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方知我是我。”

林畔端详着林曰昨夜午夜时发的说说中仅有的七个字,如堕五里雾中:“这么舞文弄墨,不是二哥的风格,而且他已经很久没在QQ动态中活跃了——难道是被盗号了?听夏融说她室友前几天就被骗了两千二!”

“你别管他。他能说出什么正经话。”

林岸本来心里就烦躁,林畔又像多动症一样在他眼前聒噪。

林畔也觉得烦躁,书看不下去,连游戏和吉他都提不起他的兴致,只好无聊地,刷着无聊的手机。

哈哈,看看二哥的佳丽三千都会对他说什么。林畔的手指点开林曰空间留言板,却发现上面冷冷清清,只有林曰自己为数不多的短记,而且字里行间少有戏谑和娱乐的口吻。

最新的一条刚好也是昨天夜里,只比说说早了两分钟: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至美的精灵。

不简单!林畔已经化身名侦探,他嗅出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

“你再烦就出去。”

林岸白了他一眼。

“我才不出去呢。万一待会有什么事呢,爸妈和萍姨又都不在家。”

“哥哥,要不你问问二哥吧。我保证你问完之后我绝不废话——谁说话谁是狗!”

林岸皱了皱眉头,也是,和林曰这家伙互相调侃几句也比在这里坐立不安高强。

“涅槃啦?”

林岸在QQ上戳了他一下。

“出门倒垃圾没带手机。”

林曰隔了很久才回。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这种有洁癖又懒的要命的人竟然去倒垃圾!

而且林曰家可不像苏家这么崇尚简单——只有一个萍姨身兼厨师管家保姆数职,林曰完全不必像林岸兄弟俩那样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没等林岸发问,他就发来了一张照片。

法语?Preservatif——这个词不常见,林岸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永别了,我曾经的爱。”林曰感叹道。

“智障。”林岸已经明白那是什么了。“你也是够变态的,连这种东西都要去国外买,安检的时候丢我泱泱大国的脸。”

“不一样的,这种带刻度,那些姑娘喜欢。”林曰说完后就觉得好奇:“你这货说话不是一直删繁就简,今天竟然说了个带成语的长句子。”

“屁!你在搞什么鬼。”

他竟然把千里迢迢从法国运回来的安全套统统丢弃?林岸觉得林畔的大惊小怪貌似有点道理。

“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个女孩吗?”

你的曾经有无数个女孩,我可没功夫背诵。故弄玄虚,就不能开门见山吗?

“no。”

林岸用这个最简单的回答表达他的不耐烦。

“就是三年前那个,你知道的!”林曰真的急了。

还没等林岸敲完字,林曰就打电话过来了。

“我现在就去你家。”语气里全是亢奋。

还好他们这周末回的是暖山别墅的家,不到十分钟,苏家的门就咚咚响起来。大门上贴着一张纸:勿按门铃,请敲门。

“搞什么名堂!”

但是林曰可没时间问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他一进门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起来。

可兄弟俩听完林曰上气不接下气的自陈无动于衷。自陈如下——

林岸,我说你还别不相信,就是三年前,我和你一起出去春游的时候遇见的女孩,真的,我确定是她,她竟然就在我们学校读书,那天她穿着一件白风衣,虽然带着口罩,可是我确定就是她。她一个人,站在加杨底下,就像三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样,她也是侧立在路边,轻轻地转身。虽然发型已经与以往不同,但是她的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的,似乎还有点淡淡的忧伤,就像,就像——就像林畔的眼睛一样又大又充满灵气,不不,比林畔的还有好看几分。

林曰的这个套路苏家兄弟早就产生免疫了——这个时候你要是信以为真,表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惊叹天底下竟然会有如此浪漫的重逢,他势必会添油加醋地说个没完没了,仿佛此生非此女不娶。然后不到下个月你就会发现,他身边的姑娘又是另一副容颜,然后他又会信手拈来一个缘分天注定的曼妙爱情故事。

“喂,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冷漠?”

林曰喝了一口水,呼吸恢复均匀。

“这次真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林岸,你说,三年前我是不是对你说我拍了一张世界上最美的照片,当时你在开车,是吧?我刚巧拿着相机采风,是吧?那个女孩子就站在路边,是吧?站在新发芽的杨树下。你可别对我说你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嗯,我记得,当时你还说什么来着,一见钟情,对,你是说过。虽然我并没有注意到所谓的姑娘你也不把照片给我看。所以我原本不信,但是后来你做的一件事证明了它的真实性——回来之后几个月不和异性讲话,扬言要等那个女孩长大,然后去找人家怎样怎样。”

“林岸,我就知道你还是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我对你说——”

“但是,你让我说句但是——但是那又怎样呢?你觉得无意间在路边看到的人,真的可能这么巧,摇身一变就成你的校友了——北影那么大,你整天满世界跑,刚好她站在加杨下,你就回校了,且恰恰在她面前出现?我说老二,你就是看上一个女孩了,别想入非非了。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对呀,二哥,你以前编完故事后可从来不要求我们必须坚信的。信你,还不如信夏融。”

“得得得,我现在是狼来了,失信了。不过哥哥今天高兴,你们再怎么愚昧无知自以为是,我也不同你这俩傻冒计较的。但是说实话,我真想你们相信我,不然我的欣喜若狂没人分享。唉,本来不舍得拿出来的,但是你们太固执了偏不信我,三年前的照片和昨天的,一对比,就知道我有没有信口开河。”

林曰掏出相机让他们看照片。

事实胜于雄辩,我看你们拜不拜倒!

林畔和林岸的眉头一皱。

糟了,忘把这些过去式删除了。

里面是大摄影家的炮友**荟萃集。这是林曰获得众位前女友同意保有的裸照精华,以做留念,但是今天,林曰觉得这些东西都无足轻重了,他觉得光是那个女孩的两张照片,已经足够让他的世界丰盈饱满起来。林曰甚至猛地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当他删完照片,就打消了展示照片证明自己的念头了:“算了,感觉她偏偏是你喜欢的类型,万一你也一见钟情怎么办?不给看了。”

林曰又恢复嘻嘻哈哈的口吻,其实他是不舍,不舍将自己心中最美好的东西用来哗众取宠。

小松鼠总是把自己最爱的红松果藏在嘴里,一边窃喜,一边生怕别人知晓它在窃喜。

“哈哈哈,你多虑了,我可不会横刀夺爱,你看上的人,我非但不抢,反而会让给你。”林岸大笑。

“你可别说大话,你现在是没有喜欢的人才这么伟岸,等到真有那一天,一定会遇神杀神遇佛斩佛。得了吧!”

林曰说着就低头摆弄着他最爱的这部相机。他陶醉地看那个女孩的照片,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与喜悦,让林岸感觉到有百分之九十的成分是认真的。

“从今以后我老婆只拍我老婆。”

林曰竟然用老婆来定义那个女孩,看来是真的走火入魔了,以前他的老婆只有相机,而且他是个不婚主义,今天又把姑娘和相机相提并论,可真是让苏家兄弟大跌眼镜。

“她大概是15级的,只是不知道是哪个院系的。看样子有点像是编剧班的。”

林曰自言自语起来,他突然瞥到林岸手里拿着一本小说。

“够破的。北京林业大学?图书馆借的?你不是从来不看这些消遣的玩意吗?”林曰把书夺走。

“就是随手翻翻。”林岸伸手把书拿回来。

“这是一本好书,我们全家都在看。”

林畔说的是废话,马尔克斯的书会差吗?

不过林曰只是对它略有耳闻,却从未读过,霍乱时期的爱情?爱情本身就是空无的,何况是霍乱时期?

林曰因为童年的某件事几乎对爱情失去了信仰,虽然他一直在马不停蹄地恋爱,精疲力竭地**。但是那个女孩的再现有如星星之火,摧枯拉朽般在他内心的荒野里顿成燎原之势。

说到马尔克斯,林曰想起来曾经买过一部精装版的《百年孤独》,这本所谓的惊世骇俗仰之弥高的传世之作,他一共读了五遍,最长的一遍是读到了第23页,阅读感受正如他小时候读《红楼梦》,味同嚼蜡。

林曰不由又联想到三兄弟小时候一起读武侠小说的场景。三人围坐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翻动着沉重的书,然后还给自己自封身份。

不过,林曰向往的是古龙,以及古龙书中的人物;林岸却对金庸的作品情有独钟,而林畔呢,独独倾向林曰最不看好的梁羽生。

看来三个人的性格是迥然不同的,所喜欢的东西也不会一致!林曰怀念起遥不可及的童年。他又从林岸手中取过书。

而林畔随即从林曰的手中将书拿过去,“给你看样东西!”便迅速翻动书页。

赫然醒目的一段话:心灵以上的爱情在腰部以下,肉体的爱情在腰部以下。

“你个混小子,人小鬼大!笑话你哥哥是不是?”

林曰要用书去砸林畔,但是被林岸拦住了。

“一群疯子。”

“不是,我发现你小子对这本书很重视啊——诶,是不是,蠢蠢欲动了?”林曰又不正经起来。

“没功夫搭理你。”

“因为我们都看过了,就剩哥哥还没有。”林畔说。

“你们家什么时成书香世家了!我没记错的只有苏叔叔才会看这些所谓的名著,你们两个一个是建筑狗,一个是音乐迷,至于夏姨,看的好像只有企业企划书。”

“她喜欢。这书就是她学校的。”

“她是谁?你姐姐啊?她?你这代词用的暧昧呀,不知道的话还以为是那个她呢!”

林曰故意戏弄林畔,这小子太单纯,凡是老司机都想逗逗他。

林畔因林曰的话而面红耳赤,甚至因无由而来的恼怒口不择言:“她就是夏融,什么那个她这个她的,她才不是我姐姐,要不是看在我妈妈面子上,我才不想理她,看她就烦。”

“还生气了?我就开个玩笑。你的她要是长成夏融那样,我都不让你。”

林曰看林畔这么火大,就拿夏融的身材开刷,不过他已经不介意女生平胸短发了,因为他照片上的女孩就是如此,嗯,清纯,清爽。

“两个男的婆婆妈妈的。”林岸继续看书。

“又下逐客令了,行了我回学校了,说不定能偶遇我的缪斯。”林畔刚要走,又觉得不妥:“算了,都来两次了,都没看到你妹妹,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她估计不想见你。”林岸说。

“屁,她就是不在家,在家的话肯定愿意见我的。我就没遇见过讨厌我的女孩。”

“谁说她不在?”

“在吗?那怎么不早说!”

“你刚刚还不是口出狂言吗?她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能把你往死里整。”

“我那不是把林畔得罪了,胡说八道的,你可别告诉她,影响我的形象。我现在就去看看妹妹。”

林曰直接抬脚欲上楼。

“别去。”

兄弟俩人不谋而合,制止了他。

“我又不是采花贼,看你们紧张的。”

“她病了。”林岸说。

“怎么又病了?”

“谁让你每次都是这个时候时候来。”林畔说。

“这个时候有什么不妥吗?我怎么知道她啥时候生病。”林曰哭笑不得。

“行了,不和你啰嗦了。不走就留在这里一起吃外卖,走就game over。”林岸让他选择。

“没吃上饭,你倒先把我吃了,凶神恶煞的。”

林曰挎包将走。

“对了,你妹妹是不是喜欢马尔克斯?那我下次带点她的书过来,就当是对今天冒犯的赔罪。不过你们可不许出卖我。”

“不必了,她喜欢海明威。”林岸说。

“不不不,她只是喜欢海明威的刚毅的性格,最欣赏加缪的作品。”林畔解释。

“她对你说的?”林岸很好奇。

“不,不,我,我看出来的,对,对,我猜的保准没错。”林畔心虚,他可不敢坦白自己偷看了暖暖的日记。

“简单,那就各买一套。”林曰推门出去。

不到十秒,门又砰砰响起。

“你又来干什么?”林岸打开门一看,林曰的手里多了一只行李箱。

“刚刚一激动,忘在院子里了。”林曰满头大汗的样子,像个推销员。

行李箱里面是他撩妹用的各种精巧的小礼物和美食。现在他改邪归正用不到了,就把它们全带来给夏融了。“她要是不喜欢就丢了。”

“有甜食吗?”

“女孩子不都是喜欢甜吗?”

“那你还是带到路边的垃圾桶中吧。”

林曰想起一个月前林岸把自己痛责一顿的场景,瞬间明白暖暖究竟生了什么病。

“看不出来,五好哥哥呀你,那我走了。”

林曰打算将整个行李箱丢弃。

但是还没出门,林岸就喊住了他:“等等,等她身体恢复的时候再给她吧。”

林畔附和道:“也是,不然她知道肯定要把我们骂个狗血淋头。”

“是你。”林岸为自己澄清。

“她有这么可怕吗?”林曰啧啧称奇。

“你最好别招惹她。很麻烦。”林岸说。

麻烦?林曰大惑不解地开着他的红色保时捷离开了。

“得,那些书,还是通过网购给她吧。不能自讨苦吃。”

林曰明白了,林岸是提醒自己不要引火上身,这个妹妹看来确实不是吃素的。但是跑车熄火的时候,林曰瞥了一眼相机,才意识到:原来,除了她,我连看都不想看别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