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极客观的陈述。男人语调微微下沉,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沉入谷底。辜念瑜僵在那,仿若听到了命运无情的审判。

“祉言,你听我说……葛大钏的话不能信,他就是针对我……”

路祉言静静看她,让辜念瑜恍惚觉得,自己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

“祉言,对不起……我只是太爱你了,不想你心里只装着辛美骅……我也是没有办法……对不起……”

印象中,路祉言可从未见辜念瑜哭得这么狼狈过。妆容花了,眼圈周围一片黑,鼻涕和着泪水一齐流下,最后已是语无伦次,抽噎得停不下来,像个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的孩子。

只是她这次犯的错误,却不能得到轻易谅解。

“念瑜,别哭了。”路祉言一张张给她递纸巾,心里的滋味却复杂得难以言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真的恨美骅到了……巴不得她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地步?”

“祉言……我没有……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

“什么教训?”

辜念瑜顿了一下,又继续啜泣不止:“我……我没想要她的命……”

“念瑜,你既然决定坦白,就不要再有任何遮掩。”

女人抬眸睇他一下,眼泪顿时如泉涌:“我见不得她用那张脸勾引你……祉言……我求求你,别告诉别人……好不好?”

辜念瑜原本是想借着眼泪来换得男人一丝怜惜,谁料到了最后,她竟越哭越起劲,仿佛将半辈子的委屈酸楚都流尽。反观路祉言,除了偶尔皱下眉,却是一脸淡然,根本没表露出丝毫的不忍。巨大的恐惧和惶惑在心头盘踞,她眼睛一眨,顷刻又有**源源不断流出,让她错觉自己今晚会哭死在这。

“念瑜,我不会把这些事透露出去……但前提是,你得答应和我解除婚约,我们分手。”

辜念瑜重重抽泣了下,感觉喉管都似要被扯断。解除婚约?她谋划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拥有他的身份,现在这人居然要自己解除婚约……那她的心血岂不是全都成了白费?

“祉言,不行……我不能没有你……”

“念瑜,很抱歉……我不能接受另一半为了所谓的幸福,可以自私到去伤害其他人。”

“可我是怕失去你啊……”

路祉言站起身,双手插袋,面色冷漠得教人心寒:“不管怎样,你的初衷不对,行事方法更是错得离谱。我相信,不管是我爸还是辜伯伯,知道你为了一段感情可以这样处心积虑,他们也不会赞同。”

辜念瑜从失控的痛哭中缓过来,底气也找回些许:“祉言,这事先等一等好不好?路伯伯现在不能多受刺激……”

“所以我想让你主动提出来。”

“祉言?”今晚已不知是第几次,辜念瑜面上再度出现错愕的神情,看男人一副打定主意的样子,她张了张嘴,只得低声请求道,“给我一个月时间,好不好?”

“最多半个月……理由我也帮你想好了。”

辜念瑜暗叹一句果然是心狠的男人,随即就站起来准备远离这伤心地。

“等等!”

路祉言迟疑再三,在她走到门口时还是没忍住提出警告:“念瑜,我希望你不要再去伤害美骅。否则的话……我会把我们今晚的谈话内容向外公布。”

辜念瑜还没理清这话的意思,路祉言闭上眼,面色沉重地补充道:“抱歉,我在房里放了录音笔。”

——

一周后,辜念瑜从家里出来,看到路祉言的车停在大门外,心情就更是烦躁。

什么“心有所属”、“我发现对祉言的喜欢只是欣赏和崇拜”——这些狗屁理由既然能将辜则斐骗过,那路淮林就更是不必说。

为什么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是觉察不出,她在讲“我心意已决,不愿婚姻变成牢笼”这话的时候,哭腔其实是反抗的呐喊,而心里却是在狠狠滴着血!

“你让我怎么和淮林交代!都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举办了订婚仪式!八字就差一撇!现在你居然要反悔!是不是我以前太宠着你了,嗯?!让你变得任性妄为做事不知分寸!”

回想男人那字字诛心的话,辜念瑜也不禁有了退怯:“祉言,我爸听了我的解释都差点气晕过去,更别提路伯伯了。医生都说了,只要保持良好的心情和心态,路伯伯多活几年绝对没问题。要不我们还是先缓一缓吧。”

这种顾虑,路祉言不是没考虑过。只是看路淮林的意思,他不仅盼着自己能尽早成家立业,最好是能儿孙满堂,让他享享天伦之乐。

这样一来,他不但要赔上自己的幸福,连下一代也会因此受到殃及。权衡再三,他只能选择坦白,尽量说服路淮林,而辜念瑜的说辞,也是尤其重要。

“待会儿见了我爸,我希望你不要露怯,尽力把事情解释清楚,让他相信这一切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辜念瑜点下头,感觉自己好似一只提现木偶,言不由衷,任人摆弄。路祉言怕她临时出岔子,再给本就脆弱的路淮林致命一击,在抬脚踏上进门的台阶前,他又拦住了一旁的女人:

“念瑜,我这辈子很少强迫人,也很少求过谁……但我……”

“我明白。”

辜念瑜朝他寡淡一笑,走上楼看到正躺**看报纸的路淮林后,又似突然换了副脸孔般:“路伯伯。”

路淮林放下报纸,那张枯瘦的面庞便显露出来。路祉言视线从他藏不住灰白的发丝上下移到瘦得筋骨毕现的胳膊上,最后干脆就埋下头不去看他。

男人感觉到氛围的异样,随即挥挥手示意两人坐下慢慢讲。

辜念瑜得到路祉言眼神暗示,被逼无奈,只好闷声开口:“路伯伯,我想和您说件事。但在说之前,您得向我保证,不能生气。”

路淮林尚存有几分精锐的目光从两人面上一晃,最后坐直身体道:“说吧,什么事?”

辜念瑜缩缩脖子,已能想象到自己即将承受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我想……和祉言解除婚约。”

“念瑜,你再说一遍。我觉得我可能是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这两父子今天怕是想逼死她。辜念瑜瞧瞧路淮林又望望路祉言,最后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果然,路淮林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脸色顿时就阴沉下来:“念瑜,路伯伯知道你一向是个懂事孩子,可是你这话……实在是太教我失望了。”等心悸渐渐平复,他才转头望向在一边沉默的男人,“是不是祉言强迫你的?”

“路伯伯,这事和祉言无关……我知道您会很难接受,可是我必须向您坦白,之所以会选择解除婚约,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另有喜欢的人。我之前对祉言的好感,完全是出于欣赏和崇拜,刚开始我也以为……”

“够了!”路淮林厉声一吼,脸上是明显的震痛,“念瑜,路伯伯不信,你在那么早以前,就说想做祉言的新娘子,我的儿媳妇儿……我要你发誓,今天讲的话全是……”

“爸,人的情动本就是难以控制的。你上次问我和念瑜在饭桌上为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当时没敢告诉您真相……”

“闭嘴!我要听念瑜说!”

路祉言朝身边人甩去一个眼神,辜念瑜紧忙就接过了话头:“路伯伯,我那天其实就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们这件事!祉言怕您担心,所以让我一直瞒着……但每每想到你们的期望,我就觉得难受!”

正词穷得说不出话来,余光瞥到路祉言正紧盯着自己,辜念瑜霎时觉得胸口一撞,紧接着双腿就不自觉一软,跪倒在路淮林跟前:“路伯伯,都怪我,这么多年一直分不清什么是喜欢,所以才错把祉言当成了托付终身的人……如果您执意要撮合我们,那就是同时毁掉了两个人的一生!路伯伯……”

知道路淮林最受不了自己哭,辜念瑜咬咬牙,很快就挤出了几滴眼泪。渐渐的,她也不知此刻是在演戏还是想借此痛快发泄一下,那晚的记忆一下涌现,辜念瑜跪在男人膝前,突然觉得心头盈满畏怕和伤悲。

“好了,念瑜……”路淮林见她哭得抬不起头,叹声气,只好同意她的请求。

“路伯伯……”

辜念瑜见他无奈答应,一时竟哭得更厉害。路淮林以为她这是表达歉意和感激的另类方式,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眼泪,其实是在哀悼她无望远逝的爱情。