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果然完成了大半,柏油路基本上完工,桥也差不多了,正在往栏杆上刷石灰水,学校的主楼已完成。教学楼中间是楼梯间,两边各有两个教室,教室内的窗户宽大明亮,光线很好,教学楼外墙都贴了橘红色的瓷砖,红通通的。在坡上看全景的时候,阿文脑子内忽然闪出一个不好的念头,他怎么看学校的全景像个大坟墓。如果操场围起来就像坟圈,教学楼是坟头的墓碑,操场是坟包。阿文心里一顿,差点说出口来,一想这是说不得的,忍住了。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又想起昨晚做的雪梦,心里更是无故的忐忑不安起来,总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转完之后,他们去学校的办公室坐下,袁校长忙前忙后的跑个不停,他带的那个班提前放了学,学生们都趴在窗户上往内瞧,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袁校长搬来一张小方桌,准备让长毛题写校名,可那桌子坑坑洼洼的不平展,长毛问:“有毛毯吗?”
袁校长又跑到教师宿舍里去找,找了半天,最后找来一块婴儿用的摇窝被,毛毯上尿骚味直冲鼻子,长毛皱了眉头,手上的毛笔在砚台里**来**去的不肯下笔。阿文说:
“大画家,怎么回事?不会写让我来,本人也是练过几天颜体的。”
长毛把笔指向阿文,说:“不是吹的,整个黑山市仿毛体的,除了本人,谁敢提笔!”
阿文说:“那是那是,要不然我要你来干吗?”
长毛便不再说话,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宣纸上刷刷地写了“梅洁小学”和“白雪大桥”八个字,果然模仿毛泽东主席的字体惟妙惟肖,像真的一样。长毛刚一停笔,围观的老师们一阵叫好,有的竟拍起巴掌来。长毛高兴死了,他眯着一只眼,头往后仰着,说:
“唔,没写好,没写好,昨晚没睡好,手腕没有劲。要不,重写一遍?”他提着笔问阿文,阿文晓得他在卖乖,就说:“行了,这就不错了,你也就这水平。”
阿文看着长毛模仿的毛体,心想:真是对不住毛主席他老人家了。
袁校长收好宣纸,说:“今天真是开了眼界了,名字取得雅,书法写得精,真是蓬荜生辉啊,我马上派人到镇里去做。”
正说着,钱书记风尘仆仆地来了,他一进来就作检讨,说自己来晚了。阿文知道是袁校长通知他的。几个月没见,钱书记好像又长胖了,本来个子就矮,肚子一起来,活脱像个肉皮球,眼睛一眯就不见眼白了。
钱书记又展开宣纸瞧了半天,嘴里“啧啧”的像是牙疼,自然又是一番称赞。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阿文、长毛、长水、阿炳去了天湖镇。
路过龙岩洞时,钱书记叫停了车,他们几个都下来在路边站了,钱书记指着远处的龙岩洞说:“省城的一家集团公司正在开发,目前洞里正在拉线装灯,估计一个月就可以对游人开放了。文作家、毛画家,这真的要感谢你们呀,你们的文章绘画帮了大忙啦,你们的一篇文章几幅画顶替我说一千遍啦。毛画家,是不是再劳你为洞题个字?”
阿文说:“钱书记,你千万别请他,他是一字千金,你出不起钱的,上次不是你招待得好,他还不晓得给你画个鬼划糊。”
长毛说:“钱书记,你是不是向文作家行了贿啊?我可要向市委举报啰。”
阿文打断长毛的话说:“钱书记,我是想这个机会留给你。”
钱书记说:“我不行,我的字八脚老蟹。”
阿文说:“你理解错了,我是想让你请市委的领导题字,比如说书记呀,市长的,这对你有好处。”
长毛说:“对了,还是作家想得周到,政治与经济挂钩啊。”
阿文了解长毛的心态,字写了又不好意思向钱书记要钱,昨晚输了,手头肯定紧张。另外,他也真是替钱书记着想,钱书记这个人不错,提醒提醒他,也好让他联络市里的感情,日后对于他提升有好处。当然,阿文也晓得乡镇的一二把手都精得很,有些本来就是从市委大楼下来的人,常跟领导跑,听得多,见得多,这类事不说也心知肚明,自己说出来,主要是让钱书记有个台阶好下。
果然,钱书记不再提那事,而是说:“今天晚上一定好好招待各位,上次马虎了,将功补过,应该的,应该的。”
他们的车没在镇委停,而是径直开到了湖边。长毛对钱书记说:“怎么?钱书记又要邀请我们夜游天湖啊?”
钱书记对阿文说:“本镇在天湖中心岛新建了一个娱乐小城,刚刚完工不久,你们是第一批客人,欢迎光临,多多指导。”
“娱乐城?”
他们都搭手眉间在湖面上寻找,只见湖水渺渺,波光粼粼,几只渔船**漾其中,并不见岛的影子。
钱书记说:“你们看不见的,天湖大得很,方圆几十里,看不到的。”
这时,一艘机帆船“突突”地开来,他们踩着踏板上了船。阿文发现长水、阿炳一路上没说话,心想这两个家伙真够精的,晓得这个时候不宜多说话,怕说多了等下要自己掏腰包。
在船上,他们开始还开些不荤不素的玩笑,问长毛六根还净不净?是否跟那小姐还一心一意?长毛说一是一,就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说得大伙一阵大笑。后来,坐得久了,**来**去的有些发晕,渐渐地都不说话了,有的伸出头去看湖面,有的低着头冲嗑睡,长毛掏出画夹,一时瞄瞄湖面,一时在画夹上涂上几笔。阿文看见湖上船来船往,触景生情,忽然想起《文侍郎传》的一个好细节,急忙掏出本子写道:
“……”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一眨眼,文侍郎文昌兴在大明王朝为官从政二十六年了。
己酉年(公元1549年)的一个凌晨,更夫已敲过三更,文昌兴起得床来,早有三位姨太太在床沿侍候着,忙着替他更换朝服,准备早朝。文昌兴洗漱完毕,用过早点,刚跨过门槛,只觉得眼睛一花,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幸好家奴把扶才免得跌倒。姨太太们小姐们见状大呼小叫乱作一团,喊相公叫老爷的乱成一片。文昌兴扶了门框歇息片刻,摆摆手说:“我老了,不中用了。”
大房的忙说:“相公不舒服,就不去早朝了。”
文昌兴瞪了她一眼,叫仆人扶着强打精神上了轿。他刚坐好,只听得那跟班的大喊一声:“起轿——老爷上朝啰。”
文昌兴坐在轿里,思绪万千。心想:自己年岁渐高,为人又忠厚,恐怕是难以适应这朝廷的你争我夺明争暗斗了,就让他们去争去斗吧。更为文昌兴揪心的还在于自己无后,虽说娶了三房姨太太,可也不见一位跟他生个一男半女的。虽然自己位居大臣,荣华富贵,而这又有何用呢?想到这些,他自言自语地说:“罢罢罢,回去也。”
……
文昌兴辞了官,带着三位太太一路风尘仆仆在年关前夕回到了黑山。文昌兴未回到他的老家鸡公山文家大屋,而是在黑山镇黑河水边买了房,安置好了家眷,以后便两边走动。
说来也怪,文昌兴年近六十,头发花白,长须飘然,可自打回到黑山不久,日渐精神,不屑几月,便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像是换了人似的。人旺家兴,他的几个店铺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第二年,三位姨太太同时坐床。年末,三重大屋里尽是婴儿的啼哭声,好不热闹。前面的刚刚哄睡了,后面的哭声又起,那小子像是不甘心寂寞似的,扯开喉咙“呜啊——呜啊”的尖叫。于是,前面的又被吵醒,发怒般的又蹬被子又挥拳头,“噫呀——噫呀”地喊着,那中间的更是尖吼不止,前后三家的婴儿像是在进行哭喊比赛,时起彼伏,闹翻了天。
文昌兴又喜又恼,喜的是自己终于有了后人,恼的是终日不得安宁,刚刚琢磨好一句上联,下联就被儿子的哭声哭跑了,怎么也想不回来。一日,他独自搬了出去,在外面租了房屋,撒手不管那乱糟糟的家了,独自清静去。
文昌兴老先生,自幼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又是进士出身,堂堂二品侍郎官,自然是朋友甚多,那些时日,游山玩水,吟诗作对,好不自在。
有一天……”
阿文写得正起劲,钱书记说:“文作家,到了。”
阿文抬头一看,船靠在了码头,长毛、长水、阿炳他们早就上了岸,正站在那儿指指点点欣赏风景。
阿文收拾好东西,正弯腰钻出船舱,腰间的手机响了,他抽出来一看显示屏,是月桂的手机号码,他按开开关,月桂急急地说:
“先生吗?文哥,梅姐死了……”
阿文以为月桂跟他开玩笑,责怪月桂说:“胡说什么吗?我……”
“真的,先生,昨天晚上梅姐在黑峦峰跳了崖,上午发现的,刚才公安局通知我们了,你在哪?你快点回来吧。”月桂哭着说。
“她…她在哪?”
“公安的说已经拉到殡仪馆了,我正在去殡仪馆的路上。”
阿文像是被雷击了一下,脑子空空的麻麻的。片刻,他对月桂说:“我在天湖镇,我马上赶回来,你不要急啊。”
阿文收了机,装着笑跟钱书记他们说自己要赶回黑山,他不好说明情况,只说有急事非去不可。
长毛有些失望和恋恋不舍,他说:“你不在就没有味道了。”
阿文知道他想留下来玩,不想回去,阿文就叫钱书记陪他玩。长水和阿炳见阿文着急的神色,猜想事情非同一般,于是要跟阿文一起回去。阿文想等下也要人帮忙就同意了。
钱书记一脸的歉意,只好叫船调头送他们回天湖镇。
在回黑山的路上,阿文心情很乱,手机经常响,都是月桂打来的,询问他到了什么位置。其中,阮辞章也跟阿文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花祭》已经出厂了,印得非常好,想请他在新世纪第一天出席首发式,搞签名售书。阿文心事重重的,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可他没有心情,随口答应了阮辞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