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黑山的路上,阿文把雪梅自杀和他跟雪梅的关系很婉转地跟长水和阿炳说了。长水大概是猜出了其中的奥秘,他说:

“文哥真是讲义之人,我们晓得结交文哥没有错。”

阿文不再说话,也没有心思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想事情。他想:雪梅为什么要跳崖自杀呢?是对生活失去了信心?是忍受不了社会舆论的强大压力?是自己良心受到自责?是畏惧恶人的欺凌和敲诈?还是对爱追求的失落?

阿文想了一路,终是没想出一个合理的能够说服自己的结论,认为哪个理由都充分,但哪个理由又好像说不过去。

长水、阿炳见阿文沉默不语,脸色沉重,也不好说什么,车里就显得格外沉闷,只有车轮辗得路面“沙沙”作响。

一个多小时,阿文赶到了殡仪馆。走进雪梅停放的那个吊唁厅,月桂就迎了上来,她喊了一句:“先生——”身子向他靠就要向下滑落,阿文忙搂了起来,说道:“别急啊,别急。”

他把月桂扶到旁边的椅子坐好,就走过去看雪梅。

雪梅躺在未盖的水晶棺上,身上盖着白布,阿文伸手想揭开雪梅身上的白布,月桂跑上来说:“别看,头摔坏了,不成样子了。”

阿文迟疑了一下,手就缩了回来,鼻子一酸,眼泪就出来了,他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鼻子抽抽的。长水和阿炳走过来,一边一个扶着阿文到一边坐了。长水说:“文哥,梅老板在黑山有什么亲人没有?要安排后事了。”

阿文点燃一支烟,他问月桂:“你们是怎么安排的?”

月桂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叫你……”

阿文想了一下说:“这样吧,第一,通知酒店关门,各领班马上都殡仪馆来议事,安排小姐值班,谁丢了东西谁负责,酒店还是要开的;第二,月桂你是经理助理,你负总责;第三,打电话给雪梅的哥哥,告诉他们消息。”月桂插话说:“我们不晓得梅姐哥哥的电话。”阿文说:“我负责吧。第四,定于明天上午火化,放长了也不是个事,明天酒店所有的人都参加。”

阿文说完又想了一下,然后装着笑问长水、阿炳:“你们说呢?”

阿炳说:“可以的,只是现在要人做事。”

阿文点了点头,月桂拿手机出去打电话,阿文跟随着出来说:“你去买几套新衣和鞋袜来,你也要注意身体,你有身孕的。”

月桂走了。长水、阿炳到殡仪馆小卖部买来水果、糕点、香油、香等供品,又租来音响、小桌、盘碗等物,然后在雪梅的前面摆好,点燃神香、长明灯,叫阿文烧了火纸。他们又去买了两个花圈,一个上写好友文迅、王长水、黄阿炳沉痛悼念梅老板;另一个上写梅园酒店全体员工敬挽。哀乐响起,吊唁厅里就有了肃穆悲哀的氛围。

阿文站在雪梅的身边,想着往日热情、漂亮的雪梅,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儿躺着的就是雪梅,雪梅就这么冰冷冷地躺着,孤零零地走了。他听着哀乐,心里一阵疼痛,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想跟雪梅诉说着什么,又不敢说出来,更是个悲痛难忍。

长水和阿炳一边站一个扶着他,叫着“文哥文哥”,也都忍不住陪着阿文流泪。

外面传来嘈杂声,阿文就擦了泪,眼睛红红的坐在椅子上吸烟。

月桂领着几个领班进来了,有大厅的,有包房的,有娱乐室的,有厨房的,他们都穿着工作服,女的着旗袍,男的围着白围兜,戴着白帽子,样子很滑稽。

阿文对月桂说:“你跟梅姐换衣吧。”

月桂迟疑着,小声说:“我怕的。”

阿文就对阿炳说:“炳哥,麻烦你去请两个妇女来,跟梅老板换衣。”

阿炳说:“隔壁就有,我去叫。”

片刻,就过来了两个中年妇女,她们说每人要一百元钱,阿文说:“换吧,过细点。”月桂从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过去,那妇女喜跌跌的拿衣过去了。

阿文又叫女领班们围着雪梅,挡着,那些小姐们不敢看,都背对着。月桂给雪梅买了粉红色的内衣**,桃红色的绣花衬衣,朱红色的套裙。那两个妇人小心翼翼地跟雪梅洗了身,梳了头,换了衣。阿文从人缝中看见雪梅那长长的乌发垂下来,依旧发亮飘逸,就想起那夜在黑峦峰曾经抚摸过,手上好像还有温柔滑腻的感觉。

那妇人换好衣,盖好脸,又在雪梅身上盖上大红的丝绸红被面,然后走到阿文身边,说道:“多好的一个女子呀,可惜脸相毁了,看不得的。”

阿文站起来对梅园酒店的人说:“你们都跟梅老板干了很长时间,梅老板也没有亲人。我想,我们不说别的,作为朋友也是应该帮忙的。老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梅老板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更何况梅园酒店还是要开的。所以,我请大家都伸出手,尽点心,共同把梅老板的后事办好。梅老板身前非常信任月桂小姐,月桂是梅老板的助理,现在就由月桂总负责,你们都要听她的安排。”阿文停了嘴,想怎样把话说圆些,他又说:“我也是梅老板的朋友,我也是来帮忙的,我年纪比你们大些,我就跟月桂小姐出出主意,我想现在大家分个工,各负其责,尽量把梅老板的后事办得风光些。”

接下来,阿文就把联系火化时间,购买骨灰盒、红绸布、放大遗像、布置灵堂、联系车辆、购买鞭炮、火纸、张贴讣告、接人接物、酒店值班、安排吃饭等等一大摊子事一一落实到人。最后他问阿炳:“你看还有什么事要办?你对这熟,我没有操办过。”

阿炳说:“文哥就是文哥,书读得多,想得周全,其他没有什么补充的,就是晚上要安排人在灵堂值班。”

阿文说:“对。这样吧,白天女的值班,晚上男的值班,就叫你们酒店的保安、厨师、娱乐城放音响的都来吧,总只有一个晚上。”

安排完毕,各自分头去办去了,灵堂里只有阿文、月桂、长水、阿炳留在堂内。阿文说:“水哥炳哥,你们也累了,你们回去吧,我陪月桂坐一下。”

长水、阿炳还想留下来,阿文摆摆手,长水说等下叫司机把车开来,留给阿文用,阿文谢了,他们就走了。

月桂抬头看了阿文一眼,就把头靠在阿文的肩上,眼睛看着躺在那儿的雪梅。

灵堂内很静,刚才那版哀乐放完了,也没翻过来,阿文想起身去放,一想静静地陪雪梅一下也好。月桂说:

“先生,你说梅姐这是为啥吗?干嘛要去跳崖呢?”

阿文说:“唉——人生如梦啊。”

他们不再说话,各自想各自的心思。阿文忽然想起雪梅的哥哥,就跟龙岩小学的袁校长打了电话,拜托他通知雪梅的哥哥。

晚上,阿文和月桂在梅园吃了饭,阿文写好了悼词,拟了仪式,安排好明天的一些事后,就叫月桂过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坐在梅园里,吸着烟,看着墙上的那幅“梅花笑雪”。心想:雪梅终不是那画中的梅花。

阿文忽然想起雪梅的哈巴狗雪儿,就四处瞄瞄,喊着,“雪儿,雪儿”,雪儿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昂着头,眼眶边一圈泪斑,嘴里“呜呜”的叫喊着,阿文把它抱起来,心里很难受。

过了一会儿,阿文忽然想起该给雪梅写副挽联的,就把雪儿放在沙发上,琢磨挽联怎么写?他吟道:

雪白如玉遭风遇雨终为水

梅洁似丹魂飞魄散空留枝

写好挽联,他想:按当地风俗也是该写篇祭文的。他记得从前看过一本当地文化人编的《乡俗传统文化志》的书,内面选了一些祭文,有祭祖父母的,有祭父母的,有祭伯(叔)父的,有祭兄弟的,有祭夫妻的,还有祭妻家那边等等亲戚的,好像就是没有祭朋友的。阿文记得书上祭妻文是这样写道:

“呜呼,我妻毓秀名门,及归于我,相敬如宾,宜家宜室,家室皆顺。既生既育,万事足成。何期一疾,魄散魂倾,阴阳两隔,识别死生。金石不朽,此心不冥。聊陈一酌,妻灵鉴歆。”

阿文想:自己给雪梅写祭文算个什么名分呢?做妻不能,为友不像,妻无肌肤之爱,友又有亲抚之举。情人?好像对雪梅不恭不敬。他想:我就作祭友文吧。他写道:

“呜呼哀哉,雪梅我友。相逢相识,知心知情。红尘知己,胜似吾妻。美丽端庄,品纯格清。如藕沾泥,外污内洁。嬉戏于梅园,笑梅花之笑雪;攀游至峰顶,传古今之传奇。半夜祭母,孝心怨情谁人晓?三番奉情,刻骨铭心吾知恩。叹叹我愚,愚人不知玉人泪;怨怨汝痴,痴心哪晓负心声。何期一别,阴阳两隔。悲伤至极,何以表陈。今设簿奠,愿君亲尝。”

阿文读了两遍,改了两字,不觉心酸,独自流了半天的泪。半夜时分,阿文想自己回去也睡不着,于是带了挽联一个人去了殡仪馆。

那些值班守灵的小伙子们在一旁打扑克,阿文叫他们贴了挽联,续了香,添了香油,就一个人坐在雪梅的灵柩旁,静静地坐着,一直陪雪梅到天亮。

七点多钟,陆陆续续就有人前来吊唁,有菜市场卖鱼卖肉卖干货的商贩,有米店面店油店的老板,还有时常到梅园酒店吃饭的企业、机关的办公室、财务科的办事人员,也有街上的一些哥们姐们,梅园酒店的全体员工都来了,他们个个打扮得花花绿绿漂漂亮亮的,只是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打情骂俏,但他们的装扮却不像是参加追悼会,而是像参加总经理的堂训。阿文看到百来十人前来参加,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没想到一个个体酒店的女老板竟有这么好的人缘,更让他吃惊的是梅市长的司机也来了。他对月桂说,梅市长开会不能来,叫他代表。阿文知道,这个场面梅哲仁是不便露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