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伦强认为葛大钏是为了躲债主才搬离菩城,但若不是自己抱着一探究竟的心理,恐怕也无从得知,原来男人和辜念瑜不仅有瓜葛,而且其中的瓜葛,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确定了两人的这层关联,路祉言又回了菩城,来到了辛美骅被炸伤后送往的医院。他这张脸在很多时候本就是通行证,再加上他把当年的事描述得有模有样,最后还扯上了死亡证明,护士一听,赶紧就帮他找到了院长。

路祉言把情况复述一遍,语气淡然,没有追责,也没有质疑,只想知道当时辛美骅的主刀医生是谁。院长翻了翻那年开出的死亡证明记录,这才谨慎道:“路先生,您确定没有搞错医院?我查了下,2014年7月确认死亡的患者名单中,并没有辛美骅这个人。”

陡然听到这消息,路祉言原本静默的脸上,也难免有了明显的波动。这说明了什么?假若葛大钏老婆说的话属实,那么捏造死亡证明这种事,辜念瑜照样也干得出来。

敛下情绪,路祉言又强装镇静地问:“那么辛美骅确实在你们医院做过手术吧?”

院长翻了翻记录,随即给了肯定答复:“不过辛小姐并没有……”

“主刀医生是谁?”

男人默然不语,有些摸不准该不该如实相告。不过想到死亡证明既然不是医院开的,那他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纪萧亮。路先生……”

“我知道了。雷院长……”正打算告知对方纪萧亮撒谎说主刀医生另有其人的事,路祉言站起身,转而换上了恭敬而严肃的语气,“我希望您能对着墙上的几面锦旗发誓,不把我今天来过医院的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纪萧亮。出于某种原因,我不能告诉您我为什么这样做……不过这个原因,对我而言很重要。希望雷院长能答应我。”

男人望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讲出这样请求的话,却是不卑不亢,甚至还给人一种隐隐的压迫感。考虑几秒,他终是应允下来。路祉言朝他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然后便迈步走了出去。

这一件件事是怎样联结在一起,不用细想,答案已是昭然若揭。这么多年,他不是察觉不到辜念瑜对他偏执的爱,他只是没想过,这种爱有一天会变成束缚,变成毒药,伤害他和身边亲近的人。

将目光慢慢往下移,透过衬衣,他可以想象到里面的皮肉是怎样的模样:从胳膊、后背到大腿,不规则分布着皱巴巴的皮肤。正因这样,所以他即便在家,大热天也只穿着长衣长裤。

而他现在最感到抱歉的,却是无辜受牵连的辛美骅。若不是那场意外,也许她就不会离开,一个人的所经所历,就算不会写在脸上,也会刻进眼里。他百分之百确定,女人在国外的生活,绝不会没有坎坷。

被强烈的愧疚感折磨着,路祉言只得暂时放下工作,赶到辛美骅拍戏的地方,看一看她,请她等一等他,他会证明自己有能力给她幸福。

——

下了飞机,路祉言看似在悠闲地迈步,可脑子里却在进行着一系列盘算:路淮林现在正处关键期,他若主动提出取消婚约,必定会引得他心情郁愤影响病情的控制。所以,他只有把主动权交到辜念瑜手上。

拿定主意,路祉言很快便和女人约定了时间地点。辜念瑜这晚刚巧是领了个最佳女主角奖回来,路祉言的邀约名义,便一下子变得名正言顺,且这地方还是在男人的私人住宅里头,走进玄关处,望着这处自己从未踏过的地界,辜念瑜突然就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我这里没有红酒,茶可以么?或者其他饮料?”

辜念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得脑袋发晕,在沙发上坐定,她又朝男人投去一个温柔的眼波:“都可以。”

听着厨房里隐约的清脆的碰击声,她只觉得心头欢喜得直冒泡。没过多久,路祉言就端上来两杯蜂蜜牛奶,辜念瑜轻轻抿一口,温度刚好,味道刚好,今晚什么事都是恰到好处令人满意。

从来都是她先打破沉默,谁料这回,男人却音调悠沉地开了口:“蜂蜜和牛奶都是我今天刚买的。”

辜念瑜唇角一扬,将杯子拢在手中,如同对待一件心爱的宝贝:“嗯,味道不错,我很喜欢。”

“最近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

“明天又要赶回去拍戏?”

“是啊,这就是演员的日常。”

路祉言今晚反常的体贴,实在是太教人受宠若惊,以至于让她竟变得嘴笨了许多。只是没等她适应这种甜蜜,男人却冷不防转了话题:

“你认识葛大钏么?”

“嗯?”

“听人说你们见过面。”

“祉言。”辜念瑜不自觉握紧了玻璃杯,仿佛它是自己此刻唯一的力气支撑,“你听谁说的?”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回答我,你们两个见没见过?”

“见过,他来找我借过几次钱。”

“是么?他只是向你借钱而已,为什么你要让人打他,还把他一家给赶出了菩城?”

辜念瑜心头狠狠一震,赶忙喝了口牛奶压惊。难道是葛大钏把所有都告诉他了?不然的话,这种事还会有谁知道?将温热的**咽下肚,她才不慌不忙答:“祉言,这些话没有证据可不要随便……”

“我去找过他了。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祉言,现在造谣全凭一张嘴。葛大钏肯定是不满我不再借钱给他,所以恼恨之下才……”

“据我了解,葛大钏是好赌之徒,而且经常欠钱不还,每个月上门找他的人大半都是债主……这样一个信用度极低的人,按理说早该习惯别人的拒绝,那他又怎么可能因为你不借钱给他就造这种谣?”

“祉言……”辜念瑜垂着头不敢直视路祉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万分委屈,“所以你还是不信我么?宁愿相信一个……”

“我只相信事实。”

辜念瑜突地哑口无言,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手上的力道里,似要把玻璃杯给捏碎。早知道会是这样,她当初就该一狠心把葛大钏给解决掉以绝后患。现在麻烦来了路祉言开始怀疑她,她该怎么办?

“祉言,你不信我没关系,反正时间自会揭晓答案。”

路祉言看她仍不承认,只好提起另外一件事:“你之前给我的那份死亡证明,是假的吧?美骅根本就没死。”

辜念瑜见他没完没了是存心要揭穿自己阴暗的面目,一时也有点难以招架:“你今晚叫我来,原来不是为了庆祝……”

路祉言将她凄楚的笑收进眼底,不免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残忍。可是转念想到想到美骅所经受的痛苦,他就没法心软:“问完了我想问的话,再庆祝也不迟。”

“抱歉,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方式。你的样子,就好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辜念瑜拿起包刚要离开,路祉言却出声制止了她:“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心虚么?”

“路祉言。”再也不能忍受,辜念瑜转过身,眼眶已有泪意闪现,“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别人,是你的未婚妻!你未来的伴侣!是,我是骗了你,死亡证明是伪造的……我只是看不惯你明明在我身边,想的念的却是另一个和你分手的女人!这种迫于无奈为了捍卫自己幸福的权利使的小手段,难道你也不能容忍么?!若不是你和她纠缠不清,我何苦费尽心思搞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扪心自问难道你就没错?!我凭什么要承受你的质疑和逼问!”

路祉言被她突然的大爆发惊得当场愣住,等缓过神,辜念瑜已经穿上了一只鞋。

“念瑜,你等等!”

“你放开!”

“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路祉言本来罗列了一大堆疑问,只是现在让辜念瑜一闹,他思绪也乱糟糟的,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我们坐下来慢慢谈好么?”

“就在这讲吧。”

“我不想你带着满身怨气走出去,先坐下来冷静一下好不好?”

辜念瑜何曾见过他这般温柔又有耐心的模样,一瞬间,她就觉得心防顷刻瓦解,擦擦眼角,她才乖顺地走到沙发上坐下。

“要问什么?”

路祉言端起牛奶喝一口,瞥见女人微红的眼眶,倏地就感到难以启齿。这个问题从他见到葛大钏后,就一直盘亘在脑海仿似不散的阴云,倘若他不抓住时机问出口,恐怕到时候又得造成难以补救的错误。

如辜念瑜刚才所说,她是个为爱可以不择手段之人……想到自己接下来要问明的这个疑惑,他既觉心痛,又微微有些害怕。

“念瑜,我想知道……拍《风息》时发生的那场意外爆炸,是不是你指使葛大钏做的?”

话一讲完,他便紧盯着女人的面孔:瞳孔睁大,嘴唇发抖,满脸的震惊和诧异……视线往下,她的两手正无意识紧握……路祉言看她飞快地埋下了头,赶忙又追问了一遍。

“我还是那句话。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听这语气,大概是伤心到了极处。可他也没忘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是个刚刚拿了奖的影后。掩饰和伪装,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路祉言没察觉,自己对辜念瑜的怀疑已占了理智的上风。见她仍旧否认,他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张嘴就道:“葛大钏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