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近十日的晴好天气,终于宣告结束。

这一天从傍晚开始,待雪坡再一次刮起刺骨北风,纷扬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将整个待雪坡严密覆盖。甜暖空气一扫而空,温热光线不复存在,早早就暗沉下来的天光,让整个待雪坡再次恢复到数十日前的死气沉沉的状态。

只是这一次,人们并未流露出太多抱怨沮丧的神气。是的,是半雪节给了大家饱满的元气和继续下去的力量;是的,这一整个冬天,待雪坡一起航空事故都没有发生过,这可是这么多年来的头一回呢,能不让人欢欣鼓舞嘛;然而最重要的是,等到这一场暴风雪过后,待雪坡的春天,就要到来了。

是的,那个传说中火红花朵开满山坡的春天,就要在三个月的苦寒过后,翩然而至了。

然而,真正的春暖雪融到来之前,仍是寂寥苦难的暗夜冰寒。

在严寒中祈盼暖春到来的人,顾司岩便是其中最为急切的一个。

因为上一次的酒后失态,顾司岩被纪雪见,被裴雨霁,被整个雪花莲厌恶拒绝。从那一刻开始,他的身心便沉堕于黑暗与冰冻之间,绵延数日仍没有融解迹象。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

可是,给纪雪见写信或发短信,毫无音讯;打电话呢?无数次拨过去却是“嘟嘟嘟”的忙音;直接去雪花莲找她?首先得通过裴雨霁那一关,有时候还要遇到进进出出的夏森流。

提到夏森流,这个男人,顾司岩用力咬了咬牙根:总有一天,我会要你,显现出最真实的原形。

会有这一天,很快。

于是,顾司岩只得留守在自己的屋子里,封闭着自己的身心,做着自己所认为的,有意义的一些事。

只是顾司岩的房间,已比数日前干净许多,再也不见乱丢的袜子、杂物,没有挥之不去的香烟味道,方便食品的包装袋也全都被清理干净。

那日他外出取回网络邮购的计算机杂志,回家时发现房间里的一切都整洁干净,就像被彻底洗涤更换过一样。他问妈妈,是不是她帮自己打扫了房间。

“你那个房间,我才不要进去呢,是雨霁啦,你不在的时候刚好来找你,然后帮你收拾了房间。”

雨霁?不是她也早就把自己列入“非常讨厌”黑名单的第一名了吗?怎么还会来找自己?更何况帮自己清洁房间?他正在思忖着,门外又传来妈妈的叮咛。

“不是我说你,司岩,雨霁这么好一个女孩子,你要为她好好振作啊。可不能因为自己身体的缘故,再这么自暴自弃了。你要像个男子汉,你要坚强,要懂得珍惜……”

妈妈哽咽,不再说下去。

“妈,我知道了。”隔着房门,他轻声说。

想到那一天妈妈的嘱咐,顾司岩不禁又红了眼眶。

可是妈妈,究竟什么才是我们受伤后依然咬紧牙关坚持下去的力量源泉呢?

不是拥有一个或几个对你青眼有加,孜孜以求的追随者啊。

弄丢了心上的那个人,无论她知晓你,或是鄙夷你,如果你弄丢了心上的那个偶像,才丢掉了所有继续下去的光和热。

而我心上的那个人,已经被我在途中不小心失手打碎,粘贴不回了啊。只是在一瞬间,我便颓丧地瘫软在路途上,捶胸顿足,哇哇大哭,全都于事无补。

那我,可不可以选择在满地残骸的路途中,赖着不走?

顾司岩的情绪沉到谷底,他呆呆地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双眼失去焦距,一动不动。

突然,电脑里又响起了“叮咚”的邮件提醒声。他点开看:“石头:你好,我已经到雪花莲好几天了,却至今还没见过你。你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呢?我想对你当面致谢,静候回复。江未童。”

哦,已经是她的第二封来信了。其实,只不过怀着很私人的目的给她提供了比较详尽的行程指南,有什么好感谢的呢,也许,倒是我应该感谢你呢。

那么,到底要不要见?见了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正当顾司岩陷入犹疑,房门被人敲响。

“笃笃笃。”

“哪位?”

“哪位你个头!快点给我开门啦!”

一听裴雨霁的咆哮声,就知道她已经不再生自己的气了。顾司岩一下子跳起来,把房间门打开。

“我的妈呀,冻死我了。”裴雨霁一下子跳进来。

身后是顾司岩的妈妈说:“雨霁,你外套上的雪我帮你掸干净了,就挂在玄关啊。”

“哎,谢谢阿姨。”裴雨霁关上房门,瞪了顾司岩一眼,“你躲在家里焐鸡崽吗?电话怎么打都关机。”

“哦……你,你不是生我气吗?”顾司岩问。

“还提!”裴雨霁白了他一眼,“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呢,怎么都找不到你,把我给急死了。”

“哦,什么事?正好,我也有事情要拜托你。”顾司岩说。

裴雨霁却不回答,走到电脑前坐下,打开IE浏览器,键入一个网络搜索引擎地址,对顾司岩说:“你觉不觉得夏森流有点问题?”

“嗯?怎么了?”顾司岩想,才觉得这小子有问题?你的反应未免也太迟缓了吧。

“不是,其实我老早就觉得这小子有点来历不明,我还专门去网上搜过他的一些情况,找到的却只是他获得什么NPPA摄影奖的一些新闻。”仿佛看出了顾司岩对她所谓的“发现”不屑一顾,裴雨霁继续说,“直到前几天,有个自称是夏森流大学同学的女生出现,我才有了些新的发现。”

“哦?”顾司岩开始感兴趣了。

“嗯,那个女孩子叫江未童,我把他们俩的名字一起当作关键词去搜寻,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裴雨霁神秘兮兮。

“发现了什么?你别卖关子了,说把。”顾司岩有些着急了。

“别急,你等着。”裴雨霁在空格中输入“夏森流 江未童”,按下确定键。

呼啦啦的,出现1824个符合结果的网页。

“NPPA有史以来最年轻得奖者夏森流专访,”喃喃念着其中的一个条目,顾司岩好像有所发现,“点开它,看这个。”

“……在得奖感言中,夏森流称自己获奖后,最需要感谢的便是自己的女朋友江未童,以及自己的摄影专业课的老师,同样也是多年前NPPA获得者的江之原教授,师徒二人同获该奖项,在国际摄影师上实属罕见……”

“女朋友?!”顾司岩目瞪口呆,随即怒火攻心,“这小子,居然敢欺瞒雪见!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你别着急,看到这个叫做江之原的教授,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江未童,江之原……”裴雨霁提醒他。

“你是说,他们……”顾司岩若有所思。

“是的,我再把‘江未童 江之原’输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裴雨霁一边打字,一边在空格中再次输入文字。

“啊……学院派摄影艺术家获国际奖赏,江之原作品《见雪》被誉为世界级杰作?”不知为什么,顾司岩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嗯,就是这个。”

“……明崎艺术大学摄影系教授江之原先生的作品《见雪》以其创造性的艺术理念,独特的构图视角,对比强烈的色彩风格,摘得本年度NPPA国际摄影奖的评委会大奖……在颁奖典礼上,江之原教授谦逊低调的获奖感言获得了所有来宾和媒体的一致称赞……在颁奖典礼上,他刚刚十岁出头的女儿江未童给自己的爸爸献上了花束,在女儿的眼里‘爸爸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帅气的男人呀’……”

顾司岩一口气念完这篇六年之前的稿子,满脸狐疑地看着裴雨霁:“这么说,江未童是夏森流的女朋友,而那个叫江之原的,是夏森流的老师,也是江未童的父亲?”

“没错。”裴雨霁对他点点头,面部表情严肃凝重,“还有,你不觉得《见雪》这个名字很熟?你再往下看,看这幅图片。”

照片中,是一个容颜陌生的身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子,正捧着奖杯对着镜头,露出自信又明朗的笑容。而在他的身后,便是他此次的得奖作品《见雪》的大幅照片。

虽然,被摄入镜头的,只是这帧照片的三分之一。

并且,这三分之一的照片,还被江之原的身体又遮挡住了一半。

然而,就算是只看到全部作品的六分之一,顾司岩还是清清楚楚地辨析出了,这张照片的来历:“啊,这不是……”

他吃惊地看着裴雨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雨霁对他点头,面色同样茫然紧张:“没错,就是纪叔叔的作品。”

究竟有着怎样的阴谋,隐藏在夏森流、江未童,以及她的父亲江之原身后?江之原又怎么会拿着雪见父亲的摄影作品,获得国际级大奖呢?这,会不会和纪叔叔的失踪有关呢?

他感觉到自己的脊背,正被慢慢渗出的寒意所覆盖。

顾司岩陷入了沉思,却毫无头绪。

“对了,你不是说有事要找我帮忙吗?是什么事?”裴雨霁问他。

“嗯。”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顾司岩坚定地看着裴雨霁,认真地说,“本来我还担心你不肯帮忙,现在看来,这个忙,你非帮不可了。”

深夜的雪花莲。

没有任何光线,沉堕100%黑暗的雪花莲。

只能听得见窗外呜呜风声呼啸而过的雪花莲。

除此之外,如果你屏息凝听,在雪花莲的厅堂里,竟然还能听到这样的声响——

“踏——踏——踏——”

尽管赤足踩地,尽管声音很轻,但无论有多么小心,木质地板还是会出现松动声响。

就在“踏——踏——踏——”从厨房中出来,绕过吧台和走廊,准备迈向楼梯走上二楼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拉扯到一边。

“啊——”还没发出完整的呼叫声,她的嘴就被人捂住了。

随后,她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说:“别叫,是我。”

“你干嘛啊?”江未童吓得几乎要哭出来,“你想吓死我呀?”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半夜偷偷摸摸在这里做什么?”夏森流小声质问她。

“我……肚子有点饿,所以下来找点吃的。”江未童把手中的小碟子伸到夏森流眼前。虽然看不见,但一股清澈香气窜入鼻孔——是山莓软糕。

“话说,雪见姐姐做的这个糕点真是宇宙无敌的好吃呀!”江未童刚抬脚准备上楼,却再一次被夏森流一把拉住。

“干嘛?你有什么事?”江未童不耐烦地说,“我要去睡觉了,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嘘……你声音小点!”夏森流把头再靠向江未童的耳朵一点,轻声说,“你得稍微注意点。”

“注意什么?以后不要半夜下楼偷东西吃?”

“不是!”夏森流有点着急,分贝一下子有点扬了上去,很快又压下来,“你千万别在雪见面前胡说八道了,她已经非常非常怀疑我们了。”

“哦……”经过他的提醒,江未童想起了那一天。

“所以,我们都认为,纪海柯真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摄影师,一个如魔术师般神奇的摄影师。可惜……”

“江未童!你在那胡说八道了!我们当时讨论的不是他!你记错了!”夏森流打断她。

“你怎么会知道,我爸爸的名字叫,纪海柯?”看着江未童的眼睛,纪雪见的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呃……”江未童的脸色又红润变苍白,又从苍白转为绯红,她看着墙上的摄影作品,灵机一动。

“你看啊,这些照片下面都有签名呢,不是吗?”江未童伸手指了指,“纪海柯。而这个男人的照片下面没有,你又承认他是你爸爸,是些照片的创造者,所以他不是纪海柯,又会是谁呢?”

“哦……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纪雪见的心底,竟然会涌起隐约的失望情绪。就在上一秒钟,她甚至以为,也许自己一直在追索的某个问题,今天终于能遇到了答案。

“哎,看不出来,你这个笨瓜,还观察力还挺细致的。”夏森流也长舒了一口气,开始嘻嘻哈哈地转移话题。

“什么咧,你才是笨瓜……”江未童娇嗔着扑向夏森流,两个人演戏一般地闹在了一起。

而纪雪见,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他们的神气单纯透明,似乎没有任何的负担和过去。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对!”夏森流在她耳边,用坚硬地语气警告她,“所以我让你,一定要把嘴巴看看牢,如果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你就必须给我离开这里。”

顿了顿,他下定决心把恐吓升级:“不管外面的暴风雪有多大,你也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你也知道,冬天的待雪坡有多危险,多恐怖……”

没料到江未童却丝毫不买他的账。

她冷冷地回应他:“我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东西,有关你个人的隐私和计划,我也只字未提。至于我什么时候离开待雪坡,那也是我的自由,我在这里是交了房费和伙食费的。你管不着。”

然后,她索性打开楼梯走廊上的灯,端着碟子,哼着小曲儿,蹦蹦挑挑地上楼去。

猛然打开的白炽灯将夏森流的面容映衬得苍白无比,一方面是因为刚才身处黑暗中的紧张,另一方面是因为江未童不听话实在让他太生气。

看着江未童毫不服软的身影,他很后悔自己刚才用错了招数。

毕竟自己曾和她谈过恋爱啊,怎么会不知道,江未童是一个“服软不吃硬”的倔强家伙啊。对她威胁,恐吓,施加压力,只会让她的逆反情绪愈发严重。

于是,他只能对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叹一口气。

盯着她看。

一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仍是不出声地盯着她看。

半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终于,江未童一口气牛饮完原本准备慢慢品尝的薄荷杏仁茶,把陶瓷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对着坐前面一张桌的人大吼:“你到底看够了没有!?”

那个人却仍是默不作声,继续用一双大眼睛盯牢她。

“裴雨霁!你到底想干嘛?”江未童被她盯得毛骨悚然,“你这么看着我,又不说有什么事,到底让不让我吃早饭了!”

什么嘛。

果然第一眼就没有眼缘,或是不喜欢,甚至很讨厌的人,经事实证明,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无法忍受的家伙啊。

好在这冬日苦寒的清晨,整个雪花莲,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

那么,裴雨霁这么一大早跑过来,神经兮兮地盯着江未童,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果然,裴雨霁双眼向上翻,示意江未童看她的头顶。

“你挤什么眼睛啊?我说你是不是有问题啊,房间里这么暖和你戴个帽子做什么啊?”江未童讽刺她。

“砰!”裴雨霁忍无可忍,双手猛地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说你是不是健忘啊!那你吃早饭戴个围巾做什么?”

如果,如果不是为了司岩哥,为了雪见姐,我才不要这么傻乎乎地跑来跟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女人啰嗦呢!

“啊……”江未童好像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指着裴雨霁,“不会吧……你是……石头?”

“对,是我又怎么样!”裴雨霁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是不是以为会是个帅哥,结果让你失望了呀?”

“呃……才没有呢!”虽然嘴上在否认,但江未童的脸还是红了起来。

“那么,我们借一步说话吧。”裴雨霁示意她坐过来。

“嗯……谢谢你啊。如果不是你提供了那么多资料地址什么的,我想,我根本就来不了这里。”虽然有些不习惯,江未童还算是个懂礼貌的人。无论那个人是谁,那么热心地帮助过心急如焚的自己,那就值得去深深感谢。

“哎,没什么。”裴雨霁完全不习惯江未童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可是江未童仍有不解的疑问:“你是怎样看到我的邮件的?”

“嗯,我告诉你了,你可千万别告诉给夏森流呀。”裴雨霁对她说。

“好,一定,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约定。”江未童点点头。

“其实也是凑巧,那一天夏森流的电脑怎么着都上不了网,而他又急着下载邮件,我当时就坐在这里喝茶上网,所以,他就借了我的电脑……”裴雨霁编出来的理由很简单,但也很容易让人信服。

“所以,后来他用完电脑后,忘记清空桌面上的下载文件夹了,于是我就看到了你的来信。”裴雨霁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不该看你们的私人邮件的……”

江未童的关注的重心却不在这里,她甚至有些惊慌失措:“那你,除了我的信以外,有没有看到什么别的邮件?”

“别的邮件?我想想啊……”裴雨霁歪着脑袋作努力思索状,她觉得自己的演技恶心透了,“哦,对,对,还有……”

“什么?”江未童紧张极了,双瞳圆瞪看着裴雨霁。

看着她惊恐的模样,裴雨霁有点想笑:“就是一些摄影的资料,还有一些论文文档,貌似也没看到其他什么了。怎么了?你给他发了别的重要的东西?”

“哦,没,没有。”明显感觉到,江未童松了一口气。

“你不介意吧?”裴雨霁又问了一遍。

“不会的,谢谢你才是真的。”

如果没有你的“多事”,可能今生今世我都再也见不到夏森流了吧。江未童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看了你的信,我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有多深,让我很感动很感动。”裴雨霁继续说,“所以,未童,你和夏森流,并不只是你们口中说到的同学关系,这么简单吧?”

江未童猛地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很难相信,如此青涩懵懂的年纪,竟然也像个知心姐姐般拥有那么温柔包容的眼神,一副值得信赖的模样。一瞬间,她所有坚强累积的防范全部瓦解,眼泪从眼眶中汹涌流出。

“哎?是我说错什么了吗?”裴雨霁有些慌了,但她尽量平复好自己的情绪,按照之前和顾司岩商量好的台词,继续说,“我是看到你在信里那么劝他回到你身边,那么退让尊严地央求他。但他却连现在在哪里都不肯告诉你,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才想帮你的……”

“嗯!谢谢!谢谢你!”江未童伸手握住裴雨霁的双手,把她吓得一哆嗦。

“雨霁,谢谢你那么帮我,那么理解我。”看着眼前这个值得信赖的好姐妹,江未童开始觉得:什么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第一印象又算什么?一个人是否值得信赖,是否是真正值得交往的朋友,还需要日积月累的相处才能知道啊。

裴雨霁却被她看得一身鸡皮疙瘩,她努力挣开江未童的“魔掌”,尴尬地说:“别再说谢谢了……”

“好,我告诉你我和夏森流的事情吧。”江未童转头四下看看,周围静谧且没有半点人气,她继续说:“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

“嗯,我看到你的来信就知道你们的关系非同一般了,要说早就说了。”裴雨霁对她点头,表情认真得让人想发笑。

“那么,就让我们把各自内心深处的秘密,在这里彼此交换吧。”

“沙沙……”是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的声响。

“……构图、焦点、光线、适当的版式与卓越的手艺……”是教授口中唾沫横飞的摄影技巧。

“嗤嗤嗤……”是第二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的靠窗位置能够听到的可疑声响。

正在抄笔记的夏森流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转头看见窗外露出的半个脑袋,一双黑色瞳仁正等待他的发觉。然后,一只手伸到窗前与脑袋平行的位置,勾勾手指,示意他出来。

夏森流抿着嘴摇摇头,一副忍俊不禁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他放下手中的笔,猫着身子从后门溜了出去。

“夏森流,你在干什么?我都叫了你半天了。”是江未童站在初春的阳光里,故作生气的表情很可爱。

“在上课啊,所以没留意外面……”

“嗯……那……你有没有,在认真的……想我呀?还是……在偷偷瞄别的女生呀?”

“你这个坏小孩,不好好上课,跑过来找我就是为了检查我上课是不是认真啊?”夏森流假装生气地摇头。

“说嘛,说嘛……”江未童孩子气地拉着他的右手来回晃悠。

“呃……有啦有啦……”夏森流挠挠头,真拿这个任性又霸道的女朋友没办法呀。

“嗯!真乖,既然这样,我就提前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吧。”江未童示意夏森流弯下腰,然后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是爸爸透露给我的内部消息哦……”

夏森流的双眼在江未童的耳语声中被逐渐燃亮,投射出兴奋神采,连说话声音都颤抖不已:“你是说……真的?”

“当然啦!”江未童笑眯眯地看着他,“正式结果还要过两周才能公布,但我实在忍不住提前告诉你啦。所以——恭喜咯!”

“哈哈哈!”夏森流亢奋的大笑声从窗外传进了阶梯教室,教授停下手中正在书写的粉笔,全班同学亦被这震耳爽朗的大笑吸引住目光,纷纷围拢到窗口,看到的是——

夏森流开心地抱着江未童在阳光下一圈圈旋转着,那甜蜜幸福的情绪随着江未童长裙上的粉色碎花一并飞洒得漫天漫地,天花乱坠。

“什么?你是说,夏森流在大学的时候,就获得了那个什么‘扭屁屁’摄影奖了?”裴雨霁有些吃惊,这小子果真是个天才啊。

“什么‘扭屁屁’啦,是国际摄影大奖,确实非常不容易。”提到夏森流的摄影天赋,没有人比江未童更加了解了,“他就是为摄影而生的人吧。”

“真的是完全凭实力?还是,会跟你爸爸,多多少少有些关系?”裴雨霁问。

“我爸爸的推荐多多少少也起到一定作用吧。”江未童并不否认,“你知道,得了这个奖,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是没有进不去的媒体了。”

“嗯……那个时候夏森流正好快要毕业了吧?这真是最优厚的一份毕业贺礼啊。”这个夏森流,还真是个很聪明的人啊。

“是的,不过让人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选择去世界上一流的媒体工作,而是进了一个很一般的画报社……”江未童继续说,“当时知道这个消息,我也特别无法接受,有那么好的一个起点,完全可以有个更好的开端,于是,我跑去找他……”

“森流,森流,你在吗?我进来了哦……”推开暗房的门,江未童过了一阵子才适应眼前红色诡谲的光线。

凌乱的暗房里四处悬垂各类相片:肖像,景色,静物,纪实……虽然只是练习作品,仍可看出摄影者非常卓越敏锐的观察力和表现力。除此之外,便是四处堆叠的资料和显影药水的刺鼻气味。

然而,暗房里并没有人。

“咦,不在啊,去哪里了呢?”江未童一边抬头看眼前垂悬的相片,顺手帮夏森流收拾起乱成一团的工作台。

“啪嗒”,一叠厚重相簿摔落地面,江未童俯身捡起,随手打开:

皑皑白雪上的枯枝飞鸟,饱满阳光下的微醺老人,手执茶杯专心品茗的中年人,怀抱婴儿笑到一脸陶醉的女子……眼前一帧帧图片的像素色彩清晰度皆不出众,一看便是网络下载打印出来的样本,但精巧的构图和奇特的光影效果仍让人忍不住击节赞叹。

“啊,这是……”感觉相簿里收藏的作品非常面熟,一定曾在哪里看到过,只是无论怎样都想不起来了。夏森流干嘛收集这些作品呢?带着这样的好奇心,江未童一页页向后翻。

从第三页开始,这些作品的摄影主题,便都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是三四岁稚气未脱的懵懂女童,正愣愣地看着炉子上跳跃的红蓝火苗出神,一脸想要触碰却担心疼痛的犹疑模样。

那亦是六七岁的小小少女,在迎风扬起的秋千上大笑到一脸放肆的眼角眉梢,裙角笼不住正要绽放的顽皮活力。

那还是十来岁的早熟姐姐,牵着小男孩的手,不弃不离地共同度过横亘路途中的一汪水滩。

那更是初初长成的妙龄少女,清亮又羞涩的黑色眼眸,无比深情地注视着眼前的镜头。

……

究竟要怀着怎样的热爱才能半寸不离,拍出这样的成长轨迹?摄影师和模特彼此无间的情感,让构图光影色彩表情动作这所有的一切都无比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相簿的最后,江未童的双眼被一片灼热的色彩彻底征服。她突然想起来:这不是爸爸在很多年那一张获奖作品吗……

那么,前面的这些照片也是父亲拍的?可是,似乎和爸爸一贯的摄影风格并不吻合啊。而这些相片中的女孩子又是谁,为什么自己从来没见过?

正当她在记忆中努力检索脑海中的回忆,暗房门被再次推开,是夏森流一脸意外地走进来:“啊……未童,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啊。”江未童放下手中相簿,不解地问,“你能告诉我原因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去那些国际知名的传媒机构,非要去那个从没听说过的《奇异画报》?”

“《奇异画报》的主题是地球奇景,在业内很有名……”夏森流辩解道。

“听着,森流,你完全可以凭着这次获奖为你赚取的资历进入最好的传媒机构,你的开始可能就是很多人一辈子的望尘莫及。”江未童看着夏森流的双眼,拉住他的双臂,一字一句认真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那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夏森流觉得并不是很想对她解释。抑或是,就算自己说得再清楚,对方也未必能够理解。

于是,不如不说。

暗房里一阵尴尬的沉默。

江未童问:“那你想要怎样的生活?是不是……连我也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夏森流的心弦被猛地触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江未童,试图再次和她沟通:“未童,我想去一个地方……”

“……”

江未童不说话,也看住夏森流。他的双眼中,不再是她所熟悉的不羁与热烈,而是一种空洞迷茫的神气,仿佛隐匿在心底深处,有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吸收了他所有的元气,让他对周围的一切温暖视而不见。

“我以为,森流,你最想在的地方,永远只有我的身边,”江未童叹了口气,“原来你和我不一样。”

“所以,你们就这样分手了?”裴雨霁难以置信,以江未童的性格,不像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呀。

“不,没有,我只想和他冷静一下,”江未童双眼暗淡,声音低沉,“可是不久之后,夏森流就消失不见了。”

“嗯?”裴雨霁双眉紧蹙,“不告而别?他也太不负责了吧。”

“不,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江未童摇头,“那就是我的父亲,江之原。”

从大学一年级开始,江之原就担任夏森流的摄影专业课老师。可以说,江教授是对这个男孩子偏爱有嘉的。

因为在他的身上,江之原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开始并没有注意,直到那一天下午上课之前,江之原提前五分钟来到了教室。

大部分的学生都是踩着上课铃声急急忙忙冲进来,于是此时的教室里只有一个瘦削少年独坐窗前,仰头对着天空发呆,并用双手不断变幻姿势,上下比划。

走到这个想不起名字的学生面前,江之原问:“你在做什么?”

也许并没有听到他的询问,窗前男孩并未回头,于是江之原伸手拍了拍他:“喂,同学……”

男孩子似乎胆子很小,他惊得一下子跳起来:“啊!”

江之原也被他的嚎叫吓得向后退一步:“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拍照片啊。”男孩子惊魂未定地说,“江教授好。”

“拍照片?”江之原被他的回答弄得莫名其妙,“可是,你的相机在哪里?”

“我……我钱还没攒够,还没有相机。”男孩子扬扬眉毛,“不过,这并没什么影响啊。”

“哦?”江之原开始对这个男孩子感兴趣,“那你怎么拍照片?”

“江教授,你来看。”男孩子招呼他,于是他也把头凑到窗前。

从男孩子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构筑的矩形中,江之原看到了如童话一般的奇妙景致:近似于透明的天空,棉花糖般可爱的云朵被晕染成维尼熊毛茸茸的脑袋。当他移动双手搭建的“取景框”,摄录于眼中的便是另一张天空的脸庞:如流水一般经过的风,淡绿树叶的“沙沙”作响似乎都能被清晰捕捉,天空似清澈溪流淙淙流过。

“所以,使用怎样的器材并不重要。真正的取景框是这一双手,真正的快门是人的眼睛,而捕捉感受风景的心灵,其实就是一帧帧的底片啊。”眼前的男孩子笑嘻嘻地说:“江教授,我说得对吗?”

江之原被眼前男孩子“苦中作乐”的精神和自成一家的“摄影理论”给逗笑了,确实是很有灵气的孩子啊。

“江教授,我叫夏森流,夏天的夏,森林的森,流水的流。”

这一天,江之原终于把这个男孩子的姓名,怀着某种莫名激动的情愫,深刻地记下了。

相处越久,江之原便越能看到这个男孩子身上和他相似的品质。

比如,对于摄影的热爱;比如,对于梦想的执着;比如,对于困境的乐观;比如,当他送他一台数码单反相机作为优异学期成绩的奖励时,他主动说:“江教授,我不能接受你这么贵重的礼物。除非,你答应我,在我毕业之前,我能担任你的助手,帮你处理些生活和教学中的琐事。”

江之原当然笑嘻嘻地说:“好。”

留在江之原身边的夏森流,一有空便呆在他的办公室、工作室、家里,或是陪伴他四处游走,出席讲座或交流活动。无论公或私,夏森流都成了江之原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是学生,是助手,是秘书,也是半个儿子。

因为非常聪明,并且认真好学,夏森流又拥有比其他学生多得多的被江教授言传身教的机会,夏森流进步之神速,让江之原坚信:这个学生,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取得相当辉煌的成绩。

远远胜过自己的成绩。

而那时,夏森流和江之原的女儿江未童,早已是整个明崎艺术大学里相当出名的一双学府情侣了。

“原来是这样,你爸爸这么喜欢夏森流这小子,都已经把他当成真正的儿子去栽培了。怪不得力荐他去参加国际摄影奖的角逐啊。”裴雨霁终于明白,江之原对夏森流所怀有的,是怎样一种惺惺相惜的情结。

是的,裴雨霁没有说出口的疑问其实是:“夏森流究竟是真正喜欢你江未童呢,还是为了能更加名正言顺地一直呆在江教授身边,才跟你谈恋爱呢?”

“确实,森流和我爸爸的渊源,比和我之间的要深得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心意互通,每当他们在那里对着摄影作品侃侃而谈忘乎所以的时候,我都觉得,他才是我爸真正的儿子,而我才是一个外人。”江未童继续说,“所以,我打电话去《奇异画报》,被告知森流告假外出,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第一个就想到,我应该去找我爸。他一定知道,森流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爸,森流他拒绝很多世界一流传媒机构的OFFER,去《奇异画报》也就算了。毕竟我相信,以他的能力,不管在哪里都会发光。可这还没上几天班,他就请了长假,这也太不像样了吧。”江未童一脸不悦,直冲进江之原教授的办公室。

“爸,我知道森流最听你的话。没有你的支持,他一定不敢这么做的。求求你告诉我吧,他到底去哪里了,你女儿都快要急疯了。”江未童的焦急表情不是演戏,她已经快要哭出来。

坐在写字台前的江之原教授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看着女儿许久,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女儿,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啊。”

然后,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簿子,双手递给江未童。

“这是……”她满眼狐疑地打开簿子,“这不是夏森流暗房里的相册吗?”

“原来你看见过,”江之原点点头,“这些照片都是我给夏森流的。没想到,上面的一景一物一人,把他的魂魄,全都勾走了……”

“怎么?这不是爸爸的作品吗?”江未童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给爸爸看,“这不是你获得NPPA金奖的《见雪》吗?”

江之原摇摇头,并不回答江未童的问题,他的双眼失去焦距,仿佛陷入悠远迷茫的沉思。

“如果,如果我能去这个叫做待雪坡的地方,能亲眼看见那一场花火海,就算用我一生所有的成绩去换取,也都值得啊。可惜,可惜我没有资格去啊……”

听到这里,裴雨霁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是的,他和顾司岩此前所有的猜测,竟然都是真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打断江未童的叙述:“没有资格去?为什么没有资格来待雪坡?你怎么不问他这个问题!”

江未童却没有发现她情绪的异常,继续说:“我问了,可是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对我道歉,他说他对不起我,说他太自私了,自己无法达成的心愿,却要夏森流去替他完成。还说他丝毫没有考虑到我的终身幸福。然后,无论我怎么哀求他,他却什么都不肯对我说了。当时我急坏了,拼命给夏森流写邮件,然而却得不到丝毫回应,直到我,等到了你的来信,告诉我森流在你们这里,一个叫雪花莲的地方,还告诉我那么详细的行程指南,真的谢……”

江未童一脸温存的真挚道谢还没说完,在雪花莲厅堂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男人冷冷的声音:

“是的,你的父亲江之原,确实是个自私又卑鄙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