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未童的到来,为临近开春的待雪坡带来更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人们纷纷猜测,她和那个同样也是不速之客的叫夏森流的男人之间的关系。可是无论谁换着怎样的方式询问,她都能非常流利地回答:“我们是大学同学呀,明崎艺术大学摄影系一班的同班同学。”

于是别人问:“那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呢?”

“拍摄冬春交替时的待雪坡,这是我们的学年作业。”她仍旧对答流利。

别人继续问:“那为什么夏森流都来了这么久,你才来呢?”

“学校学生会有些期末的交接工作,必须处理完了才能来呀。”她耐着性子。

仍然不罢休的:“怎么来的呢?”

“先坐火车,然后汽车,花了四十多个小时,非常辛苦,”她又补了一句,“这个季节到待雪坡,恐怕也只有这种方式吧。谁还敢坐飞机。”

总而言之,无论是谁,无论是怎样旁敲侧击的打探,得到的只是江未童滴水不漏的回答。

她觉得累了,就从背包里掏出一些巧克力,递给围住她团团坐着喋喋不休的邻居们:“这种巧克力很好吃的,你们尝尝看。我时差还有点没倒过来,先上楼休息会。”

在楼梯转角处,她碰见夏森流。他的表情有点紧张。

“呵呵,对我还不放心?”她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夏森流有些尴尬的表情,“不用躲在这里偷听吧。”

“哦,没,没有。”夏森流急忙解释,“我正好下来倒些水。”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江未童对他点点头,“纪雪见身体好点了吗?我真是很想快点看到她。这个如传奇鬼魅般让人疯狂的女子。”

“嗯,已经好多了。还在卧床休息,不知道雪花莲已经多了你这位客人。等她好一些,我介绍你们认识。”

然后,夏森流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怎么?待雪坡又不是什么天堂地狱,网上自助游的帖子多得是。只准你一个人来啊?”江未童斜着眼睛看他,“还是,你就这么不希望我来?”

“不,不是……”夏森流否认。

“呵呵,好了,上去睡觉了,我在贰零肆号房间。想我的话,就来找我。”江未童歪着嘴角对夏森流笑笑。

“哦……”夏森流脸红了,应了声“知道了”,就急忙去厨房里倒水了。

在雪花莲大厅里,大家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热烈讨论着这个大方、得体,又时尚的都会女子,江未童。

“我猜啊,她和夏森流之间肯定有些什么。”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织着毛衣,咂着嘴巴说。

“谁说不是呢!否则谁会这么冷这么危险的季节千里迢迢追到待雪坡来。听她的口吻,对我们这儿的情况很了解呀。”另一位年纪大些的大婶进行着更大胆的推断,“我看是夏森流把人家抛弃了,溜到待雪坡来避避风头,心想人家总不能追来吧。结果呢……”

“对对对,夏森流这小子的桃花眼,一看就特容易招惹女孩子。”更多的人附和她的推断,“总之,肯定是有点什么了。看夏森流那紧张的表情就能猜到了。我肯定,很快就会有好戏看了……”

“来来来,吃巧克力,不过我觉得江未童还不错,又漂亮,又大方,一看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千金小姐,哪像我们这边的女孩子,一个个的都疯疯癫癫,没什么教养。”

“哎呀,我说你这人也真是的,别人给你吃高档巧克力,你就把人家捧上天……”

大家都那么热烈地讨论着,丝毫没注意到夏森流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们,为纪雪见泡冲剂。这些八卦邻居们的交谈听得他一声冷汗:这些欧巴桑还真是厉害,真是什么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啊……

“啊!”开水从杯子里漫出来,烫到他的手。

与此同时,另一声更尖利的呵斥覆盖住夏森流的嚎叫。

“你们说谁疯疯癫癫,没教养!啊?”是裴雨霁万年难更改的不饶人。“你说你们无不无聊!吃饱了没事干啊!啊?”

在她有节奏又层层深入的讨伐声中,这帮在午后阳光中闲来无事唠家常的妇女阿婆们嘟囔着“喊什么喊”,“像什么样子”,“散了散了”,很快把桌上剩下的巧克力瓜分干净,作鸟兽散状。

“哎,我说你,犯不着生那么大气吧。”夏森流用调羹将杯子里的冲剂调匀,“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随便说呗。你越是生气,他们越得意。”

裴雨霁白了他一眼:“你当然无所谓,他们也不是说你疯疯癫癫,没教养。”

“呃……”夏森流只好转移话题,“我先上楼喂雪见喝药去。”

“嗯,雪见姐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身体太虚弱,所以仍然在**养着。”夏森流叹了一口气,“还在生我和顾司岩的气,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活该!别以为你这么照顾她,她就会轻易被你打动,委身于你。”裴雨霁瞪他一眼,“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你这个小色鬼!”

“什么嘛!”夏森流吵不过她,把她一个人丢下,转身上楼。

小心翼翼地端着手里的冲剂,夏森流逐渐隐匿在走廊的黑暗里。

裴雨霁想:其实,夏森流除了胆小一点,也没什么太大的缺点了。幽默又阳光,单纯又直接,确实是很多女孩子都会喜欢的类型。原来她以为,他的到来,会让雪见姐淡忘曾经的乔恩辰,重新开始一段新鲜单纯的爱情。这样的话,她和顾司岩也可以……

只是,天不遂人愿,感情尚未开始温暖萌芽,便遭遇那么多错综复杂的猜测和算计。很快变了味。

真可惜。

还有机会吗?

她不知道。

“咚咚咚。”

身后响起有人急冲冲下楼的声音。

“哎,这么快啊……”

“森流,有没有吃的……”

同时响起的声音,错把对方当成同一个人。

“啊……”

裴雨霁和江未童,愣愣地看着对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很奇怪的,人和人之间的,一面之缘。

有人第一面就会拥有非常良好的印象,而有人则是第一眼就会烙刻下彼此厌恶的嘴脸。良好印象不易磨灭,厌恶嘴脸也同样根深蒂固。

就像此时的,裴雨霁和江未童,异口同声地“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对方,在雪花莲的厅堂里沉默对峙。

黑。

纵然窗外是灼烈光线,被沉重天鹅绒帷幕遮蔽过滤,能泄进屋内的,不过是千万分之一的残余因子。

于是,仍是黑。

纵然是阳光充盈,普照地表,你的身体发肤沐浴在温暖光线中,但若结结实实地闭牢眼睑,那微小方寸,亦能阻挡猛烈刺眼。

于是。仍是黑。

纵然你瞪圆双眼,视线清晰,一切无所遁形的所在都投射视网膜。你的心却依然盲目,抗拒接受一切外因。硬生生地,视而不见。

于是,仍是黑。

你可有过这样的经历?

能感受到光线,能观察到光线,甚至能手握住光线。

但你,仍然,感觉黑。

深不可测的黑。

无法摆脱的黑。

自动沉溺的黑。

在**翻了个身,纪雪见明明已经睡不着了,却仍不愿睁开眼睛。

这一场交织着思念和疲劳的疾病,已经折磨了她数日有余。

高烧可退,咳嗽易攻,浑身的绵软无力,只要及时服药,亦可迅速恢复。

只是,内心里的疲惫和厌恶,才是封闭她双眼的惟一理由。

乔恩辰,到底在哪里?

真如顾司岩所说,那只是一个虚拟的恶作剧,完全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惹起无限涟漪。

或者是,他只是一个畏畏缩缩,如当年一般不够勇敢的暗访者,隐匿在谁的身体里,等待着破镜重圆的机会。

夏森流,他到底是谁?

只为等待拍摄冬春交替的待雪坡,虽然听上去像是一个摄影记者的正当理由,但总觉得,他的形迹隐匿诡谲可疑。

究竟是,怀揣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不说,她便不能问。默默跟着他兜圈子,等待真相自动水落石出。

顾司岩,他究竟想干什么?

原来那么沉默,寂寂忍受和付出那么多年,竟是他迫不得已的隐忍。他的温和淡定,有时候会被突然的狂躁和暴虐取代。

他,究竟隐藏了什么?乔恩辰的离开,是否会和他有关?

这一条条复杂的关系线索,交织成一张阴森可怖的网络,紧紧覆盖在纪雪见的视网膜上,过滤阳光,组织希望。

让她宁愿拉上窗帘,紧闭眼睛,放任身体和情绪,沉溺在黑暗里。

另一片寂寥黑暗。

空气中混杂着泡面,香烟,酒精,久未透气的陈腐气息,浮浮沉沉,挥之不去。

顾司岩蜷缩在**,发出轻微的鼾声。

那一天在雪花莲,自己被裴雨霁那么坚决,那么冷淡地告知:“雪见姐跟我说过,她不希望见你。现在我,也不想见到你,你快点给我回去吧。雪花莲暂时不欢迎你,也别让我们再看到你了。”

他竟然感到,难以抑制的痛楚。

原来,那么多年的陪伴和付出,那么多年的予取予求,竟会因为一时的任性而全盘崩溃,不复存在。

那一天之后,顾司岩便一直呆在自己的密闭空间里,不满十平方的房间,原本整洁有序,如今却堆满速食品盒子,啤酒罐子,还有香烟灰烬。任由爸妈在门外喊到光火,他却仍是一句:“我在做程序,不要打扰我。”

他就这样放空自己呆在黑暗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没做。或者十几个小时地愣着发呆,或是白昼连黑夜地沉入睡眠。

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内心却仍是黑暗密闭的。

仍是看不到一丝光线的。

床头边的柜子上,堆叠着各种计算机杂志。杂志的上面,则平摊着一本医学论著,翻开的那一页被顾司岩用烟灰缸压着。

“……心脏本身或与心脏有关的脏器如肺脏、肝脏、肾脏等的原因引起心脏负担过重,开始心脏还能通过加快心率来代偿,但在不断努力代偿后心肌变厚,心脏收缩的能力已不足以把血液送到全身组织时,就会引起全身一系列的变化,如呼吸加快、心脏扩大、肝脏增大、全身水肿、内脏瘀血等,若不及时抢救,势必会危及生命……”

可能已经被反复翻阅研究了很多遍,那一页陈旧破损得极其严重,并被人用有色笔划了粗粗细细的痕迹。

黑暗中,顾司岩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封邮件跳了出来,并自动打开。

“石头:你好,谢谢你提供给我非常详尽的车况资料和地图,我已于两日前到达待雪坡的雪花莲。我们什么时候能见个面吗?真的很想当面感谢你。我叫江未童,住在雪花莲贰零肆号房间。期待你的联络。”

顾司岩揉揉眼睛,坐起身来看见这封邮件,他望着惨白屏幕笑了笑,眼神却依旧空洞无助。

一秒钟之后,房间里的一切再次遁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然而,那虽绵软却偏执的光线,总有一天会冲破阻隔,破空而来。

在某个瞬间,从暗黑结界裂变为光明世界。

“嗤啦”一声,窗帘被人从中间彻底拉开。

没有遭遇丝毫抵抗,窗外冬日的午后阳光**,数秒钟内将屋子里的一切镀上光灿金色。原本看似寂静黑寒的世界,竟有无数灰尘在半空中幽浮舞蹈,很有生气的样子。

纵然是隔着密闭眼皮,躺在**的纪雪见仍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到了眼睛,她努力了半天,终于微张开眼睛。

金灿光线如流水般泄入,逆光站着的,是只看得清身体轮廓的黑色剪影。

“你醒了啊……”温柔男声愉悦地向她走近。

是的,是他。

安静的眼角眉梢,柔软的垂顺头发,似笑非笑的戏谑表情,经过这么多年,你终究还是会顺应如此自然的成长轨迹,变成眼前妥帖美好的男子。

“森流,麻烦你帮我拉上窗帘好吗?”雪见的双眼一时还是无法适应太过强烈的光线,她翻身转向屋子里阳光无法直射的那边,再次闭上眼睛。

“为什么呀?外面光线多好呀。”夏森流把头凑过来说,“快点起床吧。”

“我不太舒服。”纪雪见紧了紧被子。

“呃……可是你都退烧一个礼拜了,元气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夏森流在床边坐下来,开始非常烦人地碎碎念,“也不咳嗽也不发烧也不呕吐也不**……”

“夏森流!”纪雪见忍无可忍,一下子坐起来,对他大吼,“你能不能不要烦我?让我自己呆着?”

“啊……”夏森流着实被她歇斯底里的大吼给震慑住了,双眼瞪成受惊的“O”,嘴巴还张在那里,一时间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看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纪雪见忍不住好笑出声:一个大男人,胆子小得跟什么一样。

她努力摆出一副温柔表情:“你看你脸都吓白了,我这么恐怖啊?”

“不,不,怎么会,”半天才回过神来的夏森流把头摇成拨浪鼓,“雪见再怎么凶,还是很可爱的女孩啊……”

眼前坐在光影里的夏森流,连发脚都被光线软化成糯糯的咖啡色,纯净脸庞对着她包容又温暖地微笑。

是的,如果是你,如果你还在我身边,经过这么多年,你也会顺应如此自然的成长轨迹,变成这样妥帖美好的男子吧。

前面的女孩子急冲冲地走着,后面的小男生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孩子步子急,他就一路小跑;女孩子故意走得慢,他就在隔着十米的地方停下来;女孩子突然回头,怒气冲冲地盯着他看,然后突然大吼:“乔恩辰!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跟着我啊,我很烦你哎,你知不知道?”

小男生不说话,只是把右手的大拇指放在嘴里,每一次紧张或害怕,他都会这样。一阵风吹来,小男生额前覆盖的刘海被轻轻拂开,露出清澈柔软的眼神。

女孩子马上心软了:“喂,刚才我是不是很凶啊,吓坏你了吧?”

小男生还是不说话,安静地摇了摇头。

“喂,过来,”女孩子对他招招手,他却还是不动。她只好自己走向他,一把抓起他含在嘴里的右手,“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脏不脏啊你。快点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司岩哥玩吧。”

小男生马上开心得笑了起来,他抬头看着她说:“嗯……雪见再怎么凶,都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啊。”

是不是无论我多任性多不温柔多肆无忌惮,在你的心中,都是如最初遇见时那般甜暖美好呢?

一时间,纪雪见跌进回忆狂流,拔不出来。

“雪见?”夏森流伸手在她眼前晃,“怎么了?在想什么呢?是不是饿了?”

“嗯,没什么,想到了一个老朋友。”雪见摇摇头,她已经习惯用“老朋友”这个词去敷衍夏森流。

“哦,”夏森流轻笑一声,用有些酸溜溜的口气说,“又是那个跟我很像的,老朋友?”

“哎?”纪雪见没想到他会追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乔恩辰,对吗?”夏森流逼近斜靠在**的纪雪见,双眼毫不避讳地盯住她。

纪雪见被她直接的眼神看得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嗯,是他,是我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你和他之间的事情,雨霁已经全都告诉我了!”夏森流一下子跳了起来,说话分贝瞬间成几何级数增长。

“告诉你什么……”不知是被夏森流的大吼吓到了,还是害怕他知道她的曾经,纪雪见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对你说什么了?”

“你和乔恩辰的过去……”看得出来,夏森流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说,“可是,他只是过去,他已经不在了……”

“不!”纪雪见也叫出声来,“他还在!他一定还在!他给我发邮件,说要回来!他答应过我的!”

“你别傻了!那些邮件是……”夏森流突然收了声响,颓丧地说,“听他们说,那些邮件是别人的恶作剧啊……”

“不!不是!”纪雪见大声咆哮,“不是恶作剧,是乔恩辰发来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凭什么肯定是他?”夏森流咄咄逼人。

“因为,因为……我……”纪雪见看住夏森流的眼眸,仿佛在努力辨认他眼中时而纯稚,时而狡黠的光线,最终,她什么都没有继续说,只是无力地伏在被子上,不再言语。

“雪见,雪见,”夏森流轻轻拍她的脊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猫咪,“给你看一样东西。”

纪雪见抬头看夏森流,他的右手掌心里,平躺着一粒善良的钻石,虽然微小,却在明亮光线的折射下,发散出熠熠光辉。

“这是……”纪雪见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我在我房间里发现的,是你的,”夏森流点点头,“是你胸针上的吧,你没发现?”

“啊……”纪雪见转头看见床边挂着的毛线外套,胸口那枚胸针的显要位置上,有一处黑洞洞的所在。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曾怀疑他是乔恩辰假扮的,而偷偷潜入过夏森流的房间,检查过他的证件。

于是,纪雪见面红耳赤,却无言以对,“我……我……”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想确认我到底是不是乔恩辰,对吧?”夏森流依旧满脸温柔神气,“我已经捡到很久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还给你。但现在,我想对你说,没关系,就算你把我当成乔恩辰好了,我愿意成为他的代替品也无所谓,只要你能开心,只要你能幸福,我是夏森流或是乔恩辰,名字全都只是代号而已。雪见,我,我喜欢你。”

纪雪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温存的男子,他的眼神中混杂着受伤和怜惜,温柔和保护,他正一脸深情地看着自己,暖融融的光线快要把她所有的悲伤情绪,全都溶解。

“森流……”她很想说些什么,但直到泪痕在脸上风干,却只是默默看着他,然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仿佛从她的表情得到某种讯号,夏森流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乔恩辰的感情有多深。我也知道他不在的这些日日夜夜,你都是那么热烈地在想念着他。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就像我在没有与你结识、熟悉的那些日子里,也是那么炽热的,在想念着你……”

“嗯?”纪雪见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森流,“什么?”

什么时候?

夏森流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自顾自继续说:“有人说‘得不到和已失去’的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贵的两样东西。所以,我想我们都得到了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东西了。你是我的得不到,他是你的已失去。”

说完,夏森流站起身,虽然眼眶就快要控制不了眼泪的下坠,但他仍那么努力地对纪雪见微笑:“无论如何,病好了就该起来运动,太阳出来了,就该出去走走。人不能总是沉溺在回忆和黑暗里,要往前看,要记得多留意守候在你身边的人。别让大家为你担心了。”

然后,夏森流迈开步子,向门口走去。

而坐在**的纪雪见,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碎裂般的疼痛,眼泪再次从眼里喷涌而出,她无法抑制地呼唤夏森流的名字:“森流,别走……”

夏森流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过头,眼泪也同样爬满了他的脸庞。

他问她:“你确定,这一次你是叫我别走?而不是,乔恩辰?”

雪见却没有了回应,她只是跪在**,用被子捂住脸颊,止不住地哭泣。

“雪见?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呢?”夏森流转过身,一步步向床前逼近,“如果你对我也有感觉,如果我能够让你快乐,为什么,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呢?”

仿似溺水者抓到救命稻草,只要有一丁点儿的机会,夏森流都不愿错过。

是吗?

乔恩辰是纪雪见的,已失去。

纪雪见是夏森流的,得不到。

这是一个全新开始的机会?

还是跌入另一场没有指望的等待?

你真的是搭乘着今年冬天罕见的璀璨光线,来驱赶走我生命中那么多年的阴霾黑寒?

纪雪见愣愣地看住他,不自觉地丢开抓在手中的被子,一动不动地呆立着。

夏森流走到床边,揽过雪见的肩膀。她仍旧没有丝毫动作,仿佛灵魂身体都被这干燥冬季蒸馏烘干,变成毫无弹性和生机的木块。

她任由夏森流紧紧拥抱着,用身体把她皮肤的温度再次点燃。她的下巴紧贴着他的肩膀,听见他在她耳边喃喃念:“雪见,让我保护你,好不好?让我以后照顾你,永远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然而,夏森流等来的,却是纪雪见匪夷所思的回答:“你是谁?”

“什么?”夏森流莫名其妙地放开她,“雪见,你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你好,我叫江未童,是夏森流以前的……同学。我刚才楼下听见上面有些动静,所以上来看看。”

夏森流尴尬地放开雪见,转过头恶狠狠地瞪江未童:“你!”

“呀,森流生气了。我不是故意偷看你们的,没事就好了,我这就下去,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继续吧。”

“哎,等一下。”纪雪见叫住她,“我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也该下楼去活动活动了。”

然后,她看一眼脸上写满“不爽”的夏森流,由衷地对他说:“你说得对,病好了就该起来,天晴了就该出门走走,不能总是沉溺在回忆和黑暗中。”

遭遇从天而降的搅局,夏森流被江未童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含混其辞地说:“哦,好啊……”

直到纪雪见和江未童的身影消失在二楼,他才如梦初醒,狠狠一拳头砸在**,低声吼一句:“见鬼!”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拳头砸向厚实被褥发出的沉闷声响。

钝钝的,钝钝的,敲击着他的心脏。

不得不承认,在某一个瞬间,那么真挚柔软的告白,很难不让人心动。

就像在这个时候,饥肠辘辘的纪雪见,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鸡汤泡饭。

“森流的厨艺真是不错,你以前也经常吃他做的饭吧?”纪雪见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温暖的气息再一次顺着食道蔓延,在全身扩张成饱满的力量。

江未童站在她身后,仰头看着墙上一帧帧照片,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可没那么大福气吃过他做的饭,他以前,可从来没这么体贴过。”

好像醋劲十足的样子。这女孩,八成也是暗恋夏森流多年,却一直没能有机会得到他的青眼。

纪雪见摇摇头说:“对了,我叫纪雪见,很高兴认识你。”

江未童仍旧背对着她,仍旧是不以为意的口气:“知道,知道,早就听说了。”

“早就听说?怎么会早就听说?”纪雪见问她。

“哦,没,就这几天在雪花莲听那些邻居和客人们说的。所以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啊?你已经来了好几天了?”

“对哇,来的时候都说你在生病,所以没去和你打招呼。就看见夏森流跑上跑下地送水端药,真是个体贴又能干的男管家啊。”言语中又不经意地流露出嫉妒色彩。

“嗯……是呀……”想到夏森流为她付出的一切,日复一日的照顾,芬芳美味的食物,还有他孩童般傻气的模样,都是让她心动,并喜爱的。

只是,只是为什么自己的心底会始终有隐约的不安呢?

是不是在那个答案得到最终确认之后,自己真的绝无心思再开始另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可是,那算是爱情吗?

万一永远追索不到问题的答案,那又该怎么办?

不去想了,纪雪见甩甩头发,在后面仔细端详江未童:纤瘦挺拔的身影,一看就没有经历过负担承受过痛苦,拔节向上的美好模样。

是的,就是这样的,没有理由的,人和人之间的第一面,便会结下好或坏的缘分。也许是刚才的江未童,很聪明地帮她化解了一场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场面,令她心存感激。也许是她年轻但不张扬,青春但又沉静的性格让她欣赏。

总之,她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子,有着没来由的亲密和喜欢。

突然,小虎跳上雪见的膝盖,对着她“喵喵”叫唤,声音中透露者焦躁不安,仿佛在给她做某种预警一样。

“哎,这几天都没好好照顾你,看你就明显瘦了,”纪雪见拿起几片桌上的佐餐腊肠丢给小虎,“快吃吧。”

小虎却并不以为意,甚至嗅都不嗅一下,直接跑开了。

而江未童,则是仔细地将墙壁上垂挂的一帧帧照片观摩完毕,然后停在了纪雪见父亲的那幅头像前。

“这些都是雪见姐父亲的作品吧?”江未童转过头,“真是百看不厌的,每次看到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嗯,是的。都是爸爸以前平日随手帮我们拍的,已经很多年了。”望着墙上的老照片,许多相纸已经沾染岁月的痕迹,微微泛黄。

“是的,看到这些真实的相片,比以前看到的数码扫描版震撼多了。”江未童有些兴奋,开始滔滔不绝,“我总觉得,在他的作品中能感受一种相当神奇的力量。他拍摄的静物或是风景,总是于宁谧中投射出饱满的情绪,内里暗流汹涌,但表面仍极其平静;而他拍摄的人物,则异常真实鲜活,无论是怎样的表情或姿势,都能让人感到他正在摄影师的引导下,完成一次有目的的艺术创作。”

停了一下,江未童继续说:“真正有魔法的摄影师,是会引导他的模特跟着镜头进行创作的,拍出来的作品才能让镜头和模特合二为一,达到完美水准。”

“哎……”纪雪见实在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江未童竟然对摄影,对父亲的作品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

等等,可是,可是父亲的摄影作品,从未走出过雪花莲呀,更不要说是在大学的课本或是网络上的数码相册中看见过了。

那么,刚刚江未童所说的“以前看到的数码扫描版” 指的又是什么?

江未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语言中的破绽,她越说越激动,双眼甚至对墙上的肖像投射出异常激动的崇敬火花,而声音也有些颤抖起来:“所以,我们都认为,纪海柯真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摄影师,一个如魔术师般神奇的摄影师。可惜……”

“江未童!”

她的感叹被夏森流的咆哮声打断:“你在那胡说八道了!我们当时讨论的不是他!你记错了!”

夏森流声音中流露出的极端惊恐的情绪把江未童给震慑住了,她惨白着脸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而纪雪见,却从刚才很自然的对话中捕捉到一些什么。

她站起身,盯住江未童已经惨白的脸色,一字一顿地问到:

“你怎么会知道,我爸爸的名字叫,纪海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