台走回了府邸。那么长的一段路啊,足以让我的脑子被冻坏,这样我便不会再自作聪明。

寒冬里需要一杯温酒来抚平心中的伤口,我才这么想着,鼻尖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越接近府邸,味道越是浓烈。我顺着酒香寻去,进了庭院我大吃一惊,连华居然坐在我的亭子里,用小火温着酒,举杯独酌,似是在等人。

我走进亭子,抽抽鼻子嗅了嗅,是上好的桃花酿。

“不坐?”连华问我。

我闻言坐下,他斟满一杯温好的酒递到我面前:“请。”

我讶异于连华的举动,稍稍拉长了声音问:“王爷看上去心情极佳。”

连华眼底含笑,这笑不同于往日,是带了温度的,仿佛初春化雪时那一抹柔柔的阳光。

“梓官,你真是本王的福星。”

“王爷,您醉了。”我揣度不了他的心思,看着他说。

“本王没醉。”他眉头稍稍拧起,对我说,“你知道太后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竟然是一对小手镯!”

连华扬起嘴角,仿佛自嘲一般笑道:“一对雕花的银镯……早该想到的,可没想到会是真的。”

我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是从未见过冷若冰霜的人会露出如此愉悦的神情。

连华笑道:“你刚出现的时候,本王很介怀……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本王掌权指日可待。”

“王爷,皇上尚且在位,可胡说不得!”我拔高声调提醒他。

纵使连华窥探帝位之心早已昭然若揭,可他这么直白地跟我说,还是令我心惊肉跳。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愣怔片刻,撩唇一笑:“虚伪。”

连华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刚毅的脸庞被升腾起的酒气衬得有些柔和,他晃了晃杯子里香醇的**,举杯一口饮尽。

温热的酒更容易令人醉,我看着桌上的美酒,抬起酒杯让浓烈的香醇**溢满唇齿间。冷冽的寒冬,温热的酒洒在心中的伤口上,烧灼般疼痛。

连华轻笑一声,说:“你还是没走出来。”

我侧头看他一眼,顿了顿道:“每个人都有求而不得之事,也有执而不放之事。”

闻言,连华的眼眸里掠过一抹狠厉,突然拽住我的手腕说:“你这是执迷不悟。”

他力气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发麻,我咬牙忍痛。他眼中冰冷的寒意直击我的心脏:“到我身边来究竟有什么不好?”

这是我又一次听连华在我面前自称“我”,孤傲的大顷王爷,何必对我一个小官如此放下身段?他幽深的眼眸里酝酿着我看不透的情绪,世间都说女子心难懂,我想想阮淮又看看连华,觉得男儿心才是真的海底针。

“到我身边来,世间只有我这里能容得下你,你才不会被人诟病、唾骂。”

我皱皱眉,感觉连华话中有话,我的思绪又被他打断了:“他日我为王,朝中百官敬你、畏你,谁敢诋毁你半句?”

我凝视着连华,好路不走非往坑里跳:“我是当今皇上的臣子,纵使王爷日后如愿以偿,我也只是前皇上的臣子。”

“我虽是不起眼的小武官,但也有官德、官风。”我起身告辞,抬手一揖,“下官先行告退。”

“本王再说一遍,这世间只有本王能救你!”他怒吼一声,我差点跪倒在地。

大顷的摄政王阴晴不定也不是一时的事情了,我心惊肉跳地静静看着,他发怒过后,眉梢又带了点喜色。

“本王要权、要位、要天下……也要你。”他半眯起眼,锐利的瞳眸如同林中野豹,“总有一天你会到本王身边来。”

我再次行礼告退,刚走出庭院几步便听到了鸟扇动翅膀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一只白色的信鸽飞到了连华的手里,连华从袖口拿出一张字条,塞进了鸽子脚上挂着的竹节里。

我心一颤,看着那只鸽子,觉得分外眼熟,那脖子上的红毛更是扎眼。

怎么可能?!

我浑浑噩噩地走回屋子,王伯跟着我走进来,关上了门。

“大人,您怎么敢那么顶撞王爷呢?”

我尚未回神,想着连华手中的那只鸽子,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的脑海浮现。

王伯以为我醉了,赶忙给我倒了杯花茶,说:“喝点水醒醒。”

我的内心很焦灼,一抬头又看到了台上的烛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我仿佛觉得那遭受炙烤的是我。

“不过老朽很意外。”王伯打断了我的思绪。

“怎么了?”

王伯长叹一声,脸上的沟壑填满沧桑:“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如此哀求,老朽以为王爷会让您去后宫。”

我有些疑惑,王伯却转而笑着打趣:“摄政王还是懂您的,知晓您的心思在哪里,投其所好。”

我垂下眼眸,感觉头疼又开始袭来。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殊荣。”王伯补充道。

我深深吸了口气,摇摇头:“我想做个好官,可不是这样得来的好官。与皇权太过于亲近,在历史上总会被批判成一代佞臣。”

连华懂我的这点心,却不懂我这个人。

第二天早朝的时间已过了半个时辰,皇上依然没有上朝,百官在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我缩在一旁强忍头痛。

最近我头痛得越发频繁,有时候痛起来仿佛要炸裂般难以忍受,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并无大事。然而我近几日时常觉得心慌气短,不免想起慕容皇子临走前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说到慕容皇子,他竟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顷,连张字条都没留下,让皇上以为他是被大顷的美女丑哭了,自动放弃了和亲。

我站在原地一边忍着头痛一边跺脚等候,皇上从来没有误过早朝。御史大人在旁边抖着身子,他已经年迈,实在经不起这样长时间的等待。

话说回来,在这满朝的文武百官中,御史大人我最为尊敬。他辅佐两任帝王,尽心竭力,虽然对于连华争权避而不谈,可是我看得出他的心还是向着皇上的。

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大臣们的讨论声更大了,王喜公公焦头烂额地站在一旁焦头烂额,估计他到现在也没找到皇上在哪儿。

蔡尚书开口问:“喜公公,皇上怎么还不上朝?”

王喜公公急得冷汗涔涔,想要解释又不敢乱说话,这时小李公公火急火燎地跑到王喜公公跟前,说:“找到了,找到了。”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就没收住:“公公,皇……皇上……皇上还在婉宸宫歇着呢。”

“啊!”

“这怎么成!”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王喜公公脸色大变,揪着小李公公的耳朵连忙去寻皇上去了。

御史大人脸色变得铁青,他踉跄一步,我连忙上去扶住他,轻声道:“大人您还好吧?”

他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我皱紧眉头,御史大人深深地看了王座一眼,颤巍着身子拂袖离去。他一定非常失望,是对一直呕心辅佐的后辈做出失格行为的那种失望。

先前皇上“金屋藏娇”疏于处理政务,御史大人已提醒过多次,我心头突然涌现出一种想法,御史大人不是能在皇上和摄政王之间游刃有余,也不是对他们争权力装作看不见,兴许他是想锻炼朝堂上那位尚且年轻的帝王。

皇上虽然每日踏进婉宸宫,但从未留宿,如今闹了这么一出,朝中的大臣似乎又嗅到了新的风向,纷纷看向连华:

“王爷,这可如何是好?”

“御史大人都被气走了呢,现在我等该如何?”

连华冷着一张脸,凝视着堂上的王座,淡笑道:“等。”

他的话让我很是吃惊,我原以为连华会就此发号施令,让百官退朝,但我小看了连华,他能忍,也能等。他像林中那只为了捕获猎物日复一日沉默等候的野豹,只等那一击毙命的时刻到来。

直到巳时,皇上才匆匆步入朝堂。

大臣们重新排好队伍,王喜公公一抻脖子,喊道:“皇上驾到——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我偷偷看了一眼皇上,他的脸色非常臭,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焦躁。

“众卿家有本启奏。”

大臣们相觑一眼,说了下南方雪灾、北方饥荒、东海战事吃紧,皇上撑着额头,双眸一合,脸色越来越差。

连华见状,在大臣们讨论问题时突兀地插了一句话:“皇上切要保重龙体。”

两人四目相对,碰撞出令人如坐针毡的火药味,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很微妙,空气中酝酿着不安分的因子。

过了了半晌,皇上坐正了身子说:“多谢皇叔关心。”

随后连华没再多说什么,众人讨论了一下地方灾害,也没商量出什么实质性对策,整个过程皇上好像十分不在状态。

早朝结束后,我走在宫里,听到宫女太监都在议论着昨夜皇上留宿婉宸宫的事,宫里的娘娘们也都纷纷开始到婉宸宫走动。

秦贵妃未生公主以前,丽妃助太后协理六宫,可丽妃近两个月抱恙在身,不宜过度操劳,秦贵妃又喜得公主,后宫便已借机换了一拨人。而后宫中最得宠的婉嫔,曾经怀过一次孕,后来意外小产,至今不见动静,皇上也很少去她那里了。

我抬头仰望着天空,严冬虽寒,但风和日丽,天空中飞过两只喜鹊,叫声欢愉。我本想出宫,转而还是去了趟婉宸宫。

还未到宫门口便看到大批赏赐被抬进了宫内,财大气粗的人宠起女人来真是眼都不眨一下。婉宸宫很是热闹,没想到连婉嫔也来了,她含笑踏进门口,人还没见到嫣歌,一声“妹妹”就拉得老长。

我停在了宫门口,看着衣着华丽、粉面朱唇的嫣歌迈着小步出来叩谢帝王的恩赐,旁边的妃嫔表情丰富,即使心里憎恶、嫉妒,表面也得笑脸迎合。

她不再穿着绯色的衣裙,褪去了清丽的眉黛,这一瞬间我心头涌出一种感觉,替她高兴,又忍不住感叹人事变化无常。

突然,嫣歌似乎看到了我,我抬手一揖,在婉宸宫门口给她行了个礼,她在远处眺望着我,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还有无发避免的疏离。

婉宸宫人实在太多,我只能改日再来道贺,顺着御花园后面那条小道出宫,不知不觉又入了西苑。

西苑常年青柏相依,高大的树木后隐匿着难以翻越的围墙。我缓缓走到围墙旁边,看到一扇紧闭着的长满青苔的小木门,刚想伸手去摸摸,门“嘎吱”一声开了,吓得我连连后退,险些跌倒。

老嬷嬷站在门口,皱着眉头说:“大人怎么来这里了?”

我平复了一下,定神道:“碰巧路过。”

“这地方可不能轻易来,宫门被封,大人没看到?”她低声问我。

我愣住了,顺着围墙往另一头看去,一扇贴着封条锈迹斑斑的棕红色宫门藏在柏树后,要是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到那儿还有一道门。

我抿了抿唇,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嬷嬷冷笑一声,自嘲道:“这不过是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罢了。”

看着老嬷嬷略显灰白的瞳眸,我想了想说:“嬷嬷见过于清吗?为何说我长得与她相似?”

闻言老嬷嬷先是一怔,随即竟然笑开了:“看来时候到了……哈哈哈……”

她怪异的行为让我更是疑惑,紧追着问:“嬷嬷可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一步一步逼近我,厉声道,“我知道这个宫里最阴暗的东西!我知道他们都要你死!”

我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后脚跟碰到一棵高耸的柏树,无路可退。我心一横,擒住老嬷嬷的臂膀,拖着她上了台阶,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庭院里光线暗淡,石柱子横斜歪倒,尽是萧条破败之感。

“你问于清?”老嬷嬷冷冷开口,“她就是在这里杀出一条血路,带着襁褓中的婴儿逃走的。”

我缓缓走进庭院,环顾着四周,仿佛可以听到那些厮杀和呐喊。

“你既然问起于清,想必你已经知道自己是谁。”

我转头看着老嬷嬷,拧紧眉头:“那嬷嬷又是如何得知?”

老嬷嬷讽刺一笑,摇头说:“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知道了,你知道了自然有更多的人会知道。”

听完我不由得警惕起来,后退一步打量着眼前的老嬷嬷,问:“嬷嬷究竟是什么人?”

老嬷嬷“呵呵”笑了两声,转身坐到了庭院里破旧的石椅子上,唏嘘道:“我当年是二皇子的乳娘……”

“二皇子……是战死西北的二皇子吗?”

“战死?”老嬷嬷霍然起身,拔高音调,面目扭曲地看着我说,“不懂别瞎说,也不怕掉舌头!”

我一慌,下意识闭紧嘴巴。

老嬷嬷缓和片刻,又继续道:“当年先皇立二皇子襄王为太子,他与镇国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保卫国家……没想到遭人陷害,在平定西北的沙场上被人害死。”

“你说二皇子是被人害死的?”我生怕听错,重复了一遍。

嬷嬷冷笑着:“怎么?难道你以为他真是战死的?”

她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哀怨,一字一句道:“二皇子英气俊美,天资粹美,师承老丞相,很早便帮先帝处理政务。先帝患了头风后,很多重要的政务均由老丞相和御史大人辅佐二皇子处理……后来西北叛乱,二皇子出事,镇国将军要求先帝查清真相,可先帝却秘密处理,草草了事。”

“为什么?”我有些难以置信。

嬷嬷苦笑着摇头说:“当年大皇子对于清将军求而不得,处处与镇国将军作对,又忤逆先帝。先帝虽立二皇子襄王为太子,可心里最喜欢的仍旧是大皇子。

“镇国将军平定西北,功高震主,先帝生性多疑,再加上二皇子的事,两人自然多有嫌隙。先帝为削弱镇国将军的势力,拆分兵权……大皇子自尽后,先帝一病不起,三皇子蓄谋已久借机发动宫变,最终由四皇子镇压。”

我鼻子一酸,带了点哭腔说:“所以……镇国将军其实没有造反,是吧?”

老嬷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沉默了。

我感觉有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跑了出来,而胸口好似被千斤巨石压住,快让我喘不上气。那些背负了十几年的罪孽啊,他们被当作叛军一样剿杀,被后人误会,被当成禁忌和耻辱。

“那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嬷嬷眼眸沉了沉,缓缓压低了声音:“关于这一点我也只是听说,据说当年镇国将军手上……有传国玉玺。”

我离开西苑已是未时,冷冽的寒风吹过耳畔,风干了泪痕,我的心扭作一团。张一前辈说过阮淮是为了传国玉玺,如果皇上手上没有玉玺,那他这个皇位确实摇摇欲坠。

那么玉玺在哪儿?

我忽然想起什么,拔腿往宫外跑。突然我的脑袋像被雷击了一下,心脏一拧,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模模糊糊醒来时,我看到了一盏孤灯,灯旁边是一个木架子,上面摆放了许多雕刻的小玩意儿,那些东西是用核桃壳雕的。

这是阮淮的屋子。

我试着动了动手臂,可浑身使不出一丁点儿力气,感觉仅仅维持呼吸就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似的。我又在**休息了好一阵,才勉强地撑起了身体。

阮淮在床旁边的桌上插了一枝蜡梅,我看了那枝花很久,总觉得精神无法集中,脑袋昏昏沉沉,这不得不让我生出一种大限将至的错觉。

嬷嬷说先帝得了头风症,犯起病来连政务都无法处理,莫非我年纪轻轻就要和这种老年人才得的疾病相伴而行?

我下床喝了一口水,看到桌上放了一个带点猩红又散发着草药味的空碗,正疑惑着的时候忽地听到有人说话。

我走到窗旁,看到阮淮和一个人站在园子里,定睛一看,没想到是刑部的李斯。我的心“咯噔”一跳,再看到李斯抬手拍了拍阮淮的肩膀,随即他就笑着离开了。

李斯是连华的人,曾经还把阮淮抓进了狱里,但现在看来他和阮淮的关系似乎很密切,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我抬手捏了捏痛得快要裂开的额头,这时门“嘎吱”一声开了,阮淮站在门口看我,眼底有着掩不住的欣喜:

“你醒了?”

我缓了缓,站在窗边看向阮淮,问:“阮淮,你刚才见了什么人?”

阮淮脸色未变,淡淡回答:“一个朋友。”

“朋友?”我轻笑着摇头,“你跟李斯成朋友了?”

我回想起连华在我府上喝酒的那夜,他露出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愉悦神情,还有那只带着红毛的白鸽,如今一看也绝不是巧合。

我用手扶着窗台,撑住身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叛变了吗?”

阮淮深邃的眸子映着一盏孤灯,忽明忽暗,他静静地看着我,隔了半晌才走到我面前:“你信我吗?”

听到这句话,我自嘲一笑,我该信吗?

我摇摇头,吐出两个字:“想信。”

没想到,他竟然弯弯嘴角,抬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你不该信。”

我无比震惊地凝视着他的眼眸,那里有暴风凝聚:“我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了,薛梓官,人要学会为自己谋前程。”

他的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上,我颤抖着唇,问:“那你究竟是皇上的人……还是连华的人?”

阮淮的脸庞又靠近了一些,他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可是我却手脚发凉,好似站在冰天雪地里冻僵了身子,久久无法动弹。

他的手指一路向下,缠上了我的手指:“真凉。”

他温热的体温惹得我身体一阵发颤,我蹙紧眉头,压低声音再次问他:“你究竟是皇上的人,还是连华的人?”

他拉起我的手,将我冰冷的指尖放在了他唇上,柔软的触感让我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我看到阮淮手腕上缠了几道纱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眼底掠过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寒光,幽幽道:“我只是我自己。”

“你……”

“梓官,待尘埃落定,离开这里吧。”他打断我的话,淡淡说。

阮淮温柔的话语又让我的心缩紧了,我看着他,想要看透他,可终究一无所获。

“我不懂你。”

我扶着他的手臂,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在找传国玉玺?”

他皱了下眉,回答:“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问:“玉玺当年是不是被镇国将军拿走了?”

阮淮神色骤变,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失控般地吼道:“谁同你说的这些?”

没想到一贯淡漠的阮淮会失控,我只觉寒冷缓缓浸入了心底,我深爱的这个人啊,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是不愿意相信阮淮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阮淮,还是不愿接受从一开始他对我可能就没有半分的真心。

“阮淮……我们之所以能相逢……是不是你一手计划的?”我带了哭腔,看着他说,“为了找回玉玺。”

阮淮身子震了一下,没有回答。

而一切迷雾似乎慢慢在我眼前散去,我挤出一个笑:“原来是你设下的局。”

慕容皇子说,这个设局的人把所有人都算计在内,可我想不通。

我仰头看着他:“有人谋权,有人谋财,阮淮……你谋的是什么?”

阮淮看着我,仍旧没有回答。

我慌了,慌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我拉住他央求道:“他们告诉我,谋划的人最终会引火自焚,你可不可以就此收手,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呵。”阮淮冷笑一声,声音好似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不屑,“你问我谋什么?可能……我就是喜欢看别人被我算计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吧。”

我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确实,我没想伤害你。”阮淮放下了我的手,退开了一步,“可我的所作所为,都会要你命。”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薛梓官,我们其实是敌人啊。”

傍晚下起了雪,绍珺到司天台接我。

马车里铺满厚厚的狐裘,我临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纷飞大雪里目送我的阮淮。

我漠然转身,手里还捧着阮淮递给我的糖豆罐子。方才明明在吵架,他说我们是敌人,临走前又送我东西,我真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作为大顷的臣子,皇上是我的主子,我从未想过与谁争高低,可是我……想过为镇国将军平反。

“大人手里拿的什么?”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撇着嘴淡淡答:“阮淮送我的糖豆,让我吃了补脑,味道奇奇怪怪的,吃起来像在吃药。”

绍珺笑了笑,见我一直郁郁寡欢,关心地问:“大人怎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对于绍珺的怀疑,让我现在与她交谈都变得十分谨慎。

绍珺顿了顿,说:“大人……是不是绍珺最近做错什么事情,惹您不高兴了?”

“有绍琰的消息吗?”我问。

绍珺微微摇头,脸色沉凝。我顿了一下,接着问道:“绍珺,假如有一天你背叛了你的主子,你会恳求原谅吗?”

绍珺一怔,缓缓说:“背叛之人不值得被原谅。”

我抬起头喃喃道:“是这样吧……”

雪渐渐下大,铺天盖地,我拉开窗帘,繁华的京城在大雪里沉默,湖水在雪色中平静无波,房屋瓦檐、枝丫枯草也渐渐堆起了雪。

“绍珺,你见过江南的雪吗?”

绍珺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属下只见过北方的雪。”

我抬手探出马车,让雪花落进手心:“江南的雪很温柔,不像京城的狠劲猛烈。”

绍珺顿了一下问:“大人说的是雪吗?”

我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马上要到冬至,冬至祭天是关乎国运的大事。

冬至寓意阴极阳升,万物生长,祭天之礼则寓意国家兴旺,与民同乐。

祭典时日是交由司天监选定,并制作成册,由太常寺卿于上一年十二月朔日上奏天子,再遍告有司及天下百姓。

三月系,七日戒,三日宿,斋戒之礼,后则习仪。

上一月,皇上亲自到牺牲所省牲,而后每天都派礼部大臣们前往视察,保证祭祀前牲畜及器物准备妥当。

今日上朝,礼部要来禀奏相关事宜,以便习仪时不会出差错。

“前日皇上告庙,据说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身后有大人低声讨论着,我抻着脖子想要偷听几句,没想到被身边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

“你好奇心不重的话,日子会平顺很多。”

我侧头看了连华一眼,撇撇嘴:“冬至祭天皇上还要去走过场?”

连华脸色一沉,提醒道:“那叫习仪。”

我不懂,也不敢问,反正我们乡下人顶多不出去玩,戒荤戒酒几天。

御史大人上前一步问:“王喜公公,皇上怎么还没来?可是龙体欠安?”

王喜公公两眼笑出四道褶子,只是说:“快了,快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觉得皇上最近有点不务正业,又听到后面一位大人嘀咕:“皇上昨夜又留宿婉宸宫了。

“唉!这是干什么啊!”

……

我皱紧眉头,瞟了一眼摄政王说:“王爷,您也该说一说您义妹。”

连华冷笑一声:“皇上贪图享乐,懈怠政务,跟本王有何关系?”

我一想自己真是够蠢的,连华巴不得众臣有意见才对。

又过了半个时辰,皇上还没有到,御史大人突然颤抖着双膝,朝着堂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磕了个头。

“怠政误国,先帝……老臣有罪啊—— ”他大吼一声,之后突然向一边倒去。

“御史大人!”

大臣们纷纷上前搀扶。御史大人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下一秒就提不上气了。

我也跟着慌了神,急忙道:“快把大人送去太医院!”

这一次,连华说话了:“明日便要习仪,圣上又误早朝,还请大臣们随本王前去面圣!”

我知道,连华开始行动了。

我没有去婉宸宫,反而被召去了秦贵妃那里。

“微臣参见贵妃娘娘、丽妃娘娘。”

秦贵妃觑我几眼,目光透出几分狠色:“听说萱妃入宫以前跟薛大人很是亲近?真不知道萱妃有什么本事,迷得皇上如此怠政,她私下处罚妃嫔,把后宫搅得鸡犬不宁!”

秦贵妃说着擦起了眼泪:“眼下太后重病不起,你还不快将知道的如实告知本宫!”

我没想到嫣歌会变成这样,硬着头皮说:“回娘娘话,下官……不知。”

秦贵妃红唇微启,言语如冰:“你会不知道?那萱妃三天两头就给你府上送东西,你们关系密切是假的吗?”

我垂下头回话:“萱妃娘娘只是给小官送一些花茶而已。”

“花茶?”丽妃重复道,看向秦贵妃说,“姐姐,听说萱妃特别懂药理养生,你说皇上……会不会被她给迷了……”

丽妃举止端雅,没想到越是看起来平静温柔的人捅起刀子来越招招见血。

秦贵妃冷冷问:“薛大人,那花茶味道如何?”

我没了脾气,如实作答:“很清甜,提神醒脑,头痛的时候喝了很有效……但是后来……”

我脑海里突然有一道光闪过,有些事变得很是巧合。我心头一紧,感觉头痛袭来,忍不住捂住了额头。

“后来怎么了,薛大人?”秦贵妃微愠。

我强忍疼痛,叩首道:“娘娘,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还没等秦贵妃说话,我拔腿就跑,只听到身后的娘娘们气得大骂。我不是胆大包天,我是想确认一件事。

我一路跑到乾坤殿,强忍剧痛,看到王喜公公迎上来,我拉住他的手说:“喜公公,皇上在里面吗?”

王喜公公焦急道:“薛大人怎么了?您怎么浑身是汗啊?”

我摇着头,重复问:“皇上在里面吗?”

王喜公公焦急的神色不减,慌忙道:“皇上今天被王爷和大臣们吵得头痛,刚刚喝了点萱妃娘娘备的花茶,这才睡下。明日还要习仪,薛大人就别进去了。”

脑袋嗡嗡作响,我忍着被虫噬啃咬般的剧痛,问:“皇上经常头痛吗?”

“也就最近一段时间,太医说了,是染了点风寒,没什么大碍。”王喜公公痛心道,“唉……可能最近朝中事情太多,皇上他……哎,薛大人您去哪儿?”

我又一口气跑到太医院,御医刚从乾坤殿回来,还没坐下喝口茶,便被我拉起来:“郭太医!您能不能帮我把个脉?”

郭太医一把老骨头差点散架,连忙道:“薛大人,薛大人,您快放开老夫,骨头要碎了。”

我气喘吁吁,浑身无力,眼睛也模糊了起来:“您帮我把个脉……”

老太医面色凝重,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蹙眉。

“怎么样?”

郭太医一脸沉凝,沉声问:“大人……您这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果然,我闭上眼睛,瘫在椅子上,连呼吸也不畅了。

“但眼下症状似有所控制。”郭太医寻思良久,摇了摇头问,“您最近可有服用解药?”

我倏地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惊住了。

晨起雾霭,祭典天坛肃穆庄严。

礼部的执事官把祭品、玉帛等物品准备妥当,作为国家大祀之首,祭天礼复杂而神圣,从迎神到终献,每一步都极其讲究。

皇上站于祭坛中央,对诸神行三跪九叩之:“吾等衣华夏服章,法始祖规制,已祀昊天,祈国家昌盛,万民安康。”

习仪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远处阮淮小步慢跑来到祭坛下方跪下,我的心猛然一紧。

“启禀皇上,微臣刚刚得一天文,须呈上。”

重要的仪式被打断,大臣们议论纷纷,连华负手于背,弯了弯嘴角。我禁不住紧张起来,担忧地看向阮淮。

“阮卿,有什么天文不能回宫再呈上?”皇上显然不悦。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未料连华开了口:“如今冬至祭典在即,阮大人得的必定是重要天文,皇上何不听言,以防错过祖先之训诫?”

皇上看了连华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阮淮,转身道:“阮卿,你念吧。”

阮淮叩首行了个礼,缓缓起唇:“皇非皇,国将不国。”

“放肆!”皇上震怒,沉声喝道。

“皇上息怒!”众臣连忙下跪,俯首在地。

皇上额上的青筋暴起,隐隐**,嘴唇都发白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

御史大人灰白胡子一颤一颤的,怒道:“阮淮,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在这里胡言乱语!”

皇上沉默片刻,缓和了一下情绪,沉声问:“阮卿,是谁让你在这里妖言惑众?告诉朕,朕非摘了他的脑袋。”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上对心爱小狗腿的怜惜,给他一个台阶下。可是平时聪明过人的阮淮今天脑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当众驳了皇上的颜面。

“天文言此。”

皇上脸色骤然大变,愤怒像闪电要撕碎乌云般,下一秒便要撕碎阮淮。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阮淮,从没想过他会站在皇上的对立面,连华眼底含笑,而我的心却震颤不已,难道……他真的叛变了吗?

“来人,把逆臣阮淮给朕拖进牢狱,听候发落!”

皇上一声令下,几个侍卫立刻上前押下阮淮。

史大人上前道:“司天监阮淮妖言惑众,对天子不敬,应当处斩。”

皇上刚想张口说什么,忽然抬手捂住额头,面露痛苦。

王喜公公见状脸色大变,立马上前搀扶,不忘喊一句:“快传太医!”

“啊——”

皇上捂着额头一声怒吼,大臣们纷纷拥上。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阮淮被带走的方向。

皇非皇,国将不国……皇上不是皇上,国家将无法维持下去了。这摆明就是藐视皇权,阮淮究竟在算计什么?

阮淮被关押的事情传得很快,倍受恩宠的司天监阮淮成了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假若皇上不是皇上,那谁能坐上那象征至高无上的龙椅?

感觉头痛又要发作,我将一颗糖豆放到了嘴里,果真如郭太医所言,这里面掺杂了解药。阮淮知道我中毒,又默不作声地帮我解毒,可见这毒并不简单。

有大臣担忧皇上也像先帝一般得了头风症,虽然我无法理解阮淮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知道我该去面圣了。

夜色沉凝,寒风刺骨,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等待着榻上人发话。

皇上用拳头捶了捶脑门儿,低声问:“薛爱卿是来求情的吗?”

“不。”我摇摇头,呈上手中的糖豆,“微臣是来示忠的。”

“呵呵。”皇上撑起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阮淮对朕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朕不可能留他。”

“皇上,您中毒了。”

皇上眸色一暗,提醒道:“呵,薛爱卿可不要胡说啊。”

我目光一滞,接着说道:“臣也中毒了,和皇上中的是一样的毒。”我深深吸了口气,坦白说,“只不过皇上中毒尚浅,微臣中毒已深,这是阮大人给微臣的抑制毒发的药。”

“谁告诉你的?”皇上突然变了语调,幽深的眼眸盯着我,寒光阵阵。

我心一抖,有些慌乱道:“莫非……皇上早就知道?皇上您为什么——”

“薛爱卿,朕猜想过,但朕没想到那人竟然真的要置朕于死地。”皇上苦涩一笑,叹息道。

我更加不解:“您为何非要用龙体开玩笑啊?”

没想到皇上又仰身一靠,恢复了往日的不正经,挑眉对我说:“看来,你还是想救阮淮。他给你解药,可是没给朕啊,可见朕在他心中并不重要。”

“不是的……这毒……”我无力解释。

“下毒之人想朕死,阮淮找了解药也不呈上,自然也想看朕死。”

我埋头磕地:“阮大人一定不是那个意思,还请皇上饶他一命。”

话落,皇上又压低了声音:“这样吧,你去帮朕把玉玺找来,朕就饶他一命。”

我无比震惊地看着皇上,他眼眸清亮,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他展开了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怎么,你以为朕当真不知道你薛梓官是何人吗?”

我身子一抖,狠狠把头往地上一磕,不敢起身。

皇上叹了口气,轻声说:“阮卿先前承诺,帮朕找到玉玺,让朕饶你一命,你是叛军余孽,自然是留不得。可如今阮淮背信弃义,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替他求情?”

我心中五味杂陈,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偏偏不对我说出实情?我埋怨阮淮,恨他的自以为是,他本该告知我实情,可什么事他都自作主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狠狠咬了下唇,将头磕在地上诚恳道:“臣会找到玉玺的,臣找到玉玺,皇上必须放了阮淮。”

皇上听完,似是很满意地轻哼了一声,缓缓道:“朕答应你,玉玺在,阮淮留;玉玺无,阮淮—— 杀!”

出了乾坤殿天色已晚,但还未宵禁,我看了一眼天上朦胧的月色,拔腿便往西苑跑。待我敲响木门,嬷嬷开门见到是我,不由得惊呼:“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上前抓住嬷嬷的手臂,哀求着:“嬷嬷,您知道玉玺在哪里吗?求求您告诉我吧!”

嬷嬷呆了片刻,微微摇头道:“老婆子我实在不知道这个玉玺在何处,不过……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你。”

我冷静下来,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