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过多少年,纪雪见都不会忘记,她曾在冬日雪霁的待雪坡上,见识过那一场火红花海。

不,那不同于盛夏之时,漫山绽放的不知名花朵,深深浅浅点缀着青翠山坡的华丽皮肤;那亦不同于每年冬春交界时,从清晨到夜晚渐次抽芽绽放枯萎,花期只有一白日的雪花莲。

那是她一生之中见识过的惟一一次绮丽景致,原本白色铺展的平面,凭空炸起的惊雷,然后便是满天窜逃的花火,明黄橙色火红深灰,夹杂着呛鼻尘土和硫磺味道,淹没掉整个天地星辰。不愿罢休的气势。

然后,于电光火石中,她看见一个男孩子身披金色光芒,如有神佑,却又神情迷茫地向她走来。男孩子衣着破烂,面有灰尘,黑色头发温顺地贴在头发上,但他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咬着左手,就那么安静的,一步步的,不疾不徐的,走到她的面前。

如有某种奇异力量的指引。

然后,他定定地看着她。她在他的瞳仁里看不到熊熊燃烧的大火,只看到她自己。

那是,七岁时的自己。

梦境中的纪雪见发出痛苦的呻吟。

“医生,怎么样,要不还是送去医院急诊吧?”顾司岩面色焦急。

“那倒不用,烧已经开始慢慢退下去了,”医生用埋怨的眼神看着顾司岩,“她的体质怎么这么弱,感觉已经饿了好几天,严重营养不良。而且一直在发烧,都没人注意到的吗?”

“对,对不起……”顾司岩非常难过,低下头不说话。

“不用跟我道歉啊,但你要好好反省一下了,怎么做人家男朋友的!”医生继续提醒他,“这几天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千万要定时喂他服药,喝些清淡的粥,别吃任何油腻的东西。如果再发烧,就得带她去医院。”

“好好,我知道了……”顾司岩送医生出去。

送完医生回来,顾司岩看见夏森流倚着墙壁站在走廊上。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阴郁脸色,并且,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顾司岩忍不住皱了下眉,但并没有说什么。

夏森流问:“她没事吧?”

“没事。”顾司岩简单地答了一句,不再理睬他,径直走向房间。

“乔恩辰是谁?”没头没脑的,夏森流在他身后问了这一句。

“呵呵,”顾司岩冷笑一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黑暗中的夏森流,“你问我?”

“对啊。”夏森流冷冷地重复,“乔恩辰,是谁?”

“不要再伪装了。乔恩辰是谁,夏森流,你心里应该很清楚,”顾司岩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阴恻恻的笑容,“你干的好把戏,我都已经知道了。等雪见醒……”

话尚未说完,夏森流一口吐掉嘴里叼着的香烟,向前跨上两步,一把拎起顾司岩的衣领,用凶狠决绝的眼神盯住他:“有种你再说一遍。”

“你耍狠也没用!夏森流,你以为你干的那些勾当没有人能查出来吗?告诉你,我也算是半个黑客……”顾司岩丝毫不服软。

握紧的拳头砸下来。

“住手!”是裴雨霁的声音。

眼看她端着一碗粥,站在楼梯口,眼睛里已经快要喷出火来:“你们两个人,就不能消停一点吗?雪见姐就是这样被你们气病的。快点给我松开手。”

夏森流盯着顾司岩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站在一旁。

“雨霁,我跟你说,夏森流这个人他……”顾司岩上前一步,挡在裴雨霁的面前,想要告诉她关于这个男人的秘密。

“让开!我没空听你们的私人恩怨。顾司岩,我真的对你很失望,你看你还有大哥哥的样子吗?一天到晚跟人争风吃醋,叽叽歪歪的像个女人一样。”裴雨霁丝毫不留情面,绕开他去给纪雪见送饭。进门之前,裴雨霁回头说,“雪见姐跟我说过,她不希望见你。现在我,也不想见到你,你快点给我回去吧。雪花莲暂时不欢迎你,也别让我们再看到你了。”

“雨霁,我……”

解释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裴雨霁便关上房门,和他隔绝成两个世界。

喂半昏迷的纪雪见喝粥,帮她擦拭身体,喂她吃药,换新的冰块包放在她额头上……忙完这些琐碎的事情,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虽然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但总算马马虎虎完成了。裴雨霁忙出一身汗,觉得肚子很饿,准备下楼吃点东西。毕竟待会还要整夜陪床,还是先下去吃点东西吧。

打开门,看见夏森流,仍然倚着墙壁,站在走廊上。这一次,他的嘴里没有叼烟。

果然,他的语气已经平稳了很多:“她睡着了?”

“嗯,应该说一直没醒过。”裴雨霁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还站在这干嘛,有我照顾她,你放心吧。”

“哦,我有些话想问你。”夏森流很倔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是要问我乔恩辰是谁?”裴雨霁一击即中。

“……你怎么知道?”夏森流有些意外,“那你能告诉我吗?”

“可以,如果你肯为我做点好吃的东西。”裴雨霁晃晃脑袋,头顶的两个发髻很可爱的跃动着,与她今天淡定成熟的说话腔调形成鲜明对比,“我要吃好多好多的好吃的。”

说这句话时,她的双眼中流泻出无限神往的模样,非常非常小孩子。

“喂,你到底要吃多少才肯说啊。”

眼看着裴雨霁扫**完餐桌上的生菜沙拉、蚝油牛肉、虾仁炒蛋,还有一大盆豚骨拉面,又吃了两片还没烤的面包,却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夏森流急不可耐。

终于,裴雨霁打了一个饱嗝,空气里满是荤腥味儿:“别急,这个故事很长很长,所以我必须吃饱肚子,才有力气跟你慢慢说完。”

乔恩辰和纪雪见的第一次遇见,是在待雪坡。

十一年前的待雪坡。

那一年,纪雪见八岁;而乔恩辰,时年不详。

那天,正是待雪坡逐渐开春回暖的时候。

你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是待雪坡最美丽,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春暖雪融,大地回温,候鸟归来筑巢,松鼠结束冬眠,雪地上能够隐约看见拔节成长的嫩芽。

然而,正是因为积雪渐融,雨水蒸腾,待雪坡顶端的空气中幽浮着无数水分子,氤氲雾气,能见度极低。再加上待雪坡山谷本身的独特形状,每一年的冬春交替之时,各类飞行事故层出不穷。

待雪坡居民眼里欣欣向荣的春景,竟是世人皆惧怕的“死亡季”。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鲜明对比。

那个清晨,七岁的纪雪见跟着自己的爸爸妈妈,一起攀上待雪坡,为“雪花莲”来年的原料,做提前的准备。

“妈妈,为什么爸爸一个人跑到前面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呢?我都看不见爸爸了。”小雪见嘟囔着。

“雪见乖,爸爸在前面拍照呢。”妈妈回答她,“我们不要去打扰他。”

“为什么爸爸要到那边去拍啊?”小雪见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不在这边拍我们呢?”

妈妈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看着前方并不明朗的方向,那是待雪坡的北坡。雾气缭绕,悠远神秘。

“因为那边风景……比较美丽吧。”妈妈想了一下,回答小雪见。

是的,那边的风景,一定是不同于南坡的云淡风轻,明朗俏丽。

待雪坡的北坡,一定是轻暖与重寒混杂,一定是明朗与鬼祟交加,充满着致命的魅惑吸引力。

于是,作为摄影师的他,才会对那片景致如此念念不忘,纵然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攀援到北坡,摄录下那片华丽光影。

“妈妈,那我们去找爸爸吧。”小雪见拉拉她。

“不,不行。”妈妈有些惊慌失措,“雪见,北坡是不能去的哦,北坡太危险。”

资料记载的几乎所有事故记录,都是发生在待雪坡的北坡。

飞机在这片氤氲朦胧的雾气中经过,极易碰触到待雪坡的诸座山峰;在山涧饮水的公鹿,竟会不辨路途方向,失足摔入万丈深渊;低空飞行的禽鸟,在北坡遭遇突如其来的旋风,被卷入不可见底的黑洞,不复归来;攀援采药的山人,在这端看见前方的奇异药草,费劲气力终于到达,却发现原来那是无路可退的悬崖;也有从南坡误闯进北坡的孩子,就此杳无音讯,数天后气象部门报告北坡当日发生大规模雪崩灾害,暂无生命迹象……

是的,待雪坡的南坡是人间美景。待雪坡的北坡,却是天堂和地狱的并存一线天地。

于是,就连她本人,也只是在丈夫的相片中,揣摩过那一侧山坡的瑰丽景致。而每次看到拍摄归来的丈夫,那惨白惊悸的脸颊,她都不忍问起:那里究竟是多美丽,还是多恐惧。

看见妈妈愈加担心的脸色,聪明的小雪见点点头:“好吧,那么我们不去。我们就在这里等爸爸回来。”

“嗯,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妈妈抬头朝那边山坡望了一眼。

“妈妈,为什么要收集这些雪呢?”纪雪见又冒出了新的问题。

把手上的事情迅速忙完,妈妈才回答雪见:“嗯,那是因为,待雪坡上的雪花,是全世界最甜蜜,最美味的泉水哦。不信,你尝尝看……”

小雪见尝了泉水,兴奋地大叫:“哇,真的!好甜好甜啊!”

“嗯,”妈妈怜惜地摸摸小雪见的脑袋,“爸爸妈妈每年冬天都会到这里来收集雪水,储存下来,这样才能在第二年的一整年,做出那么多好喝的饮料哦……”

“嗯!”小雪见重重地点头,“爸爸妈妈泡的牛奶,最好喝!最喜欢了!爸爸什么时候能拍完照片呢?”

“天快黑了,要准备回家咯。乖雪见,我们一起叫爸爸好吗?”

“好!”雪见点点头,把手拢成喇叭状,朝着前方的空旷地带大声呼喊,“爸爸,爸爸……”

就在清亮声线活动跳跃的一瞬间,原本散射着甜暖光线的天空被古怪云彩遮蔽,天光突然暗淡下来,整个待雪坡被呼啸而来的强烈气流和浓烈的硫磺味道所震**。

“当心!”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凭强烈的不安预感,妈妈一把扯过她,伏倒在地,把她的幼小身体安全覆盖,仿似绵密白雪温柔仔细地覆盖住大地。

“轰隆——”

巨大撞击声扬起漫天尘埃,随即是此起彼伏的轰鸣爆炸声,响彻充溢于天地间,许久不曾停歇。

“妈妈。妈妈……”不知过了多久,小雪见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她推推如磐石坚固保护住她的妈妈。从她红色的羽绒服和雪地之间,拨出一道细微缝隙。然而妈妈,却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一股焦苦气流扑面而来,充斥她的鼻腔。而她的双眼,则被保护结界之外的严酷世界深刻震慑住。

暗无天日,飞沙走石,肆虐火海,烟雾弥漫。

纪雪见一阵晕眩,思维陷入了混沌之中。

“所以……他们是遭遇了事故?”夏森流颤抖着声音问,“乔恩辰,便是事故中的幸存者?”

“嗯,你听我说下去就知道了,”裴雨霁对他的焦灼情绪完全无视,竟然伸了个懒腰,“好像有点饿了……”

“唔……”嘴巴里马上就被夏森流塞进了两片涂满果酱的起司面包。

“后来呢?雪见的妈妈究竟有没有……”

“嗯……”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雪见终于醒转了过来。

应该说,是刺鼻的烟味和冰寒的晚风把她吹醒了。她一睁开眼就发现,不知是浓烟遮蔽,还是时间流逝,那时的天空已经很暗了。而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待雪坡外围的枯木也有部分已被点燃,一场森林大火即将无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小雪见感到害怕,因为她发现原本安全保护着自己的妈妈,不见了。自己的身上,只被潦草地覆盖着妈妈的羽绒大衣。

鲜红色的,羽绒大衣!

“妈妈……妈妈……”

空旷的待雪坡南坡,只有烈焰,浓烟,以及小雪见孤单薄弱的哭喊声。

妈妈你去哪了呢?

妈妈不要雪见了吗?

妈妈快来接雪见回家呀!

呼喊变成了哭喊,焦急变成绝望。

终于——

前方的熊熊火焰中,出现了小雪见熟悉的身影。

啊,那是妈妈。妈妈的羽绒服还在雪见身上,她只穿着单薄毛衣,从燃烧的火焰中奋力窜出,甩开一身残余灰烬,狂奔向西欧雪见。

“妈妈!“雪见刚要抬步扑上去。突然看见妈妈的身后,还有个熟悉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慢慢步进。

“爸爸?”看见两个至亲之人安然无恙,小雪见也有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她迈着歪歪扭扭的步伐,在雪地上奔跑起来。

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爸爸的右手,抱着他最珍贵的照相机。而左手,牵着一个陌生人。

陌生的从未见过的脸孔,比雪见还矮的身高,焚毁到几乎无法遮蔽身体的衣服,脏脏的脸庞只看得见一双莹亮的眼眸,他把左手放在手里咬。一脸莫名茫然的神气。

雪见站住了,定定地看着这个男孩子。

爸爸的右肩受了伤,一直咧着嘴呵着冷气。而妈妈,顾不得自己的寒冷,打开地上的立体金属容器,把里面冰冷珍贵的泉水倒出来,为爸爸清洗流血的伤口,然后拿原本包裹容器的棉布帮爸爸仔仔细细包扎好伤口。

“要不是你来弄醒我,我不被烧死也被冻死了。”爸爸满眼感动地看着妈妈,“这个孩子也一定没救了。”

“还说这些做什么,夫妻之间,是心有灵犀的,我就觉得你一定有事。”妈妈帮爸爸把衣服拢好,终于舒了一口气,“不过,我也算是看到北坡的风景了,还真是——一片狼藉呀!怪不得以前你一直不准我去那边。”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爸爸急了。

“呀,对了。快快。”妈妈牵起男孩子的手,把他引到小雪见面前,“妈妈的羽绒服很大,快递把弟弟包进来。”

“嗯!”小雪见回过神来,露出光灿洁白的笑容,很痛快地把羽绒大衣张开,对他说,“来!快来!这里暖和。”

仿似快沉溺的人,看见水面上的光。

仿似快冰冻的人,触及火苗尖的热。

小男孩一下子扑进雪见的怀抱里。

那么温暖,再不愿松开。

彼时的待雪坡,突然响起震彻山谷的轰鸣声。

是紧急救援的数架直升机,终于姗姗来迟……

“所以……那个男孩就是乔恩辰,对吗?”虽然已经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准备,夏森流还是被他们太过传奇的相遇而震慑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的,很小很可怜的乔恩辰,”年纪尚小的裴雨霁,竟然在眼中也流露出疼惜的颜色,可见乔恩辰是多么招人心疼的一个孩子,“又瘦又小,比雪见姐还矮,我们都以为他比雪见姐年纪小,谁知道他还比雪见大三岁呢。是个小哥哥。”

“乔恩辰,就这样走进了你们的生活,对吗?”

“是啊,从此后,便是雪见姐的小哥哥,总是跟屁虫一样地粘着她。我们一开始都特别不喜欢这个很内向又讨人厌的男孩子,总觉得像个定时炸弹,又甩不掉。”裴雨霁努力地回忆这些对她来说已经很遥远模糊的事情,“但是,雪见姐真的把他当成家人一样,对他特别好,特别好……”

“因此,顾司岩就很讨厌他了?”夏森流想想顾司岩那晚因醉酒而扭曲的轮廓,不禁暗觉好笑。那么小的时候,就那么记仇了。

“不,不是……”裴雨霁的回答出人意料,“乔恩辰来的时候,岩哥哥不在待雪坡。他跟他爸妈离开了一阵子,好像是去外地看他什么亲戚,当时还办了休学手续,去了两个月。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和乔恩辰慢慢混熟,他也逐渐开朗起来,没那么讨厌了。”

“那时候,顾司岩没欺负他?”夏森流难以置信。

“当然没有,相反的,他们……好得就像亲兄弟一样。”裴雨霁说。

“啊?怎么会……”

“嗯……”

“外星娃,没有娘,哭哭啼啼从天降!”

一群淘气男孩子,站在十米开外,对着乔恩辰嚷嚷。其实是跟乔恩辰差不多的年纪,却都比他要高大强壮许多。

乔恩辰狠狠地抿着嘴,并不反击,温柔垂顺的头发覆盖住瞳仁,晶亮亮的有泪光闪烁。

突然有人扶住他的肩膀,他回头,是纪雪见。

雪见也不是擅于吵嚷的人,她涨红着脸庞,对那几个情节恶劣的男孩子用尽力气吼:“走开!走开!”

看见雪见气急败坏的雪见,男孩子们反而更来劲了,更换其他的顺口溜:“外星娃,爱哭郎,抱个新娘入洞房!哦!”

在男孩子们的起哄声中,纪雪见留下眼泪,但却束手无策。

从天而降的一块石头,在男孩子的身边炸响了惊雷。强壮的顾司岩手执树枝和石头向那堆挑衅分子冲过去,男孩子们作鸟兽散状,四下散开,很快跑得无影无踪。

顾司岩跑到纪雪见和乔恩辰面前,气喘吁吁地问:“没事吧?”

纪雪见已经哭成个泪人儿,伏在顾司岩的肩膀上嚎啕不止。

顾司岩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对乔恩辰挤眼睛。而原本也快哭出来的乔恩辰,看到他这么滑稽的表情,禁不住咧嘴笑起来。

“雪见,放心吧。以后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的,有谁敢欺负你们,我一定饶不了他们!”

然后,他左手牵起纪雪见,右手牵着乔恩辰,然后说:“我们回家吧。”

“那时候,岩哥哥的眼里只有雪见姐,还有,乔恩辰。”裴雨霁若有所失,“真让人嫉妒啊,凭什么啊,好不公平啊,顾司岩那时候就偏心得厉害呀!”

“顾司岩喜欢雪见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夏森流提醒她。

“哦,当然,我当然知道,岩哥哥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裴雨霁嘀嘀咕咕的,看得出来,她的情绪马上低沉下去了。

夏森流却丝毫没有体恤她的失落心情,继续问,“所以他对纪雪见好很正常。可是,纪雪见那么喜欢乔恩辰,他不会看不出来吧?那他怎么还那么照顾乔恩辰?”

“你以为什么人都像你那么小气!”裴雨霁白了他一眼,“岩哥哥才是真正的男人。后来,他被那帮小子算计,给打了一顿。那一次打得满严重的,岩哥哥肋骨都断了,还进了医院。当时我们都跑去了。”

“啊,这么严重,都是因为乔恩辰这小子啊。”夏森流替顾司岩不值。

“是啊,当时乔恩辰也这么哭着跟岩哥哥道歉,说自己害了他。”裴雨霁心疼又自豪地说,“你猜,岩哥哥对乔恩辰说什么了?”

“说什么?”

“他看着乔恩辰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雪见。’”

“为什么这么说?”夏森流不解。

“我们也不知道啊,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么奇怪的话。”裴雨霁摇摇头,“后来,他又说了更奇怪的话。”

“他说,‘在你成为一个足够强壮的男子汉前,我会保护你们。你得快点长大,变得强壮,等你有足够的能力照顾雪见,我再把她交给你。拜托了!’”

当时顾司岩说的每一个字,裴雨霁都记得一清二楚。

“啊,也就是说,顾司岩当时就知道,雪见的心里只有乔恩辰。而且,他竟然不去跟比他弱那么多的乔恩辰去竞争,而把雪见拱手相让?好奇怪啊。”夏森流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从那个时候开始,顾司岩就好似用一种那么绝望而不敢承担的压力,那么深地爱着纪雪见。

裴雨霁没有回答他,她的眼神完全失去焦距,落在完全虚空的境界,仿佛思维已经跌入怀念的异次元空间。

是啊。

在她的眼里,顾司岩绝不是一个懦弱的男人。

否则,也不会把她深深吸引。

可是,又是为什么,这么些年来,任她如何鼓励或是激将,他一直不肯主动迈开那一步,不肯去承担起纪雪见的幸福未来。

裴雨霁一直相信,如果顾司岩主动开口,一定会得到雪见姐的依赖。

是的,也许那不是真正的爱情。

纪雪见一生惟一一次的爱情,早就随着那年乔恩辰的消失,而消失殆尽了。

可是,那种彼此深深羁绊信任的心情,才能导向更稳定的安全感和幸福感,不是吗?

纪雪见,太需要安全感了。

“喂!”夏森流用手掌在裴雨霁的眼前晃了半天,才把她飘移走的思绪给拉回来,“我问你呢,是不是顾司岩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才没有勇气去追求雪见。这么多年,你就没发现什么吗?”

“嗯……应该没有吧。”裴雨霁想了又想,找不出什么头绪,“如果非要说有疑点的话,就是他莫名其妙消失的两个月。顾司岩那两个月的生活,对我们来说都是空白,后来我们也曾问过他,可他就是吱吱唔唔不肯说。”

“哦……”夏森流决定放掉这个想不通的头绪,继续追问,“那么,顾司岩应该和乔恩辰很好啊,像哥哥和弟弟。可是,上次他喝醉酒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好像对乔恩辰非常恨之入骨的样子……”

“什么喝醉酒……我没看到……我在睡觉……”裴雨霁开始扯皮。

“别闹!你没看到后来应该也听说了,他那时非说我是乔恩辰,恶狠狠地像要把我吃了一样。”夏森流纳闷极了。

“呵呵……我当然知道。”裴雨霁点点头,“他一直都把乔恩辰当弟弟一样照顾着,直到他,突然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哦,对,我一直忘了问了。乔恩辰后来到哪里去了?”夏森流紧追不放。

“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怎么会?”夏森流难以置信,“你是说,他失踪了?”

“不知道。是失踪,还是离开,或者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没人知道。”裴雨霁摇摇头,谜团太多了。

“所以,乔恩辰的不告而别对雪见的打击太大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纪雪见会对那段少年之恋那么执着。不了了之,无疾而终的初恋,谁又不想弄个明白呢?

“也不全是,其实乔恩辰消失的那一天,还有一个人,一个对于雪见姐很重要的人,也从雪花莲消失了,所以……”裴雨霁又带出一条让人震惊的线索。

“还有一个人?你是说……”夏森流目瞪口呆。

“嗯……他的离开,给雪见姐,给她的母亲,给雪花莲,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他就是……”

“咚咚咚。”

名字尚未出口,黑漆漆的夜里,突然响起惊雷般炸响的敲门声。裴雨霁一声尖叫,跳到夏森流的怀里。

“谁呀?”她的声音颤抖不已。

“开门啊,快开门!这里是雪花莲吧?我要找夏森流!快开门!”门外是充满元气的女孩子的声音。

“啊……是找你的,半夜鬼敲门啊。”裴雨霁颤抖的声音,把夏森流也弄得浑身毛骨悚然。

“找我?你……你是谁啊?”胆小的夏森流哆嗦着问道。

“要死了!夏森流你要死了!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门外的女孩声音依然嚣张无比,“我千里迢迢历经艰险才找到这里来!快点给我开门!我是江未童!”

江未童?

江未童!

反应过来的夏森流一脸错愕的表情,真像活见鬼了一样。

裴雨霁的情绪彻底崩溃:“你干嘛那种表情啊?那个江……什么童的,真的是鬼啊?我的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