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依——我叔父他说我乐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跳舞也不会,就连点茶都不会,他说这都是因为你,他说你虐待我,我说并没有,你对我很好,但是我叔父说你这是捧杀我,是故意什么都不教我,好让我成为什么都不会的草包。
宇文彻回信——我承认我确实罚你跪过,也确实因为我的疏忽让你受过伤,如果这算是虐待的话,我无可否认,可如果他说我捧杀你,这是万万不能认的,我到底教没教过你,汝心明镜。
顾灵依——今天我遇到了很讨厌的人,她比不过我的美貌,她就要和我比才华,笑话,我的才华天下无敌。她说她博通古今,我说我哥学富五车。她说她才高八斗,我说我哥八岁能诗。她说她十三学得琵琶成,我说我哥十二岁就古琴第一。她说她十七岁就同权贵定亲,我说我哥十六岁就登基称帝。她说我赢了。
宇文彻回信——你赢得很棒,我相信你第十三个字和第二十个字之间的话,并且永远认同。
顾灵依——杭州水乡里的月洞桥实在漂亮,旁边就是柳树娜娜袅袅,底下就是碧波庭,旁边就是小桥流水人家,像是水墨丹青画,就算是虎背熊腰的人站在桥上都有几分儒雅,我穿了很漂亮的裙子让别人画我,我在桥上站了很久,觉得画出来定然很美,可拿到画的时候我就哭了。
宇文彻回信——他把风景画的很美,你成了寥寥数笔是吗?你把画留着,我来画。
顾灵依——哎,都说江南才子多,我倒并不觉得是,他们连诗句都猜不到呢,我看到了很漂亮的风景,记起了曾经学过的诗句,但只能记起三两个字,说出来他们竟都不知道。
比如什么“垂杨,水香”,什么“圆一宿,初阳”,什么“海底窗子”。他们竟然全然都不知道,可能是南北方差异吧,大概我在北方是个文盲,可在江南或许高他们一头呢。
宇文彻回信——“拍堤春水蘸垂柳,水流花片香。”“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你若觉如是,心悦便可。
顾灵依——孙奶奶葱包烩、吴山烤鸡、榨菜鲜肉月饼、糯米流心糍粑、桂花酒酿圆子、桂花乌龙茶、爆浆柿子大福、海棠酥、秋梨冻、醪糟鸡蛋、佛跳墙青团、草扎东坡肉。为什么不把国都搬到杭州?
宇文彻回信——所以这是我攻下杭州的理由?
顾灵依——今天为止,学会了一点点弹琴,学会了弹箜篌和吹箫,也学会了一点点烹茶,还差不多会绣简单的花纹,也终于学会水墨丹青的基本技法,甚至都知道象棋该怎么摆和如何出,我的炮翻山吃了南舟的将,大获全胜,我觉得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呢,请夸我吧。
宇文彻回信——甚是恐慌,魏家家主挂了两个月休战的牌子竟能如此成果,想必他定然是极为耐心,严厉恳切,教导有方之人,竟是如此万里挑一的人才,多谢汝提醒,朕万万不可轻敌了。
顾灵依——哥哥,如果我当初是养在叔父身边的,很可能现在是个举止娴雅,棋琴书画样样精通,才华横溢名满天下的大家闺秀,说不准后世记载都是什么才学惊艳的千古才女,没准就能流芳百世呢,唉,终究是可惜了。
宇文彻回信——流传千古,名满天下都是给别人看的,我只希望你或是太阳明媚温暖,或是清风自有洒脱。另外,我都做不到的事,我是不信魏家家主就能做到,不必可惜,毕竟不太可能。
顾灵依——好烦好累好想杀了那教书夫子,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他的授课方式,他还非要同我讲诗词,我又迫不得已把《舞鹤赋》之类的诗文重新背起来,真是讨厌,说了不喜欢他的授课方式,我准备今晚动手,打的他至少三天下不来床,否则我不叫顾灵依。
宇文彻回信——打了吗?你我的书信都要经由魏家家主看过才可以收寄,那你现在是不是在受罚啊?夫子倒也无辜,你喜欢的授课方式确是玄之又玄,试问托梦谁会?我也不会,若是你会,书信便可以不用再写了。
顾灵依——我受罚,你竟然都不心疼吗?
宇文彻回信——我只是什么都不敢写,我怕你被罚的更狠。
顾灵依——其实我根本不会弹琴,我叔父每次来检查的时候,我都是偷偷调制了一种特殊颜料,顺光的时候它可以显现几个不同的颜色,逆光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到,
所以我每次都是顺光坐着弹,根据不同的颜色标出不同的数字,按照数字的序号记着琴弦弹奏的顺序,五六三日七,七九二五一,今天的已经蒙混过关了呢。
宇文彻回信——好好学,毕竟你给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不想也不能再蒙混过关了,说说吧,这次又怎么被罚了?
顾灵依——我没死,还有气儿。
宇文彻回信——我也该活着并且觉得有点想笑。
顾灵依——那你笑吧,叔父说了实在不喜欢,或者实在没有天赋以后就不用再练琴了,嘻嘻,你笑吧。
宇文彻回信——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在这件事上,魏家家主最终和我殊途同归。
顾灵依——大半夜很饿,偷偷翻墙出去逛西湖夜市,结果发现没带银子,只能折返回去再次翻墙,可忽然就下雨了,鞋子和衣裙就都被弄湿了。去买糖炒山楂时,那个老婆子竟然用摸过头发,抠过鼻子的手直接给我拿山楂,因为斤数不够还不停的添添去去,我直接说我不要了,可她却开始大吵大嚷讹上了我,说我一个小姑娘欺负她一个老婆子,周围人都在对我指指点点。
最后我只能给了银子赶紧走了,心里还是觉得委屈,要是在长安,要是他们都还在,赵绾宁会拿鞭子把她那破摊子弄的鸡飞蛋打,叶青回才不管三十二十一,一脚就会把这恶婆子狠狠治一顿,吉贝那张嘴能骂到她下辈子都不敢再来上街卖山楂,可惜这里不是长安,他们也都不在了,我也豪横不起来了,唉,好想他们啊。
宇文彻回信——恨我空有眼睛,恨我白长口,恨我空有双臂,恨我白长手。恨我空有双腿,叹我白有天下之位。
顾灵依——回忆起来就是伤心的事,是不是都应该忘记啊?那连带着赵绾宁、叶青回、容得意、裴青程、霍三十我都应该忘记他们,好想忘记他们呀。
宇文彻回信——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无论遗忘还是铭记,我都要你好好活着,秋日凉,加衣加餐,勿念珍重,待我接汝归之,天涯为客,海角逢春。
顾灵依回信——从七岁那年的雪开始,我从来都觉得活着是件特别美好的事情,可以看到很美的风景,吃好吃的东西,还可以,算了,讨论这些,好像我快要死了似的,但是我真的很想好好活着,当然你也要好好活着,吉贝也要,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宇文彻回信——好,我们都好好活着,等所有事情结束,去木扎尔特雪山,去东海,去兰屿岛,你去哪里都好。
顾灵依回信——烟花为证。
从这以后,战争重新开始,他们的通信就断掉了。
直到十月中旬,他们再也没有任何通信,而魏霁因为相信了细作说的九月二十七日他们要总攻,所以那时布下了天罗地网。
所以等到十月开始真的总攻时,他们有些疲倦,兵力上不如人,他们只能用毒药迷香等物,然而北朝的军医中也有厉害的,只要用出来的手段,过不了几日就能被破解掉。
宇文彻早就料到魏霁会用这个方法,故而攻城之际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每次攻城都只派出五六百人,所以攻了数十次,主力军仍然整装待发,精神抖擞。
魏霁被迫带人逃亡到东海境,宇文彻紧跟其后追到了东海境。
然而到了东海境,魏霁开始稍稍占了上风,他们对地形和风土人情极为熟悉,而北朝的军队里,甚至很少有人会说当地的东海话。
就这样又僵持到了十一月
,最终还是北朝的军队占了优势,顾灵依被迫跟着魏霁退到芍城时,又病倒了。
魏霁又开始酝酿阴谋,那天他把军队分成三拨,自己隐秘在芍城无人知晓,命令那三拨人分别朝兰屿岛,杭州,海外三个方向跑,又偷偷放出消息顾灵依被留在了东海境内。
北朝的军队无论如何也会分成三波追过去,这样就可以分散他们的力量,而剩下的三千死士全部稍稍埋伏在芍城,宇文彻一定会留下来找顾灵依。
东海共有七个城,那么留在东海的这部分军队又只能再分成七下,所以无论他们谁只要进入芍城,那时的傀儡术就能再次上演……
海面上密密麻麻都是军队,宇文彻眉心紧皱,魏霁把军队分成三拨确是是诱敌之策,可如果不去追,那些军队就会去占领新的城池。
可如果去追,不就正中他的下怀了吗?
“最好的办法是擒贼先擒王,可惜无论是他们的细作还是我们的细作,都被杀得一干二净,也难以猜测魏霁到底潜伏在哪里。”
年轻帝王叹息,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顾灵依任何的消息了。
望着对面的敌军,明明知道她就在那里,可就是见不了面,说不了话,
近在咫尺,却相隔天涯。
他只能反反复复去读她写来的信,
愈发觉得心如油煎。
恨有双目却看不见她如今情形,恨白长了张口却不能身旁安慰,恨有双腿却不能立刻奔向遥远之外,恨空有双臂,却不能拥她入怀……
叹坐拥天下,独不得一一。
从收到魏霁三军分头离开东海境后,北朝大军按兵不动了已经四个时辰。
所有人都在等年轻帝王的定夺。
而那天正好是东海民间的洛神节,尽管是战火纷纷,可民间没有多大伤亡,故而很多城中百姓都放起了烟花,芍城自然也不例外。
运河旁柳树依依,
魏霁坐在船上看岸边大病初愈的少女很是兴奋的放烟花。
顾灵依笑靥甜甜同魏霁挥手:“叔父,我自己做的烟花呢,放出来肯定特别漂亮!”
魏霁笑了笑,遥遥喊道:“我看着呢。”
顾灵依勾唇,又推了推南棹:“去去去,你把我叔父给拉过来,他在船上能看到什么呀?角度都不好,去去去赶紧去。”
“行行行,看你这烟花做了半天了,也怪辛苦的。”
说着,南棹下到运河里去拉魏霁。
暗处,南舟偷偷拔出了剑,紧紧盯着正要正在燃放烟花的少女。
“喂喂喂,你们都先别放了,别放了,看我放看我放,我放的肯定特别好看,比你们放的都要好看呢。”
顾灵依又朝四周喊了喊,于是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她放烟花,一时间,原本璀璨夺目的夜空中慢慢安静下来。
少女勾唇浅笑,点燃烟花的那一瞬间,手中握紧了六瓣镜。
“主子快跑——”南舟立即带走少女,两个人冲开人群,不顾一切朝城门跑去。
运河这里就是离城门最近的地方。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却见高高的寂静天幕上陡然绽放出艳红如血的烟花,随着在天幕中的缓缓升高,慢慢勾勒出“芍城”二字,极为醒目。
远处的宇文彻愣了愣,大军也愣了愣。
年轻帝王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是烟花为证,他当机立断:“攻入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