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果然不同凡响,连同这烟花之地都多了几分别处没有的堂皇气派。没有特意修饰,还是平日那身打扮,只不过是取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如陌丝毫没有避忌,一脸自若地提着篮子,昂首迈进群芳楼,身后是两个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龟公。
老鸨见如陌身着沈府下人服饰信步走进群芳楼大厅,自是知道龟公不敢阻拦的原因,但仍不禁一愣。一直以来,沈府主人对莫流苏的殷勤她自然知道,但派来的丫环都怕与她这群芳楼牵扯上,每次除了见莫流苏还略微恭敬些外,丝毫不掩饰对这儿的鄙夷和嫌弃。老鸨自是明白这里对于寻常女儿来说绝非什么好地方,是以从不在意。
但这次来的这个丫鬟,虽然身着下人服饰,但神色间却相当淡定从容,对于她周围的那些谈笑亲狎行为竟然完全没有良家妇女常见的羞窘之色,真真让老鸨大开眼界,她扭着水蛇腰走到如陌身前,笑道:“奴家乃这群芳楼的老鸨燕三娘,未知姑娘是?”
如陌举起手中的篮子,朝这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笑笑:“沈府副管家安如陌,奉主人命,给莫小姐送些心意来。”
原来她就是最近在帝都风光得紧的“面具女”,早知那沈府主人爱美如命,今日一见才略窥一斑,面具下的姿色,虽不能和那沈府大多数相比,但绝不至于是“丑女”,她身上的气度绝非等闲。思及此,三娘的脸色更加美好,她以绢遮唇,轻笑一声:“沈爷当真费心,竟劳烦堂堂沈府副管家亲自送东西来。”
“还望莫小姐也体谅主人的一片真心才是。”如陌将三娘的戏谑充耳不闻,不以为意。
这倒是让三娘更欣赏这位特别的女子,废话也不再多说,只听她说了一句“请随我来”,便带着如陌径自来到后院,莫流苏居住的“幽幽小楼”。
“有劳了。”如陌躬身行了个礼,向三娘谢道。
“哪里哪里。”三娘在红尘是混久了的人,眼见对方眼神里确无轻视她们之意,心里也不由一阵愉悦,虽说在这风尘日久,男人们对她们也是万般疼爱,但心底还是希望有那么些个同性之人能够理解她们,但世风日下,不要说有没有那样的女子,就连男子也不过是将她们当作一时游戏的玩物,真心难觅。
这安如陌非但没有轻视,还将自己当作长辈,该到的礼数一样不少,这怎能不让三娘多了几分喜爱。她冲如陌笑笑,转身叩响了幽幽小楼的门,不多久,那个名唤“小小”的小丫头就来开了门,见到如陌也是一怔,不过很快就在三娘的提醒下回过神来,侧身让如陌进了楼去。
今日的莫流苏身着一件浅碧色的锦缎衣衫,在装潢淡雅清新的家具映照下更显其倾国之色,将篮子放于大厅桌上,如陌行礼道:“如陌拜见莫小姐。”
“安姑娘请莫要如此,你是流苏的救命恩人,流苏岂能受你这番礼节。”莫流苏一脸不安的样子,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如那远处薄雾笼罩的黛色,令人不忍移目。
“莫小姐折煞如陌了,当日如陌便已说过,这不过是如陌尽的本分罢了,当不起小姐这番在意,今日如陌来只为了传达敝主人的心意和一段话而已。”如陌仍旧低垂着头,竭尽所能的谦卑。
“……你说。”莫流苏轻轻一叹,是了,她又怎能寄望会有除了三娘和小小以外的女子接受于她呢,大多女子对她都是避而远之,憎恶万分的,这安如陌怕也是如此。
“主人的原话是‘我需要你,只需要你——让我的心不停地重述这句话。日夜引诱我的种种欲念,都是透顶的诈伪与空虚。就像黑夜隐藏在祈求光明的朦胧里,在我潜意识的深处也响出呼声——我需要你,只需要你。正如风暴用全力来冲击平静,却寻求终止于平静,我的反抗冲击着你的爱,而它的呼声也还是——我需要你,只需要你。’”这是如陌的计划,她的追爱行动展开,第一步,炙热的情话攻势将沈云涛的爱意再一次扩大地摆在莫流苏面前,对于古人,何来这样直白的话,她就不相信借用了泰戈尔大神的如此强势的话,莫流苏会无动于衷。
果然,听完此话,三娘和小小都“吃吃”地笑开,想必认为这样直白的话语的确是出自那个疯狂的男人口中,莫流苏粉面也因此红霞满天,好不迷人:“云涛怎么能——”
如陌微俯身子:“莫小姐勿怪我家主人,这一切皆是因为情至浓时,半分不由人,还望小姐理解才是。”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如陌,谢谢你带来这礼物,——还有这番话。”莫流苏低下头,挡住自己已经润了的眼眶,这个男人一直以来的心意她何尝不明白,对于这样的人中之龙如此强势的追求,她非草木又怎么可能不动心,只是……只是她的身份,他的过于强势,让她在面对他时,都有那么些令人窒息的感觉,难道真是她太多心,太退缩不成?
瞧见莫流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如陌朝小小示意了一下,便随三娘走出了幽幽小楼。
刚出得楼来,就见一妖娆女子朝三娘快步走来:“三娘,你快去看看吧,前厅海棠和杜鹃打起来了。”
三娘一听顿时骂道:“怎么回事,她们不想再在这群芳楼干了不是?”
妖娆女子见三娘发怒,打了个哆嗦后连忙说道:“三娘说得是,据说是杜鹃抢了本该属于海棠的恩客,所以现在她们才……”
三娘怒极反笑:“好啊,我们群芳楼困窘到连一个恩客都要两人争的地步了吗?待我去看看。”说罢,转向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吱声的如陌道,“实在是对不住,让你见笑了,现在……”
“三娘莫要在意,尽管先去处理。”如陌笑笑。三娘有些歉意,但现在更挂心前厅,遂也只是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作罢。
话是如此,但要离开群芳楼,还是要经过这前厅,随三娘行至前厅,才发现刚才那歌舞升平的景致早已被大厅中央两个厮打在一起的花团锦簇的身影破坏殆尽,一个身着锦衣,体肥如猪,年近半百的男人站在一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略微有些得意。两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打架很是有辱斯文,但是,毕竟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是为了他争风吃醋,男人的虚荣心又得到无限满足。
“住手!”三娘的声音将正扭打作一团的两人迅速分解开,她二人发髻散乱,衣襟歪斜,恨意的眼光仍不住扫射过去,只是面对三娘时还是低下了头。
“活出息了你们,竟在我群芳楼大厅生出这些个丢人现眼之事!”三娘怒斥道。
“可是三娘,海棠她——”
“还想狡辩?!你们两人都给我滚回房间去检讨一下自己的错误!”三娘依旧一脸怒容。
二人不甘地应了一声后就都下去了,那个肥胖的男子这下急了,走上前来:“燕三娘,你让她们下去了,我怎么办?”
“黄大爷勿急,三娘这就给你另外找一个贴心的。”三娘赔笑道,“水仙,今日就由你来陪黄大爷吧。”
“是的,大爷,你不会只喜欢杜鹃和海棠,不要奴家吧?”水仙娇声说道。
黄大爷一听这声音,骨头都酥了,哪还能说出什么,只是笑呵呵地揽着水仙的腰肢就走了开去。闹剧之后,整个大厅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仿佛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如陌姑娘你还没走?”三娘处理完事情,转过身来发现如陌仍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是的。”如陌点点头,“我只是感叹现在求生不易,那个黄大爷想必也只是略微有几个钱,竟惹得这群芳楼的姐妹如此稀罕。”
三娘眼神一黯:“这里原本不会有如此失态的事情发生的,倒让如陌姑娘见笑了。”
如陌笑笑:“我不过一个下人,三娘若不嫌弃,叫我‘如陌’就好,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应该还多的是。”
“也好,如陌,三娘我还要去看看那两个不争气的,今日就不招待你了,你请自便。”
“是我没有体谅三娘,既是如此,那如陌就先告辞了。”
“嗯,下次见了。”
拜别三娘从群芳楼出来,如陌看向那个在黑暗中被串串灯笼包裹起来的招牌,心里百感交集。之所以和燕三娘多说了些话,是因为她感觉燕三娘虽身在风尘,但却有豪爽豁达的气概,这样的人让如陌心感亲近,而之所以晚上来,不过是为了博得她们的好感,表示自己不讨厌不嫌弃她们罢了,虽然她也的确是这样想,但于当下人的观点看来,还是超前了些。
来这里已经快要一年了,回家的愿望在最近繁忙生活的影响下,竟有了些淡忘的趋向,这让她颇感无奈,据沈云涛的叙述,他已经追求莫流苏六年都未果,想她虽然看过众多求爱的电影,但真的会有效吗?
头一次,如陌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心里一急,头竟然开始隐隐作痛。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入如陌的耳朵,呃……这个声音她好像在哪儿听过。忍住痛苦,她勉强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站了一个一袭月色儒衫的好看男子正担忧地看着她。
甩甩头,痛感似乎已经消失,如陌朝这男子笑笑:“多谢公子挂心,我已经没事了。”
男子眼里有一丝惊讶一闪而过,如陌窥见,才想起这个社会的女子该以“奴家”自居,但话既出口,想收回也来不及了,因此也只做没有见到男子诧异的眼神。
“……那就好,那在下先告辞了。”男子拱拱手,转身离了开去。
“告辞。”望见男子消失在群芳楼内,如陌有些失望,果然又是一个这样的男子,只是这个男子她在哪里见过呢?
啊!是他!
那个曾经为她付过酒钱的姓侯的德彰小侯爷!她还欠他钱呢,忘记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