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已经有好几年没这么热闹了。怎么今年想起来叫大家一起过节?”
麦心磊打开带来的保鲜盒,把里面热情腾腾的菜肴端了出来,立刻有一阵荤腥美好的味道充盈雪花莲的角角落落。
“哇,好香好香呀!”这是和咖啡糕点的清甜味道完全不一样的,充满世俗欢乐的口味。裴雨霁兴奋得大叫,“有红焖羊肉,清炖仔鸡,哇……还有鲜虾馄饨,心磊大叔这次下了血本啦!”
“是啊,雪见一直说喜欢清净,这几年我们就简简单单地自己吃顿饭,没叫上大家一起过。”顾司岩一边摆放碗碟,一边替纪雪见回答。
“哦?那我岂不是很有口福?第一次来待雪坡,就赶上这么隆重的节日。”夏森流的声音响起,充满得意洋洋的况味。
“少臭美了你,你可以别以为雪见姐姐是专门为了你才张罗着过节的啊?”裴雨霁心里又浮现出那个“在黑暗中偷偷潜入美少女房间偷看电脑里个人写真的色狼”,气得瞪了他一眼,“恶心!”
“什么恶心!”夏森流莫名其妙。来到这里遭遇到的最大的不幸,就是认识了这个“总是喜欢欺负美少年”的裴雨霁。
“原来我们都是沾了夏森流的光呀。”麦心磊故意拿他们打趣,“看来顾司岩同学需要小紧张一下咯。”
“心磊大哥!”顾司岩满脸通红,急忙阻止麦心磊的八卦玩笑。
端着一碟糕点从吧台边走过来的纪雪见听到麦心磊的玩笑话,竟然不知可否,只是双颊绯红,嘴角微弯,流露出女孩子特有的害羞但雀跃的神情。
而夏森流,不知是被糕点和饭菜的香气迷惑住了神智,还是被纪雪见如此可爱的神情所吸引,竟然呆坐在座位上,愣愣地盯着纪雪见。
“还说不是色狼!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裴雨霁拿托盘拍夏森流的脑袋,“还不快点来帮忙!”
“哇咧痛死了!”夏森流被这一下拍得可不轻,叽里呱啦跳起来,叫嚣着追逐裴雨霁报仇雪恨去了。
入夜的雪花莲,因为年轻跃动的声线,而显得格外生趣盎然。屋内**漾的阵阵暖意,从烟囱里轻快地发散出来,丝毫不畏天空中再次呼啸而过的北风,和沸沸扬扬的鹅毛大雪,在天空中越来越张扬,仿似要用所有的快乐情绪释感染宇宙星辰。
这一夜,是待雪坡的“半雪节”。
所谓的半雪节,大约在每年的一月底,二月初。每年的这个时候,正是待雪坡被大雪封山一个半月左右,人们感到生活百无聊赖之际。于是,待雪坡的居民根据时令节气,自动自发地挑选了冬季的中点时间进行庆祝。因此,“半雪节”到来了,冬天也就过去一半了,随后便是农历新年。然后,只要再熬上个十天半个月的,春天也就会翩然降临了。
“半雪节”这一天,生活在待雪坡的每一户居民,都会把储藏于这个冬天最美味的食物拿出来进行烹调制作,或三两家小聚,或整个家族狂欢,放肆地享用美食和美酒,为自己和身边的亲朋好友打气鼓劲,共度苦寒冬日。
因此,虽然名字听上去冷冰冰,但实际上的“半雪节”元气满满,充满着希望和温暖的火光。
而雪花莲的“半雪节”,曾经也是洋溢着幸福和团圆的味道。
没有什么不熟悉的客人,也不曾特制什么别出心裁的菜肴。只是这么一家四个人,热热闹闹地团坐在暖和的被炉前,就着一口用得很旧的紫砂火锅,共同分享着热气腾腾的骨仔火锅。
是的,纵然是在最寒冷的冬日,在雪花莲里,依然每日都会供应最精致的餐点,和最可口的饮料。可以说,在冬天的待雪坡,雪花莲是很多人一想到就会觉得胃里很舒服,很暖和的地方,是很多人寄托希望和梦想的地方。
于是,在很多平凡家庭共享珍馐美味的“半雪节”,雪花莲却反而使用最简单的烹调方式,集体分享起一锅最平凡,最温暖,却也是最为限定版的“骨仔火锅”。
“还没熟透呢,还不能吃呀!”
“要这么吸一下,才能吃到骨仔里的骨髓哦。”
“男孩子要多吃点肉呀,才能长得高高壮壮。”
“爸爸,你在喝什么酒啊?好香啊,我也想尝一口好不好啊?”
“……”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寒冷的冬天里,最寒冷的那一日,再也不见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温暖?
是他和他,在她和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的那一天吧?
后来的很多个冬天夜晚,纪雪见看见妈妈在暗淡灯光下拿棉布擦拭着那只承载着希望和快乐的紫砂火锅。
一边擦拭,一边轻声微笑。
然后,掉眼泪。
泪水打在紫砂火锅上,洇出一块深色的痕迹,停留几秒钟,然后消失殆尽。眼泪可以很快蒸腾消失,但悲伤却无法挥之即去。
总之,在纪雪见的印象中,那口紫砂火锅带来的快乐记忆,从那一日之后,便被彻底格式化了。
于是,当紫砂火锅承载着满满肉香再次被端上桌时,不仅是围坐在四周的人发出一声赞叹,就连纪雪见自己也都感受到内心那份已经久违的快乐。
在最寒冷的这一日,与最温暖的家人,一同分享骨仔火锅的快乐。
“咕嘟咕嘟”的香气泡泡,遮盖了擦桌上一切其他的味道,每个人都无心恋战其他美味,眼巴巴地等着火锅沸腾,好抢夺第一口香味。
“喂,我还真不知道雪花莲还有这样的宝贝啊,到今天才拿出来和我们一起分享,你也太不够意思啦。”麦心磊显然被这口紫砂火锅彻底征服。
“怎么还不好啊,我真是馋得受不了啦!”裴雨霁咽了一口口水,努力把勾引得异常旺盛的食欲往下压。
“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待雪坡的冬天很难过嘛!”其实夏森流觉得这样的日子,倒是相当享受。
“嗯……在这个‘半雪节’的晚餐正式开始之前,我先敬大家一杯。”纪雪见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谢谢大家在这一年里对我的照顾。”
“哎……怎么感觉怪怪的,好像在做什么最后的交代一样。”裴雨霁说话总是不经过大脑思考。
“说什么呢你!”一直没说话的顾司岩瞪了她一眼,裴雨霁吐吐舌头,不再搭腔。
“雪见,你言重了,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生活在一起,彼此帮助,哪里来什么照顾不照顾。”麦心磊也端起酒杯一口干掉,“那么,我也敬你。”
“哇,你们怎么都你一杯我一杯的喝起来了,这是什么酒啊?这么好喝吗?”夏森流看见无论男女喝起酒来都如此豪爽,赶紧端起来尝了一口。
“真的很好喝啊!”原本只打算浅尝则止的夏森流一口气喝了好几口。“好像甜甜的糯米茶一样,还隐约有一股桂花香气呢。再来一杯!要倒满哦!”
然后,他又自说自话地“咕咚咕咚”地灌了一杯酒下肚。
“是啊,这种酒也是我们待雪坡的特产,叫做冬酿酒,是用糯米酿造的,再加上秋季的桂花作为香料元素,从深秋一直泡到隆冬,直到冬季过半才拿出来喝。只要一两口,便能活络经脉,提升元气。”顾司岩为这个外来人介绍解释,“当然,这种甜丝丝的酒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去贪杯了。但其实,它的酒精度数还是很高的,不知不觉中……”
顾司岩话音未落,夏森流便满面红光地突然跳起来,眼神已然涣散,他举着酒杯用兴奋的声调说:“无论如何,都应该我敬大家一杯吧。用雪见的话说,就是谢谢大家,对我……这一个半月以来的,照顾!哈哈哈……”
“这个男人真是没用哎,这么快就喝醉了……”裴雨霁嘀咕了一句,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很快的,她的双颊也变得红扑扑的。
“呀……味道出来了!可能是雪花抄好了,我去厨房看一下。”纪雪见站起身,动作竟也有些跌跌撞撞站不稳,但无疑是快乐愉悦的。
“我说……雪见最近变化挺大呢,不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尚且清醒着的麦心磊对顾司岩说,“好像……比以前开心很多,生活态度也更积极健康了。”
“嗯。”顾司岩点点头,抿了一口冬酿酒,却并不接麦心磊的话。
“啊呀,光顾着喝酒,骨仔火锅都快熬干啦!”裴雨霁突然发现火锅早已沸腾,着急忙慌地打开锅盖,“烫!好烫!”
而夏森流,却好像饿坏了的小狗,一口叼起一块肉骨头,不停喘着粗气,却怎么都不肯放开。
“这两个人,真是像两个孩子一样!”麦心磊无奈地摇摇头。
顾司岩却看着眼前嘻嘻哈哈的夏森流。是吗?这个男人真如表面上这般纯稚可笑吗?还是在他天真的表象下面,蕴藏着另一股深不可测的暗流?
“来了来了,各位久等了。”端着盘子的纪雪见几乎是奔跑着来到他们面前,“雪花抄新鲜出炉咯。不对,应该是新鲜出冰咯!”
“哇!好香好香!”这一整个晚上,裴雨霁说得最多的,似乎就是这句话了。
“哇!好冰好冰!”刚刚啃了一块滚烫的肉骨头,夏森流又尝了一块雪花抄,是完全出乎于他意料之外的冰冷。
这雪花抄,是用待雪坡最后一季的蜜糖和最细腻的面粉调制而成,烘焙定型后,趁热埋在三十厘米厚的积雪下面,冰冻保存二十四小时以上。由于是热气腾腾时就埋在积雪下,蒸汽会将积雪融化一部分,雪水濡湿到糕点中,让雪花抄的吃起来糯糯软软,清甜可口。尤其是刚从雪里挖出来的时候品尝,冰凉芬芳,一爽到底。
刚刚吃了热火锅的夏森流,立刻尝到了“冰火两重天”的奇妙感觉。
“慢点啦!”纪雪见笑盈盈地看着他的纠结嘴脸,脸上满是被依赖和需要的幸福表情。是的,虽然不过是半个冬天的相处,夏森流这个男人,对于她来说,实在是颇为微妙的存在。有时候像是淘气无聊的弟弟,有时候又像是可以心贴着心的恋人,有些时候又像一个努力保护她的兄长。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充满新鲜感和未知数的,陌生人。
毕竟,他来自于另一个世界,那个对于她来说,陌生又缤纷的世界。
那个对于她来说,危险又离奇的世界。
而他,在雪花莲的这一个冬天,无疑会是自己的人生中最为奇妙,但却只有一次的逃亡假期吧。
等到春暖雪融之时,他终于会在完成他生命中的小憩之后,再次回归到属于他的世界中去。
终于还是要回去,就像若干年前的不告而别一样。
回到那个,与她无关的那个世界。
而她,也将依然停留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尘封结界中。
已经有过一次的痛彻心扉,我不要,再次品尝。
她望着正狼吞虎咽的夏森流,发现自己尚且还能,微笑着摇摇头。
“趁着冰冰的时候,要快点把雪花抄吃完味道才够好哦。”
纪雪见一声建议,大家立刻扑上去把这冬季限定的专属美味,抢了个一干二净。
磨蹭到最后一个下了火车,站台上的人都已七七八八消散干净,顾司岩却还是左顾右盼,不愿离开。
“怎么了司岩?”走在前面的妈妈停下来等他,“你在找谁吗?”
“没……”顾司岩打量着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就怕错过那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在找雪见吗?”爸爸回头问他。
“不,不是的。”被爸爸说中了心思,十二岁的顾司岩面红耳赤。
“雪见应该不会来了吧,她最近正忙着陪她的小弟弟呢。”妈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告诉顾司岩。
“小弟弟?”顾司岩想不明白,怎么自己刚刚出去四十八天,雪见就凭空多了一个弟弟?
“啊,又好像是小哥哥。”妈妈好像自己也不确定,转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爸爸。爸爸也耸耸肩,表示自己记不太清楚。
究竟是小弟弟,或是小哥哥,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他顾司岩离开待雪坡的这几十天里,有另一个人出现在纪雪见的身边,并且应该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重要到她可以淡忘曾经对他的承诺:
“司岩哥哥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非常非常想你的。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去车站接你的!”
顾司岩有些颓然,昨夜在列车上听到的那一番谈话已经让他够难过。此刻的他更像是霜打过的茄子,一副蔫蔫的没有精神的模样。
“岩哥哥!”不远处传来女孩子的呼唤声,顾司岩内心一阵狂喜,抬头一看,竟然是那个非常粘人,非常麻烦的裴雨霁。
“岩哥哥,我来接你回家啦!”
她许给他的第一个诺言,就这么轻易的,被别人给实现了。
虽然内心早已怀着满满的敌意,顾司岩第一次看到这个比自己只小一岁的男孩子,还是找不到任何厌恶他的理由。
绵软的黑发,白净的脸颊,安静的眉眼,纤瘦的身型。这个叫乔恩辰的男孩子,比他要矮将近两个头的身高,让他可以轻易地,居高临下。而纪雪见,也像是他的姐姐一样,处处对他表现出一种保护和占有的威严。
“快点叫司岩哥哥啊。”纪雪见瞪他一眼。
“嗯。”乔恩辰却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呵呵,不用客气的,以后我们就一起玩吧。”为了表示对他的友好,顾司岩伸手摸了摸乔恩辰的脑袋,却被他一扭头,给轻轻避开了。
“啊呀!你可真没礼貌!难道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啊!”年纪更小的裴雨霁看不得他的岩哥哥面上无光,大声呵斥乔恩辰,“我偏要来摸!”一边说,裴雨霁便一边追逐起乔恩辰。男孩子吓得四处逃窜。
“裴雨霁,别瞎闹!”
纪雪见突然站在裴雨霁和乔恩辰之间,并且一把打开裴雨霁不安分的右手。
裴雨霁愣了一下,似乎压根儿不相信纪雪见会这么对她。然后,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雪见姐姐欺负人,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欺负我!岩哥哥,纪雪见她欺负我……”
“他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的哥哥。”纪雪见的眼神笃定勇敢,“无论谁欺负他,都不行!”
原来是这样。
从乔恩辰走进你生活的那一天开始,在你的心中,便拥有了一个至亲至爱的真正意义上的哥哥。从此以后,那个曾经替你遮风挡雨的顾司岩,那个曾经帮你教训坏男生的顾司岩,那个曾经和你整天黏糊在一起的顾司岩,便只拥有着“邻居家的小哥哥”这样单薄的身份,而不再是“和你永远都不离不弃,无法分割的生命共同体”。
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是那个叫做乔恩辰的忧郁男生。
从天而降,突如其来的缘分。
轻易打败。
自小培养,朝夕相待的情分。
你叫我,怎能不伤心?
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纪雪见觉得有些头疼。
好久没有如此畅饮到酩酊大醉了,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说、唱、笑,歇斯底里地张扬出清醒时不曾见过的那一面。
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绪,真的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快乐?还是末世纪一般的,终极狂欢?
毕竟,半雪节一过,这样大雪封山,寸步难行的冬天,从此便只剩下一半。
很快的,便会是春暖花开的又一年。安静的终将再次喧嚣,停留的终会选择离开。一切的一切,就像喝醉了酒还会再醒来。至多遗留下宿醉的后遗症,头疼。
不过是个轮回。
纪雪见揉揉眼睛。太过热烈的冬酿酒,太过鲜美的骨仔火锅,还有太过温暖的被炉,醉了,暖了,睡了,这些都是这个俗世里最甜美的**。
在自己的身边,却只见四仰八叉,嘟囔着梦话的裴雨霁。
而小虎,则非常满足地靠着裴雨霁的脑袋,把身体蜷成一个“O”型,长毛尾巴时不时地扫过裴雨霁的脸颊,弄得她一阵瘙痒。
而被炉上放置的纸条上写着:“雪见:你们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心磊,即日。”
嗯,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他们还未喝趴下之前,麦心磊尝了几口菜,喝了几杯酒,就提前离席了。他还有需要自己承担责任的家人,在等他一起过节呢。
咦,那么顾司岩和夏森流,又到哪里去了呢?
雪花莲厅堂里的灯,只保留了中间的一盏。明晃晃的,能映射的空间却极其有限。纪雪见四下看了看,没有任何动静。
纪雪见站起身来,披上一件毛线外套。壁炉里的火苗仍然旺盛燃烧,室内温度保持在二十五度左右。于是,她光着脚丫,在厅堂和吧台之间转了一圈。
没有丝毫动静。
这两个大男人,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就在她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时,突然一声“轰隆”巨响,从黑暗中传出来,好像是有重物被猛然摔倒在地,那么的惊天动地。
纪雪见迅速拿起壁炉边的细铁棍,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潜入到这一片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几乎快要按捺不住地叫出声来。而光着的脚趾,也因为恐惧而渗出细密的汗珠,印在楼梯的柚木地板上。
一步,两步,三步……黑暗中,她听到两个男人闷闷的声音。
“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司岩大哥,你喝醉酒了吧?你放开我,我被你快要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你到底说不说?你,为什么要挑拨我和雪见的关系?”
“挑拨?什么挑拨?”
“那一天,那一天我都听到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去问雪见是不是喜欢我了?你为什么非要让雪见跟我决裂?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岩大哥,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这么对你不太公平。作为一个朋友,我希望你们都能正视自己的内心!爱或者不爱,都要勇敢一点,不要再逃避了!”
“少来了!什么朋友!乔恩辰,以前你就这么轻易的,把雪见从我的身边夺走!现在,你又回来了,又想估计重施,是不是!我不会让你再得逞的……”
“什么乔恩辰?什么故计重施?司岩大哥,你喝醉了!放开我,你松手……”
乔恩辰……
乔恩辰?
乔恩辰!
“啪”的一声,走廊上的灯被打开。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一切对垒,正明晃晃地暴露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地上趴着两个男人。
不,准确的说,是夏森流仰面躺倒,而顾司岩正骑在他的身上,双手狠狠扼住夏森流的脖子。
而站在楼梯口的,是满脸眼泪的,纪雪见。
她怔忡失神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厮打在一起的男人。
顾司岩跳起来解释:“雪见,我刚才看见他,乔恩辰,不是,是夏森流,他要偷偷潜入你的房间!”
“不是的,司岩大哥你误会了!我是有点喝多了,想回自己房间,结果差点走错了。”夏森流抚摩着被他掐得生疼的脖颈,为自己辩解。
而纪雪见的眼神,空洞且游离。那是一种游走在希望与失望,狂喜与狂悲之间的表情。她避而不看眼前的任何一个男人,顾司岩或是夏森流,都没有映射在她的瞳仁中。
良久,她喃喃地念:“恩辰,你不是说要回来吗?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等不到你呢?”
然后,她如同一株虚弱颓唐到无药可医的枯草,软趴趴,轻飘飘地摔倒在走廊里。
在那一瞬间,她被谁抽离了灵魂。
“呜——”
水壶里的水发出沸腾的嘶鸣声,水蒸汽试图突破壶盖的阻隔,咕嘟咕嘟地向上翻涌,一次比一次更猛烈。
五秒,十秒……站立在一旁的女人,明明双眼紧盯着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却没有任何回应的举动。
“嗤——”
有热水漫溢出来,洇湿正在燃烧的壶底,水分子很快魂飞魄散,不复存在。热水一次比一次更多、更快地溢出来,有好几次都差点把正在燃烧的火焰彻底扑灭。
“妈妈!”
穿着睡衣下楼来倒水喝的纪雪见看见早已沸腾的开水和站在一旁发呆的妈妈,吓得大叫一声。
女人这才如梦初醒,急忙拧上天然气。
“妈,你怎么了?”雪见走过来,看着精神仍旧涣散的母亲。
“没,没什么。”妈妈拍拍雪见的后脑勺,关心地问,“身体好点了没?”
没等雪见回答,妈妈又摸摸她的脑门,自言自语一般:“唔,好像还是有点发烧。你快点上楼去躺着吧,千万别着凉呀。”
“嗯。”雪见对妈妈的精神状况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妈,我没事的,我下来倒点水喝。倒是你,才应该多休息休息。”
“哎,快把杯子放下吧,待会叫你爸爸给你端上去。”
“哐当——”
手里的瓷杯子摔在地上,碎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形状。
“妈……”雪见双手捂住脸庞,无法抑制声音的颤抖,“妈……你别这样……”
“乖啦,听话,快上楼进被窝去躺着吧。”妈妈按住雪见的肩膀,把她往楼梯口推,然后转身对着厨房的方向喊,“哎……你先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一下,千万别弄伤脚啊。晚上给雪见做一点她爱吃的山莓糕哦,生病了嘴里没什么味道,需要调剂调剂呢……”
“妈!”纪雪见转过身体,牢牢地捉住妈妈的手,大声吼出那句最残忍的话,“爸爸他,已经离开我们了!爸爸他,早就不在了啊!”
“这孩子,你在瞎说什么呢。”妈妈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雪见的话,继续把她往楼上推,“快快快,一会就给你送饮料上来。”
这一次,雪见没有执拗地回头。
她知道,妈妈的这一生,注定将要沉堕于这一场甜美的梦境之中。
在这一场春暖雪融的梦里面,有其乐融融的家人,有吵吵闹闹的生活,有忙忙碌碌的愉悦,也有充满希望的未来。
梦境中的妈妈是甜蜜幸福的,是完整快乐的,是充满奔头和念想的。
于是,也许自己保持安静,不去打扰她,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那么,只能希望妈妈的这一场梦永远流连在这日升月落的光阴之中,永不醒转。
嘘——
请不要残忍地叫醒她,好吗?
春日飞花,夏日流火,秋日如风,冬日落雪。
一年四季熙攘喧嚣的待雪坡,从未因为谁的离开或到来,而有过任何更改幻变。
做人也当如此。
如磐石坚硬不摧,如风波予取予求,没有任何情绪**漾,自给自足地存活于天地之间。
只是,只是呵……
爱,深过做人。
于是千年道行,万年修为,都只是因为一念之间的爱意,而瞬间灰飞烟灭。
情绪也好,坚定也好,或是苦苦隐忍的思念都好,全部深过强过自己的肉身,这样渺小的存在。
于是,才会有人说,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这是纪雪见十五岁的年纪。
距离父亲和乔恩辰的离开,已经整整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