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你的父亲江之原,确实是个自私又卑鄙的小人。”
顾司岩的声音,从雪花莲的角落里传出来。江未童气愤地跳起来,寻找声音的来源,却看见储藏室的门被打开,顾司岩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跟着的,是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的纪雪见。
“你是谁?凭什么这么说我爸爸?”江未童双眉挑起,怒气冲冲地质问。
“我是顾司岩,外号,”他顿了顿,继续说,“叫做石头。”
“石头……石头?!是你?”江未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转头看着裴雨霁,“石头不是你吗,他干嘛要骗我啊?”
“他没有骗你,他叫顾司岩,外号叫石头。”裴雨霁也用同样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江未童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她很难相信,刚刚还在和她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一转眼就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那么……你为什么要骗我?”江未童快要哭出来。
“这是我和司岩哥商量好的计策,如果不来跟你套近乎,怎么能把你和夏森流的阴谋揭穿呢?”裴雨霁的眉目间充满了鄙夷,言语中充满了不屑。
“阴谋?我和夏森流之间的事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啊,怎么会是阴谋?我,我没有打算故意隐瞒你们啊,也没有打算做任何伤害你们的事情,请相信我。我们怎么会有阴谋呢?”江未童的表情无辜又可怜,连解释都有点语无伦次。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纪雪见,期待能得到她的帮助。然而,纪雪见依旧双手背在身后,并不看她。她的双眼耷拉着,没有神采地盯着地板。仿佛对面前这一切即将揭晓的现实并不在意,她的情绪和思维,一直游离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储藏室的门,隔音效果非常差。所以,刚才你和雨霁之间的对话,我们都听见了。”顾司岩逼视着江未童,“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父亲会说‘没有资格来待雪坡’,为什么你看到的他的获奖作品,会觉得这不是你父亲的风格,甚至你都从没见过这个模特。”
“为什么?”巨大的不祥预感袭上江未童的心头,她颤抖着声音等待结局的揭晓。
“因为——《见雪》根本不是你父亲的作品,它是雪见的父亲纪海柯,在雪见十二岁的时候,为她拍摄的一组作品!”顾司岩大声地把这个真相说出来。
然后,纪雪见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终于举起一帧一米高半米宽的大幅相片,展现在每个人的面前。
纵然有橙色白炽灯的温馨照耀。
纵然有不停歇燃烧的壁炉火苗。
纵然谁都见过不可一世的阳光。
在《见雪》被高高举起的时候,雪花莲里的一切,还是被笼罩在一片恣意汪洋的红色光线中:
白雪堆叠的山坡上,盛开着一整片火红的花朵,从这座山头绵延到那一座,一直蔓延到天边。这些火红色绽放的花朵,那么执着而旺盛,那么乐观而决绝,仿佛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充满灵性的她们将自己所有最美好的青春燃烧殆尽,只为换取这一秒的美感。而站立在火红花海中的,正是身着白色纱裙的纪雪见。
十二岁时的纪雪见。
眯着眼睛朝向阳光的纪雪见。
张开双臂迎风招展的纪雪见。
白与红的层层叠叠。
冰与火的唯美爱恋。
真是一幅美得让人窒息的摄影作品。
“啊……真的是雪见姐姐。”仔细对照了半天,江未童终于发现,相片上的女孩,包括以前看到的相簿中的女孩,真的全都是纪雪见,不同年龄阶段的纪雪见。
“怪不得,第一次看到雪见姐姐,就觉得很眼熟,很眼熟,只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够了,别再装了。”顾司岩厉声打断她,“自称从未来过待雪坡的江之原,怎么可能会以雪见为模特,拍出这些照片?除了剽窃,还有什么可能?这下你不得不承认了吧。”
霎时间,原本沉浸在美轮美奂的《见雪》中的江未童,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的……爸爸不是这样的人……”
突然,原本一直静默不语的纪雪见扔掉手中的相框,发疯一般地扑向江未童,一个劲地推搡着她,嘶哑又悲怆的声音充斥于整个雪花莲。
“求求你,告诉我实话吧。我的爸爸到底怎么了?还有乔恩辰,他怎么失踪了?你们到底怎么他们了?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
“雪见姐,你爸爸怎么了?谁是乔恩辰?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江未童拼命挣扎,试图躲开已经眼神涣散的纪雪见。
“够了!未童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再为难她了!”
从楼梯口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纪雪见停下来,松开手。而江未童则如同遇到了酒醒,大声叫着“夏森流”的名字,跑到了他的身边。
夏森流一下子把江未童揽在怀里,仿佛安抚小动物一样轻轻抚摩着她的脑袋,而受到惊吓的江未童,则是在他怀里忍不住的抽泣,并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的……”
“乖,别怕,我在这里。”夏森流那么温柔地在江未童耳边轻声说。是啊,曾经你给予我那么多的温暖照顾,现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请让我尽全力,去保护你。
纪雪见惨白着脸庞,哆嗦着嘴唇,目光却仍是冷冷的。
顾司岩想要走上前做些什么,却被纪雪见伸手拦住了。看得出来,在夏森流的面前,她仍是想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或许,在心底深处,她是在给夏森流一个机会,她想听他亲口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真相。
所有的阴谋和谎言。
于是,纪雪见一声不吭,只用她一双曾经澄澈如今疲倦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夏森流。
她在等他开口。
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鼓足勇气下定决心,夏森流说:“让我来告诉你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夏森流在摄影老师江之原教授身上学到的,除了千金难买的摄影技术,非入室弟子不传的多年经验,还有谦逊低调的处事风格。
是啊,可以说已经蜚声国际的江之原教授为人谦虚和蔼,从不故意对谁摆出一副专家或是权威的样子,更不会把自己过往的成绩时不时地拿出来炫耀,甚至每次别人提到他那些极具震撼力的摄影作品,让他谈谈创作时的心境和感受,他也总是笑着摇摇头,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江之原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摄影是一门艺术,更是一种天赋。摄影师从没有高下之分,更没有什么经验之谈。谁在光影流动的一瞬间捕捉到最奇妙的灵感,谁就能创造出伟大的作品。”
对老师的观点和人品,夏森流都为之深深折服。
不过,后来的夏森流常常想:江之原老师未免也太过于低调了。低调到自己跟他学摄影直到第二年,才在别人嘴里不经意地听说,江老师曾经得过NPPA最高荣誉。如果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老师,恐怕早就把自己的获奖作品当作案例拿出来,在课堂上炫耀给诸位学生们了。
而且,当夏森流兴冲冲地跑去找江老师,并用开玩笑的口吻责怪他“竟然隐藏得这么深,这么优秀的作品也不拿出来给学生长长见识”时,江之原的口气异常冷淡,甚至还夹杂着不耐烦的闪躲。
经不住学生的苦苦哀求,江之原只得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摄影杂志。里面刊载着那一年NPPA金奖获得者江之原的大幅专访。在他个人的肖像旁边,便可看见那帧获奖的摄影作品《见雪》。
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年,夏森流还是记得当时看到那幅只有十几厘米长宽的作品副本时,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他记得当他看见漫山遍野的红色花海,看见花海中如同飞翔一般快乐的女子,他的双眼一下子被点燃,他心底久久蛰伏的**一下子找到了标尺。
是的,光与影的一瞬,被镜头完美捕捉。从此牢固定格,变成永不磨灭的辉煌。
这是多么伟大的作品。
他着了魔一般地盯着江老师,要他告诉他:这是在哪里拍的?快门光圈各是多少?有没有设置灯光?而作品中的,这个女孩子又是谁……
可是,江之原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铁青着脸,然后把杂志拿过来,锁进橱子里,不再理睬夏森流。
当时的夏森流尽管非常疑惑,甚至窝了一肚子的委屈和苦水,认为江老师够小气,不肯教他更多更精妙的东西。但碍于他导师的威严,夏森流也不敢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只好把这些问号隐藏在心底。
直到有一天上课的时候,江之原发现忘记带需要用的摄影作品案例,他让夏森流去办公室的电脑里帮他拷过来。然后,夏森流拿着硬盘,急急忙忙地跑到江之原的办公室,打开了他的电脑……
遍寻不着江之原需要的案例作品,夏森流去发现了一个叫做《待雪坡》的文件夹。
而江之原教授在课堂上等了太久夏森流,他却迟迟没有回来,他的心底隐约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当他急急忙忙冲到办公室,一切已经太晚了。
夏森流中邪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电脑前,脸庞被电脑发出的光线映射成亢奋又灼烈的颜色,他双目圆瞪,死死盯住屏幕上的每一帧画面。整个屋子里除了他偶尔按动鼠标的“啪嗒”声,还有他时不时发出的赞叹声:“太美了,这些真是太伟大的作品了……”
以致于江之原惨白着脸在他面前站了半天,他依然像曾经那个沉迷于天空的少年一样,丝毫没有察觉。
直至暮色四合,等待在教室里的学生们喧嚣着散场。
这两个人仍在江之原的办公室里僵持着。
一个满脸兴奋浮油地坐着,另一个满脸惨白颜色地站着。
“你当时看见的那个叫《待雪坡》的文件夹里,是不是都是雪见父亲的作品?”顾司岩问。
“嗯。”夏森流松开怀里一直揽着的江未童,把她扶在桌前坐下,然后走到雪花莲厅堂的墙壁前。
这一面几米高的墙壁,上上下下悬吊着的,便是纪海柯多年来拍摄的杰出作品。
“有这一张。”夏森流指着的,是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子的肖像,那应该是纪雪见的妈妈。
“也有这一张。”是两个孩子稚气又坚持的头靠头的特写,那是年幼的纪雪见和乔恩辰。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夏森流随便指了几幅,“这些我都在江老师的电脑里看到过。不过……当我看到这些原作时,内心的澎湃震撼还是会汹涌不止,这些,真是太过于完美优秀的作品了,能见到它们的原始版本,也算没有遗憾了……”
“不可能!”原本已经逐渐安静下来的江未童突然跳起来,声嘶力竭地想要证明什么,“这些照片我也在爸爸的电脑里看到过,他也跟我说过,这是他的朋友,一位叫做纪海柯的摄影师拍摄的。否则,我上次怎么都说这些照片我看到过?还说出了纪海柯他作品的主要特点。这些,爸爸都教过我。爸爸还说过,这个纪叔叔生活的待雪坡,是全宇宙最美丽的地方,还说他这辈子一定要去待雪坡看看,并拍出最伟大的作品来……”
顿了一顿,江未童好像找到了什么线索,用笃定的口吻说:“可这并不能说明爸爸的《见雪》是抄袭的呀!也有可能爸爸后来自己来了待雪坡,而雪见当时也担任了爸爸的模特……”
然后,她看着纪雪见苍白的脸色,无比肯定地说:“其实是你们,看见《见雪》得了国际大奖,想要从爸爸手中攫取这一份荣誉,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利益,合谋了这一切……”
“你……”听到江未童近乎荒谬的推断,雪见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差点摔倒在地。
夏森流几步上前,想要扶住她,却被顾司岩一下抢先,扶雪见也在椅子上坐下。
夏森流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对江未童说:“未童,你知道为什么江老师对你毫不避讳,敢直截了当地告诉你,这些作品是纪海柯的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年纪还小,资历尚浅,而且你对摄影兴趣不大,也没有太多这方面的天赋。”夏森流直言不讳,“但是,任何一个懂得光影艺术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见雪》和江老师之前的作品风格差异极大,而和这面墙上的所有作品,构图光影等所有章法都如出一辙。而江老师当年获奖的惟一理由便是,《见雪》突破了他之前的所有作品的局限和框架,是他艺术道路上的全新创造……”
一道午后逐渐下沉的光线突然从雪花莲的窗外斜射进来,轻抚着墙壁上的每一帧年代久远的摄影作品。
已经是待雪坡逼近黄昏时的金色绵软光线了。
而这些陈旧相片在这片温润的光线中却更加显得光彩熠熠,生动无比。
“任何一个懂摄影的人,看过这些作品,都会坚定不移地认为,《见雪》只可能出自于纪海柯的镜头中。”
夏森流无比肯定地说。
“啊,江老师。”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反复把《待雪坡》这个文件夹里的照片看了多少遍,直至双眼酸涩得流下泪水,夏森流才突然发现,导师江之原早已默然立在他的面前。
他慌忙站起来,想要关掉文件夹。
江之原却说话了:“觉得这些照片怎么样?”
“很好啊,不,是非常完美,甚至伟大,”看见自己的老师对自己的出格行为并不嗔怒,夏森流愈发地胆大起来,开始滔滔不绝,从构图的把握一直谈到光影的拿捏,再谈到与模特的沟通交流,甚至还有当时的天气温度对作品风格的影响。
在学生的侃侃而谈中,江之原本来铁青的面孔竟然渐渐变得柔和,甚至浮现出欣慰的笑容,并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这些并不是老师的作品吧。”夏森流抬起头看着江之原,目光自信又笃定,“老师向来的风格是大气恢宏,不拘小格。但《待雪坡》里的作品却是擅于捕捉细微之处的神采,无论人物还是风景,特写还是抓拍,全都觉得画面像要活动起来一样,生动得可怕。但是……”
停了一下,夏森流仿佛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但当他抬头看向江之原,老师竟然对他鼓励地点点头。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几乎在颤抖的声线,逼迫自己说出那个并不想承认的推断。
“这些作品倒是和老师多年前的获奖大作《见雪》,无论题材、立意,还是拍摄手法,都有异曲同工之妙。应该是出自同一个摄影师之手。”
“没错,《见雪》,包括《待雪坡》里的所有作品,都不是我拍的。”江之原对着自己的学生用力点点头,仿佛要与过往岁月彻底决裂,“这些照片,都是一个叫纪海柯的摄影师拍摄的。”
于是,在江之原的叙述中,夏森流终于知道了,《见雪》这幅作品的今生和前世。
江之原和纪海柯,从大学时代开始,就是生死契阔的知己。然而,大学毕业之后,纪海柯声称“要把天下美景看遍,追逐自由理想”,他放弃了薪金优渥的体面工作,扛上自己的相机和镜头,云游天下。
从大学毕业那一天开始,江之原和纪海柯,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他们只能通过邮件彼此联系。
通过一封封的电子邮件,江之原才能知道纪海柯现在哪里,又看到了怎样绝妙的人间奇景。虽然,江之原对纪海柯的生活方式非常羡慕,但他自己却没有勇气摆脱烦嚣城市的羁绊。按部就班地工作、结婚、生子,循规蹈矩地进行着教学和研究,拍出一些挑不出毛病,却充满匠气的摄影作品。
终于有一天,他收到纪海柯的一封信,在信中,他告诉江之原,说他终于觉得累了。说他在一个叫做待雪坡的地方,遇到了一个他想与之厮守一生的女子。
于是,他决定留在那里,不再回来。
虽然心里觉得此生再见的机会很渺茫,但是多年的老友终于落地生根,不再游**,江之原还是打心眼里替他感到高兴。
陆陆续续的,他收到纪海柯发过来的数码相片。
当他第一眼看到待雪坡的绮丽精致时,他便被纪海柯的拍摄理念和画面呈现的卓绝效果给震惊了。
这样的画面,在这个充满肮脏空气的城市里,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的啊。
“海柯,如果你拿这些作品去参加比赛,一定能够获奖的。”江之原在回信中鼓励他。
“可是,就算得了世界性大奖,又有什么意义呢?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对现在的生活,很知足。不想被这个人声鼎沸的世界所叨扰清梦。”纪海柯这样回复他。
于是,一张张记录着纪海柯最真实生活的照片继续通过电子信箱传给江之原。
纪海柯所发来的,不过是日常生活中随意拍摄的景象,没有炫耀,不加修饰,只是原生态地保持镜头中最真实的样子。可正是因为他相当脱俗的天赋,以及对镜头中的一切所饱含的爱意,却让这些作品投射出一种奇妙的光辉。
能够让人动容,让人震撼的温暖光辉。
不过是纪海柯的浮光掠影,却成了江之原的心头梦魇。
感觉灵感慢慢枯萎,作品日渐趋同的江之原,在和欲望进行了无数次的斗争之后,他挑选了纪海柯的一张名为《见雪》的作品,把它邮寄到当年的NPPA大赛组委会参赛。因为,一旦获奖,自己就可以直升教授职称,不用辛苦熬那么多年了……
“不!”是江未童的叫声打断了夏森流的叙述,她的情绪已经逼近崩溃边缘,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不可能的,爸爸不是这样的人……”
“怎么不是这样的人了?他自己都承认了,你干嘛还替他辩护?就因为他是你爸爸?”裴雨霁实在憎恶这种自我催眠的性格,人后知后觉尚有挽回余地,但若一个人执迷不悔,那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了。
“雨霁……”顾司岩示意她别再刺激江未童了。既然夏森流说出了实情,也就没必要太过为难江未童。
然后,他看着夏森流继续说:“他有没有承认,后来他对纪海柯所做的一切?”
“所做的一切?除了用纪海柯的作品参加了NPPA并得了金奖,他还做了什么?”夏森流一脸莫名地看着顾司岩。
这时候,雪见从椅子上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夏森流面前,一字一句地质问他:“那么,为什么江之原获奖后不久,我爸爸就失踪了?”
“听着,雪见。”夏森流扶住她的肩膀,用同样认真地语气对她说,“我明白,过了这么多年,你很想给所有的疑问找到一个答案,给心底郁结的所有痛苦找到出口。但是,你不能牵强地把你父亲的失踪和《见雪》的获奖混在一起。你的父亲纪海柯,是在《见雪》获奖后第二年的春天失踪的,也就是大半年之后。这两件事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看着纪雪见原本燃起光焰的眼神再次暗淡,夏森流忍住心疼继续说:“那一天,同时失踪的,还有乔恩辰。我觉得,你们应该从这个角度来进行分析调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
“你撒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纪雪见一把推开夏森流,“不可能!不可能是恩辰害死了爸爸!不可能!你胡说!”
“雪见,你冷静点,你听我说。”夏森流再一次抓住她的双肩,手掌的温度从他的身体,传到她的心脏。渐渐的,纪雪见不再颤抖,她只是用无助的眼神看着夏森流,仿佛无论他说出怎样骇人的真相,她都不会在乎。
夏森流的声音也是抑制不住地颤抖:“你怎么不觉得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乔恩辰和你父亲纪海柯是同一天失踪的?这些,都是江之原告诉我的……”
和江未童在一起,仿佛是最顺其自然的事情。
难道不是这样吗?
成了江之原最喜爱的得意门生;成了江之原最得心应手的助理;成了自由出入江之原家里的特殊“客人”;在第一次见到江未童的瞬间,他就在心里觉得:是不是自己也将成为江之原女儿的男朋友呢?
没有太多出人意料的波折,在一起相处了一阵子,一起吃饭、逛街、看电视、整理照片、拍片子……应该没有哪个女孩会不喜欢帅气又聪颖的夏森流吧。
于是没多久,他们就毫不羞涩地牵起彼此的手,体验人生中第一次心动的感觉。
对于这一对郎才女貌的搭配,整个校园自然议论纷纷:有的人说夏森流心机颇深,想利用摄影界的泰斗人物江之原,自然不能放过他的女儿;也有人非常看好这一对金童玉女,觉得他们真是再适合不过的情侣;看见自己最喜欢的学生牵起宝贝女儿的手,江之原也显得非常高兴:搞艺术的人,最讲究的便是“臭味相投”四个字,如果能用一种牢固的方式,把夏森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那就算自己再怎么老态龙钟,也不会感到寂寞了。
只是,当夏森流发现关于“待雪坡”的秘密之后,江之原便知道,所有一切终于都将改变。
因为,夏森流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不在江未童的身上了。
“江老师,你再跟我讲讲待雪坡的事情吧。”夏森流已经在江之原的办公室呆了一下午,却仍然不肯走。
“呵呵,你小子,还想听哪一段?”江之原打开电子邮箱,挑出其中的一封信,继续念起来。
“吾兄江之原:见信愉悦。现在,已经是待雪坡的春天,经历了一冬苦寒之后,待雪坡终于又重现生机,醇美无比。在这年冬天,发生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我和妻子、雪见一起在山上采集雪水时,遭遇了一场飞行器意外坠毁事件,并在废墟残骸中,发现了惟一的一个幸存者,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
在江之原平静的念白声中,夏森流的双眼焕发出奇异神采:“是吗?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太神奇了吧……”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突然被打开,是江未童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你们躲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干嘛哪?我下课啦!一起回家吃饭吧。”
江之原赶紧关掉电子邮箱,对夏森流心照不宣地挤挤眼睛,示意他千万不能泄密。
夏森流赶紧一拍脑袋:“哈!对!我都要饿死了!不知道今晚阿姨会做什么好菜呢?好期待啊。”
然后,他帮江之原拎起公文包,两个人一起走向等在门口的江未童。
锁门的时候,夏森流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江老师,明天上课要用的幻灯片我忘记拷出来了,你们先下楼等我几分钟好了,我很快就来。”
然后,夏森流转身回到办公室,打开江之原的电脑。
开机——输入密码——我的电脑——E盘——摄影作品——待雪坡。
不知道已经第几百次重复同样的程序了,夏森流熟练得就算闭上眼睛都可以找到这些照片的所在地。
然后,他点击“复制”,只消几十秒钟的时间,《待雪坡》里的照片便被“粘贴”到夏森流自己的闪存盘里了。
每隔一段时间,夏森流都会趁江之原不注意,把他电脑里的照片偷偷拷一部分回来。然后,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夏森流把自己喜欢的照片通通打印出来,装订成册。这样,他就可以日夜沉溺于待雪坡的美景,沉溺于那个叫做纪雪见的女孩的眼睛。
也许是纪海柯的照片太生动,或是镜头下的雪见太灵动,再加上江之原所告诉他的有关待雪坡和纪雪见的一切太过美好。
是的,第一次看见雪见的晶莹双眼,夏森流便无法抑制地深深爱上这个女孩。
于是,通过这一帧帧照片,和一封封电子邮件,夏森流渐渐熟悉了待雪坡,知道了经历了三个月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后,春天的待雪坡究竟会有怎样难以想象的人间胜景;知道了待雪坡的雪花莲、薄荷杏仁茶,还有山莓糕,也常暗自想象它们究竟是如何美味;知道了雪见有了个叫做乔恩辰的小哥哥,并且那么深那么深地爱着他……
每一次看这些照片,夏森流都觉得千里之外的纪雪见跃然纸上,走到他的身边,同他打招呼,聊天,一起笑一起哭,一起为着这个世界唏嘘感叹。
纵然当时陪伴在他身边的,是那个叫做江未童的女孩。可是,在无数个黑夜白天,夏森流宁愿一个人躲在暗房里,捧着越来越厚实的相册,如痴如醉地思念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
身为动,心已远。
毕业的那一天,夏森流穿着学士服,来到江之原的办公室。
还没等江之原说话,他便向着自己的老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江老师,对不起。”夏森流抬起头,没有丝毫闪躲地迎向老师询问的表情,“江老师,我决定先去‘奇异画报社’,做完一些准备工作之后,我打算去那里。”
愣了半天,江之原没有说话。
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早就该知道,从你第一次在我电脑里看见待雪坡的照片时,我就该知道,终于有一天,你会去寻找你心中的那片待雪坡。”
“是的,江老师,我已经决定了。”辜负了老师对自己的栽培,肆意地去寻找自己梦中的天堂,虽然有些自私,但夏森流仍内心坚定,目光炯炯。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江之原伸手,示意夏森流坐下,“作为一个摄影师,成天困守在这个城市,留守在这个学校,其实才是最悲哀的事情。放心勇敢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吧。”
“江老师……”夏森流的眼睛模糊了,他不是不知道江老师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然而,在他身边学会了他所有的摄影技巧和知识后,自己还是像一只对大千世界怀有执着好奇的雏鸟,甘愿舍弃鸟巢里守候的家人,也要期待一飞冲天的胜景。
是啊,和自己刚进学校那时候相比,江老师已经苍老了太多。皱纹和白发早已让他进入了老年期,当年的潇洒神采不复存在。
“不过,如果你能去到待雪坡,一定要帮我一个忙。”江之原缓慢地站起身,一步步踱到窗口,目光悠远空洞,似乎思绪早已跌入回忆狂流。
他说:“我一直很愧对纪海柯。虽然,他一直没有怪我,在知道我剽窃了他的作品并且获奖之后,他在回信中只是开玩笑地让我下次见面要请他吃大餐。然后,他依然不间断地把他的作品发给我,当然,我一次都没再用过。”
站在窗前的江之原有些哽咽,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因为他知道,这些描摹他生活场景的照片,是我们之间惟一的联系,对我,有多么的重要。当然——”他转头对夏森流说,“我知道,对你也很重要,不然你就不会一直背着我偷偷地来把这些照片给拷走了。”
“江老师,我……”夏森流觉得羞愧,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老师的眼睛啊。
江之原对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介意,然后他继续说道:“但是,在我得奖第二年的春天,纪海柯却突然不再给我写信了。没有邮件,也没有照片。”
“哦,怪不得那些照片的日期,都是那年春天之前的,我还一直在想,雪花莲究竟发生了什么,雪见过得到底怎么样呢。”夏森流恍然大悟。
“我与你也有同样的疑问,但以我当时的视力状况,是绝对不可能登上待雪坡了。于是,我托朋友辗转联络到了海柯的妻子。可是,当时她的神智已经不大清醒,我从她那里得到的片段讯息是,那年春天,纪海柯和当时在意外中带回家的,那个叫乔恩辰的男孩子,同时失踪了……”
“啊。”夏森流万万没想到,关于待雪坡,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所以,如果你能登上待雪坡,如果纪海柯还在那里,一定要帮我把这样东西,亲手交给他。因为,这是属于他的荣耀。”眼泪从江之原失神的眼眶里流出来。
夏森流上前两步,扶住已经失明的老师,并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帮他擦去泪水。
是的,从好多年前开始,江之原的视力水平就逐渐下降,直到一年之前,他的世界终于彻底堕入黑暗之中。
对于一个视摄影为生命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上帝给予的,最残忍的惩罚。
“江老师,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完成这个愿望的。”夏森流坚定地对他说。
“孩子,你也放心地去吧,不用担心未童那里,我会好好帮你跟她解释的……”
江之原拍拍他的手,一如第一次和他说话时,那般疼爱怜惜的表情。
此时的雪花莲,正是午后两三点的光景。
绵薄阳光却逃逸一般的,加速西沉。窗外迎来的,又将会是一个凄清寒冷的雪夜。
雪花莲里的每个人听到这里,全都泪流满面。
夏森流走到纪雪见面前,递给她一只精巧微小的水晶地球。
“这是那一年NPPA的奖杯,水晶地球雕像,它的意思是:作为一个摄影师,一定要用水晶般透明的眼神去观察这个世界。如此这般,才能最完美地捕捉到地球上最迷人的画面。”夏森流把水晶地球放在纪雪见手中,继续说,“江老师说,这个奖杯,是属于你父亲的,他让我务必要交给你。”
一直低着头,默默流泪的纪雪见抬头看夏森流。
眼前的夏森流面容憔悴,双眼迷离,两行泪痕在双颊闪闪动人。
曾经的曾经,就在我们对视的某一瞬间,我对你深深迷恋。
然而,我喜爱的,也只是双眼清澈如流水,深色单纯如少年的,那个夏森流。而不是眼前的,这个背负沉重过往,隐匿无数秘密的,夏森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再一次冷冷响起:“你以为我父亲不在乎的东西,我会在乎吗?”
然后,她把他伸过来的双手,冷静推开。
夏森流一个不当心,水晶地球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雪花莲厅堂的角落里。
“雪见!”夏森流仓惶着脸庞,无助地喊她的名字,“请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好不好?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相就是这个样子啊……”
失魂落魄的绝望让夏森流的语速越来越快:“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不如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虽然我看过很多你爸爸和江老师的电子邮件,但是一定有很多是我所不知道的。我们一起去找江老师,也许你能从他们往来的这些信件中,找到一些你爸爸失踪的线索……”
“够了!你还想欺骗我们到什么时候?雪见是决不可能跟你走的。”顾司岩冲过来,一把拎起夏森流的衣领。
“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喜欢雪见,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匿名装成乔恩辰,给雪见写那些邮件?难道你不知道这对他是多大的伤害吗?”顾司岩狠狠撕掉夏森流最后一层面具。
连江未童都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都盯着夏森流,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果然,夏森流的眼神由疯狂,变冷淡,由灼热,变苍白。他终于垂下头,用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小声辩解。
“雪见,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有多爱乔恩辰。是不是像纪海柯的来信里写的那样,两小无猜,无法分开。我只是想知道,我,这个和你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这辈子是不是还会有机会,把他从你心底彻底抹去。不,哪怕是成为他的替代品,陪伴在你身边,都可以,都可以啊……因为,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森流……”江未童已经心疼得泪流满面,她走过来抱住夏森流,紧紧抱住他,就像刚才的他给她安抚一样。
“森流,我们走吧。不管他们相不相信你,我都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们走吧。”江未童任由夏森流在她怀里,像孩子一般“呜呜”哭泣。
“我真的只写过一封信,看见你那么难过,我真的后悔极了……”痛哭中的夏森流含混不清地说。
终于,最后一丝瘦弱光线也隐匿在地平线之下,待雪坡开春前最为可怕的冰冻暗夜,再一次裹挟着纷扬的暴风雪,凄厉呼啸着,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