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俱备

天赢28年初春,驻扎边境七万大军被召回京都,贤王私组军队,意欲谋反,皇宫大乱。

皇城一时成为京都最为紧张之地。贤王不再隐藏其军队实力,大军驻扎城外,随时准备破城而入。元帝病危,一病不起,太子离殇护宫,容慕熙为辅,时局一度紧张到了极点。据说贤王此次谋反实乃被逼,太子咄咄逼人,贤王无暇应对,最后恼羞成怒,大军之神秘面纱初现。然而这些都只是传说,真正的真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皇宫内宫人蹿动,人心惶惶,一时间掀起千层风浪,各宫都不得安宁,凤临宫却出奇安静。王皇后被禁七日,七日未曾踏出凤临宫半步,皇上也未曾着人去看她,帝后之情濒临破灭。而十多年前的爱恨纠葛,真相也随之逐渐浮出水面。当年皇上最爱之人乃离殇锦洛生母,那个十几年前在皇宫引起轩然大波的异族女子。然而那时王皇后与齐妃因未得到皇上宠荣,皆对那异族女子产生敌对之意,原本斗争到底的两人第一次联手,生生将那女人逼出了皇宫。那时她已有身孕,在宫外生下离殇与锦洛之后便因血崩去世。后离殇被接回皇宫,锦洛流落民间。

然那异族女子纵然已逝,元帝的心却也再回不到其他女子身上。那些年皇帝极爱齐妃,王皇后虽已为中宫,却极看不惯齐妃专宠的形势,齐妃生产出现死胎那日,便是她被打入冷宫之时。死胎实为不吉,元帝虽贵为天子,却也迷信这些。之后便是齐妃疯癫,王皇后把持整个后宫。

这段真相终于曝露人前之时,众人才惊觉一个帝王的宠爱实则是把双刃剑,那样的宠爱能将人逼疯了。三个女子,原本美好的年华,却因着争宠而陷入各自的悲剧。外人看去,当真像是一个笑话。

这段往事,早已随风而逝,红墙砖瓦之中,再难有伉俪情深,后宫纷争,当真世间最毒,此之是非之地,不进也罢。

2、攻城

大殿之内,早已过了早朝时辰,晨光折出离殇修长的身影,一道阴影打在他玄色身影上,更显邪魅妖冶。他身上少了从前那股子病秧子的气,越发英挺起来。如今他更多的展现出身为太子的智慧与谋略,大殿之上再难有人能够正视他的目光与之对话。离殇如今的眸光,犀利危险,就如同元帝年轻时候就展现出来的帝王之气。大臣皆说,如今的太子,与当年的元帝一模一样,是否也意味着更新换代的开始?

“你实则不该冒险,贤王军队的底气我们尚不得知,你又刚刚手握兵权,如今便与对方大军交手,实没有绝对的胜算。”

守卫森严的大殿之内在下一刻多出一个白色身影。一身锦服的容慕熙。此番话,三日前他便想与离殇说,如此心急,未必是好事。贤王虽愚,逼急了却极不容易对付,毕竟身为王爷,并非一般市井小民那般没有主见。

“天牢那边安排的如何?五个时辰后,我要见到明月。”离殇转了身,逆光下,桀骜的面容上多出几分刚毅。紧绷的下颚透露着此刻的坏心情。应该说,从明月入狱开始他便不曾舒畅过,原来,真的会有那么一个女子能够主宰自己的喜怒,他从前对此向来嗤之以鼻,如今真正体会,方才醒悟。人的七情六欲,皆由不得自己控制。有些感情是天生的,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积累起来,连自己都不曾发现。

容慕熙皱了皱眉,离殇向来不是公私不分之人,如今局势复杂至此,他心里怎的还只惦记着明月?在他眼里,离殇是个冷漠到了极致的人,可,眼前的这个,却跟从前那个又有些不一样。

“你如今挂念的不该是明月,城外军队蠢蠢欲动,贤王早已下令,三个时辰之后攻城,你该想想到时该如何应对才是。”

“你不相信我?”离殇挑眉反问,他不是没有计划之人,若非有把握,当初也不会已激将法激得贤王谋反。那时他不过随意派兵对贤王府进行搜查就惹得贤王不快,又指贤王想要南下实则为了充实自己的军队,惹得贤王动作连连,最后见元帝一病不起,这才携家人驻扎城外,为的便是一有机会就破城而入,侵占城池。

只可惜,贤王忘了,这一切都因离殇而起,他此举无疑正中离殇下怀,他怎么可能放过如此大好机会?贤王大军?他实在没有放在眼里。

“我信。”容慕熙揉眉道,“但是我更担心,如今皇城犹如空城,侍卫不过几千,若大军破城而入,几千士兵焉能抵挡几万大军?”

“慕熙忘了,城外尚有七万大军驻扎。”离殇眉眼淡然,唇齿间清楚分明。

容慕熙蓦地抬头看他,眉眼微动,像是有什么在脑海中忽的划过,眼睛一亮,“你是说,瓮中捉鳖?”

离殇笑笑,似已有十足把握。可容慕熙仍觉心慌,战场上哪有肯定的胜利,没有永远的胜者,亦没有永远的输家。离殇太自信,反而让他忐忑,七万大军固然是他们最有利的保障,然而到时若真让贤王攻至宫内,后果不堪设想。到时皇宫处处见血,实乃不祥。

“太子,你当真如此有把握?贤王并非一般人,你能想到的,他不会想不到。”

“那么就看他的耐心到底几何了。”阴霾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淡笑,他自然能够猜到贤王的心思,只是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七万大军驻扎东边,与贤王大军截然相反之处,那时他将大军从边疆调至京都皆是秘密之举,到如今除了几位大将之外,尚无人真正见识七万大军面目。贤王纵然有所耳闻,也决然不敢轻举妄动。他就是要让贤王知道,若先行动,后有七万大军,动作之前必要三思而后行。

“自古兄弟为帝位反目,哪朝皆不例外,没想到我们也免不了俗。”离殇不免叹息,若非贤王苦苦相逼,他断不会如此作为,从来他都并未表现出对那帝位的痴迷,是贤王一次次步步紧逼,他若不想为鱼肉只能奋起反击,况且,他为太子,这天下本就该理所应当的交到他手里。他不是善类,亦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太子其实不必逼得如此紧,这江山迟早是你的。”

离殇冷笑一声,他也知道这江山迟早会是他的,但总有人觊觎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近来发生太多的事,让他恍惚间觉得其实他还并没有强大到能够畅所欲为的地步,他想保护的人,他也始终无能为力,那种挫败,不是外人所能想象。

“你不知……有些人是等不得的……”

幽幽的声音少了平日里的掷地有声,反而有了几分惆怅。他的声音极小,在这大殿之内到显得格外生分。他是太子,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无奈。

3、相救

天牢。

木采苓的出现,是所有人的意外。包括明月。

天牢比往常更加安静,狱卒不过三人,比平时少了五倍有余,明月虽被关在这里,不关世事,但也知道宫外已乱。乱世之秋,这天牢却仍旧平静安宁,她有些庆幸,若此时身在太子宫,不知该有多少扰人之事。只是她不清楚,一向筹谋已久的贤王,平素所做之事皆是暗中进行,为何单这次如此高调的举旗谋反?还是其中另有蹊跷未曾被离殇发现?

木采苓站到明月面前之时,明月仰着头,逆着光,眼睛阵阵刺痛。

“跟我走。”她简单而又明了的说。

明月笑了笑。“为什么?我在这里呆的好好的,出去反而自找麻烦。”

“贤王将攻,宫中已不安全,我带你离开。”木采苓的功夫极好,出生将门之家,其身手可与男子媲美,但明月总觉得这个女子太过神秘,她从未看透她。

“纵然不安全,也有人会来带我离开这里,为何是你?”明月反问。她相信离殇会带她离开,一个时辰前,容慕熙又来过,与她简单交代几句,她并未听全,大意便是离殇着他带她出天牢,只是时机未到,要她多等两个时辰。而如今,木采苓却出现了。

木采苓一笑,极其妩媚。“自然是我,我大仇未报,断不甘心,如今若能助太子一臂之力,自然全力以赴。太子妃难道不想帮助太子度过此关?”

听木采苓的口气,似乎她有办法让贤王停止进攻,若是那样,不失为一个好机会。离殇如今羽翼尚未完全丰满,就算手握兵权,将士们也未必完全信服,毕竟这几年他才开始过问朝中之事,与贤王想比,着实少了几年的经验与历练。

她当下做了决定,起身拍掉身上的杂物。“走。”

木采苓唇角一勾,她早知道夏侯明月定会跟她走,她们是一样的人,目的始终如一,她的目标是贤王,而夏侯明月却一心为太子,结合起来,目标同是贤王,没有理由将原本就薄弱的力量分开来。

走在前面的明月脚步顿了顿,转头忽道:“贤王欠我一件东西,希望侧王妃到时能够帮助我讨要回来。”

“自然,贤王最在意的便是自己性命。”木采苓高深莫测,“我如此说,太子妃该明白了吧?”

明月淡然一笑,与木采苓并肩走出天牢。明媚的阳光刺痛她已然适应黑暗的眼眸。在这天牢这么多日,她早已习惯天牢内的昏暗无光,可外面却阳光明媚。心中忽然惆怅,如今皇宫大乱,百姓民心惶惶,这阳光却仍旧灿烂,果真是两幅截然相反的景象。

木采苓对皇宫的地形极为熟悉,如今本已乱了套,宫中宫人也自然少了不少,一路畅通无阻到达西直门宫墙外,那里已经备了马车,明月心中犹疑,但既已做下决定,就再没有回头路的机会。车撵启动的那一刻,眸中的一滴泪蓦然滑落,手背上的湿意提醒明月,她终是出了这困住她的皇宫。掀开窗帘,巍峨宫殿渐渐远去。心中忽然不舍,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离殇若知道她已离宫,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到了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竟那般不舍,然有些事却是她必须做的。

现今她早已不在乎自己的身世。她说过,她无权选择自己的身世,但至少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帮助自己想帮的人。至于身世,不如让它随风而逝。她不恨王皇后,她也不恨元帝,她更不恨这隐藏了她身世十余年的皇宫。她只是恨,为何这般执拗的想要找寻一个被岁月隐藏已久的答案。当真相浮出水面,才惊觉原来当时的执着错的多么离谱。

有些事,被挖掘出真相才知那不过是另一种残忍。

4、谋反

明月低了头,马车在道路上飞驰,可她不知,这一次自己又要去往哪里。她更不知,为何自己竟会信了木采苓,倘若木采苓这次有心害她,如此局势,怕是谁都救不了她了。她私自出了天牢,那些狱卒都已昏死过去,断无人知晓。

心中却无一点惊慌。她始终还是相信,木采苓是值得深信之人。

果真,明月被带到了西郊城门,不过一门之隔,就是贤王驻扎大军之地。如今城门已有重兵把守,城墙之上皆是守卫,想要出去谈何容易。整个京都仿佛都陷入了一片低迷之中,从前如此热闹的街市,如今零零散散的百姓,行事匆匆,似乎都不敢在外面久留。

“重兵把守,想要出这城门,难如登天。”她们弃了马车,隐在巷口的死角处。明月瞧见木采苓脸上没有半分惊慌,这样的局面早已如她所料。

“太子妃该相信我的能力,我既然能将太子妃从皇宫中带出来,自然也能带你出了这城门。”

明月轻轻一笑。“侧王妃如此想带我出这城门,该不会是拿我去向贤王邀赏吧?”

犀利的目光蓦地转到自己脸上,明月波澜不禁的扫她一眼,如此不过试探罢了,毕竟不能太过深信他人,虽然直觉告诉明月,木采苓不会害自己,然而什么事都有个万一,人心拨测,实在难懂。

“太子妃觉得一个已被贤王废弃的侧妃,还会有那份心向他邀功吗?一个被玷污而被迫嫁给他的女子,会想要他好过?”木采苓的眼中徒生恨意,女人,这一世最重要的贞洁就那么背毁在一个不爱自己自己亦不爱的男人手里,该是何等的悲凉。可是恨,又有什么用呢。

明月不再说话,木采苓的从前她大致早已听她说过,如今再听一遍亦不会有所改变。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城门。方才并未留意到,原本紧闭的城门如今竟已开出一小缝来,她振作精神,对着木采苓往城门的方向眨了眨眼。

“贤王谋反,可百姓的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每日这个时辰城门便会为往来百姓开启,只不过,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时辰一到,立刻关闭城门,大多数人都等这个时候能够出城或者进城,这个时候是守卫最为松散的时候,你如今这个样子怕是也不会有人能够认出来。走罢。”

明月跟在后头,原来她早已算准了时机,对现世了如指掌,可两个女子,就算出了城,到了贤王大军驻扎之处又有何用?她并未实质性的方法能够令贤王放弃这场战役,她只不过是想向贤王讨要一样东西罢了。

出了城门,远远的就能瞧见大军的营帐,隔得远,只能依稀看清密密的军队。木采苓却并不急着往西而行,而是踏步至了溪水一侧,明月看到她脸上挂着不经意的淡笑,想必是有什么蹊跷。

木采苓指指眼前这道干净清澈的溪水。“你可知这水流是这儿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水源?”

“那又如何?”明月挑了挑眉,心中已经有些了然。

“不如何,女子有女子的办法,以一敌千军万马不是我们能做的事。”她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来在明月面前晃了晃。“你觉得这个方法可好?”

明月却皱起了眉心。“不好,你也说了,这是这儿方圆百里唯一的水源,那些百姓是无辜的,不该为了这次战役无辜丧命。”木采苓话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贤王大军驻扎在此,水乃生命之源泉,就算少了食物也不能少了水,而这是这里唯一的水源,大军能用的水也只能从这里打。

5、决意

那么唯一可行又简单的办法便是朝这水里下药。这虽有一扫千军的效果,可也不免会害了其他一些无辜的百姓。百姓是最无辜的,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太子妃瞧瞧,这百里之内可有人烟?”木采苓的语气越发讽刺起来,唇角勾着,像是对明月无声的嘲讽。

的确,这城门之外几乎渺无人烟,然而并不能肯定是否不会有无辜之人牵连进来。“难保不会有过路解渴之人。”

“太子妃倒是对百姓关心的紧。”木采苓脸上的冷笑越发的浓厚起来,那笑甚是刺眼,让明月微微的蹙起眉心。她转了头,远远的见着似乎有士兵朝这个方向走来,速度不快,到像是例行查巡。

“行或不行只在太子妃一念之间,这个地方不可多呆,若落到贤王手中,太子妃应该很清楚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到时太子妃想帮助太子的好意倒是变了坏心。”

眼前是离殇淡漠无谓的双眸。似乎,她真的已经好久不曾见过离殇了,突然便有些想念了。若当时他并未被贤王下那药,他们到如今也定是相敬如宾的,眉眼一紧,她猛地伸手从木采苓手中夺过那小包药粉,一股脑全倒进了水里。白色的粉末在水中立刻消散开来,她看向木采苓。

“溪水东流,这药粉只这些,你如何肯定他们就能饮用到被下了药的溪水?”

木采苓往前面努了努嘴。将明月拉下蹲在草丛之间。“你且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顺着木采苓的视线,明月小心翼翼的转了头,方才朝他们而来的士兵其实并非朝这个方向而来,他们在远处的溪边驻足,一看便知是在打水。明月敛眉,这未免太巧了些,怎的才下了药,便已经开始打了水?恍惚间似乎想起方才木采苓所说,不过是一念之间,早一步或者晚一步,都不会是最佳时机。视线移到木采苓身上,明月的眼神复杂起来。

这个女人真可怕,将一切都算计的恰到好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只不过是借由他人之手而已。明月全身发冷,眸光也阴沉下来。

“太子妃不用觉得奇怪,这些日子我一直呆在这里观察他们,自然知晓他们的各种举措,若非我对他们了若指掌,又怎么能如此顺利的下了药?太子妃信不信,不出三个时辰,贤王大军必定全无战斗力。”木采苓笑的极为自信,明月自然知道她为何会有这般自信,这个女子潜伏在贤王身边多时,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枉费了这几年的费尽心机。

“那是什么药?”

“可以死人的药。”她如是回答,低下头去的时候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

明月看不懂,木采苓只是想要贤王的命,又为何要这几万大军跟着一起陪葬?若单论取贤王性命,她有的是机会,何必如此费尽心机?不比她在他身边要了他的命要轻松一些吗?

似是能看穿明月心中所想,木采苓低着头声音有些闷。“我要让他知道绝望是种什么滋味,死,太便宜了他。何况太子妃不也有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吗?有些人,是要留着慢慢折磨的。”

明月愕然,原来木采苓对他的恨如此强烈,当初在太子宫时怎的没有发现,这个女子的心机竟如此深,深到如今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个木采苓是否真的不会伤害自己。

冷风吹来,明月一个瑟缩,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沉默之际,远处忽的发出士兵高昂的嚎叫声,明月被猛地一惊,下意识的握紧拳头。心下立刻惊慌起来。而身边的木采苓却波澜不禁,看了看天色,目光有些呆滞,喃喃道:“果然还是到来了,再有一个时辰,他们就要攻城门了。”

“什么?”明月大惊,视线猛地停在木采苓身上,攻城门?那城中百姓如何?

木采苓淡然一笑:“他们本就已经决定今夜攻城,太子恐怕早已做下准备,你无须担心。”

“为了帝位,他果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攻城?真是个好办法,若不兵戎相见,他怕是不会就此轻易死心吧?”

“太子妃太低估一颗想要帝位的心了,贤王为那位置已准备了多少年,如今这个关键时刻他怎么都不会放弃的,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轻易放弃。”米采苓自是了解贤王,在他身边多年,当然知道贤王对帝位的执着,那个男人拥有俯瞰天下的梦想,却无那样的能力。

在木采苓看来,离殇或许是比贤王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离殇拥有雄才伟略,不经意间就能展现出不凡的谋略与气质。那种帝王之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明月霍的起身,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她身上的青白衣衫都破旧不堪,瘦削的身影被隐没在了黑暗之中。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没想到这一刻来的这样快,她在天牢呆了这些日子,外面竟然已经变了天,如今元帝卧病不起,离殇又才掌握大权,如何抵挡的了贤王这样疯狂的举措?也或许是她错了,也许这一切都是离殇所预料到的,他是那样一个深藏不露的人。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块凤玉佩跟了她十七年之久,如今再看,竟已有了别样的异样感觉。

她笑了笑,拿起木采苓的手,月光下,那块玉佩散发出夺目的色泽,静静的淌在木采苓掌心之上。“若我回不去,便将这块玉佩交与离殇。”

“说什么胡话,我将你带了出来,自然会将你安全送回去,你这是什么意思?”此话,竟多了几分告别之意。

“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明月轻笑,目光游离在远处的火光之中。“在他们攻城之前,那药性可会发作?”

“若当真饮用了那水,即可便能生效,若没有,我们也只能认输。”木采苓试图将玉佩还给明月,明月如今的态度让她心惊,就仿佛她已不会再回去皇宫,若真是这样,离殇怕是也不会放过了她。

6、入营

四周皆是营帐那边的火光,火光冲天,将这四处的荒凉照的一片通红。夜晚的城西外一片朦胧,枯叶摇曳在风中发出刷刷的诡异风声,月光皎洁,今夜的月色倒是极美,只可惜不是给人观赏的。今夜,有多少人提心吊胆着?为了那帝位,让多少人几乎要丢了性命?明月不懂那帝位为何会如此吸引人,它让兄弟反目,让父子成敌,亦让离殇装病十余年,贤王筹划多年,只在此一击,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只可惜她身为女子,只空有一颗想帮助离殇的心,却无实际应对。低叹一声,这世间果真让人有诸多无奈,其实身为帝王又有什么好,得了天下,却失了原本该有的自由和快乐。明月一直觉得,帝王是全天下最无奈之人,能得到的快乐少之又少,身边的人也全无真心之人,所谓高处不胜寒,一个人站在最顶端,那种感觉无疑冷冻如冰霜。

或许是她不理解那权利之争的真正含义,对于那些高位,她从未有过任何遐想。所谓后位,于她而言也不过一场空。如若那个男子她无法全部得到,那么她宁愿从来不曾拥有。与后宫三千争宠,对明月而言着实太难。

皇宫本已足够冰冷,后宫更是残忍不堪,明月从未想过,成为后宫一员。

就在此时,远处的营帐内突生变故。哀叫声瞬间响起,不绝于耳。她疑惑眺望而去,火光摇曳在漆黑之中,风越来越大,仿佛是要变天了。

“看来连天都站在太子那边。”木采苓笑着,怕是那药已然开始发挥了作用了。其实那并不是什么毒药,不过寻常泻药罢了,说是泻药,却又有些不一样。用了那药之人,全身瘫软无力,毫无气力可言,却会让人产生幻觉,从而失去斗志。药性足有五个时辰之久,不会伤人性命,却可在短时间内杀伤对方士气。这个时候贤王大军最重的无疑是士气,一旦没了士气他便也少了与太子斗争的筹码之一。

明月起了身,不假思索往营帐方向而去,才走两步就被身后的木采苓拉住衣袖。“你疯了?如今进入营帐,无疑寻死。”

明月狡黠一笑。“他不会杀我,我于他而言有很大的用处,他不会放了这大好机会不要,况且他如今不是中了你的药吗?能奈我何?”

“你怎知他中了药,若万一他并没有饮用那水呢?”贤王虽然并无大智,但为人向来拘谨小心,尤其珍爱自己生命,万事都极为小心,她唯一不敢保证的便是贤王。

明月歪头想了想,又笑起来,“若当真如此,就怪我运气不好罢,你在这里等着,若我无法安全回来,你就即刻回宫找离殇,定要趁着这个大好时机一举歼灭,否则这次过后贤王大军凡事都会谨慎起来,到时再找突破口怕是难上加难了。”

“你心中便只有太子一人?你可曾想只身前去会有怎样的后果?夏侯明月,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吗?怎的现在却如此一副大义凛然之气?你究竟想要什么?”木采苓步步逼近。不,这不是她所认识的夏侯明月,当时的夏侯明月,是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她可以眼睛不眨一下的设计要了墨王的命,她亦可以在夏侯家出事时冷眼旁观,其谋略堪比男儿,可如今呢?这个女子眼里心里却只有一个人,她并非儿女情长之人,却怎么也做出这样对自己来说毫无退路的事来?她不是最爱她自己了吗?

这天下之大,又有谁能够真正读懂明月之心。明月从来不是最爱自己之人,从前不过是心愿为了,那个心愿一直支撑着她到了今天,就算当时一心帮助离殇,也只因为离殇一句能够助她找出身世而已,如今心愿已了,她便再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不过一死而已,死对她而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心却已死。

如若,能为他做些什么,她心里也是愿意的。

7、机会

漆黑的夜里忽的闪过一丝雷电,冷风越吹越急,大雨将至了。她站在风中,青丝随风飞扬,看的木采苓触目惊心。木采苓未曾想过,这个女子原来也是绝美的,纵使现在脸上没有一点胭脂,也能让人移不开视线来。

“瞧,这样好的机会,风雨交加,这样的夜,就应该刷去一切恩怨。”明月笑着,在木采苓出神之际,转身大步往远方的营帐小跑而去。

木采苓想再去阻拦已没了机会。明月跑的极快,以一种决绝的姿态飞奔在寂寥的夜里。手中仍是那块温润的玉佩,上面还有明月未散去的温热,木采苓忽然不知道,带她来这里究竟是对是错,她深知自己不能出现在贤王面前,贤王此生最恨的便是背叛,纵然她恨他,可仍没有勇气真正站到他面前。

可明月却不一样,明月这样的女子,皎洁聪慧,永远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永远清醒的面对每一次的选择和挑战,从前她为自己,如今,她只为了那个男人。

猛地握紧玉佩,木采苓掉头就往城门方向而去。若她救不了明月,至少可以给离殇一次机会,离殇不该成为那个最后知道的人。他与明月并肩走过,自是不会坐视明月危险而不管。

皇宫早已大乱。

风雨交加,雷闪电鸣,黑夜带来死亡的气息。大雨毫不留情的宣泄在巍峨宫墙之上,暮色沉沉,满目萧然。年轻的男子负手立在殿外,大雨冲刷去宫内的颓势,却冲不掉他此刻决然的心。

明月消失了。不过几个时辰,他一心护着的女子便那样消失在了天牢之内。无人知晓是谁带她离开,亦无人看到她怎样离开。一个女子,一个手无缚鸡之人的女子,怎可能凭空消失在这守卫森严的皇宫?

容慕熙说,那时宫内大乱,宫人个个只顾着寻找活路,根本无人见到天牢发生何事。他问遍每一个出现在天牢附近的宫人,没有,没有人见到明月,没有人看到明月从天牢出来。守门的侍卫亦不曾发现明月踪迹。

呵,难道能凭空飞走了不成?这一切太过诡异,只发生在他让容慕熙将明月带出来的片刻之后,对方明是算计好了的,他几乎可以很肯定,定是贤王所为。任何人都知道明月之于他的意义,贤王曾更是三番五次对明月下手,如此存亡关头,怎会不打明月的主意?

是他大意了。

大殿外的廊道上忽然一阵**。离殇拧了眉心,侧目望去,容慕熙走在最前头,身后三三两两跟着几名侍卫,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极为眼熟,离殇回了身,目光越渐深刻起来。

几个人走近了,离殇才看清那女子是木采苓,贤王侧妃。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目光深沉。容慕熙侧身让开了路,离殇与木采苓面面而视。这个女子离殇见过的次数不多,每次却都十分诡异。他不懂,如今这样紧张的时局,为何她还会出现在皇宫之内。

木采苓不由分说,将手中凤玉佩交到离殇手中。离殇自是认得这块玉佩,当初明月便给他看过,虽只一眼,却已足够铭记。眸光当下一冷,挥手屏退身边侍卫。

“人呢?”

“贤王营帐。”简单明了,木采苓似乎一点也不怕离殇嘴角不经意着挂着淡笑,看不出来来意为何。

离殇冷笑。“他便想用一个女人来威胁于我?未免太天真了些。”

“不,不是他想用她来威胁你,而是太子妃亲手将这块玉佩交到我手上,她告诉我,若她回不来,这块玉佩由我转交到太子您手中。”

话音刚落,喉间瞬间一紧,木采苓徒然瞪大眼睛,喉咙被离殇死死的掐住。传闻离殇冷漠至极,她虽未见过,却也有所耳闻,如今果真见识到了,她被他逼的步步后退,最后身体完全靠在柱子上,后背贴上冰冷的廊柱,雨水打在她本就单薄的衣衫上,她不由瑟瑟发抖起来。她从小也是习武之人,这还是第一次,竟有人可以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她的要害,让她没有半分回击机会。

这个男人比传说中更加可怕。

8、迎战

“是你把她带出了宫。”他清冷的声音回**在她耳边,没有感情,没有冷漠,如此淡然的声音,在这大雨滂沱的夜,更显阴鸷。

“是。”木采苓毫不畏惧,双眸对上这个男人。她此生从未怕过谁,而如今面对他,心中却不由惊慌起来。

手中的力道加重,只稍再用力一些,眼前这个女人就会立刻断气。他冷笑一声,“很好,告诉我,你有何目的。”

木采苓也跟着他轻笑起来,一个不怕死的人是最难缠的人,连死都不曾畏惧,还有什么是能够威胁到她的。所以面对离殇,她反倒没有了先前的紧张,他会救她。他会救夏侯明月的。

“太子妃说,她要向贤王讨要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殿下该知道太子妃的心性,若非得到自己所想,她绝不会轻易回头。如今也没人逼她前去贤王营帐,自是她自己的选择,殿下觉得如若我当真有什么目的,还会带着此玉佩来此送死?”她讥笑一声,“太子妃还说,此等天赐良机,莫让殿下失了,此时贤王大军已乱,便是殿下最大机会。”

离殇仍是将信将疑,他向来不轻易相信别人,明月绝对是个例外。要他如何能信了眼前这个女子?单凭明月这块玉佩吗?

容慕熙忽然上前,在离殇耳边低语几句,神色显得有些紧张。只片刻,原本狠狠掐住木采苓的手便放下,离殇后退一步,目光不离她。如她所说,探子来报,目前先王大军已乱了阵脚,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营帐之外哀嚎连连。话虽如此,离殇仍不深信,未免有诈,只得将木采苓留下来。

如今他更担心的是,明月在贤王手中,事情怕不会这么简单,深思片刻,他大手一挥,“大开城门,我亲自迎战。”

“千万不可。”容慕熙立刻阻止。如今皇上已然病倒,至今仍处于昏迷,若太子再出意外,嬴朝必定大乱,倒是反倒便宜了觊觎嬴朝已久的诸多邻国。

“如今大好形势,有何不可,还是你质疑我的能力,嗯?”离殇目光向来深沉,有时连容慕熙都猜测不到其中含义,但太子亲自迎战,未免太过冒险了些,要知道如今有多少人等着皇城沦陷,此番举动无疑引起轩然大波。

“微臣觉得,太子殿下应坐镇宫中,其他事情交由微臣,微臣定不负太子所托。”容慕熙竟亲自请战,这到十分少见,他向来深藏不露,外人只识容慕熙乃翩翩君子,温文尔雅,极少有人知道他实则也属大将之人,战场之上自有一席之地。

“此事无须再议,备马。”离殇已然再无耐心,回身进入大殿。

“太子殿下只有三个时辰的时间。”木采苓在身后道,“那药效只有五个时辰,如今已过两个时辰,太子殿下要把握时机就要加快速度,否则大好机会一过,贤王提高警觉,下次再要如此绝佳机会怕是难如登天。”

木采苓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要帮这男人,只觉得如此冷漠之人,对夏侯明月却尚有一丝情谊,难怪夏侯明月也会如此费尽心思帮他,他们之间该是有感情存在才是,只是两个人都从未说破,自然看上去也仿佛扑朔迷离起来。夏侯明月没有办法亲自传达给他的话,就只能由她代劳了,谁让她从一开始,就对夏侯明月有一种熟悉的好感。

离殇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谁都知道她是贤王侧妃,虽不知为何会站在自己这边,不过现在不是猜测这些的时机,正如她所说,他的机会只有这三个时辰,如不把握,日后想要突破更是难上加难,何况他能等,却不知明月能不能等。明月一刻还在贤王营帐,他就一刻不得安宁。

9、孤往

狂风暴雨连夜不止,离殇却根本顾不得那么许多。一向,在他人眼中他都内敛沉稳,断不会做出任性的事来,可如今却让大多数人都跌破了眼睛。他快马到达城门口,果不其然,城门大开,早已大乱。冷哼一声,他当然能够想到,贤王得了明月,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只可惜他还是来迟了一步。

守门的侍卫见了离殇,立刻跌跌撞撞着跪倒在离殇面前。

“禀殿下,贤王要求殿下一人前去营帐,若一个时辰不到,便要……便要……”

离殇眸子一冷,“便要什么。”

那侍卫哪里受得了离殇如此压迫的目光,心中越发害怕起来。“便要太子妃与他一起陪葬。”一咬牙,终是将贤王的原话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

离殇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息来。他冷笑一声,看来贤王早已知道自己如今处境为何,竟果真用明月来威胁他。如今局势,若没有明月,早已全数倒向自己这边,可如今,离殇无法真正对明月坐视不管。那是……他的妻子啊……更何况她生,他生;她死,他死。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的结局。

翻身下马,风雨中依稀有冷光从他身上划过,这样的夜,萧瑟薄凉,当真不适合开杀戒。离殇的心此刻异常平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嘴角上扬之际,仿佛也依稀看到了明月弯着的嘴角。她不会怕的不是吗?她从来不知畏惧为何物。生性高傲如她,绝不会轻易妥协。他只怕,贤王会对她做出不利的举动来,她那样的性格不知示弱,是最易吃亏的。

脚步方抬,身后就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离殇眉心一挑,不看也知是谁。全天下除了容慕熙,还有谁会如此大胆,敢直接拽住他的胳膊不放。

“你不能去,只身一人前往,你我都知道结果会是如何,纵然木采苓所说不假,也不该以身涉险,你若出事,大堆人等着一起陪葬。”

离殇不悦的皱起眉心,从容慕熙手中挣脱出来。“你倒好,你怎的知道一定便是我死不是他亡?我意已决,你带领大军镇守皇城,不得出半点闪失。”末了,又加了一句:“你知我懂我,该知我心性,莫要再劝,时间不等人。”

离殇向来说一不二,虽与容慕熙从小一起长大,如同亲生兄弟,但毕竟君臣有别,两人比普通人感情要好些,有些时候却也不能够逾越。容慕熙渐渐的放了手,不再试图说服离殇,离殇说得对,时间不等人,五个时辰,如今已过了一半,大好时机一过,局势又不知会倒向何处。

一道闪电猛烈划过,微亮之际,离殇阴鸷的脸孔平静无波澜。这是他一贯表现在人前的神情,外人一向视太子神秘诡异,这病病了十多年竟一下便好了,且如此极具帝王之气,从前竟隐藏的如此之好。离殇在嬴朝,之于百姓官员,皆是谜一样的存在。

“殿下保重。”容慕熙不再相劝,因为直到如何说都没有用,他心意已决,再难改变,从前总是见离殇不动声色,却不曾想,原来明月在他心中当真如此重要。他倒是不曾想到,离殇会为了明月做到如此。有哪一个皇子会为一个女子以身涉险,更何况还是一个为江山筹划这么多年的太子。

离殇微微颔首,眼中意思不言而喻。他是将这大军,将京都的老百姓,甚至将这天下都托付给了容慕熙,此等信任,旁人亦难得。他们之间的默契是谁都无法比拟的,容慕熙对嬴朝的忠心离殇一向看在眼里,交给他,他放心。

此番前去,虽不过小段路程,却连他自己心中都没有底。坐拥大军又如何,少了那一个人,江山捧在面前都黯然失色。他甚至后悔,那时父皇将她打入天牢时他未曾奋力相救,如今大半个月不见,模糊间竟已有些想不起她的面容来了。

她……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