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夏时节的清晨最是凉爽宜人,一大早沈青山就来到听涛院,找到正在与沈波交谈的沈云涛。
“爷,马车已经准备好,我们这就启程吧。”沈青山今日身着简单干练的布衣,身后背着灰褐色的包袱。
见状,沈云涛疑惑道:“沈伯,你要与我们同去?”
沈波听闻,这才看见父亲身后的包袱,忙问道:“是啊,爹,你走了这沈府怎么办?”
沈青山“呵呵”一笑:“无妨,有如陌在此,万事可以放心。”
沈云涛脸上意味不明:“沈伯就这么放心她?”现在沈青山将沈府内部的全部账目都堆给她做了,或许正因如此,沈青山最近走路的步伐愈发轻快,嘴上提她的次数愈发增多,赞许她的词汇也频频闪现。
“是啊!”提起安如陌,沈青山欣慰又有些遗憾地说道,“爷应该放下固有的成见,如陌的确是我所见过的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是女儿身,否则绝对会有一番大成就。”沈青山在沈府多年,从小看着沈云涛长大,沈云涛也将他看成是自己最亲近的长辈之一,是以沈青山从来也将沈云涛当成自己的儿子一般,此番见他因执着于外貌而一味针对安如陌,才忍不住出言劝谏。
沈云涛沉默了,这么多个月过来,由地下网络调查的结果也已经放在书房的角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的表现又是众目所见的可圈可点,诚然,她的长相完全不符合他的要求,但是于他却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损失,他在乎的人只有莫流苏,对她的敌意早就没有立足的地方。可每当他看到她那什么都置之度外的模样,有一股无名的火气就会上涌,她越想超脱在他们之外,他便越想将她拉入其中,也正因如此,所以沈府众人才会一直认为他容不下她。
这时,一个玄衣卫士走上前来,行礼道:“爷。”
沈云涛回过神来,问道:“翼林,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沈翼林是沈府地下网络的首领,一向深得他的器重。
“是的,爷,她同之前的丫鬟没有区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共克扣了价值五十两的东西。”翼林回道。
“哼!”沈云涛用鼻子发出一个声音之后再次陷入沉默,场中另外三人不敢打扰,也只得在一旁静候。
对于莫流苏,他一直都尽心尽力给予她最好的一切,只希望有朝一日她能看清他对她永恒不变的爱恋,答应嫁给他。因此平日里,只要有了什么好东西,他都会往她那儿送一些去。但有些东西,送过去的确能表明他的一片好意,可却不值得他亲跑一趟,像些稀奇的珍果,堂堂沈府主人就为送几个水果亲自去群芳楼一趟,恐怕就算是心好,也还是会遭人看轻。再加上,有时他因为沈府生意不在帝都,也难以亲自完成这些个献殷勤的事儿。
奈何他善妒,不愿让卫士或暗卫去为他做这事,只得找府中丫鬟,或许同为女人,且女人心性天生狭小,常常将他对莫流苏的心意暗自克扣,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因为这事儿,他不知道已经惩戒过多少个丫鬟,克扣的东西他根本不在乎其价值,关键是这影射出的问题,他最恨的就是对主子的话阳奉阴违,爱占小便宜,对主子不能完全忠诚的人。这不,翼林又来否决掉了这最新的一个,启程在即,帝都那些对流苏虎视眈眈的人还不趁机加大攻势?!没有个贴心人儿在旁监视着,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贴心人?贴心人!
“安如陌跑哪儿去了,有她这么当贴身丫鬟的吗?”沈云涛皱眉道,不知为何,他脑海中闪现出的第一个人竟然会是她。
“主人你叫我?”说曹操,曹操就到,如陌踩着清晨的光辉走进屋来,暖暖的阳光给她镀上一层美丽的光晕。她的头发在当上副管家后就再没有像其他女子那样挽成各种复杂的模样,只是干净利落的梳成一束高高扎于脑后,只差一个发带,就和时下大多男子的发型一样了。
记得当时沈云涛还因为她的发型奚落于她,没想到她也只是不在意的假笑两声,表明了左耳进右耳出。时间长了,连沈云涛自己都觉得和一块顽固的臭石头说这些实在是不明智,也就默许了她的不伦不类。
还有,作为他的贴身丫鬟,每个早上伺候他梳洗,本是应该,可自从如陌在沈府立威,沈青山发现她的才能之后,安排给她的事情越来越多,于是她便堂而皇之地开始疏忽她贴身丫鬟的职责,在接连三天等不到如陌来伺候他早起后,沈云涛又不好驳沈青山的面子,只得无奈地妥协。
换做从前,沈云涛绝不会相信自己是个如此好说话的人,但他却一次次容忍了她的挑衅,这绝对是特例,可是他忽略了原因,如陌也忽略了,大家都忽略了。
“你还记得我们的协议吗?”沈云涛收回游离的思绪,慢慢问道。
“回主子,当然还记得。”如陌低着头,一副恭敬的样子,但低下头的她,连唯一外露的眼睛都被隐藏在了阴影下,让沈云涛看不真切,这一刻他几乎就要责令她取下那碍眼的面具了。
“可是,你似乎很满意于你现在副管家的身份,以致忘记了我们的协议。”沈云涛悠悠说道。
“回主子,如陌不敢,只是还在策划当中。”如陌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从一而终的平静,让沈云涛咬牙切齿的平静。
“不用你策划了,我给你一个接近她的机会吧。”沈云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然后将这个关键的使者任务交给了她,并语带威胁的告诉了她前任那些丫鬟所作所为给自己带来的恶果。
面具隐藏下的安如陌勾起了一个自嘲的微笑,她淡淡道:“请主子放心,我定不负辱命。”这个男人对他心爱的女人所做的一切的确很是令人感动,可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像她父亲那样在经历了人生的重大挫折后,将曾经心爱的女人弃如敝屣,在心里拍拍自己,如陌觉得受亲身经历的影响,自己的思维习惯都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往悲观处思考,真真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
曾经的自己,虽然遭逢巨变,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都没有打倒她乐观向上的积极心态,没想到自从穿越后,自己竟敢变得如此自怨自艾,这样下去,她和那些怨妇就相差无几了。
“嗯……”沈云涛还想说些什么,现在他怎么就找不到她的刺了?!最后事实胜于一切,他只得说道:“你可以下去了,要送什么,我会提前派人送到你那里的。”
“知道了,主子,如陌告退。”
“翼林。”沈云涛叫道。
“翼林明白,爷放心,我会看好她的。”说罢,沈翼林也下去了。
看着逐渐升高的太阳,沈云涛站起身来,深呼吸后才说道:“沈伯,阿波,我们走吧,务必尽早赶回。”
“是。”
隔日。
“安副管家,这是主子从并州托人快马带回的特产,劳烦您给莫小姐送去。”一大清早,一个身着黑衣的卫士就在沈府大厅拦住了如陌的路,递上一篮用布盖着的东西。
“知道了,辛苦你了翼林。”如陌有礼地回道,双手接过那篮儿东西,随意放在身侧的桌上,眼神再没有看那个篮子一眼。
沈翼林一愣:“副管家现在不送去?此时是白天,你送去不正好吗?”
如陌笑笑:“白日送去,我怕我就不能完成主人的托付了。你放心,我定会将主人的心意完整送达。”
沈翼林又是一怔,听这意思,这位安副管家竟想在晚上送东西过去,大多女子白日里尚且避忌去那烟花柳巷之地,就如之前的那几位丫鬟,没想这个女子竟大胆到晚上去那种地方,也不怕被那些登徒子轻薄了去。但这毕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是以只是向她拱手行礼表示客气后,就离开了。
沈翼林刚走不久,一个浑身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香气的人儿出现在如陌的视线:“如陌姐,那篮子里是什么呀?”
“那是主人派我送去给莫小姐的礼物。”这个巧巧在她坐稳了副管家的位置后,常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身边献些小殷勤,如陌见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儿,倒也没精力去顾及。
“是吗?!”说着,手就想去掀开那篮子上的布。
“巧巧!”如陌伸手止住了巧巧的动作,见对方正不解地望着自己,如陌逼自己笑出两声,“那是主人对莫小姐的心意,与我们做下人的无关,我们更无权打开看,巧巧该理解。”
“如陌姐,你别这样说,我就不相信你不好奇,你不嫉妒,凭什么那莫流苏能享尽主人的照顾与宠爱,不过就是那张脸漂亮了些,又不能当饭吃,当衣穿。”巧巧撇撇嘴。
“说到底,你也承认了莫小姐还是有比你我更加出色的地方,巧巧,希望你谨记自己的身份。
“哼!如陌姐别装了,我才不信你不会现在对我说得义正词严,转个身,就关起房门偷偷看呢。“巧巧那带着香粉味儿的手绢在如陌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如陌的耐心降至最低。
她沉下脸来:“巧巧,你若无他事,请马上回到洗衣房干好你的活儿。”
巧巧一僵,听如陌语气,知道惹她不高兴了,随即勉强换了张笑脸道:“如陌姐,不要生气嘛,巧巧马上回去。”说罢,倒真转头就走。
“慢着。”如陌见巧巧听着自己的召唤一脸料定了的样子转过身来,心下一阵厌烦,随即更加冷下声音道,“以后,请叫我‘副管家’或‘安副管家’,规矩不可废,还有,若我知道你再借与我相熟之名在府中做些不甚光明之事,休怪我不讲情面。”这个巧巧,借着和自己曾一起做过事儿的情分,竟到处张扬与自己关系义同金兰,并因此收受更小一级丫鬟或犯了错的奴仆的孝敬,希望以此能在她这里得到几句美言,得到升迁或免除责罚。之前她忙于接手沈伯给她的工作,是以并没有马上着手处理,现在却不想再纵容下去了。
巧巧一脸见鬼状,她怎么知道自己最近……她还以为自己很小心的,但一想起如陌入府比她晚,结果现在却如此受主人重用,而今竟还给她摆架子!顿时,巧巧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她冷笑道:“怎么,如陌姐想翻脸不认人?”
“我不过一切为了沈府考虑,你既不知错,我也无需再费口舌。来人!”
几个身着青色家丁服的侍卫走了过来:“副管家。”
“将巧巧带到思过房内,准备执行府规。另外,宣告府内上下,巧巧借与安如陌相熟为名,私谋不义之财,将受到府规严厉处置,安如陌御下不严,扣除薪俸一月,望府内上下引以为戒。”
巧巧一听傻了眼:“你来真的?”
如陌冷笑一声,声音里的寒意让巧巧浑身一颤:“当然,我忘了告诉你,我最恨被人利用。带下去!”
“是。”一直垂首站立在旁的家丁听闻这番话,同情地看了巧巧一眼后,手脚利落地将人带了下去。巧巧则是被如陌丝毫没有掩饰的疏离给吓住了,一时倒没有了反抗的动作。
如陌转身,将自己的身影藏在门内,什么朋友,全部都是假的,除了母亲,她什么都不可能有,既然如此,谁都别想利用她,那些以友谊做幌子接触她的人,她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