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

太多关怀,变成宠爱。

太多宠爱,让人依赖。

太多依赖,幻化成爱。

而爱,一旦离开,汹涌思念的恋恋不舍,会让人积累成痴。

于是。

被爱,变成悲哀。

被爱,变成被害。

忘记是在哪里看到这些文字。

纪雪见只记得当时嗤之以鼻的嘲弄情绪。她觉得若把爱变成如此纠缠人心的情绪,倒不如,不要去爱。

只是后来,她看见思念成痴的母亲,日日夜夜似孤魂野鬼般在冷清的雪花莲和空气温暖对话。那么真实地微笑、嗔怒、撒娇、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和假想中的热爱对象发生喜怒哀乐各种关系。

她终于明白,原来若干年前在书本上看到的这段话,并非是美好梦幻的纯爱感言,而是字字血泪的锥心惧怕。

爱到成痴,恋至癫狂,搭进自己的光阴生命,谁能不害怕?

夜晚中,纪雪见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几行寥寥的邮件内容,翻来覆去地看,蓦然想到数年前在书上看到的这几句话,想到几年前的妈妈,再想到现在的自己。发现在每一场爱情的诈欺案中,虽然当事人都极不乐意变成爱情中的被害人,但全都身不由己,宣告溺毙。

“雪见,我是乔恩辰,你还记得我吗?”

“雪见,真高兴你还记得我。我很想念你。我很想回来找你。乔恩辰。”

“雪见,我又犹疑了。你早已拥有你的生活。也许,拥有了完整的幸福。”

“雪见,容我再想想。其实我们的世界早已隔离,只希望你幸福而已。”

“雪见,其实回不回来并不重要。如果你爱我,我就永远住在你的身体里。不离不弃。”

这五封加起来百余字的邮件,便是纪雪见和乔恩辰,在丢失全部联系那么多年后,惟一的只言片语。

从待雪坡的这个冬天开始。

前两封信的内容,纪雪见是告诉顾司岩的。一方面,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究竟是不是整人无聊的恶作剧;另一方面,她感觉夏森流形迹可疑,必须好好调查实情。

然而,就在她对夏森流三番五次试探却毫无结果,并且看见顾司岩如此古怪惊慌的神情,她觉得更有必要,去把这断续线索追溯根源,直至水落石出。她再也不愿把这可贵的信息来源随意托付于他人,她要亲手缝补,那一帧帧曾经遗失的美好印记。

是的。

纪雪见她相信了。

她确信。

这些信,不是阴谋,不是恶作剧,不是空穴来风的终于落空。它们来自于一个汲汲营营思念情绪,犹犹豫豫不敢靠近的男子,乔恩辰。

也许,他就混迹在待雪坡上的某个冬季市集。

或者,他乔装成雪花莲某一个稀松平常的客人。

总之,他思念她,想见她,只是因着一些无法启齿的理由,才会当年离开她,而今不敢接近她。

是的。

纪雪见她相信了。

她确信。

她知道自己,已经思念成痴,非常危险——

但却,拔不出来了。

突然,黑暗之中,有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笃。”

“我不是说了吗?别来打扰我。”屋里的纪雪见语气强硬,“谁也别来烦我。”

“雪见姐姐,是我。”是裴雨霁的声音,很少能听到她如此收敛的声音,“岩哥哥让我,给你带点粥过来……”

“不要!”提到顾司岩,纪雪见更是一肚子火,“你回去吧,谢谢你了。以后顾司岩再让你带,你也别答应他了。我是不会要他的东西的。”

“雪见姐……”裴雨霁的声音透着焦急,“可是你就这么在房间里已经呆了好几天了,你这样下去身体要垮掉的。你就开开门吧,你听话……好不好?”

“哐”的一声,门突然打开了。

清瘦但目光闪亮的纪雪见,数日沉溺在黑暗中的纪雪见。她仍旧元气十足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是她的力量源泉,又是什么支撑着她如此清醒灼烈的情绪。

“是顾司岩让你带粥来给我?”纪雪见问。

“嗯……是呀!”看见纪雪见开门,裴雨霁高兴坏了,她也非常担心这几天纪雪见过得好不好,“快点趁热吃了吧。不然,我回去岩哥哥非骂死我不可。”

可是,纪雪见竟然接过裴雨霁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打开来,然后全部倒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雨霁,我也不为难你。”纪雪见声音铿锵,“这是我和顾司岩之前的事,所以希望你以后不要搅合进来。”

然后,她把保温桶交给目瞪口呆的裴雨霁:“拿回去交差吧。”

她顿了顿,非常认真地看着裴雨霁说:“谢谢你,雨霁。但是,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哐”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走廊上的一切重新回到黑暗中。

很长时间,裴雨霁都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所认识的雪见姐吗?是那个安静平和的雪见姐吗?眼前的女子,瘦弱却矍铄,微小却坚决,好像中了某种蛊惑的,妖精。或是浮游。

徒具饱满形体,但精神正疯狂燃烧的,痴灵怨魂。

忍不住寒意,裴雨霁哆嗦了一下。

贪嗔痴。

是世间人类逃不出的三个劫难。

贪念。得到一些,然后欲求更多。

嗔怒。无法如愿,于是暴躁倾泻。

痴迷。挥霍所有,最终沉溺迷失。

忘记是在哪里看到这些文字。

夏森流只记得当时马上便有了疑问:如果是从未见识过的美丽风景,只是在某帧画册相簿上惊鸿一瞥,从未有身临其境的运气,更别说收入囊中的野心。那么,为何也会执着不舍地贪求与她有关的一切线索?誓与一切阻碍他们会面的可能斗争到底?又为何会愿意为她倾其所有,不惜一切代价地来到她身边。

你拘泥于“贪嗔痴”。

却,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她,早已执迷于别处的风景。

也许是让你意兴阑珊的喧嚣,或者是让你备感无聊的存在,也可能是根本看不出名堂的片段。

但却,成了迷住她双眼的惟一。

但却,成全了她的“贪嗔痴”。

雪花莲一楼厅堂墙壁上的一帧帧照片,夏森流不知道已经来来回回地看了多久。

中间最大的这一张,是雪花莲的全家福。男人和女人,男孩和女孩。好像有人才刚刚发完脾气,而又有人正心不在焉地想着别的事情。暗下定时快门之后,镜头中的四个人仿佛很不习惯十秒钟的等待,一下子全都走神失散。于是,最终相机拍下了他们相当真实又好笑的模样。

右上角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应该已有二十多年的历史。相片在冬天干燥的温度和夏天潮湿的气流的交替感染下,渐渐氧化老朽。但是仍然可以看出,那个盯着镜头微微笑的女子,她应该正凝视着那个举着相机的人,并因为他而由衷地笑得幸福。

这张照片的下面,是男孩和女孩年轻的脸。看不出谁的年龄比谁更大一点,只看得出女孩更大方一点,男孩更羞涩一些。因为,女孩露出了光灿的牙齿,而男孩额前的黑发,则静默地覆盖住他的温柔眼睛。

还有这些那些,还有五吋十吋,还有邻居亲戚,还有飞鸟和鱼……厅堂的那一整面数十平方米的墙壁,大大小小垂吊的,几乎是这几十年来,有关雪花莲的,所有纷飞回忆。

然而,有什么用呢?半雪节过后,雪花莲的门口便挂上“CLOSED”的标签。那道封存着奇异香味的木门就此无限期关闭。晨昏日夜,再也闻不到混杂着咖啡、奶油、水果和荤腥元素的可爱香气。而那个素净淡雅的女主人纪雪见,也就此隐匿黑暗中,再也不出现。

是啊。

那些曾经风华绝代的景致,那些有关幸福甜蜜的瞬间,那些美得不像话的片段。被贪求收藏的人用相机拍摄下来,企图封存住一生一世的美好回忆。终究还是太贪心啊,那些灿烂如烟花的美好瞬间,最终只该任由他们喧腾盛绽,寂静消失,什么都不要留下。

橙黄色的灯光下,夏森流突然想起,大学导师江之原曾对他说过的让他非常费解的一句话:“按下快门的刹那,灵魂已死,景致消散。”

当时的自己,又如何能理解这个外出漂泊数年,早已历经沧桑的江之原呢?

如何能体谅到他,在思念成痴的深夜里,望着相簿里一张张有关“家人回忆旅途惊艳”,这些纷杂回忆,却只能发出“忘不掉,回不去”的无奈慨叹呢?

那一帧帧相片,留下的终究是灰飞烟灭。

终究什么都没有留下。

夏森流终于有点明白。

雪花莲厅堂墙壁的左侧,有一张并不起眼的黑白人像。那是一个手执相机,目光凝视远方的普通男子。相片不大不小,男子一脸清秀,景致稀松平常。

夏森流呆呆地望着这张照片,眼泪突然从眼眶中无声溢出。

捶打在,雪花莲干涸皴裂的木地板上。

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哐当”一声,有人不小心撞倒了墙角的杂物框。

还来不及抹掉脸上的眼泪,夏森流回头:“啊……”

被发现的纪雪见急忙回避,转身上楼。

“雪见……别走,”夏森流叫住她,“如果你不想看见我的话,我回房间好了。”

已经迈上一级台阶的纪雪见停住脚步,转过头尴尬地笑笑:“没什么呀,我本来就没什么事,下来看看而已。”

“嗯,我以为你,讨厌我了。”夏森流抹掉已经在脸上有些干掉的眼泪,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助地看住纪雪见,“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你了。”说完这句话,夏森流的脸很小孩子的红了一下。

“哎……怎么会,”不是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眼泪,虽然纪雪见心里有疑团,但她仍愿把夏森流当成普通客人般客气,“你都付了三个月房租,当然可以随便使用这里的设施。我是店主,只会尊重你。”

这句话的杀伤力,纪雪见自己都觉得说完后心都冷了一下。果然,她看见夏森流的脸色由期待变苍白,呆滞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心一软,只好改口说:“其实是我自己,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

是啊。

其实不怪你。

怎么能怪你。

你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

原本已经够扰人心智的事态,再加上你和顾司岩的争吵起哄。

我已经,完全没有应付的力气。

所以只好,避而不见。

就算你一声不吭,委曲求全地站在那里。

你仍是我,那么糟糕的一块心病。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夏森流有种天堂坠地狱的痛感。莫名其妙丧失生命,折断翅膀,从天际最高端坠入不见底的深渊。除了无从反应的错愕,还能有什么别的表情?听了纪雪见的解释之后,他的脸色慢慢回暖。

“哦,原来是这样。”夏森流吸了下鼻子,“可是生病了这么久,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呢?”

“哎……没,没事的。我自己知道。”纪雪见对他摆摆手,意思是不用再追问了。

“哦……对了,这几天我看你都没怎么下来吃过饭,身体要吃不消的,”夏森流对她指指厨房,“我给你做了拿手菜哦,要不要尝尝看?”

“你的,拿手菜?”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纪雪见又差点把他和煮饭白痴乔恩辰混淆起来,“哦,对对,你会做菜。”

“嗯,过来看看!”夏森流端过一枚砂锅,揭开盖子,一股勾人食欲的香气扑面而来,纪雪见的肚子“咕咕咕”地叫起来。

回想这几天,窝在房间里的自己把壁炉温度调到最高,除了口干舌燥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感受。整个白天和黑夜,她窝在**,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不停喝水。非常饿的时候,就起身随便吃一点水果,和饼干。

她以为,如此压抑自己的味觉,食欲就会和思念一起,被折磨压制,直到消灭干净。

“这是……”一场鲜美的气味,纪雪见还是分不清砂锅里油汪汪香喷喷的是什么,“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这是——鸡汤泡饭呀!”夏森流美滋滋地解释,好像是用他泡的饭一样,“小时候每次生病的时候,姥姥都会做鸡汤泡饭给我吃。那时候胃口特别不好,但一吃鸡汤泡饭,马上就会很有元气哦。”

夏森流盛了满满一大碗,有汤汁,有米粒,端到纪雪见面前:“趁热喝个一大碗,出个一身汗,保管你什么病都治好啦。”

什么咧,你以为是治发热啊。估计你小时候一发烧就会调皮又贪心地嚷着要吃鸡汤泡饭吧。

想到这,雪见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嗯?笑什么?”夏森流不解地问。

纪雪见摇摇头,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她愣住了。

仿似触电一般的感受,热流从嘴唇,到舌苔,到喉管,再到空洞已久的胃部。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浑身便被温暖包围。然后才是味道,鲜嫩丰腴,但丝毫不嫌黏腻的汤汁,一瞬间充分燃烧了她口中的所有味蕾。沉寂数日的细胞终于因这甘露的降临而再度转世活跃。

然后,雪见拿起调羹,尝了一口米饭。

乳白色米粒澄澈透明,却又不会太过软糯绵软。入口即化,不温不火,留下满嘴充实并鲜美的味道。

连闻到香味的小虎,都在餐桌下转来转去,急得“喵喵”直叫。

“怎么……”纪雪见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夏森流,“怎么会这么好吃?”

完全不是曾经尝过的,任何一份鸡汤,或是泡饭,或是鸡汤泡饭的味道吧。

“哦也!我就说我是天才小神厨嘛!”夏森流竟然摆了个“V”字型的手势,“好吃吧?啦啦啦……”

“嗯,好吃的。”纪雪见大口大口吃起来,不再搭理他。

随着米粒和热汤的补充,雪见觉得浑身的细胞再度被能量充满,思维再度活跃起来。完全不似前几日回光返照的惨淡模样。

“告诉我,为什么会这么好吃呢?”放下碗筷,纪雪见问夏森流。

她仍然不愿承认,夏森流确实是个段位高深的厨艺高手呢。

“其实倒也没放什么特别的东西。米,就是雪花莲日常食用的净米;鸡呢,也是在集市上随意买来的土鸡,和别家都一样。”夏森流歪着头想了一下,“可能是煮的时候要注意了,先把整只鸡用微火炖满一整天,记得要开着盖子,这样才能把蒸汽及时散去,留下原汁精华。千万不能濮锅,只要濮一次鸡汤里的精华就会浪费掉好多。还有啊,一定要注意看好锅里的汤,一旦有浮沫出来,赶紧用勺子撇掉。不然的话,杂味就会煮到汤里去的。”

“所以,一整天都得守在汤锅前面?”纪雪见难以置信,“片刻不走开,整夜不能睡?”

“嗯……上厕所的话,还是能走开一会会的啊。”夏森流还在很轻松地开玩笑,“睡觉呃,我可能之前几天太好睡了,这两天精力旺盛得很。”

“你总是会把所有事,都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很容易就能做到一样。”纪雪见低下头,喃喃地说。

“才不容易咧,这才是第一步。”夏森流继续传授他的美味秘诀,“鸡汤炖满二十四小时之后,应该是乳白色的。然后,就可以把鸡丢掉啦,要开始煮饭咯。记得白米不要淘洗,一淘米饭上的营养也都没有了,就直接从汤锅里舀出一半鸡汤,用来煮饭。米饭煮熟后,要把它放在那里等一天,变成隔夜饭做出来的泡饭,米粒的口感才是最饱满,最分明,最好吃的。然后,嗯,把隔夜饭放进鸡汤煮,这回不用很久啦,烧开就OK了。”

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夏森流像害怕遗忘掉什么关键环节,又歪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应该就是这么多。对,没有了。”

“所以,做这一份鸡汤泡饭,就要用两天的时间?”纪雪见抬起头来,双眼中擒满泪水,她颤抖着声音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呢?”

看见纪雪见要哭出来,夏森流有些惊慌了:“没什么为什么啊,哪有什么为什么啊,就是觉得看你整天那么辛苦,然后又病了,我就想总要为你做点什么吧……”

夏森流递给纪雪见一张餐巾纸:“其实每次看你在厨房里忙来忙去,我就想,什么时候可以让我帮你做顿饭吧。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因为我,真的还蛮想看到你吃到一口好吃的东西时,露出很惊喜的表情呀。”

纪雪见看着眼前的男子,孩子气的清秀眉目,却透露出体贴温存的成熟味道。

“雪见,从我到雪花莲第一天开始,我就觉得,其实你不是真正的快乐,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其实你对司岩大哥,只是亲人一般的感觉,也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其实每天与各种顶级美食打交道的你,其实也未必知道,真正能让人感觉幸福的味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就在想,能不能有一天,自己来为你做一顿让你尝到幸福滋味的饭呢?能让你从心底泛起幸福的笑颜。”

他的声音字字清晰,仿佛敦实珠点,打在纪雪见的心上。

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潜心掩藏的忧伤,都那么轻易地被你发现。为什么自己所有的缺陷软肋,都那么明确地被你指点。为什么别人忙忙碌碌数年如一日的陪伴,只会让我感觉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平淡;而你的一餐鸡汤泡饭,却让我周身温暖,内心丰满?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在这个隆冬时节,你随着那封来历不明的电子邮件,一起走进雪花莲。

不早不晚的,你正好来了。

不远不近的,你站在那里。

是我触手可及的距离。

那么,如果此时的我不伸手拥抱你,你是否会如当天在阳光下争执后便消失的乔恩辰一样,硬生生的,再次从我眼前,从我身边,抽身离去?

那么,就让我拥抱你吧。

耗尽全身气力,留存真空距离。

如宇宙天地中随时离弃的两粒渺小尘埃。

如少年珍爱无比却一粒不剩的COOKIE CAN。

如街头惊鸿一瞥而后错身而过的小智与小兰。

分手在即,拥抱也是必需。

(就算分手在即。拥抱也无需太多力气。)

在她的泪雨滂沱中,在他的目瞪口呆中。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鸡汤泡饭,果真很补元气。

“不要走,好吗?”

“嗯,我没说要走。”

“真的?”

“嗯,从我第一次看到你,我便只为你而来。”

“谢谢你。”

“嗯。不用。”

“谢谢你,恩辰。”

“嗯?”

“谢谢你,终于又回来。”

谢谢你,乔恩辰。

我知道,你终于会回来。

我知道,你其实从未离开。

黑暗房间中并未开灯,然而一定是有人的,因为电脑显示屏一直白森森地亮着,映射出电脑前那一张浮泛着油光的脸。他一定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了,从天明坐到黑夜,于是他压根儿不知道,天色已经不知不觉如此暗淡。

电脑屏上一直快速出现很多字母、数字,和奇怪的符号。飞快出现,而后很快又消失。他一直专注地在键盘上打着字,时而看着屏幕,皱起眉头,喃喃自语。终于,在一系列疯狂的打字过后,电脑发出了“吱”的一声,跳出一个确认框:

“您搜寻的电子邮箱已截获其源IP地址,请点击确定查看。”

于是,电脑前的男子打了个响指,然后露出胜利的笑颜。

“咚咚咚!”

正在这如此静谧的时刻,房门被人敲得山响。

“谁?”顾司岩把文件点了最小化,拧开桌上的台灯。

“顾司岩,开门!”是裴雨霁的震天吼叫。

“雨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顾司岩对她还是心存不满,爱搭不理。

拜托她去给纪雪见送些吃的,每一次她都特别不乐意。上次回来,甚至还一脸怨怒地把保温桶丢在了地上。问她雪见喜不喜欢吃,她竟然一脸凶相地叫自己走开。真要怀疑,是不是被雨霁自己在半路上拿去偷吃了呢。

“什么再说!我告诉你,纪雪见病了!高烧!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裴雨霁的愤怒情绪已经到了顶峰,她用力踢了一下顾司岩的房门,发出“轰”的一声。然后便把地板踩得震天响地离开了。

本来已经睡着的司岩妈妈跑过来问:“哎呀,雨霁你怎么发那么大脾气呀,是不是你又欺负人家了啊!”

房间里尚且沉浸在程序破解喜悦中的顾司岩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哎!你就知道沉迷于你的那个破电脑!都笨得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了。雨霁她喜欢你呀,你都看不出来嘛!真是个感情上的痴呆儿啊!”老妈在门外哀声叹气,“唉,你自己好好体会一下吧。我先回去睡了。”

啊。

雨霁,喜欢我?

那个大大咧咧,疯疯傻傻,有时候又很霸道娇气,容易生气的裴雨霁。

她,喜欢我?

爱是折磨人的东西。

他会让人丧失心智,迷失眼睛。

他会让人一错再错,无法回头。

他会让人甘冒生命风险,只为到达眼中的繁花彼岸。

爱恋痴,必会贪嗔痴。

于是,一切进入了情绪控制的非常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