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落花时节到底可以美成什么样子呢?
划着乌篷船在水乡古镇中游**,两岸是青砖黛瓦,错落有致的灯笼点缀其中,水道绿的像是揉碎了翡翠融化其中,又星星点点铺了层粉色落花。
一叶舟,一双桨,一个人,仿佛是进了水墨丹青画的世界,天空碧绿得让人看见便忘却无数烦恼,划船穿过月洞桥,柳树袅袅娜娜,低头就可以看水中情人对耳呢喃的倒影。
她以前知道江南美,但是从来没想过会美成这个样子,杭州的水乡的美温柔到极致,是那种一眼望去就可以治愈所有悲伤的美,是一看见就想和心爱之人在这里度过余生白头到老的美。
深深呼吸,鼻间全是清清悠悠的落花香味。
她偷偷拿颜料去画,魏霁就站在她身后看着。
半晌后魏霁问道:“琴棋书画,茶道香道,舞技绣艺,身为顾家的女儿,你都应该炉火纯青,我昨日教你的箜篌曲可会了?”
他不了解顾灵依,但是他想让顾灵依成为像当年世子妃和郡主那样的大家闺秀,所以这些时日他日日陪在顾灵依身边,教她所有他觉得应该学会的。
顾灵依轻轻点头,怯弱道:“已经会了。”
魏霁欣慰点头,他喜欢看她乖乖的样子,很像当年的郡主殿下,想了想他又嘱咐道:“你姓顾,是顾家的孩子,宇文皇族是你的仇人,叔父才是真正爱你的,杭州还有很多东海过来的孩子,和你差不多的年纪,你该去同他们玩才对,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有什么想做的,都和我说。”
顾灵依还是点头,温顺淡笑着问:“那我可以在杭州转转吗?”
魏霁沉吟片刻,扬手嘱咐了身边属下几句话,然后道:“自然可以,不过灵儿身子弱,让这杭州城里与你年纪相仿孩子们陪着你。”
“好。”
顾灵依抿唇,微微屈膝福了一礼,低头的瞬间脸上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
魏霁欣慰点头,欲要转身离去时,身后少女轻轻开口。
“叔父,爱可以读到遥远星辰的音讯,但恨只会局限视野。”
魏霁愣了愣,没有回头划船继续往前行。
爱人亲人都已经不在,他还能读到何人的音讯?
下午的时候,南棹陪着顾灵依上了一只画舫,上面全是杭州当地的贵门女子和几个儒雅的公子哥。
互相介绍过后,便开始闲聊起来,只是聊着聊着,自然就把顾灵依排挤了出去。
南棹愣了愣,为什么很多事情都和他想的不一样呢?
顾灵依似乎在长安时更加肆意逍遥,可这里才是她的家呀,为什么她反而像个客人呢?
少女默默不语,只低头画画,她习惯性地把看到的背景都立即画下来,如果宇文彻没有同看的话。
南棹低声对她说:“主子你别介意,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家主他对你要求严了些,那玩意也不是真的要你学不会做茶就不准吃饭睡觉,我偷偷给你带吃的时候他看见了,但也没有说什么。”
顾灵依莞尔一笑:“我怎么会介意呢?我很喜欢这里呀,那你呢?你是更喜欢长安还是更喜欢江南呢?”
南棹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两天,她虽是跟着一群人,却更像是自己一个人,看了西湖、苏公堤、十里荷塘、断桥,他们一群人说话,她一个人画画。
到杭州瓦肆里后,周围都成群结队的,反而更显得她一个人形单影只
,有耍猴戏的逗的周围人捧腹大笑,顾灵依仰头呆滞地看着,只是无论如何都再也笑不出来了。
小的时候就常常缠着宇文彻带他去看猴戏,大些的时候,就总和赵绾宁一起逃学去找叶青回,三个人又一起找裴青程,然后四个人就去容府把容得意拉上,最后五个人拿着酒坛瓜果糕点,拖家带口跑去瓦肆里看猴戏。
那时候她被一群人围着,被所有热闹和欢乐包围着,就是毫不顾及大声笑喷了饭,也半点不在乎,一堆人围在一起时,无论说什么都觉得很有趣儿。
顾灵依那个时候,就一边放肆玩闹一边担心宇文彻会不会发现,所以看猴戏看的也不安稳,总是往瓦肆门口瞄啊瞄的。
可是后来大试后,她就再也没有去看过猴戏了。
也不知道台子上那老艺人又弄了什么新花样,台下叫声连天,纷纷喝彩,顾灵依面无表情,也只机械地跟着鼓掌,然后不由自主扭头朝门口看去。
美食街上,她又去吃了酒酿小圆子。
也是他们一群人围一桌,她自己一个人一桌。
酒酿小圆子端上来,旁边就是西湖美景,边吃边看,秋风温柔的像是记忆里哄她入睡的琴声。
正吃着,桌子上忽然坐过了一个漂亮姑娘,穿着棠梨红裙子,头发卷卷翘翘,眉眼如花。
“嘿,顾灵依,我陪你吃啊。”
顾灵依愣了愣,这是赵绾宁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顾妹妹,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等我吃完这碗酒酿圆子,我替你打他们去。”
叶青回也坐过来,紧接着,裴青程和容得意也围着坐下,最后霍三十也来了。
顾灵依愣住,然而她却始终不敢抬头去看他们,只能在自己这碗酒酿圆子中看着他们映出来的倒影。
终于,她抬了抬头,身周所有光影迅速消失不见,再低头却依旧浮现在酒酿圆子里。
少女泪珠陡然滑落,闭上眼埋头去吃软软糯糯的小圆子,嘴里塞满了甜甜的山楂馅,她含混不清地同他们说话。
“你说说你们,为什么都死了?活着不好吗?可以看到这么美丽的风景,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快快乐乐。”
最终酒酿圆子被吃完,眼前所有的海市蜃楼全部消失不见。
眼前依旧是那桌人说说笑笑,就像是曾经的他们。
秋日里桂花开的正好,那群人又拿来桂花酒作乐,讨论着如今的形势。
与此同时,北朝的大军其实已经把这里团团包围住。
顾灵依叹息,默默把杭州的路全部记住。
喝了口桂花酒,她还是忍不住叹息。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灵隐寺里,佛像悲悯众生,菩萨手持净瓶嘴角含笑,年迈的白胡须主持眉目和蔼,他说供奉诚心便可祈福祝愿,若无诚心万般不灵。
顾灵依仰头看着佛像想了想,同主持道:“我向来是不曾理过佛的,也不知今日叩拜佛会否应允心愿保佑远方之人?”
主持扬唇淡笑:“阿弥陀佛,佛会庇佑所有世间纯善之人。”
顾灵依点头,思量片刻,把腰间坠挂的嵌玛瑙银花六瓣镜取了出来,然后转动机关拆下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宝石捧在手心里,然后恭恭敬敬供奉在佛前莲花座上。
主持疑惑:“施主何故向佛供奉明珠一颗?”
顾灵依眼角慢慢红了,莞尔道:“素日不曾礼佛,近年亲友离散,颇不如意,我本孤苦野鬼漂萍人,或是神明垂怜,幸得明珠一颗,照进光芒朵朵。如今看太多死别,所以唯愿这明珠安然无恙,也特来还神明恩德……”
主持拜了拜,彻悟道:“孤苦野鬼漂萍人,却得明珠一颗,乃是幸事。”
顾灵依点头,含泪而笑:“是啊,我本一个孤苦野鬼漂萍人,生不有人爱,死不有人哭的,悲喜也无人在乎的,可我有明珠一颗,黑夜里都有光了,故而如今唯愿他长长久久,平平安安了。”
金身佛像被檀香袅袅萦绕,顾灵依抬头,把眼泪憋回去,对佛像咧嘴笑了笑。
这辈子啊,她是只能做一颗星辰了,但她希望宇文彻可以去做清风。
顾灵依曾记得初来长安皇宫她闹着要回兰屿岛时,宇文彻带她去废旧的东宫酒窖里看芙蓉花灯,酒窖墙壁上有一只翱翔山河间的白鹤。
她问宇文彻为什么是鹤,宇文彻说因为那个时候,就想变成白鹤,变成清风,远远的飞走。
或许宇文彻也是不想去做太阳的,可惜他贵为天子,无论追逐的东西还是以后的命数,甚至连自己的婚姻,都从来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所以对顾灵依而言,与其说她想成为清风,她想要自由,不如说她想让宇文彻成为清风,想他有自由,想让他有选择的权利。
无人时,少女跪下拜了两拜,双手合十道:“佛祖庇佑灾难远去,信女余生所愿不多,他若继续做太阳,我便继续为星辰,他若想去做清风,我惟愿相随。”
……
杭州外面,一湖相隔遥遥相望。
年轻帝王看着手里的信忍俊不禁,无人处,泪水悄然滑落。
南舟写的是:公主生病很久,魏霁却逼迫苛待,曾让她学习七汤点茶,学不会,夜里竟不允吃饭不允睡觉,责难之极。
顾灵依写的是:叔父待我极好,言传身教孜孜不倦,常忆国都物价之贵,青云阁半年两百两,如今叔父一人,教茶教香教书教画,竟分文不取,感我肺腑至极。
此时,王军已经做好总攻的准备,如果不出意外,不到冬天必定可以拿下杭州,俘虏魏霁。
“陛下,这几个月交战下来,魏霁那里的军队各项都不如人,但是魏霁此人惯用邪祟之道,何况公主殿下在他手里,殿下既然能和陛下通信,想必那信定然都是魏霁看过才允许送出去的,臣是怕他利用公主,所以陛下万万不可相信信上的任何内容。”
宇文彻摇摇头,“你若是看过信,你便知道信上没有任何只言片语是关于战争局势的。”
他想了想,负手而立道:“九月二十七日,大军攻入杭州这个消息无论如何让魏霁相信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