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情假意生死局
寒冷的风带着浓厚的血腥味,阮淮带我走了很久,空中的味道才稍微淡了一些。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缩成一团,那人死时扭曲的面容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们犹如见到了夺命的厉鬼,仓皇而逃,与之前拼死搏杀的战士判若两人。
“梓官,今天的事情你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阮淮捧起我的脸颊,吻去我眼角的泪水。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想哭,但依旧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抽噎了一声,小声问:“他们说的于清是谁?”
阮淮茶色的瞳眸暗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沉声说:“镇国夫人。”
阮淮看着我的表情,继续说:“当年让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国夫人于清,豪爽刚烈,她英勇有谋,算得上大顷数一数二的女中豪杰。”
我看着阮淮,心底波澜起伏。我和镇国夫人的相貌真的如此相似吗?我真的和这个女人没有一丁点儿关系吗?如果没有关系,那为何会相似到这个地步?一个人认错,两个人认错……甚至一群人认错。
不,不对,如果我真的和镇国夫人有关系,那朝廷众臣一开始就不会坐以待毙。
什么地方错了,或者有什么地方我还没有弄清楚。
阮淮眸色沉沉,轻抚着我的发梢,说:“你别多想了,大顷儿女英勇善战,看来你也不可小觑。”
我愣愣看着阮淮温柔的笑颜,知道他是在为我打气,心中流过一股暖流,我吸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
阮淮将我搂在怀里,贴着我的耳朵,说:“我们家宅子里是要多种一些梨花,还是海棠?”
我愣了愣,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顿了半晌,才意识到他刚才说了“我们家宅子”,这么说他是想要娶我?我一阵激动,立马抬头,哪知后脑勺一下子磕在了阮淮的鼻子上。
“唔—— ”
“阮淮?”我心虚地看着他,想看看他捂着的鼻子,轻声问,“你……没事儿吧?”
阮淮额角抽搐,脸色微青,他小声说了句“没事”,可是下一秒鼻血倏然流了下来。
我呆愣地看着阮淮:“见红了耶……”
他眉头一拧,怒道:“我真该离你远点!”一边说,他一边搂紧了我的腰。
南疆之战大捷。
“镇国夫人”再现战场的事情也传开来,南蛮大陵派出使臣远赴大顷,一是降和,二是想询问大顷皇帝是否有和亲的意愿。
回程一路,绍琰的脸色都不太好,他板着一张比冰锥还冷的脸,闷声不语。阮淮说他肚子不舒服,跟我一起窝在马车里。连华引领军队,时不时回头让沙少尉来查探一番。
说肚子疼的那个人,此刻正抱着一堆干核桃窝在坐垫上吃得不亦乐乎。大概是喜欢吃坚果的缘故,阮淮的头发黑而浓密,长长的随意垂落着。
我凑过去问:“你怎么不去骑马?”其实我是想听他说为了跟我在一起他才不去骑马的。
阮淮眼皮一抬,懒散道:“骑马太颠。”
我撇撇嘴闷声不语,掀开车帘,绍琰淡淡投过来一个眼神,看到阮淮的瞬间又移开了目光。
“我觉得绍琰有点奇怪。”
阮淮眯眼一笑,说:“有吗?不觉得。要是有,估计是主子吩咐的事情没办好被责罚了吧。”
我想了一下说:“我好像也没让他做什么啊。”
阮淮抿唇一笑,不再多言。
此时连华又派了沙少尉过来,他勒住缰绳与马车并行,说:“大人,王爷问您是否闷得慌,要不要去队伍前面看看风景?”
我待在马车里确实有点闷,回道:“好哇。”我回头对阮淮说,“要不要去前面看会儿风景?”
阮淮不置可否,我赏了他一记白眼,掀开帘子准备出马车。
忽地,我腰上一紧,低头一看,阮淮张开双腿夹紧我的腰,令我动弹不得。我回头看他,他却继续若无其事地剥着核桃吃。
我迈出一步,他夹紧一分,我扯了扯嘴角,道:“放开。”
阮淮又加重了点力道,我伸手去掰他的脚,他却淡淡来了一句:“不准去。”
我心头“咯噔”一下,回头他便剥了个核桃仁塞进我嘴里。他看也不看我,继续自顾自地剥核桃吃。我索性伸出手臂撑在窗檐上,半眯起眼睛说:“阮淮,你是不是特别讨厌连华?什么事都喜欢跟他抬杠?”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放下核桃,淡粉的薄唇微微勾起:“薛梓官,在安民县衙里,你除了耍流氓,怎么一点东西都没学到?”
我理由不充分,实在没借口反驳。阮淮失踪的那几年,我的日子也过得面目全非。因为我实在太想知道男人的心思了,所以一直想探究他们的思维方式,看看自个儿的未婚夫到底为何离我而去。
可是探究来探究去,我发现根本没什么有深度的东西。衙门里的哥们除了耍帅就是谈女人,说起隐私的话题毫不避讳,压根儿没把我当作大姑娘,久而久之我也就变得毫不含蓄了。
“想什么呢?”阮淮弹了一下我的眉心。
我蹙了蹙眉头,说:“阮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头上那位跟王爷闹翻了,你站在那边?”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他会站在皇上那边,当了皇上多年的狗腿子,阮淮应该不会叛主吧。
他闻言默不作声地看着我,茶色的瞳眸带着几分戏谑:“站在你这边。”他眼底的光慢慢暗了下来,这次刻意加重了语气,“选择陪在你身边,纵使天意难违。”
“阮淮?”
他拉起我的手,耳根微红,认真道:“所以不要走到他身边去。”
我听得不太明白,阮淮握紧我的手开口:“梓官,其实我……”
“薛大人。”马车外连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前方有万丈瀑布,声势磅礴,你想下来看一下吗?”
谈话被打断,阮淮嘴角一耷,我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掀开帘子探出了身。连华一身戎装,剑眉凌厉,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线,腰间配着的利剑让我不自觉想起了宇阳将军。
其实这不得不让我多想,宇阳将军离世后,他的军队由秦德将军接管,而秦德则是连华的人。
连华锐利的目光犹如野豹一般,眼底深处却又带着几许柔情,他缓缓向我伸出手:“跟本王到前面看看。”
不是询问,也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阮淮探出了身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了看远处朦胧的山色,启唇道:“前方景色那么好?这么说来好景色王爷也不能独赏。”
他们目光相撞,滋生出一股火药味,我看了看阮淮,又看了看连华,硬着头皮摆摆手:“那就……一起看?”
连华立马赏我一个眼刀子,我便了下来。感觉他们俩的目光同时转移到我身上,我闷着头看了看四周,绍琰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脑中一个激灵,对着他招手。
“绍琰,你过来。”
绍琰微微一愣,骑着马缓缓走到我面前:“大人,您叫我?”
我笑嘻嘻地从马车上直接跳到他马背上,一拍马屁股:“走,姐姐带你去前面看风景!”
绍琰被我挤在后面,瞬间手忙脚乱:“大、大人!”
然而我并未给他多余的时间讲话,一扬马鞭疾驰而去。既然左右为难,那我还不如两边都不去讨好。
绍琰在我身后,似乎是碍于身份不敢抓我,只能揪住马鬃。马儿一个跃步,他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我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抓紧我。”索性拉着他的手放在了我的腰间。
他抓着我不敢动弹,攥着衣服的手一寸寸缩紧,我心里突然明了,这小子大概从没跟女人这么亲近过。
感觉身后的人微微凑近我,轻轻嗅了嗅,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缓缓道:“绍琰啊,京城的樱花坊你去过没?”
他停了半晌,才回道:“去……当然去过了!”
“那里面的白羽姑娘你可认得?”
他鼻子一哼,不屑道:“认得!”
“哦。”我点点头,“那等回了京城帮我跑一趟腿吧,我有东西忘在白羽姑娘那里了。”
身后的人微微一震,我勒住了缰绳,一回头就看到绍琰半青的脸色。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神里满是责备,一本正经地说:“姑娘家怎么能去烟花之地!”
我看着他,觉得他有点可爱。
绍琰的眼眸中闪过水色,他看了看我,闷声道:“大人,十字镖局的事……他们一定会再来取你性命的。”
我叹了口气,转头望着远处的景色,寒风在耳边徐徐刮过,我问:“绍琰,如果一批人突然运了很多军火武器进京,你觉得他们是要做什么?”
绍琰瞳孔猛然一缩,惊异道:“您是说您看到的其实是一批秘密运入京城的军火?”
我点点头,看着远处慢慢骑马走近的两人,说:“你觉得会有人密谋着造反吗?”
绍琰身子震了震,他眉宇紧拧,升,腾起了几缕杀气,我连忙按住他的手背,摇了摇头:“我只是猜想,不一定就是摄政王。”
“但您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江湖儿女的英勇傲气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尽显,我垂下眼眸,说:“我觉得自己卷入了一个走不出的旋涡。”
我自嘲一笑,看着不远处脸色难看的两人:“一个是我喜欢的人,一个是我害怕的人,而我也许会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您不是。”绍琰打断我,义愤填膺道,“属下从来都不相信镇国将军真的谋反,您也不会是那样的人!”
“你说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绍琰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张地想要从马上下去。
“不准下!”我找回声音低声喝道,逼迫自己镇定,用宽大的衣袖遮住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
“你果然查到了,对吧?我就是……叛军余孽,对吗?”
“大人……时隔多年,纵使种种迹象表明……属下依然不相信。”绍琰沉声道,“属下也不信那个张一。”
“您确实是被江先生从山上救下来的,可是收养您的猎户夫妇,也是从雪地里把您捡回来的。”
绍琰每说一个字,就仿佛在我胸口扎一个窟窿。
“猎户的妻子其实没死,您现在插在腰间的匕首,是您襁褓中留下的。”绍琰顿了顿继续道,“您可能真的是……”
“可你依然瞒了我!”我紧咬着唇,颤抖着身体,想起了江月岚的话,又想起了阮淮的话,他们以为的普通孤儿,其实真真切切是叛军余孽啊!
我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又拼命地维持正常的样子。忽然我也意识到一件事,我抬眼盯着绍琰,冷声道:“猎户的妻子呢?”
绍琰抖着唇,复杂的情绪溢满瞳眸:“我把她杀了。”
“你!”
绍琰满脸焦急地握住我的手:“当年的事情全部被抹除痕迹,唯一缺少的就是真相。”他神色痛苦道,“我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绝不能让大人陷入危险的境地!”
我自嘲一笑,天真的少年啊,你以为杀了一个人就能瞒天过海吗?一时间我很想抽自己一巴掌,我以为自己在逃离,然而却让我早已掉进了皇权争夺的旋涡。
“大人,如果……我是说如果,您遭到了最亲近的人的背叛,您会怎么做?”
最亲近的人的背叛?
我笑着摇摇头:“这种事情谁知道,但如果发生了,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这种人的。”
“放肆!”
连华的声音远远传来,浑厚而低沉,他孤傲地扬起下巴,眼中盛满怒意,厉声道:“一个下属怎么能如此逾矩!”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绍琰握住了我的手。
绍琰的脸色霍然苍白,他急忙翻身下马,垂首跪在地上:“属下该死!请王爷责罚!”
画风转变得太突然,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绍琰比我年纪小,虽然平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心眼不坏,能力又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一直都把他当亲弟弟对待。
看着连华勃然大怒的样子,我急忙道:“我给绍琰讲鬼故事呢,剧情太紧张,他吓得不轻。”
连华眯起鹰隼般的黑眸,淡笑道:“哦?是什么样的故事?薛大人可愿意讲给本王听听?”
我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淡漠的阮淮,说:“是一对猎户夫妇被猛兽偷袭的故事。”
阮淮脸色一变,紧握缰绳的指节泛白,但下一秒又恢复如初。
连华蹙了蹙眉心,疑惑道:“这故事很恐怖?”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
连华嘴角掠过一丝冷笑,道:“照你这么说,若是本王府中的丫鬟听到鬼故事害怕,也要来抓本王的手了?”
我惊呼道:“这怎么可以。”
“是啊,怎么可以?”连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绍琰,厉声道,“所以你觉得可以?”
绍琰将头垂得更低,声音清脆:“请大人降罪!”
连华非要为难绍琰,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近来大顷的摄政王分外敏感,对谁都不给好脸色。士兵们私下里都说,王爷年近三十,如今还没有红颜知己,多半是烧心。
我想要体恤他,便尽量安抚:“这等小事何必劳烦王爷呢。”
“国有国法,军有军纪。”连华冷冷道,“他既然陪同你行军,自然也归本王管。”
连华浑身散发着飕飕寒意,比起这冬天的冷风更加让人发抖。他凌厉的眉宇含着肃杀,而绍琰眼底也带着警惕。
“王爷……”
“这么说薛大人非要驳了本王的面子了!”
他厉喝一声,我立刻了。
阮淮走到我身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不是来赏景的吗?”他牵起我的缰绳自顾自向前走,“这里就交给王爷处理吧。”
“阮……”
他捏住我的手臂,低声道:“你若再多说一句,绍琰今天必死无疑。”
我连忙噤了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缓缓道:“那就交给王爷吧,小官先去前方等候。”
策马的一瞬间我觉得特别对不起绍琰,身为他的主子我竟连保护自己下属的能力都没有。阮淮顺着缰绳握住我的手指,眼神虽淡淡地看着前方,语气却是温柔的:“强壮点,下一次才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你的体重不是一直在增加吗?”
阮淮嘴巴毒,说的话我大多都不爱听,但是这一次我得到了最简单直白的鼓励。强壮一点,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我笑了笑问:“我想问你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我:“什么?”
我停顿了片刻,忍住心口传来的椎心刺痛,抿唇道:“如果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会不会讨厌我?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是薛梓官……”
阮淮愣了一下,失笑道:“你不是薛梓官,还能是谁?”
我很想告诉他,我不是,可是我迎着风簌簌落泪了。
“我又胡言乱语了。”我挤出一个笑容。
阮淮紧紧抓着我的手,皱着眉头,薄唇抿成一条弧线,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只想回到京城以后辞官归乡,远离是非之地,可是我感觉当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开始,便不可能远离是非了。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在“东窗事发”的时候保护重要之人?
一个月后,回到京城时已是暮色四合,绍琰挨了鞭子,我让他提前骑马回了京城。这一路我很少说话,反复回想着关于镇国将军的一切。我的父母背弃了君主,是大顷的禁忌,是足以令天子震怒的存在。
如果皇上知道我的存在,会毫不客气地摘了我的脑袋吧?
太久没见京城竟然令我有点想念,可是这份想念如今却多了几分酸涩。
下了马车,耳际掠过一丝冷风,我瞬间打了个寒战。孤傲的京城,如今可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和摄政王要先进宫面圣,你先回府。”阮淮下了马车对我说。
“这么晚?”我疑惑地问,“为什么不等到早朝?”
阮淮抬手戳了戳我的眉心,淡笑着说:“我跟摄政王是进宫领板子的,你还想尝尝板子的滋味?”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敢问。连华沉着脸庞,骑马走到马车旁边喊了阮淮一声,阮淮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了。
回到府中,老爹一收往日的笑脸,绍琰站在夜色里,沉默着。
“我回来了。”我轻声道,“怎么都摆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江月岚蹙蹙眉,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我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抱住了他,重复道:“老爹,我回来了。”
果然,他下一刻便抖动着肩膀,哽咽着将我抱住。
“怎么才回来?”
“你是担心我吗?”
江月岚捶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前线传来消息,说你上了战场,差点没把我吓死。”
我愣了一下,轻声道:“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你还说!怎么能跑到战场上去呢?”江月岚放开我,眼角挂着泪花,我这让人操心的养父,真心挂念着我。
他以我走上仕途为荣,虽然我的这份荣誉其实是沾了江氏祖上的光,祖父和先皇有过知遇之恩,让江氏后人可入京城为官。江月岚舍不得祖辈耗尽心血创办的私塾,便推了我进京城。
他一定没想到,竟推了个大顷的仇人入朝为官。
“绍琰,你等会儿到书房来。”这一路我思考了很多,那天情况紧迫,很多事情我来不及问。
绍琰垂下眼眸,低低应了一声。
回到京城的这晚黑压压的云遮住了月光,我借着烛光静静审视着手里精致的匕首,我发现除了月牙形的图案,匕首的柄端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清”字。
对于亲生父母,我没有任何概念,此刻我希望能从唯一与他们有关联的物件里看出点什么。
“大人。”
绍琰走进书房,这一个月他清瘦了不少。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匕首说:“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绍琰墨色的眸子闪了闪,沉声道:“我也是几经周折……”
“为什么要杀掉猎户的妻子?”我拧紧眉头质问。
“如果大人要因此责罚,属下领命,但属下并不后悔这个决定。”他语气决然,令我十分意外。
烛光颤动,微风从窗沿钻进来,执拗的少年立在昏黄的烛光下一言不发。连华一共罚了绍琰二十鞭,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鲜红的血液从衣服缝中稍微能看出一些,那可是二十鞭啊,恐怕他早已经皮开肉绽了。可是他一声也没有哼,第二天便骑马回了京城。
是我对不住绍琰,连累了他。
“这件事不怪你,是我的错。”我说,“如果我不让你去查镇国夫人,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绍琰讶然抬头,急切道:“是属下办事不力!”
我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起身走到绍琰身边,他眉宇中的稚气似乎已经褪去,我看着他,悔恨的情绪上涌,不知该如何补偿,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绍琰身子一抖,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暗了暗。
“你说吧,把查到的都告诉我。”
绍琰停顿了一下,道:“当年镇国将军战功赫赫,多次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深受百姓爱戴,他是先皇最重视的臣子。后来,不知从何处传出了镇国将军功高震主、目无君主的传言,先皇几次命他出征,镇国将军都九死一生……百姓对将军的敬重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君主……之后甚至还传出了将军想篡位夺权的流言。
“镇国夫人于清是当时兵部尚书的独女,女中豪杰,气度不凡……也是当时大皇子平王思慕之人。可大皇子天生残疾,先皇立了二皇子襄王为太子。太子与镇国将军交好,两人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一同保卫山河,意外的是二皇子后来在西北的沙场上战死。
“再后来镇国将军举兵造反,镇国夫人带着刚出生几天的婴孩逃到江南,可惜被朝中派出的精锐围剿,随行之人全部被诛杀。大皇子难忍痛苦,自尽而亡。三皇子宁王参与造反兵败,变得疯疯癫癫,最后误食毒药而死。仅剩的皇子便是如今的摄政王。”
我沉默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胸中堵了一口气,吐不出也咽不下。连华平定叛乱,却没有登上皇位,难怪他至今未曾臣服过皇上。
“因心系太子,先帝驾崩后,把皇位传给了刚满周岁的孙子,由当今太后和摄政王共同辅佐。原本先帝希望皇上拜师于老丞相,但丞相后来辞官出家,不再过问大顷朝事。皇上掌权后,就是如今这番景象了。”
绍琰抬眼看我,有些激动道:“可是大人,镇国将军忠义廉洁、为人正直,当初很多人都不相信他会造反叛乱。”
我淡笑一声,反问道:“既然如此,当初可有人站出来帮他说话?”
绍琰沉默了,我的心底苦涩一片。究竟是真相如此,还是当初其他人都只想着保全自己,而陷害忠义。
“那女人说匕首本是放在大人襁褓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也不清楚怎么落在了张一前辈的手中。”绍琰补充说。
说到这里,我话锋一转,问:“张一前辈怎么样了?”
绍琰目光顿沉,道:“还没有打探到他的消息。大人,张一前辈把匕首留下便离开了,我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其他打算。”
我确实担心张一前辈,也有很多事情想向他求证。他从牢里逃脱后,整个大顷都在贴悬赏通告,他能去哪里呢?
“还有一件事属下得告诉您。”绍琰停顿了片刻,上前一步道,“刑部的人来府中搜查过张一前辈。”
我惊了一下,转头问:“有去别的府上搜吗?”
绍琰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李大人说因为离王府近,所以顺带搜一搜,图个安心。”
什么安心,我看他是不安好心。叹了口气,我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什么事情都凑到一块儿。
“绍琰,回来的这一路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办?”我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沉闷的感觉快要将我压垮,“我该怎么面对我熟悉的一切?我该怎么继续生活……”
“大人……”
“你害怕吗,绍琰?”我苦笑一声,唏嘘道,“我害怕啊……如果东窗事发,身份败露,我周围的人都可能遭遇危险。”
我扶着案沿,侧头看着那把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的匕首,摇头道:“我并不惊讶于过去,我只是不愿意相信……为什么偏偏是我?”说着,我再也忍不住,泪从眼眶中滑了出来。
“大人……最近京城有一个传闻,说大人您可以改变天下。”绍琰抿抿唇,有些迟疑道,“据说是司天台卜的卦。”
闻言,我心凉了一截,怎么会……阮淮为什么要……
“大人,大人不好了!”
正在这时,绍珺心急如焚地从屋外冲进来。
“绍珺,出什么事了?”我蹙眉问。
绍珺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到书房,她急促道:“属下刚刚探听到消息,皇上震怒,要杀阮大人!”
“什么?!”
夜色被乌云遮盖,窗外突然涌入一阵寒风,把桌上的烛火吹灭了。
“为什么?”
绍珺道:“听司天台的人说,是阮大人和王爷在皇上面前争吵起来。”
我一头雾水,这怎么听都不像阮淮的作风,跟连华吵架,他闲得慌吗?
宫门已经落锁,外面早已宵禁,阮淮和连华必定是奉命进宫,我要是想进宫,得等到天亮。
我焦急地在屋内踱来踱去,想了想转身问:“怎么会吵起来呢?”
绍珺摇摇头,我心里更是火急火燎。
“传皇上口谕——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宫里人的声音。
我连忙出门相迎,看到是乾坤殿的小李公公,立即行礼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皇上口谕,宣薛梓官即刻进宫面圣。”
我抬头看向小李公公,他眉头拧成结,俯身催促道:“薛大人,快快更衣,随奴才进宫吧。”
夜色下,古京城傲立在沉沉暗夜里,矗立在京城最北端的司天台仿佛一块巨大的石碑。往日若是阮淮在,司天台高塔的顶端会亮起点点星火,我趴在府内的屋顶上看,可以判断阮淮当夜有没有在夜观天象。
进了宫门,宫内万物阒寂,我跟在小李公公身后步履急促。
“公公可知皇上为何深夜召见我?”
小李公公摇摇头,轻声道:“奴才只是替师父传话,具体不太清楚呢。”
小李公公自小跟在王喜公公身边,心眼不坏,平日里油嘴滑舌,话多得很,而今他露出这副神色,说起话来小心翼翼,更增加了我心头的焦躁。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王喜公公看到我,急忙迎了上来:“可算来了。”
我问道:“公公,皇上在里面吗?”
王喜公公点点头,说:“都在里面。”
我听完抬腿就要进屋,哪知被他反手抓住,他严肃地提醒我:“薛大人,您进去可千万别惹皇上生气。”
我疑惑满腹:“公公?”
“方才皇上差点拿剑杀了阮大人。”王喜公公拉住我的袖口,凑近我耳根,小声嘀咕,“最好顺着万岁爷,选秀的事闹得他最近心情不好。”
我点了下头,满腹心思地踏进御书房。里面的气氛果然诡异,推翻的奏折、摔在地上的佩剑和三个冷眼看我的男人。
我战战兢兢走了几步便跪在地上,毕恭毕敬:“臣参见皇上。”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在案前坐下:“起来吧。”
我刚起身,皇上便砸下一个问题,说:“你这次随摄政王一同去南疆平定,可有什么收获?”
收获?收获太多了,最重要的是收获到自己是一名叛军余孽的真相,算不算?
昔日我敬重爱戴的皇上,如今让我分外忧心。我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臣愚钝,感觉收获良多,又百思不得其解。”
“哦?什么问题令爱卿如此困惑?”皇上打开了他的小折扇,预示方才的暴风雨已过,可我总害怕他像上次要打我的时候一般,突然把扇子合上。
我看了一眼阮淮,小心翼翼道:“利益和情感究竟哪一个至上?”
皇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半眯起眼睛,深邃的眼眸中是贵为天子的犀利。
这时,连华的声音响了起来:“薛大人的眼界真是与众不同。”
我听不出连华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只能硬着头皮道:“抵不过王爷半分。”
皇上轻声一笑,起身走到我跟前来。一般他亲自来到我旁边的时候,就预示着我有大麻烦了。
“这个问题或许王爷更能回答。”
他们叔侄踢起皮球来真是花样百出,容不得我有半丝分心,一定要一字一句地剖析其中蕴藏的奥义,才能做出两面皆讨好的回答。可是这次还没等我酝酿好,皇上又一个问题砸了下来。
“这次孤城大捷,阮卿说薛爱卿功不可没,可有其事?”
我瞠目结舌,不解地看向阮淮,发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态。阮淮为什么要这么说?这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皇上淡淡一笑:“可是全天下人都知道,这是王爷的功劳。”
我一听,顿时明白了,连忙跪下磕头:“回禀皇上,王爷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击溃敌军,微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阮卿说,是薛大人的出现才让敌军如视修罗,丢盔弃甲,溃败而逃。”
谁活腻了,敢跟大顷的王爷抢功劳?
皇上挑眉看了一眼阮淮:“若是薛爱卿有功,朕自然是要赏的。”
我以为是阮淮见皇上将功劳都归于连华,心里护着我,气不过,想要为我正名。但我错了,这不是证明我的能力,而是要我薛梓官被两面焦烤。作为皇上的小狗腿,阮淮真是把每一个细节都跟主子叙述到位,这一刻我有点讨厌他,甚至有点……畏惧他了。
“所以朕召你入宫。”皇上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敲击着我的心房。自古伴君如伴虎,那些陪伴在天子身边的人啊,是有多想不开。
我没想开,所以我入了狼窝。
“皇上请容许微臣解释。”我深吸一口气,按下胸中情绪道,“孤城大捷,王爷功不可没,微臣不过是在奔逃的敌军中捡了两个漏网之鱼。
“定是有皇上的庇佑,微臣才险中还生,哪敢邀功。”
皇上闻言轻笑一声,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我胸中涌出一阵苍凉,想当初在安民县直言不讳的我,如今说起话来也要缩着脖子绕几道弯。
可心中不祥的预感告诉我,今夜的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皇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眉眼舒展:“朕原本要给王爷奖赏,可是阮卿不同意,说是你的功劳。后来王爷又说别的奖赏可以不要,但求一个赏赐,非要等到薛卿来了才能说。”
皇上向连华投去目光,问:“现在薛卿已经在这里了,皇叔想要什么奖赏?”
我心肝脾肺齐齐一颤,生怕连华又说出什么要我小命的要求,可我终究是低估了连华。这场权力战争中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筹码和棋子。
连华抬手一揖,难得地恭敬,语速不疾不徐,话语却锐利如刀。
“臣思慕薛大人已久,特恳请皇上赐婚。”
我脑袋仿佛被人给了一击闷锤,只感觉耳畔嗡嗡作响,第一个反应是看向阮淮。阮淮脸色煞白,他微微抖了抖唇,似乎是在看我,似乎又不是。
我干笑两声,把头往地上一磕,求饶道:“王爷别拿下官开玩笑了。”
连华见状眸光一冷,强大的气场让我瑟瑟发抖。
“微臣何德何能能得到王爷的垂爱。”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阮淮,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此去南疆,他曾经提到要在我们的院子里种海棠和梨树,难道这不是意味着他要娶我为妻?现在有人抢你的未婚妻,你怎么可以一声不吭?我感觉分外无助,目不转睛地盯着阮淮,迫切地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他仍旧一言未发。
我一直在等他开口,可是时间越久,越让我清醒。
他不是要娶我,而是要捆住我,让我彻底站在他那边,在党派之争中做出一个清晰的选择。我终于明白一件事,这么多年的分别,阮淮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怀春。
他为皇上卖命,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他想要达成的目标铺路,包括我们的感情。
我一抿唇,再次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微臣心有所属,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连华脸色一沉,皇上也沉默了。
就在此时,阮淮上前一步,终于开了口:“薛大人莫不是以为王爷只要纳妾?王爷要娶的可是正妃。”
我的眼中瞬间尽是黯然,看着阮淮充满了不解和愤怒,心中一阵刀削般的钻痛,几乎让我肝胆俱裂。
他竟然真的想要我嫁给连华。
南疆之行他所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虚假的吗?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自以为阮淮对我是有情意的,自以为他就算变成满腹心机的人也不会伤害我。
我错了,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一直是他算计里一颗推波助澜的棋子。
皇上轻笑两声,缓和了一下气氛,他回到案前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说:“不知道薛爱卿心属何人啊?朕记得薛卿是有婚约的。后来你赏菊宴上舞文弄墨,又跟皇叔如此亲近,朕以为……呵。”
后面的话皇上没有说下去,想必是给连华留了面子。
连华脸色沉如锅底,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杀了我。皇上语速不紧不慢:“普天之下,你是唯一一个敢拒绝摄政王的人。”说着,他目光投向连华,“皇叔,薛爱卿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若不是两情相悦,强人所难之事,朕真的做不出来啊。”
连华看着我冷哼一声,转身决然离去。
我缩在地上不敢动弹,这次是彻底驳了连华的面子,得罪了连华。
皇上打开小折扇,愉悦的心情一看便知。我以为今天的事就此结束,可皇上似乎来了兴趣,缓缓道:“你也是个奇怪的人,朕曾经想给阮卿寻觅知己,哪知阮卿竟然拒绝了朕。”
我的心猛然一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阮淮,而他面色冷凝,神色淡漠,揖手道:“窥探天机之人,终身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